第300章 记得来听(4K二合一)

提欧莱恩北方有着更长的冬天和更短的夏天。

在更短的这些时间里,暮色仿佛被倾注了鲜亮的染料般色调分明,高的云层深蓝如冰,低的晚霞燃得像火,天际线的余光透过大窗照进卡普仑的病房里,让那些乏味苍白的床单与家具呈现出奇异的紫铜色。

“妈妈,为什么爸爸最近这么喜欢睡觉呢,他的病还没好吗?”

房间内一位女佣煮着奶,另一位折着衣物,床尾散着玩偶与积木,奥尔佳在陪小艾琳闲玩,女儿的发问让她摆弄玩具的手指动作放慢了下来。

“他之前工作太累啦,要休息.休息得要更久一点。”奥尔佳的目光掠过前方枕上丈夫的脸,再到女儿蓬松卷发下的疑问眼神,最终很快地回到玩具上。

“玩得太累的那几回,我也睡了好长时间。”小艾琳表示理解。

“奥尔佳太太,范宁先生过来拜访了。”耳旁传来听差的声音,赶在前面一路小跑上楼的少年胸口上下起伏,但站在病房门口后,又把声音压得低而平静。

处于半睡半醒状态的卡普仑腿脚先是动了动,奥尔佳也闻言站起,将女儿抱到小沙发上,自己稍稍整理了下装容。

小半分钟后,范宁怀抱一本厚乐谱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范宁先生,下午好。”

“这是.”

奥尔佳远远地打招呼,随着范宁走近,她看到了装订封面上如夜一般的漆黑与死寂,以及那几簇惹人注目的亮光。

白色而朴素的字样如是写着:《c小调第二交响曲》,“复活”。

“标题是多好的一个祝福,我突然意识到这点。”她笑了笑。

卡普仑从昏睡中醒来,早已似预感般地自行靠坐而起,范宁看见他穿着蓝灰相间的病人服,灰发像干草竖立,脸色苍白如纸,但第一反应就是笑,嘴唇中气较足地不停念动着“好消息”,带着淤痕和些许溃烂后结痂的胳膊,长长向自己伸了过来。

“看呐,它顺利而安全地降生了,这比我想得要快不少。”

他接过总谱后久久地打量了一番封面,并用稳定平静的手指,缓缓揭开第一页。

然后带上自己的高档黑框眼镜。

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首页的版面上,各配器的音符挺稀疏。

在弦乐器突然出现的不安震音之下,低音提琴奏出沉重、肃杀又粗犷有力的“诘问动机”碎片。

卡普仑一页页地翻着,音符、调号和表情术语这些东西,对他的视线存在一种别样的刺激,一看到它们,他的精神就沉静了起来,仿佛已彻底告别间歇性昏睡的状态,一如平日里废寝忘食研究总谱的样子。

实际上前面四个乐章,他早已排练得烂熟于胸,但他还是逐页逐页地缓慢翻过,脑海中过着那些音响。

卡普仑一页页地翻着,时间过了约二十分钟,他才将“初始之光”看完,而这时总谱余下的仍有超过三分之一厚度。

第五乐章,扩大的奏鸣曲式,低音提琴的“诘问动机”带出一声野蛮而失控的巨响,然后乐队倾倒出铺天盖地的bB小调分解和弦,小号与长号在f小调上吹响惊恐的号角,一幅如末日启示录般的场景被粗暴打开,荒原之中地动山摇,墓穴裂开,死者林立,漫山遍野地鱼贯加入行进之列.

卡普仑一页页地翻着,脸色随着乐思在各种情绪中变幻,眼神中时不时射出光束,当读到合唱起始之处,他整个人微微颤抖,随即气息完全屏住,周身的血液都涌上脸来,过了许久才大口大口地重新呼吸。

与内心之中各种变幻音响所对应的,是病房的悄无声息,以及仅存的纸张翻动声。

范宁沉默地站在一旁。

“哗啦.”“哗啦.”

