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也是有见识的小猫了

楼上不是密闭的房间,而是开放的,四面没有墙,只有栏杆与纱帘,要是风大一点,雨都能飘得进来。

木地板擦洗得无比干净,摆了一些桌案、一些蒲团,清风雅静。

前方纯白纱帘背后,一名女子坐在古琴前,与坐席最靠前的几名文人小声闲聊,聊今天弹什么曲子,还有前几日的妖鬼。

这坐席应当是按交钱多少来排的,听说最低十五两,宋游便交了某次吴女侠分给自己的一块半银子,应当是桃花山青楼女鬼赠给他的。因此坐席也在离琴师最远的地方。倒是靠着栏杆,一转头便能看见风雨中的长京,一低头便是雨水洗净的街道。

风声雨声都很清晰。

这样的开放式环境,确实离得越近听得越清楚。

宋游抬头看向最前方的女子。

纯白色的纱帘让人觉得安静,尤其今日雨纷纷,天光本身不亮,阁楼之上更暗淡了几分,当纱帘被风吹起,配上外面的雨声,便更安静了。想来晴天的风掀起它时又会是另一种感觉吧。

此处挂它,也应是增添雅趣,并无用它来遮挡身后女子的意思。

纱帘被风一吹,便露出女子与琴。

那是一张精美古朴的琴,黑漆金线,古典华美,世人说它传承已有千年,价值万金,宋游不知,不过倒确实能从上面看到岁月的痕迹。

那是一个绝美的女子。

一身纯白的衣裳,一点杂色装饰也没有,亦没有任何样式,唯一特别之处便是格外的白。衣裳穿在身上也很随意,除了让人显得出尘以外,对女子的美貌没有任何装点作用。

那张脸真是美丽。

不知是怎来如此好看的面容,若要使人来修改,恐怕改一分一毫都不行,因为无论改了哪一点,都不可能比此时更美。

人们说她不用化妆都比这世上最美的女子盛妆更美,或许有些夸张,可说她肤白胜雪毫无瑕疵,则只是最贴切的形容。在这个防晒护肤技术远不如后世的时代,大家皮肤普遍不好,如此绝色,只让宋游想起了小燕仙,若非神仙下凡一般的天生丽质,便是妖鬼化人。

或者如传闻一般,用了别的法子。

宋游平静的盯着她看。

却见一阵微风吹来,掀起阁楼上的白纱,无论是前边的,还是周边的,甚至带了几点细雨进来,打在道人脸上,凉丝丝的。

女子则与人行礼,开始抚琴了。

指尖一滑,声音乍响。

这琴声真好似是流淌而来,一点不急,开始几声悠悠然然,却只觉每一声都回味悠长,不知不觉便已让人静下来,静听后续。

底下坐着许多文人士子,安静听着。

道人的眼睛也略微眯了眯,将目光从那女子身上移开,转而看向了外边。

以前听过一句话,挥弦而鹤舞,吹竹而龙吟,直到此时听见琴声,虽传到这里来已经失了不少细节,又混杂了此刻外面的风声雨声,还有沾了雨的白色纱帘被风吹起来抖动的声音,可仍旧对这句话有了体会。

若是这等天籁,有鹤闻之来舞,也不会觉得奇怪吧?

时间安静的流逝,一如琴音。

并不知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只觉得安静而绵长,婉转动人,与此时外边细雨蒙蒙的天气真是契合。

雨下的长京被烟雾笼罩,远处模糊不清,近处又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晰,地上的青石,屋顶的黛瓦,都露出了本来的色彩。而在大雨下,街面上无论行走的人还是驻足楼下的人,每人的雨伞都像是一朵花,雨水一湿,像是更洗净了污尘,颜色更鲜亮了几分。

一时好似耳中没了琴声,全化入了眼前雨景之中,一时又好似眼前没了雨景,全成了琴声的一部分。

一时雨景又与琴声相溶,彼此难分。

就连外头的风雨声也不觉得是对琴声的干扰了,反倒变成了琴声的一部分,与之互相成就,甚至那风吹得纱帘抖动的声音也不再突兀了,此刻长京的万事万物都与这琴声如此和谐。

宋游一时怔住,心中惊讶。

这位晚江姑娘每天只抚一场,取银至少数百两,不知是否只为银钱,可抚琴时也该多了几分目的性,竟还能有如此水平。

若是她只为抚琴而抚琴……

听说她有时抚琴,真能引得百鸟齐鸣,仙鹤来舞,能让晴日飘雨,夏日飞雪,也许那时的她,便是随自己心意而抚的琴吧?

