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不管而管 不治而治(中)

沉迷于宗教的人,并不喜欢“巧合”这个词。

他们内心更渴望有人将巧合,进行一种有关神灵的解释。理性,有时候并不讨人喜欢。

宗教里的苦难既是现实的苦难的表现,又是对这种现实的苦难的抗议。

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感情,正像它是没有精神的制度的精神一样。

对现实苦难的表现、与对现实苦难的抗议,都使得这种巧合,拥有了一种振奋人心的效果。

假如,真的有佛陀、神仙,对穷困的百姓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非要用理性把这些巧合,拆成巧合呢?即便很多人内心也是将信将疑,但这时候更多的人期待的,却是有人告诉他们,这不是巧合。

人们需求这么一针能让精神兴奋的东西。

拉杰辛赫作为一个为了权力轻易改信的人,自然而然地给了民众这么一针。

王宫外的亭子下,拉杰辛赫出现在了民众面前,向民众讲述起自己前些日子做的一个梦;讲述起自己从印度教转信佛教之后精神上的一种玄妙境界,似乎在精神层面上,可以与佛陀进行一定程度的沟通。

大顺其实也是殖民者,只是因为彼此间的互相需求,于是大顺成为了解放者。

反基督的领袖、佛陀菩萨派来的天兵、东方信仰的守护者。

这基本,就是大顺在这场国王的演讲之后的大致形象。

剃着光头、穿着袈裟的大顺派来的和尚,也印证了这一点。

他们也是佛教徒。

于是,在三月中旬,杜锋等人来到康提城的时候,整个康体城的百姓都拥挤在街道上,来看看这些佛陀派来的解放者。

布满鲜花的道路、沿途百姓抛洒的菩提叶,都让乘坐在大象上的杜锋感慨万千。

他不禁想到了刘钰曾经说的一句很黑暗的话。

如果当初放任巴达维亚的屠杀发生,当大顺的军舰在屠杀后出现在巴达维亚的时候,当地华人必要箪食壶浆。

而现在,大顺前往巴达维亚,箪食壶浆是没有的,糖厂场主、包税人、大商人,还要对大顺保持极大的戒心,甚至可能怀念荷兰人的统治。

从这种欢迎程度上来看,显然,锡兰人真的是已经切身感受到了荷兰人与葡萄牙人的可恨。

在经历了“从驱虎吞狼变成引狼入室”的一个鸟样之后,锡兰人仍旧没有放弃幻想,盼望着下一个不是一个鸟样。

从外观上看,确实不是一个鸟样。

欧洲人和大顺人长相不一样,荷兰人和葡萄牙人在锡兰人看来长相无甚区别。

新教和天主教,在欧洲,彼此能把脑浆子打出来。但在锡兰,有几个能明白新教和天主教的区别?

可能唯一的相同点,暂时看来,就是都有着能把须弥山震塌的武器。

当然,实际上,能把须弥山震塌的武器的本源,源于道士炼丹。若是五斗米黄巾道之类的成了事政教合一,说不定真有可能在须弥山下埋火药,一波炸毁须弥山。宗教战争嘛,互相毁灭圣地也属正常。

大象上的杜锋看着路边欢呼的锡兰百姓,确信自己应该可以在锡兰站稳脚跟。

多亏了葡萄牙人与荷兰人的黑暗统治,使得大顺在锡兰,拥有了一个极好的基础。只要把这个基础把握好,杜锋相信,刘钰给出的“两年准备、三年干涉内政、八年压迫法国人撤走、二十年夺取南印度”的计划,便可以有一个相当稳固的后方基地。