直到过了半个小时,靠在床头的卡普仑终于合上总谱,他腰部一个用力拧旋,整个人下一刻坐到了床沿,双脚塞进拖鞋,缓缓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呢!?”奥尔佳担心地伸手去扶。

“没事,我想在院子里转转。”卡普仑抓住妻子的手,稍稍用力握了一下,以示不用担心后又放开。

“爸爸,你休息好了对吗?”小艾琳问道。

“总体而言不错。”

卡普仑若无其事地笑笑。

“我总觉得病房在逐渐变得陈旧而狭小,这令人不太舒服,好像它马上就要缩成几寸见方似的。”

随后,他缓缓迈开步子,抄起靠在墙脚的手杖。

范宁将进门后摘下的礼帽又戴上。

私立疗养院的环境不错,幽静,整洁,利于静养。

出门是空阔的院落,树种得不少,百日红环绕其间绽开。

走着走着,又另见一些从墙根和甬道石缝中蓬生的野花野草,彰显的是颓败,还是生机,一时难以定论。

“范宁教授.”散步绕了小半圈后,一身病服、驻着手杖的卡普仑先行开口,“之后的话,我在想小艾琳她要不要”

“该上的文化课如常。”范宁说道,“小提琴的话,可以让希兰小姐去教,不过还得问问希兰的意愿。”

“这是最让人放心的情况。”卡普仑喜出望外。

范宁想了想,又平静补充道:

“平日我会让她经常跟着青少年交响乐团里的哥哥姐姐们一起玩玩,等她长大一点,可以考虑走专业的事情,天赋是够的,也算是自幼学习,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要等到自己有明确意识到的那刻。”

“好的.好的”

范宁说话时,卡普仑一直在点头应是,听到最后一句时问道:“自己明确意识到?”

“明确意识到自己的人生中绝不能没有它。”

“绝不能没有她。”范宁又换人称代词重复了一遍,“而且,还不满足于‘做朋友’,而是要成为‘更亲密的恋人’.有的人是逐渐意识到的,有的人是突然意识到的,时间也不尽相同,有人从小,有人长大后,有人更晚.当然,还有人不会,那就千万不要勉强,不然对彼此都是伤害.嗯,也说不准,毕竟,时间不尽相同,不到最后一刻,谁都难以定论。”

“时间的确不尽相同。”卡普仑感叹点头,“您算是最早的。”

“我?”范宁回想起了一些事情,“算,但严格来说又不算。”

“算又不算?”

“我从小就认识了她,从小就有莫名的感情,那时算早。”

范宁抬头出神,傍晚余热仍在,夕阳从树叶中挤出光线,将倾倒的屋影割开,石阶上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只趴着的肥胖短毛蓝猫,对着两人勉为其难地喵了一下。

“…但我曾经人有点傻,觉得‘做个朋友’就挺好,后来才意识到我是多想同她‘成为恋人’,这时有点晚了。”

卡普仑如上指挥课般一如既往地点头,不过对于范宁的音乐经历,他清楚一些又不算特别清楚,一时也不能确认范宁的说法,到底与其经历是否完全对应。

“首演日期定了么?”

“报上去的是7月20日,在等文化部门的回执,正式敲定就开票。”范宁回答完这个问题后却觉得稍感奇怪。

在册乐团组织商演都是要经过报备的,为了统计活跃度,也是规避神秘风险的第一层屏障。但自己作为文化部门的座上宾,通常都是走个形式,次日就有电报回执过来,这一次过了四五天了,好像行政部那边还没收到回执?

“这很快。”卡普仑说完,脸色突然起了变化。

除了全身几乎持续全天的疼痛外,躯干和肩膀处又传来了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他躬起身子,迅速在病服的大号口袋里摸出了小药瓶。

足足四颗绿色小药丸接连倒入手心。

在十多米开外候着的奥尔佳和女佣将空轮椅飞一般地推来,并从下方取出水杯递去,卡普仑和着吞服,脸色逐渐缓解,但摆手示意不坐。

他双手驻杖,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撑在了上面,继续一点一点缓慢挪动。

激增的非凡药剂用量已经让范宁皱眉。

而直至此刻,范宁才彻彻底底地意识到,眼前这位自己乐团的常任指挥,已经和一年前刚结识时的那位“票友”完全不一样了。

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

时间夺走人的生命不用太久,一年算长,有时只用几秒。

他现在是真正的一位音乐家,但生命已经完完全全燃烧到了最后的时刻。

比如,不会再有在每个夜里热忱练习视唱练耳的事情了。

也基本是回不了指挥台了。

范宁喉咙动了动,想重述那天共同去探望哈密尔顿女士路上所说的话语。

首演那天,你上。

但最终面对眼前所见这般情况,他实际说出来的终于不再是这句——

“首演那天,记得来听。”

