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梦破见真武(五)

佛国之中。

巨猿庞大的身躯遮蔽着月光,一双宛如血月的猩红眼眸恶狠狠锁定着道人的身影,贯入地面的铁棍不断扭动着,只待佛国主人一声令下,便举棍将眼前这个小虫子碾成肉糜。

“天师今天来这里,是想做一场孤身诛魔的壮举,让龙虎山上下知道是谁才是真正的大天师?”

张崇诚闻言一笑,“如果想落张崇源的面子,办法很多。你说的这一种,不过是最下乘。而且龙虎山真正配得上‘天师’这个名号的,只有一位。其余的,不过是世人谬赞罢了。”

“更何况,在贫道的眼中,诸位并不是什么所谓的‘邪魔’。”

“哦?”

袁明妃饶有兴致的挑了挑眉头,从腰后摸出一杆手臂长短的细长铜质烟枪,慢条斯理的往里填着烟丝。

“那在道长看来,我们是什么?总不能是朋友吧?”

“算不上朋友,至少也能算是同患难的沦落人。”

“这个说法倒是新鲜。”

袁明妃手腕轻抬,两把太师椅凭空出现在两人身后。

她一手端着烟杆,一手压着裙角,施施然坐进椅中,双腿交叠,以眼神示意张崇诚。

“还请道长不吝赐教。”

眼前之人的淡定从容,让张崇诚眼中不禁露出欣赏之色。

“赐教谈不上,不过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罢了,袁法师你应该早就有所察觉。”

张崇诚缓缓道:“张崇源,恐怕已经丢了道心。”

对方这句话没头没脑,至少站在袁明妃身后的沈笠和范无咎就一脸茫然,显然是没听懂。

可袁明妃和谢必安,却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头。

张崇源有问题!

关于这一点,其实他们两人之前便隐隐有所猜测,只是对方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龙虎山,所以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

但此刻张崇诚当面说出对方丢了‘道心’,虽然用词隐晦,但袁明妃和谢必安都明白,这已经算是在明示他们,天师府方面也察觉了张崇源不对劲。

张崇源不对劲在什么地方?

在他的表现太反常。

准确的说,是他的表现太过于弱势,完全没有一位大天师应有的果断与狠辣。

这样的猜测,并不是空穴来风。

而是从李钧进入广信府,摆出不死不休的架势开始,龙虎山的应对就处处透着诡异。

先是任命张清羽这样一位年轻一代的序四来独挑大梁,而不是启用经验更加丰富、手腕更加老辣的老一辈封存道序,这個做法就十分值得玩味。

张清羽差吗?在‘天下分武’之后入道的新生道序之中,他不止不差,而且可以算得上是十分优秀。

要不然也不会在龙虎山天师府执掌玄坛殿,大权在握,巡查山上山下。

但让他来对付李钧这么一个凶名赫赫的独行武序,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这一点,从他选择主动摆开守势,分人驻守广信府各县道宫,给了李钧逐一击破的机会,就能看的出来。

能晋升序四,证明张清羽起码在黄粱梦境之中历经了十世以上。

但梦境毕竟只是梦境,现世的敌人可不会按照你的剧本演戏,天意也不会一直嘱意偏袒你。

张崇源是经历过‘天下分武’的人,不应该不明白这一点。

但他依旧还是这么做了,而且在李钧率领众人连破数座道宫之后,他依旧表现的十分信任张清羽,这同样也不符合常理。

另外一方面,则是龙虎山展现出的力量太过于孱弱。

诚然,龙虎山如今是江河日下,宗门实力在道序‘四山一宫’之中处于垫底的位置。

但再怎么垫底,千年道门祖庭的地位和底蕴还是摆在那里。

可是在整场争端之中,龙虎山几乎没有动用任何三品及以上,杀力巨大的道祖法器。

甚至于连一颗像样的天轨星辰都调动不了,直到现在才搬出了一颗‘破军’。

这实在是有些反常。

就算这其中有其他道序宗门在白玉京中给龙虎山下绊子,张崇源也不至于就束手无策,软弱退让。

导致龙虎山处处吃瘪,一败再败,门中‘希’字辈封存道序死伤殆尽,九部精锐伤亡惨重。

在这场爆发于龙虎山基本盘中的动乱中。

大天师张崇源的表现,可以用‘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来评价。

与其说是诛魔,倒不如说是故意在送人给李钧杀,借他的手削弱龙虎山的力量。

看着袁明妃脸上凝重的神色,张崇诚徐徐叹了口气。

“龙虎山和你们,以及那些藏在暗处,想要浑水摸鱼的黑手,所有的入局的人,无一例外,都是上当之人。”

“道长的意思,是我们都被人执了棋?”