宋游没见识过,也想不清楚。

他只能说,这道琴声中并没有魅惑人心的妖法邪术,之所以如此令人着迷,完全是琴艺高超,技艺通神所致。

就如当时逸都的松庐杨公,本身并不卖艺,只每日请友人在家中抚琴为乐,便有爱好声乐之人不远百里也要过去,只为站在墙外倾听一曲。又如当初逸州城外的孔大师,雕刻的死物复活也并非用了什么法术,只是出神入化的技艺所致。

仅以今日琴声来看,女子的造诣明显高于杨公,虽不如孔大师使木雕复活来得夸张,却也称得上一句“只应天上有”了。

道人也渐渐入了迷,到了雨声中去。

琴声逐渐停下,外头雨却不止。

纱帘内的女子坐着不动,下边的文人士子有些缓过神来,有些则还沉浸在雨声琴声里。

女子也不急,许久才起身。

“谢过诸君……”

深施一礼,起身离开。

只是走过之时,她扭过头,朝道人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

道人身边放了一个布褡裢,一看材质就很普通,可褡裢里边鼓鼓的,露出的是一只三花猫的脑袋,正盯着她看。

女子眼中波动,步伐未停。

……

道人是最先下楼的。

那群文人士子还在楼上,要么回味着绕梁余音,要么便小声交流着方才的琴声与感悟。

下楼之时,楼下客人依旧,门外街上的人淋着雨,倒是走了一些了。

与他同桌的男子已经站起了身,却倚靠着门框没有走,一把土黄色的油纸伞放在他旁边,而他脸上呆滞失神,眼神没有焦距,似是也在回味。直到宋游走到他身边来站定,他才逐渐回过神,拿起伞小声对宋游说:

“兄台方才上楼忘了拿伞,我怕你下来得晚,被别人拿了去,特地在这里为你守着。”

“多谢足下。”

“该我谢兄台赠的酒才是……”

“便告辞了。”

“楼上……楼上琴声好听吗?”

“好听。”

宋游对他说着,已撑开了伞,挎着装有三花猫的褡裢,走出了店楼,走进了雨中。

长京一绝,名不虚传,此行值了。

只是这长京却不止这一面。

不止这风花雪月,不止醉人琴声,就好比此时的雨,自然洗净纤尘,展现出了长京另一面的美,可又有多少人在淋雨呢?

道人走到一半,伞就没有了。

转而是一个进城不知何事、只缩在墙脚屋檐下避雨的老人撑着伞。春雨仍有几分寒,墙脚屋檐哪里挡得了风雨,他的衣裳已湿了不少,偏偏雨天天黑得格外的早,原先正纠结是要冒雨回去,还是在城里呆一晚,愁苦不已……

冒雨回去,老身板哪还经得住雨淋?

在城里呆一晚,雨夜又去哪里避风雨?

只叹老天无眼,专欺穷苦人。

愁苦之际,有人递伞来。

举着伞的他扭过头,只见那道身影挎着褡裢,已经在雨中走远了,褡裢中还探出一颗猫儿脑袋,正扭头与他对视。

道人不怕雨,冒雨归家,逐渐积水的石板路上步步生花。

猫儿也不怕雨,道人叫她躲在褡裢中她也不肯,非要探出头来,时而仰头盯着逐渐被雨淋湿的道人,时而转头看来来往往的行人与伞,时而低头看地上人们踩出的水花,没人知道猫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只知道她的眼睛如琥珀一般,看什么都很清澈。

小巷无人,只有流水。

“三花娘娘觉得今天的琴声好听吗?”道人小声问道。

“不知道~”

三花猫老老实实回答,随即想了会儿,才说道:“但是三花娘娘听着很舒服,那个声音好像和我们在逸都听的差不多。”

“三花娘娘还记得逸都的杨公啊。”

“杨公~”

看来是不太记得。

宋游也不在意,只对她说:“今天这位听说是长京最擅长弹琴的人,她的琴声,大概是长京乃至这个世上最好听的琴声了。”

“好像很厉害~”

“现在三花娘娘也是见识过长京一绝、听过这么厉害的琴声的猫了。”

“好像很厉害!”

宋游只是露出笑意。

穿过这条小巷,便是柳树街了。

那位女侠几乎和他一起回来,双方都没有打伞,都被淋成了落汤鸡,十分狼狈,在街上碰上时,却只相遇而笑。

只是一个大笑,说他居然也会淋雨。

一个微笑,说道人偶尔也是天。

……

今日下着雨,本以为那位夫人不会再派人来问,却没想到晚些时候,她的丫鬟还是冒雨来了,坐着马车,打着伞进店里。

“先生!您去看了吗?”

