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解决掉眼前这个男人,也就是谷主孙清化,并不难。

别看他举手投足间,掀起如此可怕的鬼啸与术法,但实则真正的施法者,并不是他,而是这里的环境。

如果将先前的红光笼罩比作心脏,那么此时的孙清化就是严重萎缩的大脑,小地狱里亡魂的集体封印,等于抽干了这具身体的血液。

并不是说李追远等人的进入,造成了孙清化的失控,而是他本人,早早地就出现了问题,无论是否存在外界刺激,他的消亡都已进入倒计时。

而且,若是不提前对他动手,使得这具“躯体”在最完整状态下复苏、失控、发疯,那造成的危害将会更加恐怖。

江水在第一浪失败后,就马上安排第二浪跟上,站在江水的立场,当这颗脓包确定要走向炸裂时,能早一点刺破、提前多放出一些脓水,都是有利的。

李追远在思索一个问题,那就是江水是否会认可这样一个完成结果。

应该……是会认的。

自己是主动挖水渠,进入的这一浪。

也就意味着,江水在推动这一浪时,并没有安排自己的戏份。

而假如自己不在,无法借用自己从酆都大帝那里交易来的资源去铺路,这一浪的点灯者们想要层层闯关,杀到这里,绝对不会容易。

没有绝对的领导核心,没有夯实的联盟基础,哪怕精锐如他们,杀到这里时还能剩下一半人,都算非常理想化的结果了。

因为,这还没算上背后捅刀子、下黑手、剪除竞争对手所产生的内耗,事实上,这是点灯者之间的传统艺能。

因此,到最后能来到这里的人,数目绝不会多,而且基本各个重伤。

在这一基础上,他们最后将孙清化杀死,提前引爆脓包,然后在“天崩地陷”中快速逃离,九死一生下逃出小地狱,来到安全区域的山峰,一边休息一边回头向这边看。

动荡还是开始了,但由于他们的介入,动荡幅度被大大降低。

山峰上,有人唏嘘,有人惆怅,有人心有余悸,还有人感慨着:我们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问心无愧。

这种场景,这种氛围,这种画面,真的很符合出题人一以贯之的审美。

所以,徐默凡说上去捅一枪,是对的。

捅死他,会造成恶劣结果,但这个结果,头顶上的能接受,大家伙也都能交差,中途镇杀掉的亡魂还能按贡献度算功德。

这张卷子,就该这么来做。

李追远目光扫向四周众人。

当下的问题是,自己该决定这么做么?

因为他的突然介入和强势压制,哪怕这第二浪的点灯者们被自己拐去鹿家庄干了一趟私活儿,但事后又吃了神鹿宴,可谓整体状态不降反升。

接下来与孙喜带领的阎罗们,打了一场漂亮的外围歼灭战,不仅提升了整个团体的磨合度,还将小地狱最后的“忠诚”力量打崩,铺平了之后的传檄而定。

眼下,大家伙是人员齐整、状态饱满。

那么,这附加题,做还是不做?

酆都大帝真正想要的,应该就是这座“小地狱躯壳”,完整地掌握它,不管是融入酆都还是再建一个分都,对大帝而言都大有裨益。

大帝的意思,肯定是希望自己来完成这附加题,来偿还利息。

但李追远对此并没有过深的执拗,以自己个人团队的实力,想要来扭转这一局面,很难,且风险系数非常大。

对此,大帝应该也会理解,毕竟借钱人更怕欠债人身体出问题。

不过,如果能将这群点灯者一起调动起来,成功的概率就能大大提升。

那么,该如何让他们愿意冒着巨大风险来配合自己?

李追远:

“诸位,现在杀了孙清化,小地狱就会复苏,造成灾祸,但于我们而言,降低危害的目的已完成,这一浪仍旧算走完。

可我这里有方法,能够让小地狱的复苏不会发生,灾祸不会降临,但需要大家全心全意助我,为此承担极大风险。

你们能收获的好处是,因这一浪极高的完成度,获得更大更多的功德奖励。

同时,对普通人的危害,也会降到最低,甚至不会出现外溢、产生影响。

而我,能从中得到,比你们更多的好处。

你们也看见了,我是想要将小地狱做完整保留,我不希望它被毁掉。

现在,选择权交给你们。

不想冒险的,可即刻退出,想冒险搏一把的,选择留下。

我可以答应你们,不管最后成与不成,都会将孙清化解决,默认这一浪你们已成功走完。”

李追远选择开诚布公。

不能把别人当傻子,这群人也绝不是傻子。

徐默凡是有点,所以他刚请命上前捅一枪。

其余人不知道这段时间一直在被动防御么?

其实,很多人都看出来了,尤其是李追远与王霖先前谈话时,没有避人,用的就是“心脏”这样的词汇。

并且,孙清化这种诡异的状态,以及鬼啸和术法的特殊呈现方式,也几乎是半明牌。

大家都能感受出来,这攻势,分明是来自周遭环境。

因此,你想再欺骗他们,是不可能的,倒不如把所有都摊开来讲。

徐默凡愣了一下,马上将长枪往地上一跺,掷地有声道:

“那就不急着杀,当庇护苍生,消弭灾祸!”

这一刻,徐默凡身上流露出了徐锋芝老爷子当初的风采。

令五行:“我乃龙王门庭传承者,于此间,当不惜身,不堕先祖龙王之名。”

陶竹明这次倒没有用特殊的目光看令五行,也不认为这次令五行仍旧是在卑微地去舔,虽然见过江湖险恶,甚至也见过家里长辈们之间的蝇营狗苟,但作为听着先祖龙王故事长大的年轻人,心底还是不缺那股子热血的。

“龙王陶,不走!”

朱一文展开折扇,于身前扇了扇,笑道:

“每每想起上次在虞家堵门时的场景,都让人心潮澎湃,真好,还能再重温一次!”

冯雄林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事先说好啊,我要是死了,你们千万别忘了把我尸体带回去,我冯家人全身上下都是宝,不带走可惜了,哈哈哈!”

上次在虞家堵过门的,都声明要留下。

除了年轻意气与正道道义外,也不乏上次那场危机经历下的否极泰来,上次少年藏着没出现,这次明摆着站在这里。

再危险的事情,有了明确的成功率后,不搏一搏是傻子。

降低灾祸与消弭灾祸,这功德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虞家之后,大家可都是吃了个大饱。

穆秋颖将古琴竖立身前,

诚声道:

“穆家琴,为柳家龙王奏!”

罗晓宇一拍棋盘,盘上黑白二子凌空撞击,发出脆响:

“这才是我想要的青春!”

弥生和尚:“我佛慈悲,当渡一切苦厄。”

王霖:“哈哈,睡哪儿不是睡啊!”

任何事情,只要前面带头的足够多,后续的反馈一般都不会差。

原本大家拿及格分就可以走的,现在见这么多人想要留下来冲击附加题,正常人心态都是,一起亏无所谓,别人挣得比自己多,就贼拉难受。

大不了要死一起死,四座龙王门庭加一座青龙寺的,都不怕死,他们又有什么好顾惜?

很多点灯者,纷纷接着表态声明,愿意留下。

朱清把嘴凑到哥哥耳边,小声问道:“哥,我们怎么选?”

骆阳:“妹子,你也瞎啊,看不清局势?”

朱清:“我们兄妹留下,挣大功德!”

“妹子,哥不哑巴。”骆阳抖了一下身子,高声道,“我们兄妹愿留下,庇护苍生!”