只要搞好与僧伽罗人的关系,就可以至少省掉1000名防备僧伽罗人的驻军。

而1000名经过大顺军改后体系训练的士兵,在印度节度使内斗的战争中,是足以改变胜负结果的。那些印度人有枪有炮,但缺乏新的训练体系,人多并没有什么用。

鉴于对刘钰战略构想的认同和实践,也为了自己能够觅封侯,杜锋难得的装出了一副非常善良虔诚的模样。

在大象游街之后,他和大顺这边的和尚一起,去参拜了供奉着释迦摩尼佛牙的寺庙。

在见康提国王的时候,也是双膝跪地,按照见郡王的礼仪拜见了这位国王。

这都是合乎礼法规矩的,除了朝鲜是依亲王礼,其余朝贡国都是要依郡王礼的。就算将来康提真的朝贡了,杜锋就算封侯了,见了国王也得跪:刘钰去琉球的时候,不用跪,一则他当时的身份是天使,代天子受琉球世子的跪;二则在天朝的册封诏书到达之前,即便已经登基,那也只是世子,不是国王,郡王世子见五爵,是要行礼的。

这一跪,让拉杰辛赫的心情大好,切身感受到了大顺这边的诚意。荷兰人一开始也是双膝跪的,但赶走了葡萄牙人、站稳了脚跟之后,不但不跪了,还要让康提国王上贡。

大顺不存在站不稳脚跟这件事,站稳了脚跟的荷兰人,数日崩溃,哪存在站不稳脚跟的可能呢?

于是同样是跪,这与荷兰人当初的跪,可就大不相同。

本身天朝就是礼法之邦,跪的形式,绝对是登峰造极的,比起锡兰这种小国的礼仪,看上去就正式的多、也“大气”的多。

拉杰辛赫面子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在随后的谈判中,外交部的官员也针对拉杰辛赫的需求,先阐明了一下大顺的态度。

朝中有的是能人,有的是政治高手。他们只是缺乏对外部世界的准确了解,所以做不出正确的决策。

而外交部和刘钰的枢密院,将外部世界的情况写清楚后,朝中那些搞政治的高手,当然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针对拉杰辛赫是从南印度来的“藩王”;针对此“藩王”掌权之后,必要重用心腹,也必然导致旧人不满。

大顺外交部这边,自有一整套投其所好的说辞,引诱其最好能够当个朝贡国,来一趟大顺的京城。

在第一次谈判中,大顺这边并没有提一些具体的要求,而是拿出了一副新绘制的世界地图,介绍了一些大顺的情况、国土面积等,让拉杰辛赫有个直观的了解。

锡兰本就不大,整个也就比海南岛大不了多少。大顺这边的地图,又是和俄国勘界之后画的,西边一直划到了中亚,只从这副地图上看,可谓是浩大至极。

然后,外交部的成员着重介绍了大顺的朝贡国问题。虽然要把锡兰弄成一个新型的朝贡关系,不可能如朝鲜琉球那样,但是形式上最好还是符合朝贡。

一来满足一下皇帝“万国来朝”的虚荣心,使的龙心大悦。

二来,也算是为将来的国际法制定中,为大顺获取更大的发言权:即,朝贡国,到底算啥?

本身这场谈判,就是有针对性的。

康提王国,对大顺的了解,仅限于传说故事,这世界的哪一个角落,不知道有个国家叫中国?

而大顺对康提王朝的了解,从刘钰定下了谋取印度的计划后,就已经开始搜集情报了。

以有心算无心,自是将康提国王拿捏的死死的。

朝中的那些政治高手在得知锡兰的情况后,认定了这位国王最担心两件事。

其一,大顺会不会干涉康提内政?

其二,大顺的朝贡国制度到底是个什么形式?