“去了。”

“怎么样?那晚江可是妖精?可是用了小鬼保住青春?可是使了妖法蛊惑人心?”

“足下还请不要着急,在下已去见过了,那位晚江姑娘确实琴艺出众,琴声中并无迷惑人心的妖法邪术。”宋游顿了一下,“在下也并未从她身上看到过用妖法邪术害人的迹象,称不得邪魔,便请足下回去禀报夫人,在下无可相助,另请高明吧。”

“怎么会?我不信!先生你可不要因为她长得好看就袒护她!”

“在下修心多年,不好女色。”

“请先生再去看一次!”

“另请高明吧……”

丫鬟失望又无奈,可宋游本来就没收她们一分钱,她要说点别的,也说不出来,只得离去。

(本章完)

第134章 崔南溪回京

“足下怎么又来了?”

依然是一个雨天,宋游本坐在一楼煮茶看书消磨时间,看着走进来向他施礼的丫鬟,无奈问道。

“我家夫人说,先生定已看出那晚江姑娘不是人,只是先生心善,或有所顾忌,才没有出手。”丫鬟又施一礼,“奴婢特地前来,请先生出手,还长京一个安宁。”

“在下并未这么说。”

“还请先生出手。”

“请回吧。”

“先生想要多少银钱?我家夫人都可满足。”

“另请高明。”

“近几日来我家夫人已经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先生这里写着驱邪降魔去忧的店招,难道便眼睁睁看着那晚江姑娘为祸我家夫人不成?”

“足下误会了,在下只管驱邪降魔,捕鼠去忧是我家猫儿的本领,所去的忧,也只是鼠忧。”宋游看着这名纠缠不已的丫鬟,暗自摇头,心中既因她多番搅扰而不喜,又实在没有办法,想了想也只得说道,“不过要解夫人之忧,在下倒确实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还请先生赐教!”

“听说北地有一小鬼,身高两尺,面容丑陋,名曰丑面鬼,生性爱伤人。捉住丑面鬼,取其心肝,辅以九叶重楼一两,冬至蝉蛹二钱,煎入隔年雪,可解此苦。”

“先生莫要用些做不到的事来搪塞奴婢。”丫鬟说道,“奴婢虽然愚笨,却也知晓,重楼七叶一枝花,冬至何来蝉蛹,雪又怎能隔年?更何况我们又从哪里去寻北地小鬼?”

“足下所知渊博。”

宋游恭恭敬敬道了一声。

难怪能做心腹的丫鬟。

“不过足下有所不知,夏枯即为九叶重楼,冬至掘地三尺,也能见得寒蝉,除夕子时雪,落地已隔年。”道人对她说道,“北地最热之时,阴阳交接之际,有缘之人携镜夜行,便可见到丑面鬼。”

“此方可破晚江妖法?”

“可使人心少妒。”

“……”

丫鬟顿时抿嘴沉默,过了片刻,才屈身施了一礼,说了一声告辞,便出门回了马车。

雨水打着油布,传来笃笃响声。

“唉……”

宋游摇头叹气,又端起了茶,举起手上书,看一眼书中墨迹,又看一眼外头的雨。

也该是雨停的时候了吧?

这种时节,倒适合睡觉。

“彻!”

门外车夫一声喊,马车渐去。

……

雨已停了,天气干爽。

辚辚声中,马车缓来。

宽广的长京城墙缓缓出现在眼前。

赶车的是一名圆脸仆从,另有一名年轻武人骑马带刀走在马车旁边,忽然车帘被挑起,露出一张清弱的中年文人的脸。

仆从立马回头禀报:“主人,到长京了。”

“终于到了……”

崔南溪眯起眼睛看着前方的城墙,心中感慨不已。

几年前被贬出京,虽是冤枉,却也一时心灰意冷,只想辞官不做,寄情山水,谁知后来会遇上那么奇妙的事——与仙人同行,山顶一睡,一觉就睡了人间的一整年,临走之时,还得赠仙丹,此后天气再冷,也从未生过病。

幸运的是,回家妻儿一切都好。

听说家中老母得知噩耗,虽然气得痛哭几夜,大病一场,倒也挺了下来,反倒是得知自己又活了回来的消息,惊喜之下,又病了一场。

无论如何,总算是回京了。

虽然吏部尚未给自己安排任何官职,虽然他也知晓天子为何召自己回来,可他也依然信心满满,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意气风发。