有实打实的利益在前,有足够相信的成功率保底,还有大义名分压阵。

狼群的内部思想,很快得到了统一。

上方的孙清化,跌跌撞撞地继续往下走。

时而嚎叫,时而挥手,似一个正在发脾气驱赶苍蝇的孩子。

他每次的举动,都会引发一场可怕的攻势,但有了先前的经验后,都在李追远的指挥下得以化解。

而且,经过一轮轮的配合,众人的默契度还在继续提升。

李追远开始有意识地,将阵法指挥权交给罗晓宇,将风水指挥权交给穆秋颖,将术法指挥权交给陶竹明……居中调度方面,则慢慢移交给谭文彬。

谭文彬不是赵毅,他无法做到事无巨细地指挥,但靠着灵兽传声的天赋,做一个信息交流台还是没问题的。

少年正逐步将自己从这个集体里抽离出来。

李追远:“继续忍耐,他发不了多久的疯,很快这具身体,就会排斥这颗萎缩的脑子,甚至会主动摘除。”

孙清化第一次死后,与鬼母融合,苏醒后意识到自己成了邪祟,死过一次的他,没有勇气再死第二次,接下来,就一直在为追求长生而努力。

他模仿学习的对象,就是酆都大帝。

然而,大帝都已经将自己活成神话了,酆都地狱的格局还稳如泰山,可大帝仍在继续努力,镇菩萨、收盔甲,再给关门弟子下重注。

可孙清化,却早已到达了极限。

他亲自构造出的小地狱,他自己养肥出来的身躯,他本人都无法再继续掌握,像是一个暴食症患者,吃着吃着,最后将自己也给吞了下去。

联想到当年来到这里斩杀鬼母的孙清化,是何等意气风发,再看看当下。

世上多少唏嘘叹惋皆因长生。

可这世上,只有一个阴长生。

终于,孙清化似乎是累了,他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开始大口喘息。

由此所引发的鬼啸虽然依旧可怕,却也变成了断断续续。

他的眼眸里的浑浊,在这一刻变得清澈了一些。

他看着前方这群人,这群普遍还很年轻的人。

他回过头,看向后方那十二口石棺。

那是他变成邪祟后的十二段人生,他建地狱、引亡魂、立传承……

他的视线来回扫动,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

他在努力寻找,可始终找不到他想找的那个,曾经也是真正年轻过的自己。

十二口石棺十二段人生,似浮云一场梦,只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是享受的,是快意的,完全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后悔。

他再次看向身前的众人,嘴巴张开。

这次,没有鬼啸轰鸣而下,而是从其喉咙里,真的发出了某种微弱的声音:

“不要……长生……不要……长生……”

陶竹明:“你说,他是真的后悔长生了么?”

令五行:“或许,是后悔没办法永远长生下去。”

陶竹明:“你说,明明有如此多的例子在前,为何自古以来,追求长生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令五行:“因为你还年轻。”

孙清化的攻势,停了。

但这不是结束,而是新一轮狂风暴雨的开始。

“咕嘟……咕嘟……咕嘟……”

沉闷的响动,自四面八方发出。

“轰!”“轰!”“轰!”

上方,有巨石不断落下,砸向孙清化。

这具身体,开始自发剔除掉这多余的累赘部分,以寻求彻底的释放。

李追远:“保护他。”

令五行飞身而起,甩出雷鞭,将一颗巨石抽飞。

徐默凡长枪一点,林书友金锏一挥,各自击退巨石。

润生连续两拳,将两颗石头砸离方向。

砸完后,润生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拳头,那石头内部竟是软的,竟然没被自己一拳轰碎,并且,每块石头上方,都有一条粗壮的石链做连接。

其余人,则都在李追远的命令下,将孙清化保护在了中央。

哪怕有提前预知,这会儿众人心里也还是升腾出一股荒谬感。

之前以凶猛之势压着他们被动防御的邪祟,此刻居然成了自己等人团团围住,需要保护的对象。

李追远:“罗晓宇。”

罗晓宇:“落子!”

棋盘重新摊开,罗晓宇盘膝而坐,咬破舌尖,喷吐出精血,将整个棋盘染红。

随即,他就在这血色棋盘上快速落子,朱一文紧随其后,为其辅助,至于再后方,由夏荷等扈从阵法师,帮其涂鸦。

新的阵法,重新立起,为这个小圈子奠定防御基石。

而这时,原本被砸飞出去的一块块巨石,各自裂开。

石皮不断脱落的同时,内部也有绿中泛红的脓水溢出,更深处还有类似皮肉的牵连。

第一块巨石完全散落,里面立着一个人,这个人体格高大,周身脓液鼓胀,它没有穿衣服,但身上的色泽呈现出了接近道袍的配色。

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那十二口石棺内已经腐朽了的道人尸体。

第二块巨石裂开,依旧是体格高大、脓瘤膨胀,但这溢出的汁水是金中泛红,像是一个僧人。

总计落下了十二块巨石,巨石内孕育出了十二尊肉瘤怪胎,且分别对应孙清化的十二段人生。

最后一块巨石里走出来的,是孙喜这位小地狱少君的形象。

他们,是被从这具躯体里分裂出来的瘤,目标,是为了彻底杀死孙清化。

十二尊肉瘤人形,里面气息相对最弱的那一尊,就是孙喜,因为这时孙清化已经逐渐发生问题,没有办法好好过这“一生”,孙喜的气息,也就和之前接触过的阎罗差不多。

而其余十一尊肉瘤人形,则个个气息强大。

这绝不是这具身体所能分化出的所有力量,只是冰山一角,因为孙清化还未彻底消亡,这具身体的一切反应都必须以孙清化为依托。

不过,从这十二尊肉瘤人形所呈现出的存在状态、以及每尊身上都有一根脐带连接着不断注入力量,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这具身体虽然庞大,却极不稳定。

哪怕彻底复苏,也只是发一波疯,造成一番破坏,等其彻底宣泄完后,就算没外界干预,其自身也将步入消亡。

这与大帝的本体,有着本质不同。

大帝的本体是一尊无比巨大的死倒,是能维系长时间存在的,一旦它失控,无法想像将引发出多么可怕且持续的浩劫。

儒生模样的肉瘤人形开始布阵。

罗晓宇顿感压力大增,他开始拼命落子,与对方进行消耗。

活人谷祖师模样的肉瘤人形催动起鬼修之道,似先前的鬼啸再度轰鸣袭来。

穆秋颖快速拨动琴弦,以风水之力与之对抗。

身穿皇袍的肉瘤人形施展出一道道术法,巨大鬼脸再现。

陶竹明以方印进行回击,在中途就进行抵消。

他们每个人身后,都有其他人进行辅助,虽然对手强大,可至少目前,还不落下风。

这时,其它肉瘤人形开始了冲锋,地面开始颤抖。

不能让它们靠近,一是孙清化现在还站在这里一动不动;二是失去了以阵法为依托的团队阵地,一旦冲散开去,就会变成大家各自为战,局面会非常不妙;三是李追远接下来要做的事,必须要有一个稳定安全的外部环境。

谭文彬:“润生、林书友、徐默凡、冯雄林、令五行、弥生、骆阳……上!”

先前捞不着太多出手机会的武夫和刺客们,这时候该出手了,去将那些肉瘤人形,拦在己方阵法之外。

没人犹豫,点到名字的人,全都在第一时间出阵杀出。

没点到名字的,都是对维系阵法内部局面有帮助的。

但,有一个例外。

谭文彬得到了小远哥的提醒,又补了一个名字:

“王霖,上!”

王霖的胖脸一皱,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李追远。

自己照理说应该被归为辅助一档,但这个少年显然对自己更充满信心,想要压榨一下自己的潜力。

行吧行吧,既然答应留下来,那就好好干活呗。

小胖子左手握着铲右手举着锅,冲了出去。

李追远背对着孙清化,没急着做自己的事,仍旧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他得确保,狼群能真的撑起来,要是连一个僵持都无法打出,那他就不得不更改计划,把孙清化一杀,大家撤离。

徐默凡人枪合一,先取的是肉瘤人形的上方脐带。

这是这些肉瘤人形们最明显不过的弱点破绽。

“啪!”

