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仙人竟是我自己?

翌日。

今日非是什么讲课日,姜星火顺理成章地起个大晚。

反正他早晨也不饿,睡到中午自然醒,方才吃午饭。

不然呢?在诏狱里也要卷吗?卷给哪个领导看?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嘛?

纪指挥使又不会给你评个“三好囚徒”、“优秀犯人”,何必呢。

姜星火始终相信,人生的最高境界就在于不为了从事劳动而从事劳动,这种劳动必须是自己所热爱的、理想的。

如果暂时没有或者做不了这种姜星火所热爱的、理想的劳动,譬如教书育人、譬如改造世界,那么放空自己一下,让自己好好修养精神也未尝不可。

反正仅仅是从姜星火的个人角度来看,他不认为一定要强迫自己做某些不愿意去做的事情,譬如早起折磨自己、譬如坚持某些毫无意义的打卡,才会让人生觉得有自律的意义。

更进一步地思考,那便是“一个人的命运,既要看个人奋斗,也要看历史的进程”。

有的时候,个人的奋斗成果,在历史的浪花或者说时代的大潮前,只是被淹没的一粒沙。

“我大清”处于内卷化之中的上亿农民,每日起早贪黑,精耕细作,鸡都没醒人就醒了,不自律吗?那过得苦不苦呢?这个答案姜星火已经深有体会了。

就如同自律的人往往只是笼子里跑的最快的仓鼠一样,苦难同时也并不值得歌颂,但若是从物理意义上消灭给予苦难的人倒是挺值得歌颂的。

所以,苦难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往往难以避免,还是想办法解决给予苦难的根源,才是救黎庶于倒悬的法子。

先来了一段贯口清清嗓子,姜星火方才开始做舒展运动。

“这个时辰起床的人,是未来之星、栋梁人才,是成语里面的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是俗语里的天秀之人,是平话小说里的人中龙凤,是吾日三省吾身的自律者,是自然界的丛林之王,是世间所有丑与恶的唾弃者,是世间所有美与好的创造者,一想到有人与我这样优秀的人呼吸同一股空气,就忍不住为这同样优秀的人感到骄傲与自豪!”

隔壁和对面的狱友们,早都已经对这位古怪的姜先生见怪不怪了。

毕竟按照姜星火的话来说,貌似,他们这些起得早的更优秀吧?

就当是赞美大家了。

“铛啷啷~”

铃铛的声音响起,送饭的狱卒和轮到抽签的犯人来了。

今天竟然是大胡子负责送饭,平常需要两个人才能抬起来的大桶,在他手里一只手就轻轻松松地拎了起来。

狱卒老王站在前面摇铃铛吆喝着。

“来喽!来喽!”

姜星火停下运动,揭开陶盆,用储存在小桶里的水,简单洗漱完毕后,站在囚室边上等着用餐。

朱高煦显然额外照顾了姜先生一下,递给他一份锦衣卫的食盒。

这次的饭菜比较丰盛,除了馒头、咸菜和粥以外,还有一盘炒白菜,一碟酱豆腐,几片腊肉和一小碟腌萝卜,虽然不怎么好看,但吃饱吃好是没问题的。

郑和显然没有姜星火的待遇,狱卒老王冷哼了一声,手腕抖了又抖,一勺稀粥到了碗里只剩几口黄汤清水,分外可怜。

郑和本要发作,可从牢门小窗微微探出目光,侧目看到隔壁,也就是他与姜星火的囚室前,不知何时多出的朱高煦时,竟是硬生生忍住了。

“你怎么”

正在和姜星火交谈的朱高煦,看到被化妆成赤脸长髯的关公形象的郑和时,陡然愣住。

郑和生怕露馅,姜星火手里的球型海图他可还没拿到手呢,连忙对着朱高煦颔首示意,作出苦笑的模样解释道。

“将军,不怕您笑话,您也知道,我本是山东的良善人家,靖难时是朝廷征发了徭役的.济南之战后整个山东都被打烂了,燕军游骑四出破坏淮北到德州大营的补给线,我们这些役夫完不成任务,才不得已去山里落草做了盗匪。”

后知后觉的朱高煦这才醒悟,郑和既然扮作囚徒接近姜星火,想来对自己的出身是有一套说辞的,这是再告诉自己一遍,相当于给缝好的衣服又打个补丁。

“咦,你们俩还是旧相识啊?”