不是说他们认为,康提国王不喜欢别人干涉内政,而是要有利于他的干涉。

比如说,朝鲜起义,朝鲜王无力镇压,请大顺出兵,大顺要说不干涉朝贡国内政,朝鲜王还要不高兴哩。

又或者,琉球国政变,某贵族谋反,琉球王派使者来“哭秦庭”,请求宗主国为琉球王做主,这当然也是喜欢的。

朝贡国希望宗主国干涉其内政,前提是对统治者有利的干涉。

所以,外交部的人很详细地介绍了一下朝鲜、琉球、安南、暹罗等国朝贡的情况:

理论上,大顺不支持任何形式的叛乱者。

大顺的根基是礼法,违背封建礼法的行为,是大顺所不允许的。

大顺承认国王的继承、并且在符合继承法的条件下,绝对不会干涉继承问题。

于是:

大顺对于合法继承者行使自己的权力,无条件支持。

大顺不会干涉朝贡国的合理继承,也不会干涉朝贡国内政,当然也不会干涉朝贡国的宗教信仰。

最后一点,实在是有心无力。

在南洋地区,按说应该是儒家和印度宗教的拉锯地,结果一败涂地,被一直顶到了广西边界。甚至于本国当年都得搞理学,来对抗佛教的宇宙观,更不用说要不是朝廷直接下场禁教,整个沿海地区就要全部沦陷的基督教了。

考虑到虽然大顺也有寺庙,也有佛教,但和锡兰的佛教虽然都叫佛教,但差异简直是比春秋儒家和理学儒家的区别还大,所以大顺也没想着诸如派遣法师去锡兰重振佛法之类的想法。

总之,大顺这一次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务实,而且相当的宽容,加入康提王朝要朝贡的话,根本不需要履行太多的明面上的义务,主要就是先走个形式。

只要满足经济贸易的条件,你们内部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因为,对锡兰的控制,是要一步步来的。

朝中对这个政策定义,是“不管而管、不治而治”。

先稳住锡兰,拿下南印度、消化东南亚,再慢慢地进行渗透和影响。前期尽可能不要出动康提王国的利益,要借助拉杰辛赫地位不稳的机会,拉拢对稳固权力有需求的拉杰辛赫。

稳固权力,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是必要要触动旧有利益的。

真要是出了一位“有雄心的雄主”,甚至妄图收拢贵族权力、搞朕即国家那一套,那必然是要出叛乱的。

而锡兰现在这个形式,先稳住位子,就要至少七八年;等位子稳固,权力开始集中,准备削减贵族权力的时候,又是十余年过去了。

大顺“不管、不治”。

任你们自己发展,要是没有雄主,乱哄哄的一堆小贵族分权,成不得事;要是有雄主,贵族岂能束手就擒,必要反叛。

大顺不管、不治,才有可能可能发生叛乱。又管又治,怎么会有叛乱和内斗,大顺就真成了帮康提国王打工的了。

只有将来发生叛乱、内斗、贵族反叛,才能以最小的成本,达成管且治的效果,扶植一个傀儡。

如果就是个废物,解决不了国家集权的问题,将来找个贵族当代理人还不简单。

(本章完)

第697章 不管而管 不治而治(下)

初步的接触之后,为了配合后续的谈判,杜锋带人去观摩了一下康提王国的精锐部队,以便确定一下后续谈判中大顺的让步程度。

这个让步程度,是反向的。

如果部队能打,一些地势很重要的荷兰堡垒,是不能放弃的。

如果部队不能打,不但可以把一些不太太重要的堡垒放弃、还给锡兰人,甚至一些关键位置的堡垒也可以放弃。

只需要保留科伦坡、贾夫纳和亭可马里即可。这一点,是枢密院要求的底线,在这个底线之外,可以让使团自由发挥。

锡兰不是阿富汗,四周都是海,纵然有山区高原,只要不往里面冲,控制沿海平原那是毫无难度的,只要大顺的海军还能维系在好望角以东的优势。

其实杜锋对康提王国的军队,内心是鄙弃的。对面显然不能打,打个荷兰人都被荷兰人堵进了山里,水平可想而知。

参观之后,更是坚定了这个想法。

只看武器装备,其实很不错。比大顺军改之前的军械强得多,千余条英国的褐贝斯,还有一支炮兵部队,装备的都是野战炮而不是仿造的舰炮。

但别看装备不错,杜锋从一些细节就能看出来,就算是和军改之前的大顺的火绳枪部队打,这边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组织、操典、技术、纪律,一塌糊涂。