脐带被枪尖刺破,汁水飞溅。

但断裂的瞬间,从地上又有一条脐带出现,连接向这尊肉瘤人形。

断脐带,没有用,因为自己等人现在就身处于对方体内,这些肉瘤人形随便在哪里都能得到补给。

它们甚至可以撇去脐带形式,只要立着、躺着、趴着,与四周有接触,就可以达成。

徐默凡因断脐带的这一白招,失了先机,这尊肉瘤人形挥舞出一把由自己血肉压缩而成的大剑,劈砍下来。

剑锋之快,让徐默凡心下骇然。

“砰!”

冯雄林及时出现,一拳对着徐默凡隔空打出,徐默凡以枪身抵挡,借力挪开位置,这一剑,才彻底劈了空。

原先,徐默凡也能躲,但可能没办法完全避开这大范围的剑罡。

徐默凡:“这家伙,我一个人搞不定!”

冯雄林:“正常,好歹是活人谷谷主的剑道一世!”

怕对方直奔阵法而去,二人就没做停顿,继续出手。

徐默凡枪锋扫向肉瘤人形的眼睛,对方持剑格挡,徐默凡没与其硬碰硬,收枪侧身旋转蓄招。

冯雄林自侧面,狠狠撞击向这尊肉瘤人形,等其身躯晃动重心失去时,徐默凡的蓄招发动,枪尖刺入对方胸膛,并顺势刺出残影后向后一扯。

“砰!”

肉瘤人形胸膛炸开。

但它的剑,还是劈了下来。

徐默凡虽早有提防,成功避开,可这次没冯雄林做推动,他被剑罡扫到,身体翻腾后狠狠落地,但马上对地拍出一掌,重新立身而起。

冯雄林双臂绞杀,将肉瘤人形的一条胳膊撕扯下来,然后眼瞅着对方另一只手握剑扫回,冯雄林赶紧脱身。

险之又险,没被劈中,对方的剑,劈中了它自己,嵌入体内,可又立刻抽出,向前一扫。

冯雄林被撩中,后背出现了一道可怕的口子,当即深吸一口气,要知道,他可是铜皮铁骨。

“你宁愿吃剑罡也别被它剑锋真的擦中,擦中一点,你必死无疑!”

徐默凡:“我知道!”

冯雄林:“这家伙绝对没有当年的谷主厉害。”

徐默凡:“但更难缠更可怕。”

胸膛被炸开,一条胳膊被扯断的肉瘤人形站在原地,顺着脐带的输送,它躯体被破坏的部分快速恢复,几个呼吸间,就近乎完好如初。

当它再次准备迈步时,冯雄林和徐默凡只能再度联手进攻。

令五行周身被雷蛇覆盖,秘术开启,将自己的速度拉到极致,雷鞭甩出,缠绕住对方脖颈。

“雷法!”

肉瘤人形转身,对着令五行就是一记刀罡劈砍下来。

“轰隆隆!”

雷法被引动,肉瘤人形的脑袋被炸没,停在原地不动,而令五行被刀罡击中,跪伏在地。

吐出一口鲜血后,无视胸前可怖伤口,令五行强行运气,再度前压,想要趁着对方不动时再次发起进攻。

然而,对方哪怕脑袋才复原了一半,可肉刀居然能正常举起。

令五行撑起雷鞭抵挡,这次硬碰硬,他只觉自己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且对方肉刀上有吸附力,将自己继续拉扯。

令五行没有慌乱,转而再度前压,雷鞭如蛇,刺入对方体内,他右手掐印,打在雷鞭上,雷霆顺着鞭子灌输进对方体内。

“砰!”

肉瘤人形举着肉刀的手被炸开,令五行得以脱离战局,对方在恢复时,自己也赶紧吞服丹药。

他知道,自己一个人,没办法拦住对方太久,得换个打法,换伤根本换不过对方。

大口喘息的同时,令五行看见旁边另外两处战局。

他看见林书友和一尊持肉棍的肉瘤人形正在对拼,双方打得不停,彼此都奈何对方不得,打到现在,双方身上都没伤势。

这种能在绝对力道上硬碰硬,令五行佩服和理解,可你就这么和对方打消耗么?

另一侧,伴随一声轰鸣,润生与体格最大的肉瘤人形对拳,双方各自倒退。

等对方还要继续冲锋时,润生也再次提拳冲上去,继续对拳,然后双方再次各自弹开。

差距,就在这里体现出来。

其它肉瘤人形,必须得至少两个点灯者才能阻拦,有些更是三四组点灯者配合扈从才能堪堪拦下。

少年这边,两个手下就能一人拦一个。

谭文彬的声音响起:“令兄,你再多拖延一会儿,稍后润生来助你!”

令五行点点头,知道这是提醒自己别打得太猛,注意拖延。

怎么说呢,也算是一种嘉奖吧,其它地方拦不住时,谭文彬把人手先往那边调派了,至少自己名义上还是在单挑。

弥生和尚手持禅杖,打得虎虎生风,原本慈眉善目的脸上,魔纹一道道显现。

骆阳与朱清兄妹俩配合默契,将一尊肉瘤人形缠住。

只不过像他们,身边都有人做策应,可以互相提供喘息调整的机会。

王霖的表现可圈可点,手持锅铲,对上了小地狱少君,双方打得难分难解,很是热闹。

确认局势能稳定下来后,李追远看了阿璃一眼,阿璃点了点头。

少年对着孙清化坐了下来。

黑皮书秘术,发动。

如今的孙清化,基本被榨干掉了自我意识,只剩下一具萎缩到极点的躯壳,李追远的进入很是成功。

但少年清楚,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就在李追远刚刚完成对孙清化的掌控时,纷乱恐怖的意识忽然出现,没有主体,似浑浊恐怖的洪流,一下子将李追远的精神卷入。

精神意识深处、思源村。

本体站在船上,抬头,看着这天空破了个大窟窿。

已经找不到鱼塘了,也没找的必要,因为这自上而下倾泻出来的黑色洪流,已经将大半个村子淹没。

而这,才仅仅是开始。

本体知道,要是再持续一段时间,“李追远”的灵魂将被彻底同化,自己与心魔,也会融入这小地狱之中,成为这庞大身躯里,不起眼的一部分。

“你最好,速度再快一点。”

洪流的涌入,让本该很简单的事变得无比复杂,李追远等于是在波涛汹涌中穿针引线。

即使如此,他也是一次次成功。

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次次失败。

李追远每次都能将孙清化的灵念拼凑起来,可只要将其释放出去,它就会在顷刻间被冲垮冲散。

起初,李追远习惯性认为是自己拼得不够完整全面,然而,接下来无论拼补得多好,一撒手,失去自己的庇护,都立刻垮塌,而且拼得越好垮得越快。

局面,走入死局。

这附加题,好像做不出来。

下面,要么选择放弃及时止损,要么就承认自己思路错了。

李追远选择后者。

或许,并不是越完整的孙清化越好,哪怕是最完整的孙清化,它也无法阻止身体的失控。

少年回忆起大殿前的那三座石碑,以及孙清化先前回望身后十二口石棺反复寻找的场景。

李追远重新于洪流冲击中,将孙清化的灵念补全,但这次,少年没急着撒手,而是对着自己补起来的灵念,进行削减。

不再做加法,而是做减法,剔除掉孙清化多余的记忆,从后往前,不断删除。

人可能不是活得越久越强大,反而会因活得越久而越腐朽。如果说,在诸多孙清化中硬要选择一个,能有机会做到抗拒与镇压,将这桎梏继续维持下去的话,那就必然是当年来到这里,为苍生正道念,与鬼母大战十日最终同归于尽,且留下美景墓碑的那位年轻时的孙清化。