姜星火停下“吸溜吸溜”,看了看自己的隔壁,正是昨晚那个动不动就瞪人的暴躁老哥。

“俺与这位确实是旧相识。”朱高煦语气揶揄,指着脸上一道短狭的刀疤说道,“我的这道刀疤,便是在淮甸上,被这位义士砍得。”

“.”

姜星火忽然发现,这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剧本啊。

有意思,很有意思。

扮演着“南军骑将高羽”角色的朱高煦也是入了戏,接着冷哼一声,作出义愤填膺状,沉声说道。

“若不是伱们这些盗匪剿之不尽,灵璧决战,大军粮草何以供给不上?燕贼何以取胜?”

郑和也是老演员了,瞅着外面昂声道:“朝廷逼得我们走投无路,不造反难道要等着饿死吗?”

郑和越说越起劲儿:“建文黄口小儿,哪里晓得民间疾苦?只被齐泰黄子澄那两个奸臣蛊惑,便从上到下失了人心,若非如此,燕王如何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还不是人心所向?”

朱高煦翻了个白眼,父皇都不在这,还能这么捧。

两人还要继续大声掰扯,却被更远处的狱卒警告喝止了。

朱高煦拎着桶,跟狱卒老王离开了这片监区。

接下来是上午的幸运儿时间。

狱卒会抽签决定,到底是那个囚徒负责今天狱中通道的清理打扫工作。

“乙辰十三号。”

第一天报到的郑和就被抽到了,锦衣卫的公文里,他的身份是曾在淮北落草为寇的盗匪首领,作为重点防范对象,他被要求戴着手铐脚镣执行这项工作。

还是那句话,现在南京城里犯人多监狱少,所以以前没资格住诏狱的,现在也都塞进来了。

清理打扫通道这项工作并没有严格的时间限制,只要在中午放风前打扫完就行。

因此看着郑和步履踉跄的样子,狱卒也没催促,回到不远处的大铁门后径自休息去了。

郑和一遍打扫,一遍偷瞄。

正在喝白粥的姜星火似有所觉,他同样扭头侧目,却只看到郑和在认真扫地。

见姜星火转过头去,郑和又偷偷扭过头来,想看看埋在稻草堆下的“地球仪”。

然而,这次却被姜星火极速扭头抓了个正着。

“你总瞅我干啥?”

“.”

“来口白粥?”

“.”

“想喝你就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姜星火挪了挪屁股,挤到牢门边伸出碗去,把剩下的白粥倾斜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

郑和咽了下口水,摇头道。

“晓得你食量大,昨晚到现在定是饿了。”姜星火显然很同情他,“来吧,面子不值钱,一文钱难倒多少英雄豪杰?诏狱里一口粥可比一文钱金贵多了。”

郑和昨晚奔波繁忙,没来得及吃饭,其人食量又大,若是早晨不喝那两口稀粥也就罢了,还能忍一忍,喝了两口稀粥反而开胃。

郑和此时见了白粥,更是强忍着饥饿,摆手说道。

“我真不是这个.嗝!”

腹如擂鼓,场面一度尴尬。

郑和摆了摆手,反正他面色黑赤,也看不出脸红:“你那个东西,能不能借我看看?”

“哪个?”姜星火警惕了起来。

“那个。”郑和一时竟是难以形容。

“那个是哪个?”姜星火的眉头拧的更紧了。

“就是.球型海图、地图。”郑和最终找到了确切的描述词。

“哦,你说地球仪啊。”

姜星火点点头。

郑和放下笤帚,满怀希望地看着他。

一句“多谢”正要脱口而出。

“不借。”

姜星火反而义正言辞地说道:“你不知道在大明私藏舆图是犯法的吗?我可是要出狱的守法百姓,这不是什么海图、地图,是基于个人爱好雕刻出来的工艺品,工艺品你懂吗?”

姜星火又不是傻子,既然知道了李景隆的真实身份,那就晓得了这诏狱里自己觉得不正常的人,身份就一定不正常,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如今“秋先生”刚刚离去,就来了个关公模样的汉子,明显是有问题。

既然知道对方有问题,姜星火当然不可能让对方逞心如意。

否则这场“你猜我猜不猜得出身份”的游戏还怎么玩下去?