袁明妃皱眉反问,却见张崇诚摇了摇头。

“倒也不至于这么不堪。”

张崇诚话音突然一顿,脸上露出自嘲的笑意:“不过也差不多了。布局之人洞若观火,将道序内部的矛盾看得如此透彻,仅仅是顺水推舟,便让龙虎山遭受如此大的损失。整座天师府也跟傀儡棋子没什么分别了。”

袁明妃没有追问对方口中的布局之人是谁。

如果张崇诚说的都是实话,那整个大明帝国内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一个人。

相比之下,袁明妃更想知道如今道序内部的矛盾到底是什么。

栽在谁的手中不重要,知道怎么栽的才重要。

“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道长能不能告知道序内部的矛盾是什么?”

“在凡人有句老话,叫家丑不可外扬。原本这些事是不该向外人说明的,不过现在看来,贫道若是不说清楚,袁法师你也不会相信我此行的善意。”

“多谢道长理解。”

张崇诚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打着座椅扶手,似乎在斟酌如何用词。

见他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这件事说起来,症结依旧要落在甲子前发生的那场‘天下分武’。”

“彼时黄粱已经全面建成,白玉京凌驾于幽海之上,新派道序借助这一桩天将机缘,整条序列气运沸腾鼎盛,高手层出不穷。”

“在战胜武序之后,这场气运更是达到顶峰。以上饶县一地为例,光是那一年内,新诞生的修道种子便有足足三百人之多。如此盛况,千年难得一见,本该是道序中的大好事,可当时领衔老派道序的武当山,却不这么认为。”

“在他们看来,‘黄粱’是一条捷径歧路,是会让道序因此覆灭的祸源。因此在尚未彻底铲除武序余孽之时,他们便迫不及待的想要摧毁‘黄粱’。”

张崇诚脸上露出淡淡的轻蔑神色:“武当山打出的旗号是为道序存亡而赴死,看似大义凌然,实则真正的原因不过是忌惮‘黄粱’带给新派的机遇和优势。他们很清楚,如果任由‘黄粱’发展下去,不出百年,固步自封的老派便会彻底灭绝,消弭在历史之中。”

“道不同,不足以谋。本该尘埃落定的‘天下分武’因此再生波澜,由自诩‘真武’的武当山掀起道序内乱。”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在那场内战之中,武当山的一意孤行,让他们众叛亲离,却还是执迷不悟,孤身与新派道序开战。”

张崇诚平淡的语气突然起了几分波澜:“虽然最后的结局以武当覆灭而告终,但新派道序还是低估了他们的疯狂和凶狠。”

“彼时执掌龙虎山的当代‘张天师’,因为武当‘真人’刺杀而身死道消,其余新派宗门里摸到了序二门槛的掌教们,虽然也受了不轻的伤势,但却在‘张天师’的庇护下,成功捡回了一条命。”

“龙虎山为了新派道序的生存不遗余力奋战,算的上是仁至义尽,可在战事之后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尊敬,反而因为‘张天师’的陨落,而招致了其他新派宗门的觊觎。”

“人心不足蛇吞象。”

张崇诚冷声道:“为了不沦为和武当山一样的下场,崇炼师兄继承‘张天师’之位,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用白玉京‘甲字天仙’的权限化为仙剑,强行封锁了黄梁核心,斩灭了其他门派的掌教们‘合道’的企图,将他们全部挡在了序二之外。”

“只有等到如今的‘张天师’率先晋升之后,他们才能有机会踏出那一步。如果他们还要试图颠覆龙虎山,那结果便是玉石俱焚!自此,整个新派道序才算彻底安定下来。”

佛国中,巨猿如同定格的背景,因为主人的失神而陷入呆滞。

袁明妃身后,谢必安眉头深锁,范无咎却听得意兴阑珊,不明白对方这个牛鼻子在翻什么老黄历,讲的故事也不够曲折离奇,连绘声绘色也算不上。

出身天阙的沈笠则是瞪大了眼睛,眸子中满是凶光。

在他看来,对方翻来覆去讲‘天下分武’的事情,那就是当面在打自己的脸。

而且还他娘的是左右开弓,抡个没完。

要不是因为这里是袁姐的佛国,主人不发话,自己不好动手。

否则早就他娘的抡刀开砍了,谁跟你在这儿叭叭叭叭个没完?