外面。

李追远的举动,刺激到了小地狱这具身体,它开始变得更加癫狂。

体现出来的,就是那一尊尊肉瘤人形,哪怕不去打它,都会自行炸开一部分,可恢复的速度却变得更快,力量也更强,如同一尊尊煮开了正在沸腾的肉汤。

所有人的局面,都从艰难变成惨烈。

罗晓宇七窍流血,眼睛泛红,黑子白子此刻都成了红子。

朱一文身上浮现出尸斑,他不是润生,无法真的消化,只是满足口腹之欲,这是身体临近崩溃,无法镇压住体内留藏的尸毒。

穆秋颖十指皮开肉绽,指骨露出,却仍在继续抚琴。

至于在阵外阻拦的,则纷纷遭受重创,先前大家还会讲究下战术,这会儿都得搏命。

林书友这里也不得不开始换伤,要不然根本拦不住。

润生一拳轰出后,还得去帮令五行轰一拳,势是叠起来了,可这种高频出拳,对润生的压力也是非常大,以至于每次出拳时,身上的骨骼都发出清晰的摩擦声响。

稍微局面好一点的,就是王霖那里了,他面对的本就是最弱的那尊,这会儿哪怕都狂暴起来了,他也还能继续扛得住。

虽然他早就使劲喊支援了,但谭文彬就是不把支援往他那里调,而是先去补其它地方窟窿。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

原本身穿皇袍、道袍、儒服,隔空斗法斗阵的三尊肉瘤人形,集体矮了一截。

跳开阵法外的防线,就在阵法跟前,出现了一尊像是临时拼凑出来的三色合一的肉瘤人形。

刹那间,阵法内的所有人都面露绝望,因为此时的他们已是强弩之木,支撑局面已很勉强,无人能腾出手来阻挡这家伙。

而前头阻击的人,莫说这会儿还没能反应过来,就算察觉到了也能抽身而出,也是来不及回援了。

正当这尊三色肉瘤人形将要冲入阵中时,一个抱着血色瓷瓶的女孩,出现在了它的身前。

肉瘤人形的目标,是孙清化,而少年现在就坐在孙清化面前。

阿璃知道,如果放它长驱直入,那么李追远的身体,会在它的冲击下直接被碾碎。

女孩的眼眸里早就没有了色泽,阴风邪气以她为圆心席卷而出,可怕的怨念疯狂灌输,手中的血瓷瓶以惊人的速度融化,落地后延展出身前,快速立起。

以血瓷为躯,凝聚出天门山赶尸人那一浪中,将军墓里那位将军的形象。

当年的将军,凶焰滔滔,需要秦家龙王秦戡出手,才将其镇压。

“轰!”

将军与这尊三色肉瘤人形撞击到了一起。

气浪翻腾,阵法动荡,但双方都没有退让。

阿璃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但女孩的身体没有丝毫晃动,目光依旧平视前方,抬起手,指向前。

将军挥拳,砸向前方。

“砰!”

肉瘤倒飞!

(本章完)

第468章

进入这一浪以来,李追远一直在避免阿璃正式出手。

一是因为真正动用血瓷瓶的力量对阿璃消耗很大,二是也没有必须要动手的现实需要。

偶尔一些局面下,阿璃从血瓷瓶里召唤出血手就足以应付了。

但李追远在孙清化面前坐下来前,最后看向的,是阿璃。

这是后背的交付。

把阿璃留在阵法里,不是为了确保阿璃的安全,而是李追远需要阿璃在自己身边,来确保自己的安全。

当拼凑出来的三色肉瘤人形出现在阵法前时,也确实是靠着阿璃关键时刻出手,将本要崩溃的局面稳住。

只不过,阿璃的真正优势并不是召唤出将军这种适合近战搏杀的存在,而是那种拥有特殊能力的邪祟。

但眼下,只能先应急。

负责战场调度同时也在用自己能力对前方防线提供帮助的谭文彬,扭头看向女孩。

小远哥正在使用秘术,本团队人之间的红线连接早已断开。

女孩无视了谭文彬的目光。

嗯,此时无视胜有视。

谭文彬收回视线,对前线通报道:

“后方无事,继续扛住,它们越疯,我等功成越近!”

阿璃视线继续锁定被击飞出去的三色肉瘤人形,对方仍在危险区域内,一个冲刺就能闯入阵法。

而且,不能只被动防御,哪怕这尊肉瘤冲不进这里,折返回去攻击防线后方,也可能导致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崩盘。

阿璃不说话,但能与少年长期多盘盲棋一起下且保持绝对胜率的女孩,不缺视野格局。

将军主动冲了出去,快速至肉瘤身前,双臂前伸,锋锐的血瓷指甲开路,洞穿了肉瘤的身体。

肉瘤人形体格庞大,哪怕是将军的形象,在其面前也如稚童。

好在,这三色肉瘤,是那三位不善近战的肉瘤人形拼凑出来的,这使得它近战能力,相对而言较弱。

阿璃双手掐印。

阴风吹起女孩的衣服,更是将女孩的头发四散扬起。

一道道由阴气凝练成的蛟影,在女孩周身环绕,以这种方式,完成对将军的最精细操控。

将军被赶尸人死葬封印,二者几乎相融,而赶尸人,最擅长的其实不是赶尸,而是控尸。

“噗……”

以指甲撕开肉瘤裂口后,将军撞入肉瘤身躯内,单脚下跺,双臂伸展,将自己身躯化作“赶尸杆”,将这尊体格庞大的三色肉瘤人形当作自己要赶的尸。

阿璃双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手腕于身前交叉,指尖向下压。

“嗡。”

将军身形下镇,要以身为钉,将这头肉瘤钉住。

三色肉瘤人形反抗,想要脱离。

阿璃指尖无法下压成功,手腕剧烈颤抖。

僵持下,女孩嘴角溢出的鲜血越来越多。

不过,女孩自始至终,都没有丝毫神情变化,没有狰狞,没有痛苦,只有平静。

平静到身体因无法承受这种拉锯消耗,气血逆流,吐出一口鲜血时,这口鲜血也是在第一时间被吸凝到女孩双手处,激发出更进一步的术法效果。

终于,

女孩手腕成功压了下去,指尖竖直朝下。

“轰!”

将军落地生根!

任凭三色肉瘤人形如何尝试,都无法脱离自己体内的将军。

术法还在继续,血瓷瓶化出的将军也依旧需要她操控,但比之先前,要轻松一点。

至少,在自己精力耗尽前,那尊三色肉瘤人形无法脱离。

全程目睹这一切的罗晓宇,咽了口唾沫。

哪怕那尊三色肉瘤人形比不得前面冲击防线的那些头凶猛,可人家保底在这里。

最重要的是,前方拦截的人,只能通过以伤换时间的血拼方式,才能阻拦住它们,可这女孩却凭一己之力,将一尊肉瘤给镇住了。

就算这肉瘤伤势可以随时恢复,它离不脱,这会儿也毫无意义。

罗晓宇不敢去尝试代入自己是否能做到,换做他,在刚才与那肉瘤撞面时,就已成一滩肉泥。

这一刻,本来早就顺达的心意,再度被浓郁的嫉妒给填充。

凭什么自己韬光养晦时,师姐认为自己没前途去找师兄,师妹觉得自己无法托付去找师弟;

人家韬光养晦时,身边就有个同龄且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跟着。

都他娘的是青春,为什么我的和你的之间,差距这么大!

