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莫要伤心

“林卷云!——”

浑身哪里都是疼的,连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什么也顾不上想,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任由钻心噬骨的疼痛将自己拉入黑暗之中,便感觉不到疼了。

可是依稀有人唤我,是谁呢?

我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化作草原上空的一朵流云。

有人将我从草地上抱入怀里,更清晰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听了出来,是范黎。

我很想看看他,于是努力抬起眼皮来。他脸上沾满了血污,痛苦地哀嚎着。

雨声渐小了,所以他的哭声听起来像是在嘶吼。

原本我觉得疲倦极了,只想闭目睡去,可我不得不凝起心神,想对他说:“你莫要这样哭,你是堂堂大将军。”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而且满口都是血腥的味道。

渐渐,我脑子清明起来了,也明白自己恐怕是活不成了。

所以我转眸极力去寻梁献意。

我想求他,求他看在范黎忠心护主的份上,饶范将军一命。

人至将死,其言也善。

我想,梁献意定会答应我。

雨一停,流云散去。

虽已到了傍晚,天却比之前明亮许多。

我看到梁献意也已策马赶了过来。

方才的大雨将他的金色铠甲冲洗得愈发耀目。

他正从马背上跃身而下。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一团闪闪的金光。

那团金光,在碧空绿草之间,拼命地奔过来。

因范黎背对着他,所以我转了转头再看去,就看见范黎宽阔的肩膀左侧,猩红斗篷下面,原属于左臂的地方,空落落一片。

喉间一阵腥甜,眼泪从我眼中不断涌出。

原来,方才那场激战,范黎横在梁献意马前时,扬起的那阵血水,是敌兵斩下了范黎的左臂。

范黎神情痛苦,无助绝望地望着我。

他头盔下的脸颊在颤动着,我想那必是疼极了。

我用力缓缓抬起了手,想要擦擦他脸上的血污。

没想到我手心里也沾满了鲜血,这下子又抹了许多在他脸上。

他用仅剩的右手握住我的手,低低唤我:“林卷云,你……要坚持住……大夫……马上就到。”

“范……大哥……很疼吧?”

我终于能发出声音,望着他空落落的左臂之处。

在那后面,是模糊的一团金光。

“我不疼,卷云妹子,你疼……么?”

一大颗眼泪滴在我的额头上,温温热热,很快滑落进了我的头发里。

我轻摇了摇头。

在心里对他说:方才特别疼,可现在已经不疼了,一点儿也不疼了,你莫要担心我,也莫要为我伤心。

我从前总想着多吃些好吃的,见更多的稀罕事。

不论什么时候,都觉得日子总有盼头,也好有意思。

生而为人,真是再好不过。

可到了这时候,我突然觉得,这样也好。

反正到了另一个地方,还有我娘,还有兴儿,能和他们相聚,我也是高兴的。

眼前是一抹金色的光,有人摸了摸我的脸。

我知道是梁献意,于是我用尽浑身最后一丝力气,朝他伸出手。

他立刻攥住了我的手,并想将我从范黎怀里抱过。

但范黎紧环着我的肩不松手,哑声怒道:“你伤她如此!还有什么资格碰她?!”

梁献意猛然一掌劈向范黎的左肩,范黎吃疼,松开了,人趔趄着倒在地上。

我听见范黎发出几声极力忍耐剧痛的呻吟。

梁献意抱起了我,却还对范黎厉声道:“范黎——你若敢再出言半字,朕便立刻杀了你!”

我在梁献意手心里动了动手指,他连忙回过头来,慌乱且痛苦地望着我。

“卷云……”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语调。

我又要流眼泪了。

不知为何,从前我是不爱哭的一个人,偏偏这时候一直流泪不停,仿佛是贪生怕死。

我终于说出了口:“一切……皆是……我……之错……与人无尤,皇上……不要再生……杀戮了,用……我……一命,放……过……他人……林……卷云……斗胆……恳求……皇上,求……你……”

(本章完)

第266章 皇上的守护

这一觉,我睡得极沉。

像是小时候,直睡得天昏地暗,就算醒来,亦是半晌神游之态。

就在我混混沌沌时,忽听见有人说话。

此人声音甚是熟悉,他低声唤道:“皇上。”

皇上?

我脑子迷糊又滞涩,仿佛生锈的刀剑,再厉害的高手挥打出去,亦是毫无用处。

兴儿就是一名用剑的高手。

他还有一把好剑,那是……谁送他的呢?

我又一阵迷糊,如何也想不出是谁了。

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又有何事?”