姜星火翻了个身继续睡回笼觉,只留下囚室小窗外呆滞的郑和。

郑和攥紧了双拳,本就被涂得赤红的双颊更是有些发紫。

不过在考虑了自己的双拳跟铁门的硬度后,郑和放弃了徒手拆铁门,把那个劳什子“地球仪”抢过来的想法。

“冷静.冷静”

郑和终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之所以这般愤怒,便是因为之前被姜星火无意中差遣的太多了。

在京城待得好好的,因为跟皇帝去听了一节课,就被打发到泉州造船,造船也就罢了,还要出海剿灭倭寇,剿灭倭寇也就罢了,还要去万里石塘挖鸟粪!

而这些,仅仅是因为一个囚徒无意间指点江山的几句话,就让自己差点跑断腿!

岂有此理!

若是换做谁来郑和这个角度经历一遭,恐怕都会愤怒。

但郑和从愤怒的状态中脱离了之后,仔细一想,又觉得姜星火确实不知道他对自己造成的种种困扰。

而从姜星火的角度来看,昨天半夜被自己吓到了,今天白天自己又是这般咄咄逼人,确实换了谁都不会借给自己看。

如此自我反思了一番,郑和反而心平气和了起来。

于是,他开始认真地打扫起了这片监区的通道。

郑和相信,只要自己能放下成见,好好地跟姜星火相处,不需要几日,姜星火就会对自己放下戒备心理。

“嗯,我一定能够再次看到那个‘地球仪’。”

——————

诏狱前的两条街。

“谢谢法师相助!”

姜萱惊魂未定地冲着一身杏黄色僧袍的慧空道谢。

修习闭口禅的慧空依旧闭口不言,只是双手合十还礼。

而在不远处,则是骂骂咧咧的远方叔奶和她的几个儿子。

叔奶嘴上依旧不依不饶地回头骂着“有娘生没爹教”,她的几个儿子却是被慧空打的鼻青脸肿,此时拉着自家娘亲只想赶紧跑路。

“不必言谢,我等既然路过,便不能见此不平,本就是我等应做之事!”

刚缩在慧空和尚后面的清风女冠,此时一甩拂尘,反倒笑容和蔼地安抚起了姜萱。

这两人,自然是被道衍和张天师派来暗中保护、监视姜萱的。

那远方叔爷被一道于“宁波商队”里乱刀砍死后,叔奶失了方寸,穷极之下倒也没想到与姜萱这个小丫头有什么关联,只是觉得自家男人莫名其妙地出事,定是风水不好的缘故。

为什么风水不好,自然是新宅子选的不行,为什么会选新宅子,自然要归到姜萱头上。

嗯,只能说泼妇的逻辑委实不用较真。

慧空使了个眼色给清风女冠,清风心下恍然,却是不留痕迹地从袖中掏出一物。

一个雕刻精美的仙人玉像。

清风女冠笑容甜美地对着有些发怯的姜萱说道。

“化肥仙人在上,此物赠与小友,也算是你我结下一段福缘。”

姜萱看着眼前东郊大祀坛缩小版的仙人雕像,一想到哥哥的样子,确实有些心动,可总不好刚被人出手相助,就白拿人家的东西。

“这”

清风女冠干脆把仙人雕像直接塞到了姜萱手里,又将一个香囊递给姜萱。

“小友放宽心,我二人绝非歹人,这香囊乃是辟邪之用。至于化肥仙人的雕像,虽然是我家师长的随手之作,但也有祈佑平安的效果。”

姜萱闻言更加疑惑,这仙人雕像即便是她师长的随手之作,也不至于就随手送人吧?

但转念一想,对方既然这么说,定有缘由,况且姜萱也确实感受到了雕像所用玉料,材质确实不凡,攥在手里温润的紧,对方说不定还有什么用意只是现在不好说。

又推辞了两句,实在推辞不掉,姜萱只好向二人致谢:“多谢法师救命之恩,多谢女冠赠物之恩。”

“小友无须客气。”清风稽首道。

慧空亦是双手合十。

看着姜萱向诏狱方向走去,完成了任务的两人,也施施然地离去。

很快,穿着普通布衣麻裙的姜萱,就在诏狱异常顺利见到了姜星火。

至于这种异常顺利到底有没有纪纲的打招呼,就不得而知了。

出来见家属的姜星火,也很上道地给狱卒塞了点铜钱权当请喝茶。

“没钱了?”