嫉妒,并非完全是贬义,得看你如何引导。

强烈的嫉妒之火,此时化为熊熊斗志,激发出了罗晓宇的潜能。

罗晓宇面前黑白棋子,各自升腾起黑雾与白烟,每一子的落下,既是阵势的成型,亦是风水的塑造。

此时的他,正式步入风水入阵的层次。

原本后继乏力的阵法,顷刻间得到巩固,朱一文等一众阵法师顿觉身上担子一轻。

而罗晓宇本人,则在继续疯狂落子,与对面那尊身穿儒服的肉瘤,拼出了个棋逢对手。

一整个青春的蛰伏,于关键时刻,遇到了那位双龙王门庭家主,罗晓宇坚守住了。

不仅阵心未崩,反而顺势完成了起跳前的最后一次深蹲蓄力。

这一鸣惊人,纵使没能惊艳到别人,却更加璀璨地照亮了自己。

朱一文嘴里泛起苦涩,半是见别人阵前突破,半是尸毒蔓上舌苔。

那位是没心思去比了,但他无法接受自己还要继续比别人差。

可这种阵道感悟,不是说有就能有的,朱一文承认罗晓宇的阵法造诣积累,比他深厚得多。

但,人如其胃。

他这种离经叛道的家伙,在家族里也是自小遭受讥讽白眼,最容易的就是剑走偏锋。

朱一文不再压制自己体内的尸毒,而是让其尽情爆发。

他的十指指尖变黑,脸上也浮现出青绿。

有罗晓宇主持大阵,朱一文脱离了阵法维持,一步而起,站在阵前,折扇展开,开口道:

“罗兄,助我将禁制布出去!”

罗晓宇不语,只是额外落子,为朱一文铺路。

朱一文折扇挥舞,那尊儒服肉瘤人形身前,一连出现了好几道阵法。

这阵简单,对方抬手即破。

然后,又是好几道阵法立起,继续被破。

高水平阵法师之间的对决,这种低级阵法,根本无法影响局势。

可这小阵破得越来越多后,儒服肉瘤人形身上,居然蔓延出诡异的阵法纹路,它尝试过了,却无法驱散。

肉瘤本就是邪祟,这尸气于它而言,是最合适不过的附骨之疽。

朱一文嘴唇泛紫,唇齿呈黑,眼眸激发出青绿幽光,脸上却挂着笑容。

这一波,他是在以透支自己身体与未来为代价,强装!

尸毒沁体之后的影响,他无所谓了,只求个在兴头上能尽兴。

儒服肉瘤人形身上出现了阵法纹路后,对其影响巨大,它接下来对阵法的操作完全变形。

罗晓宇趁机连续重重落子,先化解对方对己方阵法的攻势,再破开对方自己的防御,最后一子,狠狠砸在对方身上。

“啪!”

儒服肉瘤身体垮塌一半。

若是再接一子,可以让其身躯崩塌,但罗晓宇没这么做,因为就算彻底弄炸对方也能马上恢复,反而帮对方消除掉了朱一文落在对方身上的禁制。

抽出精力来的罗晓宇,马上开始配合穆秋颖与陶竹明对付另外两尊肉瘤,朱一文折扇连续扇动,没停,继续跟进。

罗晓宇瞥了他一眼,提醒道:“再不收手,你要大亏。”

此刻朱一文脸上,已浮现出尸斑。

有些伤势,就算有功德可以复原,可复原出来的,可能是一具活尸,把自己变成了一头邪祟,几乎是绝了自己继续前进之路。

朱一文:“闭嘴,别搅你文爷的雅兴!”

罗晓宇笑了。

是啊,被那位压抑青春的,又何止他一个。

穆秋颖心中长舒一口气,先前是执念放下,这会儿在目睹阿璃出手成功镇压一尊肉瘤后,新的方向已经确定。

小时候面对家里的祖宗牌位、听着老一辈讲述先人故事,她也曾不解过,为何先祖们如此厉害,却还要拜柳家人为龙王,不去自己点灯。

因为先祖也是心高气傲之人,遇到了真正钦佩且愿意追随的对象。

抚琴的十指早已开裂,穆秋颖的琴声却越来越高亢,她身上的皮肉不断被外溢的锋锐切割,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被毁容,可她依旧不为所动,继续拉高韵调。

她没有阵前突破,也没有偏锋可走,能捡起来的,只有代代先祖们的坚持守望。

罗晓宇以阵法相助、朱一文以禁制配合,琴声即刻变得夯实与诡异。

穆秋颖白骨带肉的双手插入琴中,再将琴弦扯下,随后齐拉至自己脖颈缠绕,最后双手撑开。

一片片血肉不断从她身上脱落。

身穿道袍的肉瘤人形身上先浮现出了黑色纹路,又被一根根无形丝线捆缚,任凭如何反抗,喉咙里仍是沙哑,而那鬼啸之声,不得不因此停滞。

陶竹明抬起下颚。

最开始时,他有小半注意力一直放在令五行身上。

润生和林书友能单挑一尊肉瘤人形,对此他陶竹明能理解,没这份团队实力,那位少年双门庭家主也没资格让大家给他搭台子。

可你令五行,凭什么也能单挑?

虽然这是假单挑,一开始就在换伤,且谭文彬那边早早地就安排好等润生那边叠好势后就来帮他,但这依旧无法抹去令五行是那两位之下独半档的存在!

尤其是令五行走的并不是纯粹武夫路线,令家的雷法结合炼体,更偏向于术体双修,追求的是极致爆发力。

可再强的爆发力,面对这种打不死的怪瘤也没什么意义。

但啥时候,你令五行竟不声不响地偷偷变得这么持久了?

都是龙王门庭出来的,你令五行比其他同辈高一步正常,领先我半个身位,就很不合理了!

陶竹明不知道令五行从李追远那里得到了好东西。

他不相信这世上有人能简单看一眼琢磨一下,就能对龙王家的秘法进行改进。

令五行在看到那个笔记本前,他也不信。

而且,他已经够哥们儿义气了,反复暗示过陶竹明好几次“多干点活儿吧”。

主要是这事儿不能明说,因为任何一家功法秘术的改进都极为难得珍贵,他不能大肆宣扬去慷他人之慨。

总之,陶竹明心里那不平衡的窝火,已攒了很久。

隔壁罗晓宇、朱一文、穆秋颖仨,又接连出现气势提升,完成了对各自对手的压制。

眼瞅着,接下来就要来帮自己了。

我龙王陶家传承者,需要你们来帮?

陶竹明双手摊开,目视远处那位一直与自己术法对轰的皇袍肉瘤人形。

“精血为印,镇身!”

陶竹明眼窝凹陷,周身精血溢出,汇聚于手中方印。

“生魂为印,镇灵!”

陶竹明神情萎靡,气息衰弱。

“苍生为印,镇道!”

罗晓宇正准备布置阵法配合,可刚起的手,却被对方方印上泄露而出的气息冲垮。

朱一文磨了磨已经在变尖锐的牙齿:挺好,抽疯的不止文爷一个。

陶竹明手中方印祭出,以一往无前之势直冲那尊皇袍肉瘤。

皇袍肉瘤释放出一道道鬼脸,都被方印洞穿击碎,鬼脸嘴里所含之鬼火也被倒卷而回。

“砰!”

皇袍肉瘤身躯自中间被砸开。

陶竹明右手大拇指抵在自己眉心,眉心开裂,而后盘膝而坐,将自身化轴,要将那尊皇袍肉瘤以方印镇压。

但他本人重心是向下了,可只下去了一半,皇袍肉瘤的抵抗,让他的镇压迟迟无法成功。

陶竹明内心很焦急,他晓得再不成功,就没理由阻止别人来帮自己了。

不行,不能让别人来帮。

那个女孩能以一己之力镇压一尊肉瘤,他陶竹明,也可以!