这声音更是熟悉了,但说话之人的名字,就在我喉咙里压着,几乎就要喊出口来,可我就是想不出是谁。

于是我愈加拼命地去回想。

不想脑子里针扎似地疼。

人轻得像是羽毛一般,在半空中晃荡。

在我又陷入昏睡之前,我听见先前说话那人,又在低低地说着话。

“……陕西华县大地震,据当地官吏快马来报,说死伤有名者有八十三万有奇,不知名者不可数计……其地震之强,实属罕见……波及县区足有百余……”

“南诏冲突不断……功之不易,守之更难……朝务千条万绪,皆需皇上明断……皇上,趁北疆风雪天到来前,移驾回京吧……”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我却如在听天书,不禁头疼得厉害。

一阵眩晕袭来,我又沉沉睡去。

这回,我睡得并不踏实。

做了好几回颠三倒四的梦。

梦里,有时是一个男子在我身边说话。

有时是女子的声音不停跟我说话。

他们都会唤我:“卷云,卷云……”

我一时几乎差点儿惊醒,因为我竟发现不知自己叫什么。

他们都叫我卷云,莫非这就是我的名字?

可我为何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晓?

这个梦,真是太可怕了。

而且,那男子似乎一直在我身边围绕不去。

有时我还能清晰地听到他在低泣。

我纳罕至极,不知为何会做这种梦,梦境又是如此真实。

直到有一天,我脑子突然变得清明,那团混沌终于消弭,宛如从一场无力的梦中挣扎了出来。

正当我心中唏嘘,庆幸着这只是梦一场,想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想动,身子半分动不得。

我惊出一身冷汗,慢慢去回想睡觉前发生的事情。

这念头一转,所有种种,一股脑儿涌来。

五雷轰顶,惊雷滚滚,天打雷劈。

我突然发现,在“梦里”时,虽身不由己,但却是极幸福的。

因为我不必承受兴儿已死这桩事情,不必承受范黎失了左臂这桩事情……

而此时,我虽还睁不开眼、动不得,可我已经完全清醒了。

痛苦的记忆,重新烙在心头,令我心痛如绞。

眼眶憋得生疼,终于,滚烫的泪珠夺眶而出。

片刻后,一阵窸窣脚步声传来,来人似已到了我身旁。

“卷云!卷云——你可是醒了?”

是菱花。

在我昏迷时,总与我说话的人,便有菱花。

有时苏迪雅也会来探望我。

还有梁献意。

我立刻想到,莫非此时我已在皇宫之中?

菱花用帕子帮我拭着眼泪,又惊又喜地低唤着我。

可叹我还如一株植物,什么都知道,有知觉,能听见人们的声音,却醒不过来。

不过,我中那三箭,能保下性命,已是属实不易。

菱花低声说道:“卷云,你可是也知道范将军要被遣往南诏了?皇上已下了旨意,命范将军终生不许离开南诏……范将军……”

她吸了鼻子,喃声道:“南诏那样的瘴气之地,范将军又身有残疾,只身一人前往……范将军那样忠君护主的人……”

珠帘轻响,菱花立刻噤了声,又忙用手帕在我眼旁擦了擦,接着才对进来之人道:“皇上。”

“今日可有何进益?”

随着梁献意的声音趋近,手上一阵冰凉,右手已被他握在手中。

我听见菱花说道:“回皇上,林姑娘还如往常一样。”

菱花在说谎。她不愿梁献意知道我有了反应。

其实,我也不愿。

如若此时让我醒来,面对于他,我宁愿不醒转。

过了许久,梁献意方长长吁了口气,淡淡道:“退下吧。”

不料菱花并没有走,我听到她“扑通”跪在地上,说:“皇上,奴婢有些话,冒死也是要说的。”

我心中一跳,却听梁献意语意平淡,波澜无兴,道:“你说吧。”

“奴婢低贱之身,幸得林姑娘不弃,待奴婢好,常常和奴婢说知心话。林姑娘出宫后,从来到北疆,奴婢便跟着侍候,姑娘的心思,奴婢还是知晓些的。”

“起初,姑娘也不大高兴,后来搬到关外草原生活,姑娘才慢慢心情好起来。奴婢瞧着,她每日骑马、习射,为蒙古人画建城的图样,日子过得真是自在。”

“奴婢想着,姑娘这样玲珑心肠的人儿,必是喜欢关外生活的。胡前辈说姑娘能不能醒来,全凭天意……姑娘这副模样,奴婢瞧着就心疼,所以奴婢斗胆,求皇上让姑娘免受车马劳顿之苦,让姑娘就在关外将养吧。”

菱花言毕,梁献意沉默不语,许久,沉声道:“你倒是尽心。”

又是一阵珠帘响动,菱花退下了。

屋内静悄悄的,但我知道,梁献意就在我身边。

他的呼吸极浅。

忽然,他开口说道:“卷云,你为何还不醒来?你是不是不愿醒来?你睁开眼睛,好不好?我已答应了你,不杀那范黎,你醒来好不好?我是一国之君,不能在此地久留,须得回京去了。”

“我知你不愿回宫去,可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你若是真不愿回去,你就醒来,亲口告诉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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