姜星火的问题,一如既往地直击灵魂。

按理说,明初的白银价格是非常坚挺的,跟明中末期和清朝那种白银泛滥完全没得比,这时候的白银还是稀缺贵金属,二两白银光是住店吃饭的话,哪怕是在南京城,也足够三个多月花销了。

姜萱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雕刻精致的白玉雕像。

“这是什么东西?”

姜星火看着这个人形的白玉雕像,疑惑地问道。

姜萱把雕像递给了姜星火,轻声说道。

“哥,你看看这像是什么。”

姜星火接过雕像,仔细地观摩了片刻,眉头越皱越深。

这雕像虽然一身道袍.可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等等!

这不就是我的雕像吗?!

姜星火放下雕像,按住堂妹的肩膀,借着对方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对方眼中所反射出自己的脸。

坏了,

我成替身了。

姜星火跌坐回值房的椅子上,摩挲了一番自己的脸颊,好几息方才定下神来。

“这东西是你雕刻的?你什么时候有这手艺了?”

姜萱摇了摇头。

“一位女冠送我的。”

姜星火闻言舒了口气,那或许就是巧合,脸重了,也不是没可能。

而姜萱的下一句话,马上让他刚舒出去的一口气,卡在了嗓子眼里,引起了剧烈的咳嗽。

“这就是外面化肥仙人雕像的缩小版,现在在直隶和江南很多地方,都耸立着一模一样的化肥仙人雕像。”

此前姜星火听姜萱讲过化肥和大明国债绑定的事情,也因此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继而猜测出了李景隆的身份。

但眼下新的信息,却让他骤然清醒。

化肥、大明国债、化肥仙人.

姜星火的脑海中仿佛划过了一道小闪电。

化肥仙人,竟是我自己?

这时候姜萱也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了起来,她轻声地试探问道:“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姜星火强忍着心头的波澜,佯装镇定对堂妹说道。

“这化肥仙人长得与我实在太像,一时间我都以为是照着我的模样雕刻的,难免有些震惊对了,化肥仙人的名字叫什么?”

姜萱奇怪道:“化肥仙人哪有名字?化肥仙人就是化肥仙人。”

听了这话,姜星火方才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只要不是“化肥仙人姜星火”这种令人极度社死的名号流传青史,那就问题还不大。

不过,姜星火的警惕程度进一步提高了,这次为了以防万一,了解到更多的信息,姜星火复又问道。

“最近你还听说了什么消息?不拘哪方面的,都可以与我说说。”

姜萱一五一十地把她在客栈里听说的一些市井消息,都说与姜星火听。

一开始,都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破事,直到其中一个传言,引起了姜星火的高度怀疑。

“你是说,现在南京的市井中,都在传言二皇子朱高煦即将出狱,将会与大皇子朱高炽争储?”

姜萱乖巧地点了点头。

“二皇子朱高煦在哪个监狱,因为什么入狱?”

“就在诏狱,不晓得哥哥认不认识?”至于后一个问题,姜萱则迷惑道,“为什么入狱,好像说是跟陛下赌气?谁说的清呢?反正待了好几个月了。”

姜星火沉默了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南京市井传言里的朱高煦,是个什么样子?”

“身高九尺,项王转世,须如虬龙,力能扛鼎。”

又一道小闪电在姜星火的脑海里划过。

高羽、大胡子、二皇子、朱高煦!

从未设想过的一种可能,在姜星火的亲手操作中实现了。

在狱中等死闲得无聊指点江山,教出来的两个学生,一个是曹国公李景隆,一个是二皇子朱高煦!

怪不得!

怪不得化肥仙人竟成了我自己!

(本章完)

第174章 《国运论》

摸鱼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姜星火苦思冥想良久的半阙《摸鱼儿》尚未填完词,眨眼间,倒数第四节课的日子就到了。

今日朱高煦不知为何,到的迟了一些。

天气少见地回暖,姜星火独自躺在树下神游。

隔壁密室里的听众,朱棣、道衍、朱高炽、夏原吉,还有一位被拽过来的新听众,都已早早到齐。

奈何这边没开讲,也只能听姜星火的呼噜声干坐着。

姜星火神游的内容,则是他对自己出狱后的规划。

说实话,在这段时间里,姜星火的心理也逐渐产生了不小的变化。

一开始,当姜星火得知自己的两个学生全部的真实身份时,自然是震惊。

我在诏狱里讲课,指点江山只不过是想换几两碎银花花?