“嘶啦!”

上衣裂开,显露出胸前的三方印痕。

这三印,是陶家历史上三位龙王所掌,陶家子弟开慧时,会在族老带领下以龙王印进行承载,能留有一道印痕者,资质上佳。

陶竹明开慧时,一口气承载三印,就直接奠定了他在陶家这一代竞争中的强势地位。

此时,三道印痕被激发,离体而出,接连撞入那尊皇袍肉瘤体内。

“咚!”

陶竹明成功落地,将那皇袍肉瘤镇压成功!

但能看出来,他的镇压很勉强,身体不断地在颤抖,像是坐在火山口似的,随时都会被喷发顶开。

陶竹明艰难地用眼角余光看向阿璃。

“噗哧!”

阿璃左手仍在不断掐印,右手伸向背后登山包的外侧口袋,那里夹着一罐健力宝,将拉环打开。

吸管也放在这一侧口袋里,先抽出,再插入饮料罐,然后将健力宝从外侧口袋里取出,送到自己面前,张嘴,咬住吸管。

陶竹明:“……”

阵法圈这边,已各自完成了对自己对手的压制。

但这压制无法长久,这是靠着将自己底牌打出换出来的。

但凡让他们脱离这个环境,站在第三方视角,都会觉得这是愚蠢之举,因为这等同于断了自己的退路。

下面事情发展一旦不顺,已严重透支的他们,可能连及时逃跑都做不到,而且,这种行为不亚于将自己柔软的腹部袒露给周围的竞争者。

他们之所以会如此冲动,除开热血上头外,也有李追远在狼群里立规矩的托底。

对他们而言,输不可怕,死也不可怕,憋屈的输死才最无法接受。

后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与任务,现在看前线的了。

当肉瘤人形们沸腾起来时,想要抵挡住它们,就真的没办法再继续考虑藏拙。

弥生和尚禅杖上满是脓液,此时的他,身体左半侧流出金色的血液,如金佛在世;右半侧黑气溢散,似邪魔降生。

和尚为主力,承担主要的阻挡与输出,周围配合的点灯者也都不顾一切,帮他分担压力和提供喘息之机。

骆阳掌法出神入化,原本被他背着的妹妹,则不断被甩出,环游肉瘤数圈后又继续落回哥哥背上重新借力。

哥哥的掌气被妹妹接引,兄妹俩联手,像是有数不清的掌印不停施加于这尊肉瘤身上,形成一座囚笼将其困住。

兄妹俩的配合朴实无华,颇有重剑无锋的意思,不过二人的掌影已由黄变白再变红,这是拿生机在消耗。

冯雄林:“徐兄,来吧,别客气!”

徐默凡没客气。

冯雄林双拳捶打在自己胸口后,猛地双臂拉伸,徐默凡的枪尖刺入再转圈,将冯雄林的人筋挑出,又以身法快速接近那尊肉瘤人形。

无视对方剑罡在自己身上的冲刷,徐默凡专注于舞动枪影,等再拉开一段距离后,冯雄林的筋就与这尊肉瘤人形绑系在了一起。

徐默凡低头,捂住胸口,身子一阵摇晃,而后马上再次提枪,重新拉扯枪线。

“啊啊啊!”

冯雄林不断发出怒吼,跟着徐默凡的身法一起移动,二人以这种字面意义上的血腥方式,将肉瘤人形困锁在了中间,无法腾挪。

“轰!”

润生一拳将自己面前的肉瘤轰开,转而去另一侧,令五行那边结束纠缠,与润生换边。

相较于一开始的润生纯粹来帮忙,令五行现在以更契合的方式融入,润生主攻,他主牵制,润生砸其中一尊时,他就去纠缠另一尊,二人联手,拦住了两尊肉瘤。

换做以往,秦家人最喜这种鏖战,但这次面对的对手,被砸烂不知多少次都能复原,秦家人也熬不住了。

润生身上的九条恶蛟虚影已经模糊涣散,令五行更惨得多,他都能闻到自己骨头被电酥后的焦灼味。

林书友每次冲杀上前后,都会敲碎眼前肉瘤的部分躯体,自己身上也会挂彩,然后回撤,再冲。

阿友想腾出手去游走支援,可偏偏只能被固定在这里对位,哪怕地狱那边的献祭还在继续,但伴随着伤势的加剧,他的速度和力道也只得跟着下滑。

这种阻击,实在是太不公平,但凡对面只有三条命,甚至是命数再翻一倍,己方这边都早就赢了,结果这会儿都得靠燃烧自己这一条命进行阻滞。

唯一的例外,就是王霖。

小胖子一边打一边请求支援。

谭文彬莫说没支援可调动了,就算是有,也绝不会给他派一个扈从,因为他还有精力喊支援。

当下,前后两条防线都靠着集体压箱底的爆发稳住了,不过这种局面显然无法支撑多久。

连谭文彬都不得不承认,这次大家伙为了给小远哥争取时间,都已竭尽全力。

在江上,能见到如此“众志成城”一幕,称得上匪夷所思的奇迹。

但如若小远哥无法及时成功,那等待众人的结局就是基本团灭,除了极少数人外,大部分人连小地狱复苏时逃出生天的基础状态都不再有。

谭文彬:“再坚持一下,就要赢了!”

喊完这句话后,谭文彬身上其余灵兽都因极度透支而沉睡,他干脆将锈剑甩出,身上燃烧起血猿之力。

没预备队,也没什么可调度的余力了,指挥官也亲自上了。

阿璃喝完了自己手中的这罐饮料,将它丢到地上。

女孩只收藏男孩的那一份。

伸手,摸了摸登山包另一侧外袋处的健力宝,没打开也没取出,那是待会儿给男孩留的。

阿璃左手的掐印没有停止,饮料喝完后喉咙里的甜味反而越来越重,那是自己鲜血的味道。

穆秋颖已支撑不住,她现在这模样,看起来都有点不像人了,如被摆在盘子上被一刀刀片下来的白肉。

女孩回头,看向她。

穆秋颖原本迷散的目光,重新凝聚。

女孩姓秦,但她是柳老夫人的孙女,身上亦流淌着柳家人的血脉。

穆秋颖知道,如若柳家没有遭遇变故衰落,女孩自己点灯走江的话,她是有极大机会成为她扈从的。

女孩又看向朱一文,朱一文嘴里都开始吐出尸气了,嘴唇已无法包裹住两颗獠牙,但在感知到女孩的目光后,他重新挺起胸膛,喉咙里发出接近僵尸的低吼。

阿璃看向罗晓宇。

罗晓宇还在继续落子,但他的棋盘已经龟裂,棋子上的黑白交织之色,逐渐呈现出死气。

他坐在那儿,像是要坐化。

察觉到女孩的目光,罗晓宇眼里露出一种类似老人弥留之际的追忆,这时候仇怨执念都消,只留下最为纯粹的美好在回味:

师姐的腿好长啊,师妹的胸好大啊。

陶竹明也是到强弩之末了,但此时努力调整了一下,让自己尽可能看起来更轻松也更自然一些,好迎接来自女孩的目光。

但,女孩没看他。

陶竹明:是了,作为同出身龙王门庭的人,她应该对我有足够的信心,无需忧虑。

阵法最深处,所有防线的拱卫目标。

李追远与孙清化相对而坐。

少年终于完成了对孙清化灵念的减法。

他的意识,进入到这股被修剪得极为年轻的灵念中。

年轻时的孙清化,身穿黄袍,留着一头长发,持剑立于山峰,欣赏美景的同时,也在让这片美景欣赏自己。

孙清化注意到了自己身旁站着的李追远,开口道:

“小孩儿,这里危险,你不该跑到这里玩,快回去找父母吧。”

李追远:“哪里危险?”