杜锋对刘钰的反向让步的想法是绝对赞同的,他当然认可刘钰说的“棱堡时代已经结束”的说法。

伴随着木托榴弹的稳定性提升、米尼弹的大量使用,这种原本为了防御实心弹和线列兵的棱堡结构,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在一流军队中存在的价值。

当然,像是大顺在西北、东北等地的棱堡,意义还是非常巨大的。尤其是西北地区的几座棱堡区,直接可以用三五千兵马,压的西北地区稳定无比,不敢叛乱。

但如果大顺是进攻方,棱堡就毫无意义了。让给康提王国,既可以展现无限的诚意,也能缩减一下守军规模,从而为后续的大规模渡海进攻做好准备。

因为康提人的军队弱,所以可以随时夺回来。

这是一个原因。

另外的原因,则是出于统治的考虑。

术业有专攻,杜锋等军方代表考察了康提人的军队,使节团里枢密院、外交部的人,自是考察了社会层面。

他们得出的结论,便是锡兰这个国家,征服起来不容易。就算征服了,后续也会有此起彼伏的叛乱。

一来,这个国家有文字。

二来,这个国家有统一的信仰。

三来,这个国家有自己的史书。

四来,这个国家有延续两千年的历史,拥有有组织的政府。

最后,这个国家的人种相对统一,都是僧伽罗人。鉴于印度那些乱七八糟的民族时不时渡海入侵,在长久的对抗中,他们拥有了自己的民族意识。并且这个民族意识与佛教绑定在了一起。

最后一点,既是优点,也是缺点。

优点是面对西洋人入侵的时候,以佛教为基础的民族觉醒,更容易把人民团结起来。

缺点就是面对大顺这样的“殖民者“时,这种以宗教为基础的民族觉醒,就很难把人民团结起来。

大顺才懒得管他们信什么呢,况且信佛的话,在大顺的统治者看来,问题不大。

历史上锡兰人的反抗运动的起点,也非常非常有意思。英国人赶走了荷兰人之后,正好打赢了拿破仑,工业革命已经开启,大英正是天下无敌的时候,于是自信心爆炸。

这种国势强盛带来的非理性的自信,让他们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们认为,基督教的理论是最优秀的,应该搞一场公开的辩论,让锡兰人知道佛教不行。

但他们显然忘了一点,佛教搞辩论,在古代那也是顶尖的。天朝古代故事里,除了春秋战国时代那些群星级别的百家诸子的辩论高手外,秦汉三国之后,故事里的高级辩手一般都是和尚。

英国人设想的,是通过公开辩论,彻底让佛教的理论塌陷,从而快速推广基督教。

但现实是,佛教高僧不但辩论水平极高,辩的那些传教士哑口无言不说,还借此机会组建了僧人教团,并且以宗教认同为基础,搞起了反帝反殖民和独立运动。

这是发生在后世的故事,大顺这边当然不可能把这个故事“以史为鉴”。

但大顺,或者说中国的历史特性,决定了大顺不会走这条错误的路。

因为从两晋南北朝开始,一直延续到唐代的“三教”之争,历经数百年的宗教冲突,在唐代终于完成了初步的三教合流,最终在宋代奠定了理学基础,彻底瓦解了佛、道两家,构建了特殊的、能够包容融合的世界观。

韩昌黎的“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可不只是来形容他的文笔的。因为高端文人讲究的,是“文以载道”,重要的是“道”。

从汉代佛教入侵、道教大起义,到贞观十三年的弘文馆三教大辩论,再到韩愈反佛老之害,再到唐代道教佛教齐头并进被统治者利用,最终到宋代理学圆上了世界观概念,最终彻底改造了本土的道教和佛教,使之彻底沦为了两支不入流的、不能进入主流政治圈的无害化宗教。