“这一代的‘张天师’,倒真是好手段啊。”

袁明妃不咸不淡的称赞了一句。

“所以这矛盾症结,就是你们掐住了其他新派道序晋升序二的希望?”

“这也是为了自保的无奈之举,并非龙虎山本愿。”

张崇诚继续说道:“这些年来,诸如阁皂、青城、茅山等等宗门想过很多的办法,试图绕开这层封锁。可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这一次的争端,便是因此而起。”

张崇诚冷笑道:“各门各派应该也看出了其中的端倪,所以纷纷选择作壁上观,甚至暗地里做些手脚拉龙虎山的后腿,想借着李钧的手扰乱席卷整个广信府,削弱龙虎山,逼迫‘张天师’放开权限。”

言至于此,袁明妃对于所谓的‘道序矛盾’已经了然。

不过她也不会天真到全然相信张崇诚的话。

什么武当嫉恨‘黄粱’,要斩断新派机缘。什么龙虎仁至义尽,却惨遭同道落井下石。

历史写的只是赢家的故事,因为输家早已经尸骨无存。

“多谢天师解惑.”

袁明妃嘴唇一抿,鼻中喷出两股烟气,笑道:“可我不管怎么听,听出来的都是龙虎山已成众矢之的,说句不好听的,这墙倒众人推的精彩场面,我们很乐意见到啊。”

“龙虎山会陷入危机,但永远也倒不了。”

张崇诚脸上同样露出笑意:“再不济,只要龙虎山愿意向一两家道序宗门放开权限,立刻便可以转危为安。可真到了那一步,不知道李薪主两只拳头能不能挡得住成百上千把飞剑?伱们诸位又能上何处去寻求一条活路?”

“嘛呢,你在这儿威胁谁呢?”

沈笠上前一步,手中战刀锋锐直指张崇诚。

后者目光扫来,轻笑道:“天阙如今自身难保,却给你找了个好出路。沈笠,你福缘不浅啊。”

“你说什么?”

沈笠闻言,心头突然没来由一寒,顿时勃然大怒,持刀就要冲出。

一根烟杆横伸而来,轻轻压住刀背。

“算命可不是道序擅长的事情,有些话听听就行了。动了怒,那可就丢人了。”

袁明妃目光看向张崇诚,缓缓道:“大天师今天坦然告知宗门丑事,这份诚意,我相信.”

“袁法师通情达理,对我们两方而言都是好事。”

“天师先别着急夸,我的话还没说完。”

袁明妃说道:“我相信,不代表李钧相信,他可不是一个会斟酌利弊的人。对他来说,一座龙虎是打,再来一座道序宗门一样也是打。我们的脑袋在脖子上,他的脑袋,可是挂在裤腰带上。”

“我说这些的意思,是想提醒天师你,要放下兵戈,关键不在这是不是一场局,也不在于背后是否有黑手,一样也不在你我,更不在李钧。”

张崇诚了然,笑道:“那是在陈乞生了?”

“不,是孙鹿游。”

袁明妃摇了摇头,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

“关于孙鹿游道长一事,始作俑者是张崇源,贫道可以做主为他平反昭雪,还他一个清白。”

“孙道长本就是清白,何须你们来还?”

张崇诚双眼微眯:“那法师的意思是?”

“该死的人,必须要死。”袁明妃一字一顿。

“龙虎山死的人已经不少了,无论是为了陈乞生,还是孙鹿游,即便是为了苏策,也足够了,你们该知足了。”

吼.

道观上空,怒猿啸月,震碎漫天星光。

袁明妃吐出一口烟气,平静道:“听到了吗?他在说,不够。”

“张崇源身份不同寻常,只有‘张天师’有资格处置。”

张崇诚沉声道:“不过贫道可以保证,他的结果不会比身死道消轻松。”

“天师,我看你又弄错了一件事情,现在是你求我们,不是我们求你。”

袁明妃笑了笑:“更何况,龙虎山现在还有必要在意什么脸面吗?”