孙清化持剑的手指向远处一个位置:“那里,有大鬼哟,那大鬼最爱吃小孩了,你怕不怕?”

未等李追远回答,孙清化就自己接话道:

“无妨,待我将此獠斩杀,还此处一片太平秀丽!”

记忆画面快速转动,等再停下时,画面落在一座山谷里。

鬼母已死。

孙清化撑着剑,站在那里,身受重伤,且伤口处都被鬼母的气息浸染渗透。

侧过头,孙清化看向李追远,笑道:

“小孩,以后,你可以在这里随便玩了,没危险了。”

说完,孙清化还甩了一下头发,只是这头发满是结了硬块的血污,都板起来了。

“唉,我要死了,好遗憾呐,我还这么年轻,但也挺好,能在这么英俊潇洒时死去。”

孙清化撩起剑,自岩壁上切下一块石碑,开始在上书写。

无视生机快速消散,他还在写写停停,努力组织措辞,要给后世经过这里看见此碑的人,从文字上就能读出他的写意不羁。

完成后,他跌坐在石碑前,问道:

“小孩,你觉得这碑文如何?”

“很好。”

“哈哈,是啊,我也觉得很好。”

后来,即将彻底被身体吞噬的孙清化,回头凝望那十二口石棺,一遍遍寻找的,应该就是此时的自己吧。

孙清化的脑袋,缓缓低下。

他生机走到尽头,要死了。

李追远抬起手。

孙清化低下去的头,再度抬了起来。

他茫然地看向李追远,问道:“小孩,怎么了,我好困?”

李追远指了指对面。

孙清化顺着指引看去,他看见鬼母重新从血泊中爬了起来。

“这邪祟,居然还没死!”

孙清化想要重新站起来厮杀,但他发现自己没有气力来支撑自己这么做。

“我……我……”

李追远:“我能帮你站起来,你能继续战胜它么?”

孙清化:“当然!”

李追远:“我的这股力量,会毁人心智,让人堕入癫魔。”

孙清化:“只要能诛邪祟,维护人间太平,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接受!”

李追远走到孙清化面前,抬起手,当少年的指尖即将抵住孙清化眉心时,少年从孙清化眼眸里,看见了另一道目光。

这道目光,不再年轻,它衰老、沧桑、腐朽、绝望、迷茫……

这是现实中,孙清化这具干枯身体里,最后残留的那丁点意识。

见李追远停下了动作,这道目光开始对少年发出哀求。

不管他是后悔长生,还是后悔没能长生成功,他都失败了,此时的他,渴望再次回味一番年轻时的自己。

重新站起来的鬼母,不断扩大,大到了一个相当夸张的程度,将这一整座山谷覆盖,这使得如今的李追远与孙清化所处区域,如黑色大湖中的一叶扁舟。

孙清化:“快点,要来不及了,我要去杀邪祟!”

李追远将指尖,抵住孙清化眉心。

现实中,李追远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黑皮书秘术,逆转。

少年的精神意识深处,思源村。

一条条鱼倒飞上天。

伴随着水位快速下降,“咯噔”一声,本体所站的船,搁浅。

本体环视四周,整个村子,是洪水退去后的一片狼藉。

……

枯瘦如干柴的孙清化,复归充盈。

他的皮肤,他的头发,乃至他看起来的年龄,都正变得年轻。

过去的他,曾用过十二具尸体,度过过十二段人生,等到最后消亡前苦苦寻觅而不得,是因为他早已忘记自己昔日真正的模样。

现在,年轻的那个孙清化回来了。

李追远睁开了眼。

少年眼里没有一丝轻松,因为刚刚变得年轻的孙清化,身上再度出现了溃烂。

这次,孙清化没有像之前那般松手就散,但也无法维系太久时间。

“啊……”

孙清化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声响。

短期效果出现了,所有肉瘤人形身上那无法被切断的脐带,全部枯萎,意味着在这一小段时间里,它们失去了自愈能力。

孙清化:“小孩,我无法抵挡住这鬼母的压力,它为什么变得如此强大可怕,我感觉我好弱小,我快支撑不住了!”

李追远看着孙清化,少年没直接告诉他,其实你正在对抗的,是你自己。

你无法想象,未来的那个你,通过一代代布局谋划,把自己喂养成了怎样可怕的模样。

李追远:“再坚持一下,给我一点时间,为了这片美丽的风景。”

孙清化脖子不断僵硬地转动,却也能看出,他在用力点头。

李追远站起身,走到阿璃身边,目光扫视全场,掌握眼下情况。

“所有人,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们面前的对手!”

阿璃双手掐印,向下的指尖迅速向上,再向两侧分开。

将军炸开,连带着一直被将军固定着的肉瘤也被炸崩。

阿璃胸口一闷,眼前的世界变得光怪陆离,无数狰狞与诅咒,充斥她的感知。

女孩闭上眼,正在承受严重反噬的她,无比痛苦,但她的手还是伸向后面,把健力宝和吸管取出,打开拉环,插入吸管,递给身旁的少年。

李追远伸手接了过来,喝了一口。

阿璃睁开眼,恐怖感消退,她脱离了迷失。

罗晓宇执空子落下,将掌心拍打在棋盘上,其所对弈的儒服肉瘤崩溃,他本人趴在了碎裂的棋盘上,浑身抽搐。

穆秋颖琴弦收紧,发出一声厉啸,那尊身穿道袍的肉尊人形被切割成无数碎块,穆秋颖本人瘫坐在原地,像是一摊稍一触碰就会垮塌的积木。

在罗晓宇与穆秋颖动手时,朱一文也在榨干自己做禁制上的配合。

任务完成后,朱一文完全失控,眼眸失去神智,只有对新鲜血食的渴望,周围其余人不是都榨干了自己就是非常残破,他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落在了少年身上。

舔了舔舌头,他双臂举起,跳了过来。

李追远指尖夹住一张符,头也没回地甩出,由阿璃亲手绘制的封禁符正中朱一文眉心,朱一文原地下坠,呆呆站立,一动不动。

陶竹明:“帮……帮……帮忙……”

陶竹明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将被自己镇压的皇袍肉瘤碾碎。

他努力了,但力有不逮,只能寻求李追远的帮助。

也是分得清轻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任性,什么时候得认命。

李追远走到陶竹明身后,恶蛟飞出,盘旋在陶竹明头顶。

一股新的力量注入,陶竹明成功催动方印,那尊皇袍肉瘤在光华绽放中消融。

陶竹明七窍流血。

李追远:“他是谷主建造小地狱正式成为地狱之主的那一世,是这几头里面最强的。”

陶竹明嘴角扯了扯,露出笑容。

弥生和尚佛魔融合,禅杖捅入眼前肉瘤体内,再顺势一搅,刹那间脓水纷飞。

和尚一只手撑杖而立,另一只手竖放身前,气息萎靡到极点,近乎圆寂。

徐默凡长枪横扫,带动冯雄林的筋皮纷飞,肉瘤人形化作小山般的肉沫。

冯雄林倒在地上,皮肉外翻,筋皮流落在外,眼睛无神。

徐默凡抱着枪,想站着,却没能站得起,顺着枪身跪伏于地。

无数掌影合击,肉瘤体内脓水彻底被挤压出来,轰然倒下。

骆阳往前最后一扑,四肢着地,跪在地上,朱清正好落在他背上,兄妹俩叠在一起。

哥哥将手抬起,去感应妹妹的鼻息。

妹妹将手下放到哥哥面前:

“哥,这是几?”

