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3章 夹缝为难卑神使,暗夜求光厌天人

‘替我……活下去……’

‘好好的……就好……’

谁的声音?

这说的又是什么?

爱苍生的身上,怎会挂着这样一道不属于他的意念,他也跟封于谨一样,被道穹苍施加了影响?

还是个女装道穹苍?

他们玩这么花?

举着盾牌退到海域之上,直至脱离意念剥夺的范围,徐小受听着海浪的声音,甩甩头才摇掉了迷糊虫。

“不一定是道穹苍……”

他忽然想起来,李富贵曾同自己讲过爱苍生的故事。

在他尚未成为守护五域的苍生大帝之前,初入江湖的他,遇上过同样初入江湖的一个女子,泪小小。

二人同进遗址,结局却大相径庭,爱苍生得到了邪罪弓,泪小小却陨落了,临死前赠予了大道之眼。

是因为这个?

那道声音,是泪小小的声音?

所以意念剥夺,目标确实不是“人”,而是“意念”?

在一定空间范围内,不管这个人身上存在有多少道意念,是属于他,或是不属于他……

乃至是连在时间上,因由意念的强大与否,执着与否,当下之人,是有可能作为载体,附着上过往之人的意念的?

“类似‘怨灵缠身’的存在形式吗?”

徐小受若有所思,试图通过这一道不知是女装道穹苍,还是泪小小的声音,找出打败爱苍生的方法。

他很快发现,自己异想天开了。

十尊座的意志何其强大,哪里有可能被这么一道微不足道的过往意念影响?

就算爱苍生和泪小小有着什么刻骨铭心的过去,在当下显然对自己有着主观刻板印象的爱狗,不会相信自己的任何“阴谋诡计”。

他抓战机的能力如此强大。

他怎么可能轻易就被自己瞒骗过去?

哪怕自己的本意,或许只是想善意的提醒一句,“哎,爱狗,你身上好像挂着个声音哦?”

谁信?

徐小受自己都不敢信自己!

“哗哗哗……”

海浪潮涌着,在狂风的揉捏下变幻成各种形状,却推不动极限巨人的脚步半分。

尽人早已见状不妙,消失术加遗世独立,从战场中摘离自己。

徐小受以尽人视角,却是可以看到,爱苍生在九箭推开自己后,从容不迫掐完了他的印决。

“禁·术种囚限·三段启封!”

他的身周氤现囚限道纹。

道纹嗤嗤消融,空间也跟着消融。

他的气势便如日中天,足可盖压一域。

重塑而出的身躯仅是端坐在破碎的荒山之巅,座下如是圣山,给人以无边的压力。

重!

太重了!

肉身碎了两次,他的大道之眼不知怎的,竟还护得完好。

此刻抬眸跨海远眺而来,徐小受即便化身极限巨人,犹觉肩上各像扛着一座圣山,几乎要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不能再跟他打下去了!”

“这甚至还只是三段启封,骚包老道给的情报里,说他至少能六段……”

三段已然如此!

六段不可想象!

徐小受猛地找回了初心。

他发现自己从一开始,便是不想跟爱苍生在这个时候开打的。

可以一战,时机不对。

桑老甚至还没出来,我在这里跟爱狗较什么劲,陪他发疯?

还有!

我不是在加点吗,怎么加到战场来了?

天人五衰突然冒出来,就是为了搅局的?

他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坑我,不会真是我想多了,他真只惦记上了秦断、裘固的半圣位格吧?

“仲老,你在看戏吗?”

“难道要等爱苍生把整个东域射碎,你才想出来叫停吗?”

人在东域,和血世珠隔离出来,徐小受脑子突然清醒。

他直接通过杏界玉符,给仲元子传音。

远在桂折圣山遗址的仲元子,当脑海里出现徐小受的声音时,吓得人一哆嗦。

他下意识松开了方问心的衣襟,接连后撤几步,同九祭神使也保持了些距离。

眼珠子滴溜几转,在发现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更没人听到自己脑海里徐小受的声音后,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在干什么!”

“他怎么这个时候传音给我?”

“万一被周围人发现……爱苍生在正面战场,我却在后方通敌?”

很快,仲元子也清醒回来,发现自己偷感大可不必这么重。

“不是,我又在害怕什么?”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又没有和徐小受互通,他给完这玉符我都没去他世界过,我还怕查?”