“我肯定会来,这没得说。”卡普仑当即表示。

范宁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那么从保证稳妥的角度来说,你现在应该上去休息,已经散步15分钟。”

卡普仑的手杖在石板路间隔的泥土上点出一个又一个浅坑。

“休息的时间不缺,范宁教授,我想请教第五乐章的几处问题。”

范宁迅速地将眼里的异样神色盖住。

“你讲。”

接下来5分钟,范宁回答了几个问题,两人额外往前散步了二十多米远。

然后卡普仑靠回轮椅上,闭着眼睛又与他聊了10分钟。

地平线上的最后一丝余晖即将被吞没。

在院子里共计待了30分钟后,两人道别,奥尔佳和女佣将卡普仑推回疗养大楼。

“七,十四,十五…”

范宁站在原地,右手搭着礼帽,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数了一下离首演申报日还隔的天数,想了想这算近还是远。

他的喉结一直在动。

当轮椅的轮廓即将消失在大厅时,他终于再度出声了一句:

“记得来听。”

轮椅上后脑勺竖立的发丝如枯草,旁边举起了一个类似OK的手势。

范宁用力闭眼,再睁开,疗养楼大厅就仅剩空荡的暮色了。

他视线还在前方,同时伸手在衣服裤子各处摸索,先是左裤兜,又是右裤兜,又是胸口,又是内兜…

摸索了好几分钟,又回到左裤兜,掏出了形如小摇把的车钥匙。

他转身,一小步一小步地沿着石板路朝外走去,在快接近院门的地方,看到了自己那黑色加长豪华轿车的旁边,还停着一辆酒红色的优雅小汽车。

罗伊穿着一件奶油色波纹绸衣,更浅的束带勒在腰间,伸手接过管家递来的小提包。

另一侍从将她的大提琴盒装入后备箱,然后酒红色小汽车就径直驶离了。

“晚上好。”她走到范宁跟前。

“刚下火车吧。”范宁勉强牵动嘴角。

“特纳艺术厅是第一站,到了后听说你出门了,于是这里是第二站。”她观察着范宁并未有任何掩饰的神色,然后望着暮色中的疗养楼叹了口气。

“你这是不先回家吗?”范宁指了指已驶出大门的红色小车。

“让你送我,顺便聊聊。”

汽车在大街上缓缓行驶,两侧门店招牌的温暖灯光正在接连亮起。

“你要回的是哪个家?”范宁问道。

“普肖尔区北郊,海华勒小镇的宅邸。辛苦你啦。”副驾驶上的罗伊身体侧向范宁,看着他驾驶中平视前方的侧脸。

“不客气。”

“首演音乐会的申请过了。”稍稍沉默后她又开口,“今天过的,所以行政部那边应该就在这一会收到了回执。”

“你的消息比我灵通。”范宁说道,“五天时间,所以,文化部这次没能自己做主,他们再往上收到了某些指示?”

尽管结果未变…

但与往日大相径庭的获准周期,让范宁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背后的异变。

“要他们等通知,等进一步研究,这样等了五天。然后…如往常一样过了,但还有一条额外要求需要你配合。”

“特巡厅的要求对吧。”

罗伊微微颔首:“额外留15张内部票,要求坐席全部隔开,在交响大厅内各区域均匀离散分布。”

“调查员专用席?”范宁失声而笑,并按下喇叭,“嘟嘟”提醒着前方晃晃悠悠的马车。

“这可就有意思了,既然审核结果还是通过,那说明他们没有证据认为我的《第二交响曲》是什么邪神秘仪用途的祷文或秘氛,那么,一部正常严肃音乐作品的首演,他们这又是玩得那一出?”

“范宁先生。”罗伊声音放柔。

“嗯?”

“你觉得罗伊算是你信任或亲密的人吗?”

“……算是。”范宁顿了顿,又补充道:“毕竟,即使没有我们这层私交,博洛尼亚学派现在对特巡厅是个什么态度我也看得出,我多少算个值得结交的有知者或艺术家,你也不至于对我图谋不轨对吧。”

“那可说不定。”罗伊稍稍笑了笑,然后放低声音,“开玩笑的,不过既然如此”

“你先悄悄地告诉我,那天大家从瓦茨奈小镇脱困后,你是不是找到了某种假扮瓦修斯的方法?”