并非所有狙击的点灯者都能完成面前肉瘤人形的最后一击。

李追远目光看向还在那里和个子最小的肉瘤始终五五开的王霖。

“润生,二十息后,气门全开,如若王霖仍站着,先杀了他!”

很多倒在地上的人,听到少年的这一命令,嘴角或者眼角,都流露出了笑意。

大家能接受集体重伤透支时,李追远这边留有余力,却无法放心,还有一个家伙敢一直藏着底牌不出。

润生的目光,看向王霖。

王霖只觉得自己脖子一凉,他晓得,那少年绝不是在威胁自己。

小胖子一个前扑,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直接凌驾到面前肉瘤头顶,掌心向下拍打。

“嗡!”

密密麻麻的黑色文字自掌心溢出,覆盖肉瘤全身,而后文字着火,将这尊肉瘤焚化。

小胖子落地后,身形一阵摇晃,表现得摇摇欲坠。

李追远:“还有十息!”

王霖睁开眼,狠狠地向侧边躺下去,闭眼。

余下的肉瘤人形里,一尊、两尊、三尊……身上都出现了文字,对它们的活动造成了限制。

每限制一个,王霖胸口就有一处塌陷,鲜血狂涌,身体剧颤,到最后干脆翻起白眼,近乎昏厥。

“轰!”

润生气门全开,身上的疤痕似活了过来,可怕的气浪席卷而出。

此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强烈心悸。

如果说过去只是迫于形势低头的话,那这种层次的力量展现出来,没人心里还能残留侥幸。

势,早就叠好了。

一拳,将面前的肉瘤轰碎,再一拳,又轰碎一个。

单膝跪地的令五行,看着这令人震撼的拳罡气浪,爷爷那一辈对秦家人的描述,在他脑子里,彻底鲜活起来。

如此厚的势,如此重的伤,即使气门全开获得了力量增幅,可润生也无法像过去那般,挥出太多拳。

林书友抽出符针。

谭文彬出现在林书友面前的肉瘤身后,手中锈剑洞穿这尊肉瘤脚掌,怨气灌输而入,将其固定。

做完这些后,谭文彬身形快速倒退,同时对阿友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小远哥身边都得留下一个状态还可以的人。

阿友将符针,又放了回去。

润生一拳砸来,将这尊肉瘤人形砸了个稀烂。

这一拳之后,润生身子向后踉跄了数步,坐在了地上。

全身脱力与骨肉剧痛润生不以为意,他开始担心,过几日后,自己还能否有力气走上丰都鬼城。

鬼城在山上,鬼街也朝上,棺材铺更在上端,走起来……挺累的。

无法从身体处不断获得补充与修复的肉瘤人形,也就没那么可怕了,当它们都被灭杀后,场面上,一下子安静了。

李追远转过身,看向孙清化。

此时的孙清化,下半身几乎完全溃脓,再过一会儿,他对这庞然大物身躯的桎梏效果,也将消失。

李追远打开登山包,从里面取出预制供。

挺不好意思的,师父下了那么重的注,自己还给祂吃预制品罐头。

但这玩意儿,确实方便。

塑封膜一撕,水果、小菜、酒水应有尽有,香烛自燃,而且考虑到润生和李追远对大帝的祭祀频率都很高,预制小供桌上还特意加了个跟电视机天线似的杆子,只要将它抽出来,再往外一扯,就跟个船帆似的,能把酆都大帝的画像拉出来。

李追远将小供桌摆在孙清化面前。

少年开口道:

“如果你无法压制得住鬼母,它就会失控,对周围生灵造成危害。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将这场灾祸彻底消弭,那就是你带着这鬼母,一起拜酆都大帝,领着它,入酆都地狱。”

这是能圆满解决当下局面的,唯一方法:

让孙清化,以谷主的身份,归顺于酆都。

这样一来,相当于大帝有了绝对的因果法理性,来接手这一烂摊子。

以酆都地狱之广博浩瀚,将小地狱镇在下方,使得其短时间内不再震动,毫无问题。

大帝肯定乐意至极,这亦是大帝最想要的完美利息。

李追远也不是一心一意为大帝谋利,而是天道给出的解决方案,是把这脓包提前刺破,降低危害性。

站在天道的角度,让大帝除了酆都以外,再掌控一座小地狱,等同让已尾大不掉的大患又添了一条尾巴。

但李追远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理由,在这种事上为天道去着想,哪怕以后可能会洪水滔天,可至少当下,能风平浪静。

少年其实可以操控孙清化做祭祀,没这么做的原因是,他想给那位死之前的孙清化一点尊重。

事实上,那个立下第二座石碑、死而复生的孙清化,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原本的孙清化了。

孙清化:“这样,就能免于生灵涂炭?”

李追远:“嗯。”

孙清化:“酆都大帝……”

李追远在孙清化脸上,看见了一种听到神话故事人物的茫然与无措,同时,少年还在孙清化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抹不甘。

前者是年轻孙清化的正常反应,后者是现在孙清化的本能排斥,毕竟十二世都在模仿大帝长生,到头来自己所孕育的一切,都得献祭给大帝,换谁都很难平静。

不过,现在占主导的是年轻时的孙清化。

“好啊,我来祭祀……”

李追远摊开手掌,向下压,威严的鬼门虚影出现在少年身后。

当这气息出现时,除了弥生和尚外,其余人心底都流露出了意料之中的震惊。

早就猜到了,却还是感到震撼。

如果说,秦柳双龙王门庭家主现在多少有点面子大于里子的话,那酆都的背景,绝对能填补上这一空缺。

李追远开口道:

“吾,酆都地狱少君——李追远,在此唤大帝之名。”

酆都少君?

众人终于明白,为何大帝会为了这个少年,不惜冒大忌讳,亲自对龙王门庭出手。

陶竹明:两家龙王门庭的家主,何等正大光明,居然又是坐在阴间的太子?

令五行:他以后报仇时,会不会把我令家人下地狱?

李追远无心去猜自己这一层身份正式确认后,会对他们内心造成多大的冲击。

他当然也不会去解释,大帝因上次出手后,地狱出现动乱,大帝已无力再像先前那般,帮自己出手。

背景这东西,没必要阐述得太详细,最好能给人留足想象空间。

“嗡!”

小小的预制供桌上,降临下磅礴的威压;袖珍的画像上,呈现出大帝的威严尊容。

看到这一幕后,李追远也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太不尊师重道了。

大帝意志降临,准备接受来自小地狱谷主的投降。

孙清化看了看李追远,又看了看画像,不敢置信道:“这就是大帝?”

李追远:“嗯,你拜吧,把鬼母带进地狱,你也会,一同沉沦地狱。”

孙清化点了点头,双手持香,开始祭祀:

“神明在上,明鉴此诚,保我苍生,永享安康,今日我孙清化自愿入酆都地狱,拜入酆都……”

孙清化眼眸深处,怒火咆哮,却无法掌控这具身体,只能任凭年轻时的自己做出选择。

供桌上的大帝画像,高高在上,似坐落于地狱黄泉之上,俯瞰正匍匐于自己脚下的臣子。

年轻的孙清化话语声停顿住了,他明明脸上还挂着敬畏,身体也因受到大帝气息影响不断颤栗,可他还是忽然梗着脖子,用一种专属于年轻人的混不吝,对大帝画像喊道:

“我才不拜你这个贪图长生的大邪祟!”

孙清化的忽然改口,让李追远都没料到,或许,这就是年轻吧。

骂完大帝后,孙清化接着祭祀道:

“我孙清化自愿入地狱,拜入酆都……

少君门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