隔着传道镜,听着耳畔风中醉喋喋不休的解读声,仲元子瞅见极限巨人停了下来。

而荒山上的苍生大帝,开了“三段”后,人似也清醒了,不再盲目进攻。

或者说,在“三段”的增幅下,现今爱苍生有底气可以反应过来徐小受的任何偷袭,自也便能再度气定神闲。

“徐小受,竟已成长至此了吗?”

“连爱苍生都得三段启封,才敢在他面前保有话语权……”

仲元子心下暗凛,不敢再犹豫,踩着大道图,接连空间传送,将自己传送到了中域渡东的跨域传送阵前。

“给。”

递过灵晶卡,顾不上圣神卫瞠目结舌到还想盘问几番的怪异表情。

元素神使仲元子,一挥手直接将周围人搬空。

在清空了现场避免过多的关注后,他熟练的自己启动起了跨域传送阵。

“等一下,马上就到。”

同时在杏界玉符里焦急的回应起徐小受,“你们先别打!”

很好笑。

堂堂元素神使,堂堂空间属性,竟然还需要通过跨域传送大阵赶路。

但真的没办法!

仲元子只有空间大道图,没有空间奥义,全属性不代表全精通。

他根本没法像叶小天、徐小受那样,游刃有余的锁死各地那让人眼花缭乱到不知道是哪一个对应哪一坐标的空间节点,以此为基,在五域任意穿梭。

他能做到的,是短、频、快的空间传送——通过高频次的短距离空间传送,尽快将自己扔到东域去。

但容易迷路。

中域到东域,真的太远了。

元素神使只研究元素,不研究地理,仲元子平日里又极少出门,真不认识那些个什么名山大川的地标。

也或者换个方法,切换成光属性——光速是极快的,眨眼就能跨越中、东两域广袤之距。

但这是理论上。

实际上呢,并不是谁都可以称之为“炼灵之光”,仲元子试过许多次了……也迷路!

若是将自己迷进一些海域禁地中,更惨,需要费时费力的战斗完脱身,再继续迷路、找路、迷路、找路……

太麻烦了!

比起长时间的传送,长时间的迷路找路,长时间的圣力消耗,还要靠卖得很贵的丹药补充。

跨域传送阵,对元素神使而言,也是既经济、又实惠、还便利的不二之选。

道穹苍的东西,真的很好用!

……

“出现了!”

“是他,我们的元素神使,仲元子仲老!”

五域各地传道镜,传来了风中醉的声音,带着几分恍然:

“刚才我就在诧异,仲老怎么着急忙慌离开了圣山……遗址。”

“原来,他是赶去东域正面战场了!”

“这就是空间属性的便利吗,真快啊,但他怎么出现得有点久?”

不重要!

久,只是相对于受爷来回秒穿中、南两域而言。

实际上仲元子就算是费了一些时间,也不过十来息。

他要做的只是空间传送到到传送阵,将浪费精力的事情交给道殿主,再从传送阵出来,短频快的空间传送到战场中央而已,不费吹灰之力。

中域正面战场,神出鬼没的风家人出现得比仲元子还快,这会儿已经将传道镜立在附近了。

风中醉接管过画面,看着镜子中穿着打扮跟前一刻迥然不同的仲老,语气怪异地解读道:

“仲老……换了一身衣服呢!”

“他的头巾……唔,也很漂亮!”

“他的衣服颜色和他的头巾……唔,也不能算作不搭!”

风中醉终于绷不住了,难掩笑意道:“我平日里懒得打扮的时候,也类似这幅模样出门,但会多个斗笠。”

五域传道镜前,观战者心头五味杂陈。

新出现的元素神使,一扫此前在圣山大战背景中的邋遢形象,明显“精心”打扮过。

他的黄色棱形纹头巾真的很有个人态度。

最起码肯定是将他那想好好梳洗一下再上镜,但最终发现救不回来了的爆炸头发型,藏住了。

他的崭新到完全看不见一个补丁了的青色长袍,如果不算上那肯定是因为放了许久而产生的叠痕的话,也很仙风道骨。

单看脖子以上,他是一个具有年轻热血与叛逆精神的南域通缉犯,从外形上都能看出必定手刃过不少仇家。

若看脖子以下,也是一个老者。

上下极为矛盾,像是拼图拼错但活出图来了的仲元子,大大方方站在了极限巨人和三段爱苍生的中间。

双手背负。

眉宇从容。

他应该是知道这会儿传道镜肯定在拍着自己,清了清嗓子后,也没有说话,反而扬起了袖袍。

嗡!