张崇诚默然不语。

“孙鹿游蒙冤枉死,陈乞生自然也是清白之身,他如今还算是龙虎山弟子。他想上山,合情合理。除他之外,生死自负。”

良久,张崇诚终于开口。

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占据整个天幕的庞然身影随即消失无踪,佛国散开。

张崇诚随即站起身来,转身朝着观外离开。

“‘张天师’真的是现在才开始合道?”

在道人抬脚跨过道观门槛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问语。

说是询问,可语气中却透着笃定。

“天下不缺愚蠢之人,也不缺袁法师你这样的聪明人。但蠢人看到的不一定就是错的,聪明人也不是事事都能猜得中。贫道在黄粱之中看遍了人心,料想现世也该是如此。”

张崇诚脚步落定,站在道观门外,回头看来。

“对了,贫道曾听闻,在番传佛序中最强悍的能力是根植于基因之中的转世法门。不知道法师你又继承的灵山之中的哪一尊佛陀?今后又该把因果还给哪座神山?”

一问还一问,是观内人和观外人互换了一招。

比刀剑更加锋利。

(本章完)

第576章 梦破见真武(六)

自从开春雪化之后,武当山山门牌坊前的山道就再没有干净过。

鲜红的血迹一层还未干涸,立马又覆上新的一层。

各式各样破碎的道械更是被仓惶回山的武当山门人随手丢弃,在路旁栽种的青松下堆砌成一座座意味不详的坟茔。

天柱峰上超度英魂的钟声终日不绝,空气中充斥着各殿堂祭拜的香火烟气。

整座宗门的气氛凝重压抑,如同在半空中盘踞不散的灰暗云翳,放眼看去皆是一副愁云惨淡。

连带着陈乞生眼中的黑白世界也越发黯淡,似乎很快便要归于一片黑暗。

“紫霄宫那群孙子真是小肚鸡肠,人又不是我们杀的,拿我们撒气干什么?”

赵衍龙此刻正蹲在山道上,埋头费力擦着侵入砖石缝隙之中的血迹,嘴里不断低声骂着。

在调入天门殿后,洒扫山道就成了他和陈乞生每日主要工作。

原本这种杂务,根本不需要他们亲自动手,由专门的黄巾力士来负责。

可不知道因何,他们师兄弟二人从降魔殿调入天门殿是因为贪生怕死、逃避战事的说法,在山门之中不胫而走。

武当山各殿堂对他们的敌意越来越深,各种明里暗里的讥讽嘲笑屡见不鲜。

而且随着山下战事的日益激烈,更是逐渐演变成泄愤般的故意针对。

负责整个武当山内务的紫霄宫直接传下命令,一方面要求天门殿日夜洒扫宗门山道,务必保证纤尘不染。一方面又收走了天门殿内所有的黄巾力士和洒扫道械。

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就是要借此羞辱陈乞生和赵衍龙这两个‘懦夫’。

“他娘的,以前大家师兄师弟喊的亲热,现在道爷我失势了,就一个个翻脸不认人,变着花样来羞辱道爷。真是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啊。”

抹布的一角缠在手指上,好不容易才擦拭干净滴落进砖石缝隙里的血迹。

赵衍龙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翻身一屁股坐在山道上,愤愤不平的将抹布摔在脚边,转头看向一旁树下正在清理道械残骸的陈乞生。

“师弟,你也歇一会吧。你现在清理干净,过不了多久又会堆满了。”

看着那些四处散落的道械残骸,赵衍龙心疼的瘪了瘪嘴。

“也不知道宗门的长老们现在是怎么想的,这日子还过不过了?这些道械虽然被打烂了,但也有回炉的价值啊,居然就这么丢了?!就算有那些新派宗门的供给,也不该这么浪费啊。”

赵衍龙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拍打着自己发酸的腰杆。

自从调入天门殿之后,他感觉自己的道躯体魄一日不如一日,道基内蕴养的真气一样也是愈发稀薄。不过几個月的时间,眼看就快要滑坠到序九的层次。

赵衍龙隐隐猜到了其中的原因,但他从没有跟陈乞生提及过。

“师弟啊,你能不能别跟个闷头葫芦似的?好歹跟你师兄我搭句腔啊”

“滚开。”

赵衍龙话未说完,一声愤怒的吼声突然从山下传来。

一队浑身裹着浓烈血腥气味的武当山道序在山道上狂奔,面容上依旧残留着摄人的凶戾和杀气。

是降魔殿的人!