听课的学生怎么会是大明国公、大明皇子呢?

可慢慢地,姜星火也开始逐渐接受了现实。

姜星火回忆起过往自己与李景隆、朱高煦两人的相处,甭说对方是国公还是皇子,确实都对自己是真心实意的,即便确有所图,但感情却委实做不得假。

毕竟,如今回想起来,自己被永乐大帝所注意到,恐怕也是在绩效削藩或是摊役入亩那两节课后的事情了。

而在此之前,朱高煦可是两次想救自己出去,而朱高煦对自己日复一日的恭谨和礼遇,更是丝毫做不得假。

毋庸置疑,自己与二人之间亦师亦友的情分,是切实存在的。

对方的身份对自己有所隐瞒,此时想来也不是没有理由,毕竟自己指点江山的那些内容,对于明代人来说,有些过于超前了若是真的坦白了身份,很多话,自己定然是不会说的。

但现在,姜星火既然看到了自己对这个世界做出的改变,由生出了几许雄心壮志,自然是需要重新衡量这段关系的。

在这种封建社会,以一介草民之身,想要改天换地,难不难?

难如登天!

更何况现在是永乐大帝的时代,想要造反想都别想。

所以,只能是之前的思路,通过与大明帝国高层“既合作又对抗”的矛盾关系,来改造大明,推动社会的进步。

而到了此时,姜星火则稍微修整了一下自己的计划,毕竟是一步一步摸着石头过河嘛,之前也不知道这些信息。

现在知晓了朱高煦的身份后,姜星火便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可以利用这一点,来更好地改造大明。

毕竟,朱高煦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其人勇武有余,谋略不足,又对自己信任有加,显然是姜星火改造大明时可以用来当做急先锋的人才。

而有了朱高煦这一重身份,很多事情,也就好办了。

当然,福兮祸所伏,主动用朱高煦来推动出狱后改造大明的计划,也就意味着朱高煦相关的因果,譬如连南京市井中都传的沸沸扬扬的“争储”,自己也得跟着一并担下来。

在姜星火看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除了朱高煦、李景隆,还能信任或者倚重谁呢?

至于出狱后要做的事情,姜星火也确实有了一个较为成熟的计划。

这是一笔交易。

大明帝国高层需要姜星火超越时代的知识和见识,来增强国力。

姜星火需要利用大明帝国高层的短视,诱之以利,同时逐步推进社会的改造。

第一步,试验田。

任何进步都是通过“对比”所产生的,只有把新的东西、有助于制造力发展的东西,集中到一块“一张白纸好作画”的新天地里,让其蓬勃生长出来,才能让世人看得清清楚楚,才能让人明白,哦,这个东西是对的,是有效果的。

第二步,引导建立体系。

这里的体系,有两个意思。

一个意思是培养科学思维、培养科学人才的体系;另一个意思是培养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进步,所需的一切从无到有的体系,包括工厂、物流、传媒、机器等等。

如何引导建立体系,姜星火深刻地思考过这个问题,也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社会实验。

自己的作用,绝不是机械降神式的时代金手指,而是一个启蒙者,一个引路人。

既然有试验田,那么自己就应该在这里面,通过接连不断的社会实验进行暗中引导,来促进一切工业化雏形所需体系的自我培育与萌芽、产生、壮大。

只有做到这个过程,才能保证试验田的结果是可以推广到整个大明的。

否则靠自己一个人机械降神,忙死、累死,也不可能完成一个国家从农业社会进步到工业社会雏形,所需的海量人力物力资源相匹配的进步。

而通过社会实验来引导这些东西的出现,才是姜星火需要做的事情。

做思维上的“启蒙者”,做实践上的“引路人”。

这便是姜星火对自己出狱后的定位。

“姜先生,醒醒。”

并没有出乎姜星火所料,当他摘下一片叶子时,看到了大胡子的朱高煦和长胡子的关老爷并肩走来。

事实上,从第二天朱高煦和这人搭话后,姜星火就知道,这人的身份绝对有问题。

而这几天,这红脸长髯的汉子,也一直试图跟姜星火套近乎,只是姜星火没怎么搭理他罢了。

红脸长髯的汉子,重枷也被卸了,显然待遇得到了改变。

“姜先生,您知道,这位不打不相识,乃是我以前战场上结识的豪杰,如今颇有些投缘,便冰释前嫌交为朋友,打算带他也一起旁听,长长见识,姜先生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

姜星火听朱高煦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诌,也没有兴致戳破,只是问道。

“哦对了,还没问姓名?”