(本章完)

第301章 大功业的一环(4K二合一)

“某种假扮瓦修斯的方法.”

范宁起初有些惊讶,但稍稍一想就明白了。

在其他人眼里,瓦修斯执行完“隐灯”小镇任务后顺利脱困,但当初自己一行的几人自然明白真实情况。

罗伊轻轻说道:“你知道,特巡厅的高等级定密情报不易获取,但偏非凡内部性质的消息,动用学派资源还是不难打探的,一个地方分部的二号人物失联了这么久,哪怕被特巡厅认定为有特殊牵连,而低调处理加暗地调查,也不可能在圈子里完全没有动静.”

“按照正常逻辑,一个人的失联时间,是从最后一次出席公共场所、或有确切证据的私人露面截止日开始算起,然后我们的情报人员意外发现,特巡厅所认定的失联时间与行踪溯源,相比于我们抵达圣塔兰堡那日,往后多了很多额外的轨迹。”

手握方向盘的范宁听到这,扭头看了罗伊一眼,她没有像平日那样端坐,而是将副驾椅放倒成了更利于舒展身体的角度,然后也在侧身凝视着自己。

眼神交汇片刻后,范宁转头继续平视挡风玻璃:

“你记不记得我烧掉小狗玩偶后,从灰烬里面拨出的那顶高筒礼帽?”

罗伊“嗯”了一声。

“方法就是来自于它,这有点意外,但那个扮演者就是我。”范宁的语气一如在疗养院探视时平静。

罗伊先是睁大眼睛,然后不住眨眼思考。

“我去报了个信,后来又陆续在他们面前晃了几次。”范宁接着解释道,“这样随着时间线往后延长,更多的干扰因素加入进来,失联一事与我们那日的相关性就逐渐被削弱了当然,更进一步的延迟不现实,假扮本身存在被识别的风险,发展音乐事业后我也难以制造‘分身’的机会,瓦修斯最终还是会‘失联’.”

“范宁啊范宁,你真的要小心了。”少女这次的语气很郑重。

范宁刚想继续开口,一只温热的小手按在了他扶变速档杆的手臂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先听我说完。”

“既然你去了,你肯定充分判断过礼帽伪装作用的可靠性,也动用过系列手段去搜集瓦修斯的工作信息,来确保交流起来不惹人怀疑,对吧?但现在的问题重点不在这里——”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特巡厅认为瓦修斯是‘殉道者’或‘使徒’!而且,从《第二交响曲》首演审核的反常情况来看,他们把这件事情和对你的怀疑联系到一起了!”

“虽然学派不信‘使徒’一说,认为这无非是千奇百怪污染形式中的一种,但你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类‘殉道者’的行事动机违反人性,毫不利己,偏偏又理性冷静,似乎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异质追求,为了‘践行某种理念’、‘推动关键节点’或‘让高处所敬之物升得更高’,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为基石去谋划实施,然后从容或欢乐地走向死亡.”

范宁闻言长出一口气:

“贵派的情报效率还挺高啊”

“跨年晚宴上你神经兮兮地问我相不相信宿命,我当时还以为你想和我说什么呢。”罗伊白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要拐弯抹角?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有人怕阴狠凶险的敌人,有人怕唯利是图的野心家,还有人怕行事颠三倒四、无法与之沟通的疯子但‘使徒’这样的人,才是最令我脊背发凉的,这种人的一生经历就是个谜团,其裹覆着一层密不透风又蠕动不停的黑幕,你一方面不知道揭开后下方会是什么东西,另一方面你也没有揭开的机会,实属彻底的不可知的漩涡.”

“即便去年你假扮行动的时候还不知道,可后来你知道了啊?这都又过去半年了,信里面也没见你提过。”

“你就是不想跟我说。”

“我在作曲。”面对少女接二连三的发问,范宁语气仍然平淡生冷。

“而且,除了转移特巡厅注意力外,我还有自己的事情需要这么去办,不是什么很好解决的事情,利益没有,麻烦一堆,用不着拖你下水。”