赵衍龙一眼便看到了对方道袍上纹饰,顿时心头一颤,忙不迭朝着一旁躲开。

身影匆匆而过,这些人根本不屑多看一眼路旁拱手行礼的赵衍龙。

等他们远去,刚刚擦干净的山道青砖上又被撒上一路醒目的血点。

赵衍龙悄然叹了口气,刚刚抬起的眼眸却猛然一紧,一道身影赫然出现在自己师弟面前。

“知道刚才被送上山的人是谁吗?”

贺铸两眼死死盯着陈乞生,冒着一层胡茬的嘴唇绷的极紧。

“是吴寅!那个曾经和你一起并肩,在苏州府面对黑旗会武序的吴寅!他死了,死在了黑旗会的手中,身死道消,再也活不过来了!”

贺铸重重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自己内心激愤的情绪,眼神落向陈乞生手中提着的道械残骸。

“你看看自己现在在干什么?你还知道怎么祭起飞剑,怎么激发符篆吗?陈乞生,你到底为何会变得如此怕死?”

“这位师兄不要动怒,师弟能够理解伱现在的心情。但是这山上各宫各殿都有自己的职责,我们天门殿的职责不是抵御外序之敌,能管护好山门那也是在为宗门做贡献啊。”

赵衍龙躬身抱拳赔笑,急忙上前打着圆场。

“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贺铸横眼扫来,挥动的袖中猛然激射出一道寒光,直奔赵衍龙的眉心。

噗呲!

赵衍龙的身影僵立原地,一道血线从他的眉心间蜿蜒流下。

一截锐利无匹的剑尖就定在他眉心前毫厘之处,被闪身而至的陈乞生徒手抓住。

嗡.

剑身在五指中不断颤动,锋利的刃口割开掌心血肉,淋漓的鲜血沿着指缝不断滴落。

“你”

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赵衍龙惊怒交杂,就要脱口而出的怒骂却被他咬牙硬生生吞回了肚中。

“这位师兄,我们师兄弟现在已经不是降魔殿的人了,你心中有什么不满,可以向紫霄宫告状。但你别忘了,我们还是武当山弟子,擅杀同门,这是宗门死罪!”

贺铸对赵衍龙的威胁置若罔闻,眼神依旧定定看着沉默不语的陈乞生。

“你不是陈乞生。”

贺铸摇了摇头,口中自语道:“你就在这里好好躲着吧,在这里,山下的血色染不到你。”

言罢,道人转身朝着山道上走去,青袍上到处可见干涸的血迹,背影寂寥,脊背却笔直挺拔,昂然如剑。

哐当。

尾焰熄灭的飞剑掉落在地,剑身上猩红的血水缓缓渗入青砖的缝隙。

武当山道的血,依旧干不透,擦不完。

咚.

天柱峰顶的钟声不分昼夜的敲响。

天门殿前的门槛上,赵衍龙闷头喝着酒。

自从在陈乞生返回山门那天破了酒戒之后,赵衍龙便一发不可收拾,终日无酒不欢。

特别是今天,他觉得这酒格外香甜,格外醉人。

“南岩宫的吕心志死在了蜀地。复真观的宁山死在了辽东。就连玉虚宫李祥兆那个平日间最是奸滑的王八蛋,听说也被人砍死在了福州的海边,到现在连尸体都没找回来”

赵衍龙口中喃喃念叨着:“你们这些个分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的笨蛋,又不是降魔殿的人,非要去跟别人玩什么命?好好待在山上不行吗?现在好了,道爷我在这座山上还能看到的笑脸都死完了。”

赵衍龙抬起一双迷离醉眼,高举手中酒杯,对向头顶那片不见天月的黑色夜幕。

“吕心志、宁山、李祥兆,你们的魂灵若是还没有转世投胎,那就赶紧滚出来,再来陪我喝杯酒!”

有风掠过他的肩膀,吹进他身后道殿的阴影中。

斑驳的神像下,几块雕版符篆做成的灵位供奉在神台上。

徒手磨平的篆体表面,规规矩矩写着赵衍龙口中念过的那几个名字。

灵位前的香炉中,插满了一支支燃尽了的香梗。

“你们来啦?”

清风拂面,赵衍龙举起酒瓶,大笑道:“着什么急?先喝了这杯,道爷再去给你们把香火点上,都有,都有!”