郑和当然不会说自己是郑和,用马和也不合适,但马姓却是可以用来编个名字的。

“马”

郑和本欲脱口而出个马大保、马二保之类的,可刹那间便想起了姜星火有可能是谪仙,要是通过近似的名字算出什么来就不好了,于是灵机一动便根据自己本名略加修改,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

“马保国,保家卫国。”

姜星火听着这个名字微微诧异,打量了郑和后说道。

“好名字!听着就像武学宗师身材高大魁梧,面色黑红,想来是常在外风吹日晒的江湖豪客,更配这名字了。”

马三保面色微红,好在本来就是涂了个黑红脸,倒也看不出来什么。

“姜先生今天要讲什么?”朱高煦好奇问道。

“接着讲《国运论》。”

姜星火提问说道:“还记得《国运论》第二卷讲了什么吗?”

朱高煦点点头,姜星火讲的全部知识他都有认真复习过,此时自然了然于胸地答道。

“地理决定论、世界岛战争、民族国家理论。”

“嗯。”姜星火微微颔首,复又说道,“不过其实还留了个尾巴,便是《国运论》的第三卷——基于地缘政治学说的海权、陆权之争,与大国博弈的几种外交策略。”

不过,开了这个头,姜星火反而没有继续往下讲,而是先问道。

“你们觉得我为何要用叶子遮住眼睛?”

朱高煦摇了摇头,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清楚姜星火为什么问这样一个听起来莫名其妙的问题。

郑和思忖片刻,亦是摇头诚实答道。

“着实不知。”

“光太刺眼了,用了一叶障目的法术就看不到了。”姜星火笑了笑道。

朱高煦与郑和都觉得,这两个话题之间似乎并没什么联系,但郑和还是顺着姜星火的话语说了下去。

其实在入狱之前,郑和都没觉得阳光是什么稀缺物品,但这几天经历了“诏狱再教育”,他却有些珍惜了起来。

但郑和依旧不认同姜星火的说法,所以语带惋惜地反驳道。

“人是需要光的,总待在阴暗的环境里不好。”

姜星火微微摇头,抬手指着那些放风院落里零零散散几个沐浴在阳光下的囚徒问道。

“你觉得他们需要吗?”

不待郑和回答,姜星火继续说道。

“对于生活在阴暗环境的人来说,本来每天能吃饱睡觉就已经很满足了,你非要给他体验光明和温暖,然后又把他扔回阴暗,这不是很残忍的一件事吗?”

察觉到大智若愚的姜星火似乎话里有话,郑和心平气和地争论道:“总得给人点希望,让人无知的活在阴暗里见不到光明,才是残忍。”

姜星火翻身而起,最近俨然勤快多了。

“可他们注定是要在阴暗中度过余生的消耗品,知道的太多希望的太多,就会出乱子的……读过《商君书》吗?”

郑和觉得跟姜星火之间的谈话,似乎隐喻到了某些其他话题内容,但已经聊到这里了,作为极为接近大明决策中枢的人物,他反而兴致更浓了起来。

郑和同样用隐喻来回答。

“既然会出乱子,有为何让他们每日见见光呢?”

“这里的囚徒们都是见过光的。”姜星火轻笑一声,“这叫因人制宜,说白了就是堵不如疏而已对见过光的人来说,能让他每日见一见光,就这么吊着一丝希望,他心里就会觉得努力努力仿佛能改变命运似的,也就不会闹乱子了。”

“姜先生或许说的是对的。”

郑和怔了片刻,随后就问:“那对于没见过光的呢?”

“——吃苦耐劳是一种美德。”

闻言,郑和不由地想起了从元末开始直到靖难,那些遭受兵灾却又坚韧地寄希望于老天爷赏脸的普通百姓。

在这一瞬间他产生了某种怪异感,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姜星火摘下了另一片叶子,用奇怪的眼神看向他。

“伱真的觉得我说的都对?”

“感觉不对,可又反驳不了。”郑和的回答很诚实。

“这便是今天要讲的《国运论》第三卷的实质所在了。”

姜星火顿了顿继续说道:“很多事情,便如这般道理一样,而第一个要讲的陆权论的核心,其实便是人口、资源的集中化与高压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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