车厢的空气陷入沉默,视野不停钻入前方的黑夜。

唯一环绕在耳旁的,只有发动机的轰鸣,以及轮胎压过坑洞或小物障的声音。

这样过了半个多小时,原野的黑暗前方开始得见海华勒小镇庄园的灯火。

汽车驶上了洁白整洁的石砖道,朦胧而温暖的光线照在白墙、栅栏、和里面浑圆耸立的挑高门厅上,两位侍从缓缓拉开银色的镂花铁门。

范宁将车在院内喷泉旁边停稳,然后熄灭发动机,在昏暗中低头坐了几分钟。

“怎么不去给我开门呢?”罗伊轻轻开口,声线像无风自飘的白色轻纱。

范宁立马抬起头来,将手放到了车门把手上,准备拉开下车。

然后停了几秒,又收了回去。

“对不起。”他说道。

少女眼神呆了一呆,然后沉吟起来。

“范宁先生,你别为我道歉,之后都不要这样。”

“为什么?”

“对我而言,你只要能比刚才稍稍温情一点,在类似的情境下就彻底够用了,不要用这么大的程度,这对于被安抚的人来说,以后也许不好。”

“你有这么好对付吗?”

“如果你都用上‘对付’一词了,还有什么不够的?”罗伊轻声反问。

“哦。”

“.而且,当意识到今天本来是你心情最差的一天后,我就愈发觉得是刚才是自己不对了。”

汽车内是淡淡的草木、黑莓和桃子混合的香味。

随车的小收纳间里是读过的信。

少女眼眸是澄澈的蓝。

范宁神情复杂地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还是想确定,首先《第二交响曲》的首演,不可能存在任何邪名的动机或污染对吧。”罗伊回到之前的话题。

“纯粹而正常的一部严肃音乐作品的演出,如果又遇到什么邪神秘仪之类,没准还能跟‘巨人’交响曲一样,借助听众的灵性丝线和对方抗衡一番。”

范宁这么说后,罗伊轻松地笑了。

那么有一半的心就落下了。

毕竟这和去年的毕业音乐会事件完全是两个性质,曲子又不是莫名其妙的别人写的。

只要这本身没有问题,那么首演在类似“管制”的氛围中进行,其实就近乎没有坏处,反而多了一份安全保障。

还是特巡厅亲自派人当免费保安的那种。

“所以只要《第二交响曲》没问题的话,这事情就仅仅在于瓦修斯了.”

“分享一个意外发现。”她展开一小张对折的雕版印刷纸,借着昏暗的光线轻轻阅读起来。

“乔·瓦修斯,新历860年生于乌夫兰塞尔的梅克伦小镇,其祖父母起初经营着一个农产品加工厂,但因经营不善而破产,到他父母那一代只传下了一个“自由民俗草药坊”,新历871年,一场无法解释的大火烧毁了草药坊,他的父母和学徒们全部身死,特巡厅将年仅11岁的重伤的瓦修斯救活并收留培养,此后的详细经历就难以调查了,只知道大约6年后他成为了正式调查员。”

“巧的是,在发生大火的871年稍前一小段时间,我们发现有一个人光顾过几次这家‘自由民俗草药坊’,这个人名叫维埃恩,职业是一名管风琴师。”

范宁盯着方向盘的眼神突然凝滞。

罗伊继续道:“情报人员的主要线索来源,是维埃恩生前与《复活颂》文本作者——‘新月’诗人巴萨尼的通信件,当然,这也经过了我在学派研习期之余所做的,一些琐碎但必不可少的多方印证拼凑……我们发现维埃恩光顾‘自由民俗草药坊’的主要诉求是治疗青光眼。当然,我们难以弄清那时他打交道的主要对象,到底瓦修斯的父母,还是只有11岁的瓦修斯自己……”

“不过结果是,他的青光眼起初有明显好转,但又好景不长地重新走下坡路,于是‘自由民俗草药坊’的主人给了维埃恩一个信物,并告知他们的草药手艺是从南大陆习来的,治疗效果不尽理想或许是还没学到家之故…”

“在草药坊的数次建议下,维埃恩终于下定决心,按照信物上的联系地址,亲自去南大陆求医。”

“…这就是维埃恩不知道从哪听说的南大陆治疗渠道?”范宁除了对事情本身的惊讶外,还因这件事情的时间之早、跨度之长而感到头皮发麻。

罗伊正色道:“所以,你解决了瓦修斯没错,但如果他是所谓的‘使徒’,就如刚上车时我说的,很可能这个人的一生…从出生到家庭变故,从加入特巡厅到开始调查你,从与你发生的冲突较量、在瓦茨奈小镇中对于你以及尼西米小姐的胁迫,一直到最后被你杀死,都是他自己乐见其成的。”

“就算对你后续的推动作用,并非他死亡的最终目的,那也是他宿命中的一部分,他整个人生的基石就是某个大功业的一环,或换句更惊悚一点的表述——”

“他是为你而死的,只是针对程度或主或次的问题。”

罗伊的提醒终于让范宁有了极大的可怖感。

有没有一种可能,自己获得伪装用的礼帽后所从事的一切行动,是他乐见其成去推动的?