大顺这边所理解的佛教,和锡兰的佛教,不是一种佛教。

也正是因为这种不了解,反而早就了对大顺相当有利的态势。因为不了解,所以以己度人地以为这边的佛教也和大顺那边差不多;因为觉得佛教都差不多,所以对宗教没有特别的要求,大顺国内也没说有过灭佛之类的举动:自宋之后,便不需要灭了,因为彻底被阉割了、基本无害化了。

根源上,大顺就不想动宗教问题,一切随缘。

而且本身大顺是反基督教的,国内正在大规模的禁教,极为严苛。所以,为了示好,大顺可以允许一些被迫改信基督教的锡兰人,再度信奉佛教,以此来取得锡兰百姓的民心。

这种大顺决策圈的政治家们对原始佛教的不了解,顺其自然的政策,反而瓦解了锡兰产生反殖民运动的土壤:大顺这边,实在不能想象,名义上,僧团的地位,在国王之上。以他们对大顺佛教的理解去理解佛教,自然不觉得佛教有什么不妥。

刘钰对宗教事务不太了解,但却很关心欧洲殖民者在殖民地的政策。在收集了大量南洋和印度地区的情报后,他对荷兰的一个政策,非常赞同。

那就是大量使用中、低种姓人群,担任殖民地的官员,而一定要拒绝使用高种姓人群作为殖民地官员。

虽然很难听,可事实就是,广大的中低种姓人群,相对来说更喜欢殖民者的政策。相对于禁锢他们的种姓制度,荷兰人的罗马法体系,可以让他们松口气。

能把锡兰的民众组织起来的,不是族群。在一个种姓分明的国度里,搞民族主义,必须要以宗教为基础。

没有宗教基础,高种姓、低种姓,说自己是一家人,是同胞,低种姓的人信吗?尤其是能在荷兰殖民政府当官、但在锡兰一辈子就是渔民不可转职的低种姓成员,他们会觉得和高种姓是一家人吗?

而已宗教为基础觉醒民族主义的前提,是宗教对抗。宗教对抗,是最容易直观感受到“我是谁、我不是谁”的东西。

但在大顺这边,或者说大顺在锡兰的驻军这里,这种对抗是模糊的。

水手和一些士兵,可能今天嫖宿、明天偷窃、后天抢劫,很多人基本就是人渣、兵痞,但他们见到寺庙,还是会进去拜一拜。就这样的驻军,和荷兰葡萄牙那些教徒,自然不一样,当地民众也不会觉得有很大的不同:你看,他们见了寺庙也进去拜一拜、烧一炷香,和我们差不多嘛。

一些事,从汉代到隋唐的数百年间,已经有前人干完了。这使得大顺在宗教问题上,纯粹是无心的做到了“无为而治”的效果,纯粹是无心的瓦解了锡兰最大可能的民族觉醒问题。

种种因素,或是有心算计、或是无心之举、或是因为不了解而导致的意外收获、或是大顺自古以来的政策惯性,都使得大顺使团在对康提王朝的第一轮谈判中,收获了康提国王的极大好感。

初步定下的条约,一共六条。

最重要的土地问题,自然是摆在了第一款。

大顺将驻军在科伦坡、亭可马里、贾夫纳三处。附近周边的土地,也归大顺暂时统治。

大顺将归还拉特纳普拉要塞区给康提王朝,允许康提王朝驻军,并且以此要塞,作为科伦坡地区不同统治方式的分界线:任何进入康提王朝的商人,必须得到康提王朝的允许,并由此进入。