“咳咳……”

身后传来咳嗽声。

崔南溪连忙放下帘帐,回身照顾。

一路舟车劳顿,自己吃过仙丹后身体倒是一直很好,没什么问题,比从长京到平州的时候轻松许多,可夫人体弱,却是受了不少罪。

马车慢慢下坡,自画卷中驶过。

来到城门,顺利进城。

长京公廨紧张,许多官员都要租房而住,不过崔南溪是被天子亲自召回,自然有地方安顿。

以前在长京结识的朋友早已接到他的书信,当他到住处时,已有几位朋友来迎他。这些人大概便是崔南溪在长京任职几年最大的收获了,都是些纯粹的君子之交,文人好友,既不因他被贬而断了往来,也不因几年未见而生疏。

“哈哈崔兄!”

“崔兄可算是回来了!”

老远就有人朝他拱手走来。

崔南溪也立马下车,连连拱手,表情唏嘘:“赵兄,郑兄,刘兄,好久未见,难得你们还记得我。”

“哪里的话!”有一位官人说道,“崔兄快收拾收拾,我等凑钱在云春楼订了一桌酒菜,今天咱们好好喝一下午,好为崔兄接风洗尘,正好我们也想听听崔兄在平州的遇仙经历,哈哈,整个长京都对此好奇得很呢。”

“然也!速去!”

“崔兄快些!可要帮忙?”

“……”

崔南溪心中又是一阵感慨。

放下行囊,安置好妻子,乘坐的马车是官府的,叫洪修的仆从赶去还给驿站,崔南溪则去云春楼赴宴。

长京文人士子中向往仙道长生的本就不少,尤其是那些有才华的清贵,向往仙道长生于他们而言就像是爱喝茶听琴一样高雅,更何况山上一夜山下一年的奇妙事情似乎比长生不老、飞天遁地还要更有仙气一些,这几位老友都对他在平州云顶山上的经历好奇不已,心里猫抓一样。

崔南溪一边吃喝,一边讲来。

众人听了,皆是羡慕不已。

“崔兄有此经历,不知要羡煞长京多少文人啊,不枉此行,不枉此生了……”

“可怜那诗中仙,一生也没有崔兄这样的经历啊!”

“崔兄也是见识广博,学问深厚,才能得遇仙人,换了别人,恐怕根本没有那福气。不管如何,能得仙人眷顾,崔兄此行注定不凡了。”

“有理有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

崔南溪听了,却直摇头:

“几位还是莫要折煞崔某了。崔某有自知之明,此番得遇仙人,受仙人仙气滋养,得仙人指点与赠丹,不过是崔某运气好些罢了,反倒是崔某一身俗气,与仙人对面不识,真是可笑,真是惭愧。”

“崔兄曾说那位仙人化作凡人模样,游走人间,你们说,仙人会不会到长京来?”

“伱以为谁都有崔兄的仙缘吗?”

“哈哈……”

几人举杯,觥筹交错。

崔南溪讲了些平州的风光,那些贱得烂在地里也卖不出去的贡梨,每到秋天鲜到极致的镜岛蟹,在长京是只有王公贵族才能吃得到的,可在平州镜岛湖边却只是穷苦人家果腹的食物。那星光倒映在水里,那一山有四季。又讲了些石足县的贫苦,百姓的艰难,自己如何懊悔云顶山一行之前没有多为百姓做些事情,从云顶山上下来后,官复原职,又如何做事……

几名好友也讲一些长京之事。

说妖鬼猖狂到袭击朝廷命官,令崔南溪又惊又怒。说城隍庙的老爷终于开始管事,还挺勤勉,捉了不少妖鬼,也让崔南溪赞了两句。又说到最后查出作乱长京的是只潜伏多年的竹妖,国师卜卦发声,朝廷铲除城内所有湘妃竹,才将那竹妖祛除,也听得崔南溪啧啧称奇。

“就是可惜长京那么多竹子了,再长起来恐怕要明年去了。不过那竹妖既在长京潜伏多年,背后指使之人想必蓄谋已久。”

“谁说不是呢。”

众人皆表示赞同。

一顿酒席,边吃边喝边叙旧,还请了乐伎来弹奏,吃了快两个时辰,从中午到了下午,这才互相搀扶着,偏偏倒倒的回崔南溪的住处。

却只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等着一名宦官,正冷冷盯着他们。

“!”