天体的升落、文明的进停、年景的好坏…见证之主的激情与意志影响着世界的进程,而无数的“使徒”推动无数的“关键节点”亦是重要的形式?

不敢细想,这样的思考角度,对于见证之主恐怖性的认识,远超任何梦境中的直观冲击。

“我会更小心的。”范宁这次认真予以了回应:“以前的那些细节和疑点,我再仔细推敲推敲,好在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使徒’,之后也不会再出现假扮他的情况了。”

罗伊听到后笑了笑:“你看,你把自己的事情说得那么问题严重,这不是就梳理好了一件吗?”

“另外一件是,文森特叔叔和失常区的事情,可对?”

“别又用那种眼神看我,你是不是忘了在瓦茨奈小镇的诡异美术馆,瓦修斯对你说那些话时,我就站在你的身旁,看你破解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电灯密码?”

范宁无奈地笑了笑。

他自然记得瓦修斯那时说了些什么。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文森特从失常区带出的那个预言,对吧?你出入美术馆的频次不低,文森特一定以音列残卷为媒介,通过某些方式在美术馆暗示出来了。」

当时他觉得,瓦修斯说那句话是威慑,动机是让自己老实破解电灯密码,别拖延时间,别装傻充愣,同时也带着点调查工作取得进展的兴奋的人之常情…

但现在这么去看,似乎真的有些疑点。

譬如,虽然那时他是唯一的高位阶,但以一对多,动起手来并非一定能取得压倒性的胜利,而他说话太具有侵略性,这样很容易竖敌激化矛盾,尤其大家的处境,还是在那个怪异的美术馆内。

「出去后,我们回去好好谈谈你那特纳美术馆…」

还有这句话,有可能也是站在特巡厅立场上的霸道威慑…

但还有可能是…

提醒?

特巡厅在查这个?

失常区带出的预言…以音列残卷为媒介…在美术馆暗示出来…

“正午之时,日落月升。”罗伊见范宁不置可否地笑笑后一直没说话,于是她直接开口,“这是预言命题,它在特巡厅仍属于涉密情报,不过定密级别不高,基本到了高级调查员这一层就全知道了。当然,特巡厅不清楚解读方式,正在集思广益寻求破解。”

……日落月升?初探美术馆时的那些场景立即在范宁脑海中浮现起来。

这居然是自己穿越后最早发现的一条信息!?

“失常区的事情隐秘程度太高。”罗伊接着道,“那时你我还未出生,文森特叔叔作为特巡厅巡视长,整个调查小组在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你清楚一些,也许你同样不清楚,我也不等着你主动开口了,能查到的浅显情报我都告诉你,特巡厅肯定在调查这件事后续,解决麻烦的话,你自行看用不用得上吧…”

“最后一点,我已确认,新历909年10月在神圣雅努斯王国举行的第39届丰收艺术节,无论是讨论组或承办方工作人员,还是出席嘉宾名单里面,都没有文森特叔叔。”

“当然,这不等于他没有参加,作为世界第一文化盛事,丰收艺术节不可能只有工作人员和邀请的嘉宾到场,事实上,大小艺术家、旅行家、商客和市民…整个圣珀尔托城到了那个时候都处在神圣的节日气氛中,我认为他失联前仍是在这座城市大范围内活动的,以上结果只是供你参考。”

半晌后范宁终于从凝视方向盘中抬起头来。

“谢谢,你提供这么多情报,有没有什么需要对偿的东西?”

“可以提要求?”罗伊感到意外。

“肯定可以啊,难道我是奸商吗。”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吧。”

范宁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去看着她:

“你讲。”

罗伊轻轻将纸张折好收起:

“如果之后你会进入失常区作二次调查,无论是你自己计划的,还是有被特巡厅胁迫的成分,让我跟你一起加入调查小组,我也在讨论组成员单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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