直观一点的说,这个拉特纳普拉要塞区,是沿海平原和山区的分界线,也是原来荷兰人统治的边界区。

如果用大顺来做类比,大体相当于山海关。这个要塞是葡萄牙人修建的,后来被荷兰人占领,是荷兰防备康提王朝的军队袭击的重要关卡。

不过,对大顺来讲,意义不大。暂时不需要与康提王朝进行军事对抗,还给康提王国,可以极大的体现诚意。

而这个要塞,本身也过时了。

修于天启元年,在之后的百年之内,都是一流的要塞,真的可以做到少量守军就能击退上千军队的效果。

但现在,对大顺而言,这个破要塞唯一能起到的抵抗作用,就是消耗一批炮弹,完全不存在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价值了。

拉杰辛赫也不是小孩子,当然根本不敢想、也从不认为大顺会归还土地。最多就是盼着大顺讲点道理就是了。

没想到大顺不但讲道理,而且居然还退还了土地,甚至还是在其看来最为重要的一处据点。

条约的第一款一经提出,立刻为后续的谈判铺平了道路,谈判变得顺滑无比。

第二条就是关于经济贸易的。

大顺这边,以商业组织的法人出面,而不是以大顺朝廷的名义出面,每年向康提国王赠送大象十头、战马二十匹。

在每年的7月15日,会将大象和战马,送到康提的都城。

之所以选在了7月15日,因为这一天在佛教圈内,有特殊的重要意义。

据说,就是在这一天,释迦摩尼证悟全自觉后首次开坛说法,在贝拿勒斯的鹿园,正式开始对摩诃迦叶、目犍连、富楼那、须菩提、舍利弗等五弟子讲经的日子。

大顺将实行宗教自由的政策,除了天主教外,任何信仰都可以。

大顺会在沿海地区将一些教堂,改造成寺庙,并且从大顺找来高僧主持。鼓励被强制改信的僧伽罗人,重新转回佛教;康提王国也将不得阻止佛教徒前往佛牙寺朝拜。

作为回报,也算是康提王国的需求,大顺将获得肉桂、槟榔和宝石等货物的独家垄断权,且允许大顺商人,在合法并且得到国王批准的情况下,进入康提王国收购货物。

从第二条开始,就都是关于贸易的了。

包括大顺帮着康提王国建立海关……虽然这个海关和海一点关系都没有,而是在内陆,但还是叫海关。

进入康提的货物,将依法向康提国王缴纳百分之五的价值税;大顺商人可以承包康提的山林土地;大顺商人可以承包沿海地区用于采珍珠;大顺有义务为康提国王提供武器贸易,只要康提国王给钱,大顺可以售卖火枪和大炮……

看上去,这个条约对康提相当的有利。

没用一兵一卒,不但拿回了至关重要的拉特纳普拉要塞区,还想都不敢想的拿到了关税。

只要有钱,就能买枪。只要有枪,就能稳固统治。这一点,拉杰辛赫还是清楚的。

但事实上,这个条约对大顺也相当有利。

康提王国的小农经济,根本没有多少购买力。大顺最多也就是在这里卖点棉布,至于丝绸瓷器等轻奢品,加不加百分之五的关税区别不大。

锡兰的价值,在于肉桂、槟榔和宝石的产地,而不是一个消费市场。就如同印度,对大顺而言,前期只能是原材料产地,想要改造成消费市场,需要长久的努力。

在这个印度棉布能逼到英法出台棉布禁止令的时代,松江布、金陵布,短期之内是很难在印度打开销路的。

换一种更为无情的说法,将来就是要想办法摧毁印度的手工业、瓦解印度的小农经济,造成百万人规模的破产赤贫化,以及瓦解旧有农业体系所带来的千万人规模的饥荒。

锡兰作为大顺将来前出印度的基地,最好还是不要搞的社会动荡,尽可能不去管锡兰内部的事,也尽可能不要过度朝锡兰倾销:市场太小,不值得;倾销多了,社会动荡,还要花更多的钱来镇压,并且严重影响将来进入印度的步伐。

其实整个条约,就相当于是用一条无形的线,把康提王朝圈了起来。大顺把持着出海口和对外贸易,圈起来的地方,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大顺暂时不会管。怎么统治、怎么治理,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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