他的身周,以金木水火土、光暗风雷冰,浮出了十属巨大光球。

十颗光球力量内敛,蕴藏着极为澎湃的狂暴,光晕交错扩散后,衬得“元素神使”之名极为强大。

如果没有极限巨人在后,三段爱苍生在前的话。

实话讲……

颇有种廉价道殿主在渲染登场的效果。

但看得出来也是尽力在学了。

风中醉硬是忍了许久,才将自己满腹的说辞咽了下去,不再敢胡乱解说。

祸从口出。

他已在半圣秦断身上体验过一次了。

“两位,听本使一句劝,都收手吧。”仲元子对自己很满意,他已经做到力所能及的极限了。

他并没有那么富裕。

四神使的俸禄不高,多余的也基本全用来研究元素,且研究成果全都免费公开了。

以至于仲元子连一次性跨域传送阵盘都用不起,那属于高奢天机产品。

他也并没有那么强大。

元素神使对五域炼灵师而言极强,掌握全属性,随意切换,仿佛世无敌手。

对比上徐爱二人,他连与战资格的哪怕一个奥义,都没有拿到。

夹在“极限巨人”和“术种囚限·三段启封”之间,仲元子连召出自己的得意之作“十属之界”来,都无法抹除内心油然而生的自卑。

他再一次感受到,半圣还能这么渺小。

炼灵之道,哪怕终己一生,怕都无法望此二人项背。

可只身前来……

不就是来给此间大战作对比、当配角、成笑料的么?

他依旧还是来了。

总得有人站出来,为这两个下不来台的家伙说几句话,也为世界说几句话。

“受爷,该停一停了。”

“此间之战,短时间内分不出胜负。”

“但你们的两三下随意为之,已致使桂折圣山破碎,海域各兽陨死,山脉崩毁,江河断流……”

仲元子伸手往前一抹。

空间画面具现出了最近的一座城池:“总不能到这里面去打吧?”

五域的谑笑声渐次变小。

特别是当有人惊惶的在传道镜画面的空间镜面中瞅见自己惊惶的面容时。

仲元子遥遥对着海面上的极限巨人说完,转头望向爱苍生,长长一叹:

“苍生大帝,您也得收一收手了。”

“不是不可以打,而是不能在大陆打,大陆规定,王座以上之战,必须开界域。”

“你们最起码得划分圣域,或者去到异次元空间中去打,或是死海……呃,不是,圣帝秘境……呃,也不是……”

仲元子抿了抿嘴,赶忙闭嘴。

他知道自己不会说话,说多错多,万一漏了计划就不好了。

他也明白爱苍生肯定知晓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末了左右遥望二人所在方位,再一叹道:

“老朽也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脸。”

“但老朽还是想腆着这张老脸,请二位给个面子,方才之约就很不错……”

他指向极限巨人:

“您去往死海,您自己行动。”

他指向另一边爱苍生:

“您去南域,或者直接就在这里,在东域等着,等他行动完,我们……你们再行动。”

仲元子又抿了抿唇,感觉自己又漏了不少,尴尬道:

“反正不能在这里打。”

“我的意思就是那个意思,去西域大沙漠打都好过在其他四域开战……”

“唔,也没有瞧不起西域的意思,主要是西域人少……”

“呃,也不是人少就可以打的意思,就是……啊,就是那个意思。”

太难了!

仲元子第一次发现,原来在镜头面前当着五域的面说话,这么困难!

作为四神使之一,他必须照顾到西域少部分人的感受,也必须照顾到整片大陆的感受。

他根本没有爱苍生那样超前的决心,可以为了大部分,舍弃小部分。

也没有徐小受一往无前的坚定,能做到对舆论置若罔闻,一心扑向自己的目标。

他是顾此失彼的性格,又没有让事物两全其美的本事,夹在其中左右为难,还词不达意到让自己尴尬难受。

午夜梦回时,他会想起来扇自己两巴掌,痛恨为什么别人什么都行,自己除了只会研究元素,却连奥义都研究不出来,末了其他的依旧什么都不会,就这也配叫神使?

这连狗屎都算不上!

仲元子闭上了眼,三息后张开,摸着黄色头巾,笑容阳光的低声说道:

“给本使一个面子吧,好吗?”