没有了往日的热闹,今年武当山上的桃花开得格外的好。

赵衍龙一夜宿醉,怎么也爬不起来,只剩下陈乞生孤身一人前去扫山。

天柱峰的钟声在清晨时分终于停下,一眼看不到头的漫长山道显得格外安静。

陈乞生却意外在山道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贺铸。

一个月未见,贺铸嘴上的胡茬已经长成了乱糟糟的络腮虬须,眼眸之中满是疲惫。

陈乞生皱着眉头,凝重的目光直直落在他左右两只袖管上。

那里此时已经是空空如也。

“来了?”

贺铸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衣衫肩头还有残留的露水。

这一次他身上没有了往日那股锋芒锐利,破天荒朝着陈乞生露出一丝笑意。

“你的手?”

陈乞生缓缓开口,响起的声音却格外沙哑。

“几天前丢在了大名府。”

贺铸低头看了眼两条空荡荡的袖管,抬头淡然笑道:“不过换了两条武序的命,不算亏。”

“山道扫得不错。”

贺铸俯身转肩,袖管扫过台阶。

“坐下聊聊吧。”

两人并肩而坐,望着远处渐红的天际,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这段时间,这么多尸体被送上山,你应该也很辛苦吧?”

片刻后,贺铸打破沉闷,轻声道:“以后你也不用这么麻烦了,我跟紫霄宫打了招呼,他们会派一批黄巾力士过来洒扫。”

陈乞生心头渐起波澜,问道:“山下的事情,结束了?”

“是啊,终于结束了。”

贺铸点了点头,“四个时辰之前,辽东那边传来了震虏庭被攻破的消息。昔日武序十门,如今已经尽数覆灭,虽然还有一些人在逃,但大局已定。这场天下分武,是我们赢了。”

“只是从今往后,恐怕这天柱峰上也再没有降魔殿了。”

贺铸语气黯然道:“曾经和我一起并肩杀敌的师兄弟们,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寥寥数言,却已经足够道尽惨烈。

响了数月的天柱峰钟声,每一声都是一名武当山门徒身死道消。

这样做,值吗?

陈乞生没有答案。

如果是以后世之人的视角回看,武当山的牺牲当然不值,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为新派道序的做了嫁衣,自身的结局更是和那些被覆灭的武序门派别无二致。

可要说不值,为什么武当山执意要参与其中?

难道一个‘道门祖庭’的虚名,就值得让用如此多门人的性命去交换?

“以前我觉得你的选择是错的,是背弃宗门,是贪生怕死。可现在见了那么多师兄弟惨死山下,我突然也能理解了。”

贺铸望着那轮快要冲破远山阻挡的朝阳,轻声道:“我辈道人得天意眷顾,在轮回迷障之中觉醒序列基因,修体魄、炼真气、养道基,历经千难万阻终于得以入道,可这只是关山万里的第一步。”

“为宗门而战固然值得称赞,但能够顽强的活下来,有时候却需要比赴死更多的勇气。而且只有有人活着,真武一道就不会断绝,对宗门也是贡献。”

贺铸转头看向陈乞生,笑道:“那天的事情,我要道个歉”

“不用了。”

陈乞生摇头摇头,却听贺铸笑骂道:“什么不用了,我是让你转告赵衍龙。至于你小子,你师兄我不打死你就算好的了,还想听我跟你道歉?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等他酒醒了,要是知道会有这一出,估计得把肠子悔青,抡起巴掌给自己狠狠来几下。那天你用飞剑刺他,他回去之后可是骂了足足有半个月的时间。”

“赵衍龙是个好人,虽然我不认同他的为人和行事,但能有这样的师兄,是你的福分。”

贺铸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打趣道:“他这种人,就不该上武当山,要是去加入新派道序,我估摸着至少也得是个序五的高手。”

“记住了,我回头就劝他改投山门。”

贺铸斜着眼看过来,冷笑道:“你可以试试。”

陈乞生微微一笑,原本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不着痕迹挪向台阶,轻轻托起对方落在台阶上的袖管。

“现在天下分武已经结束了,未来几十年,帝国内部恐怕也不会再有什么争斗了。”

贺铸说道:“别呆在天门殿了,换个地方吧,你天生就是该走真武一道的人,别耽误了自己。”

“嗯,记住了。”

陈乞生轻声应道。

“我要下山了”