几人瞬间清醒了几分。

虽说众人都是在长京当不上大官也很难被贬的人,名声在外,既无需讨好宦官,也不必畏惧宦官,不过看他在这里等着,联想到崔南溪乃是由陛下亲自召回长京,大致也知道他所来何意,怕耽搁好友前程,不敢怠慢,只连忙站直,拱手施礼:

“不知大人何事?”

“崔公倒是忙碌啊,刚回京就出门应酬去了,怕是屁股都没挨板凳吧?”

“与好友数年未见,还请大人见谅。”

“陛下听闻崔公返京,召崔公进宫会谈,咱家已在此等候多时了。”宦官瞄了眼崔南溪,“崔公刚饮了酒,换身衣服,梳洗一下吧,可莫要让陛下和国师等得太久了。”

“是……”

崔南溪连忙跨进门槛,还被绊了一下,几人也连忙追随着进去。

“崔兄果然不凡啊,才刚进长京,便被召进宫中面圣,怕是要得重用了。”

“赵兄别揶揄我了。”

崔南溪只摇头,心知肚明。

仙道长生不止是他们这些人的追求,也是皇帝的追求,可世间修道之人,哪怕再了不起,就算如国师那般高人,也离仙人与长生很远。山上一夜山下一年更是凡间人士难以想象的仙家妙笔,陛下定然也是听闻了这些传闻,才召自己回京的。

换洗完毕,便随宦官入宫。

崔南溪心中也是想好的——

自己云顶山遇仙一事,必然传到长京,无论是宫中圣人还是当朝国师听了,都肯定会召自己回京问个真假。于是他从云顶山上回去后,并未立马就上书朝廷自己想要利用毕生所识领头编纂一部记叙世间万事万物的大典,而是等着这一天,当面请求说服力自然更高。

到了宫城口,下车步行。

穿过半个皇宫,到了清明殿中。

清明殿通常是皇帝单独会见大臣的地方,这也说明这次召见并没有那么正式。

一切不出所料。

通报过后,崔南溪进入清明殿,见大晏皇帝身穿黑金华服,半坐在长榻之上,还吃着水果,身旁的国师穿着普通道袍,站在一边,此外还有一名身材魁梧高大的男子,不知他们先前在说什么,见他进来,三人都看向了他。

崔南溪连忙行礼:“微臣见过陛下,见过国师。”

“免礼。”

皇帝抬了抬手,看着他问:“崔卿身上怎么有些酒气呀?”

“微臣离京数年,与几位好友阔别已久,互相想念,在路上驿站的时候就送了书信来,到的时候他们已等着微臣了,设宴为微臣接风。不知陛下召见,微臣便去喝了几杯,还请恕罪。”

“哈哈这有何妨?崔卿离京这么久,还能与好友保持如此深厚的友谊,真是难能可贵啊。”

“多谢陛下。”

“平州一行,可苦了崔卿了。”

“回陛下,微臣此去平州,虽然山高路远,但也收获颇丰,不觉得苦。”

“哦?崔卿都有些什么收获啊?”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此行微臣不止见识了平州的山水,也见到了平州百姓。”崔南溪老老实实的回答,“石足县十分贫穷,百姓困苦,微臣一面看到了百姓生活的不易,却也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坚韧不屈、向往美好的品性,正是这些品性,才造就了我大晏的繁荣富强。不过微臣也逐渐意识到,不光是繁荣昌盛的长京城内的百姓才是我大晏的子民,偏远之地的百姓照样是我大晏的子民,若要想大晏更上一层楼,便要照顾到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子民才是。”

“好!说得好!”

皇帝闻言坐了起来,瞄了眼身边国师:“看来让崔卿走这一趟,果然没错。”

国师深吸了口气,有些无奈,但还是拱手附和:“崔大人本就学识渊博,才华过人,陛下让崔大人去平州走一趟真是英明至极。崔大人此行所得收获也必然造福于大晏,造福于万民。”

崔南溪又何尝不知,皇帝哪会管自己一个芝麻小官,自己当时是得罪了宰相被贬的,此行是福是祸,都不是皇帝的决定。

不过闻言也只得拱手:

“多谢陛下栽培……”

“无须多礼。”皇帝说道,“朕还听说崔卿曾在平州游历云顶山,遇到了仙人,睡了一夜,下山时发觉已过去了一年,不知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

“崔卿可否将细节一一讲来?”

“遵命。”

崔南溪想了想,开始讲述。

终于到正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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