或许是感觉到了陈乞生陡然阴沉的表情,贺铸笑着解释道:“别把宗门想的那么坏,这是武当山,没有那么兔死狗烹的狗血事情。”

“宗门给我了一个分观观主的位置,以残缺之身下山立观的,我算是开了宗门先例了。”

贺铸肩头微动,似乎想要拍打陈乞生的肩膀,却只有衣袖徒劳空摆。

道人愣了愣,眼中掠过一丝自嘲,笑道:“地方也不错,就在苏州府,山清水秀,正适合给人养老。以后要是机会,记得来看看我。”

“不过我把话说在前面,到时候你要是还在宗门洒扫山道,那可就别怪你师兄我把你扫地出门了。”

说完了话,贺铸如同放下了心头最后一丝记挂,潇洒起身,迈步往山下走去。

远处,朝阳已升,红光铺洒天地。

陈乞生朝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拱手抱拳,可蓦然间,一股寒意侵蚀心头。

遍染的红光转瞬间褪去,如夜的黑光占据天穹,密密麻麻的星辰看的人心底发寒。

“师兄!”

“嗯?”

听到身后喊声的贺铸茫然回头,眼底倒映出陈乞生飞身冲来的身影。

天地翻覆,杀机立现。

轰!

一道雷光擦着陈乞生的指尖轰然落下,将贺铸的身影彻底淹没。

爆炸的余波将陈乞生掀飞出去,摔落在山道上。

咚!

天柱峰上沉寂的钟声再次响起,却被一声声更加巨大的雷音瞬间掩盖。

“张希极,你怎敢背信弃义,犯我武当?”

天雷滚滚,人声寥寥。

一座座本就空空如也的道观宫殿在如雨的雷霆中被轰成粉碎。

“今日不让你这个卑鄙小人身死道消,贫道无颜面对武当列祖列宗!”

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一道粗壮无比的剑光自天柱峰顶而起,直冲斗牛。

一颗颗天轨星辰在剑光中轰然爆炸,化为道道火光快速消弭在天际。

宛如神仙交战的壮阔画面,站在山道上的陈乞生此刻却无暇去看。

贺铸的身躯已经化为飞灰消散,徒留一座深坑在原地。

山道更下方,一望无际,如同潮水般的茅山黄巾力士已经漫卷而上。

“师弟,还愣着干什么,快逃啊!”

被雷声惊醒的赵衍龙从天门殿方向踉跄跑来,口中焦急大喊着。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那股充斥天地间杀意,却让他浑身发软,举手投足都十分困难。

“走啊,快走啊!”

赵衍龙奋进全力扑到陈乞生身边,探手抓向他的衣袖。

“师兄,这一次,我不逃了。”

陈乞生反手抓住赵衍龙的手腕,轻轻甩开。

“你在发什么疯?”

赵衍龙不可置信的吼道:“这里是武当山,不管这些来犯之人有多厉害,山上的殿主长老们都会让他有来无回,用不着你来逞强”

“师兄,我不是逞强。”

陈乞生望着漫山遍野涌上的敌群,道基内的真气鼓噪激荡,淡淡的白色雾气从体内升腾而起。

“只是有些人和事,真的要比命来的重要。”

比命还重要.

这句话如同惊雷回荡脑海,赵衍龙怔怔看着陈乞生的背景,脸上的表情在羞恼、气愤、茫然之中不断变幻。

没来由的,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偷偷供奉在殿内的那几块灵位。

吕心志、宁山、李祥兆

想起了那晚的清风,想起了那晚的香火,还有酒。

这一刻,心头翻涌的情绪过于平静。

“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让你小子来给我授道。”

赵衍龙抬手揉了揉脸,露出如释重负的洒脱笑意。

“你说的也对,身后就是武当山,还能往那里逃?”

他迈步和陈乞生并肩,抬手指着面前密密麻麻的黄巾力士,笑着问道:“师弟,你说以后咱们武当的历史里,会不会有几个字,写下我赵衍龙的名字,还有我今天做的事?”

“会的。”

陈乞生转头看去,语气坚定。

这一刻,在他的眼中,世界终于不再只有一片枯寂的黑白,而是泛起了瑰丽的色彩。

他终于看清了面前人的脸,还有身后的那座山。

“能留名啊,那就够了。”

赵衍龙嘴角笑意敛去,血贯瞳眸,睥睨山下,放声怒吼!

“犯我武当者,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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