……

南域风家城,第一观战台。

道穹苍耷着眼皮,沉默望着画面中笑容僵硬的仲元子。

他的局促,溢于言表。

道穹苍看了许久,面无表情。

目光挪到观战台下后,此前嘈杂的四下,此刻静得落针可闻。

不止风家城第一观战台静。

五域各地传道镜前,这会儿不约而同,所有人齐齐静默着。

“为什么我有点难受……”

风中醉隔了好久才能出声。

分明前一刻还是很好笑的画面,他出奇地给自己看得鼻子酸了。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人人都笑仲元子?

人人都是仲元子?

分明元素神使已站在大陆之巅,何至于如此卑微啊!

“仲老,你可以自信一点……”

风中醉好想隔空喊出这句话。

可他发现,对着极限巨人化的受爷,和三段启封的苍生大帝。

换谁来,谁都自信不起来!

……

“仲老开口,我当然第一个给面子。”

长达十数息的死寂下,海面上极限巨人倏然消失,连碎钧盾都撤了。

受爷的诚意可太满了,仿佛只要仲元子在,他完全不在意因此被爱狗偷射几箭。

“我说过,天上第一楼永远留给仲老一个位置,这话长期有效。”

仲元子本来感觉自己不拘束的。

闻声后简直无所适从,小眼神想瞥传道镜,硬生生给他遏制了下来。

不能瞥……

不是,不能慌……

不对,我在慌什么啊,我又没有通敌好吗……

“我冲动了。”

还好苍生大帝及时出面解围。

他的座下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张桂木轮椅,放下邪罪弓后,身周属于术种囚限的道纹化出。

一重。

一重。

又一重!

将之重新封印了起来。

爱苍生,又回归到了启封前的状态,像丝毫不惧碎钧盾又给他贴脸拍上一记,将人砸成肉泥。

呼……

仲元子心头大松一口气。

两位都这么给面子,他当然不能冷了场,赶忙摆手出声道:

“不不不,不是受爷的错,当然也不是苍生大帝的错。”

“我早说过了大家要提防血世珠,这可是祸世之根源,死亡之指引。”

“千错万错,都是血世珠的错,我们回归正轨,一切按照计划行动……呃,正常就好,正常就好。”

有计划吗?

是那什么“计划十六”吗?

连五域各地的炼灵师,都听出来了仲老话里话外,都是在针对受爷的坑。

传道镜给到受爷。

受爷笑意吟吟,像完全没听出来,更像听明白了也完全不介意。

“难怪他能成为受爷……”

众人心中感慨间,便闻传道镜的看不见的锚定中,突然传出了一道幽幽的声音:

“祭灵禁走。”

这个声音……

所有人不寒而栗,尽皆听出来了,是天人五衰的声音!

风中醉一哆嗦。

传道镜母镜画面,赶忙给到西域大沙漠。

可大沙漠只有沙子,那里已然空无一人。

仲元子一激灵。

前一刻遥隔两域,处身大陆之西的天人五衰,声定之时,俨然出现在了大陆之东的剑神天,出现在了不远处。

他怎么这么快!

这比一次性跨两域的跨域传送阵盘还要快!

天人五衰落定东域,这一次不止徐、爱、仲三方皆惊。

连东域炼灵师,特别是战场附近城池的炼灵师,都慌了。

你不要过来啊!

爱苍生把住了邪罪弓,弓弦微微震颤着。

他确实也想按照计划来,按部就班针对徐小受和圣奴,可现实似乎并不允许?

天人五衰不允许?

血世珠也不允许?

“不!”

“先不要射……”

剑拔弩张之际,受万众唾弃的天人五衰,抬起了他沉沉垂着的木偶般的脑袋。

面具下,他的眼神昏暗无光。

仿佛他的灵魂、他的生命、他的一切,都已经献祭完了。

可他就是不死的蟑螂,总想在黑暗中找寻到那一点光,哪怕这会让视之者打从心底感到厌恶,让路过者都想要践踏他一脚。

“苍生大帝,老夫有话想说。”

“您可以给他一个面子,能否也顺带给我一个面子?”

第1684章 第一六八章 生而为人无错者,生而

天人五衰也有话说?

他不会是想念一段咒语吧!

隔着一个传道镜,五域观战者都感觉到了晦气。

时值此刻,在仲元子的多番强调下,在风中醉的解读之中,大家也明白了“血世珠”的真正含义。

再从这角度出发去看天人五衰登圣山一事,大家也就明白为何此人生而不详了。

“好好一座桂折圣山,他来之后,全没了!”

“好好一场比斗,本该是正常开始,正常结束,他非要横插一脚,导致大家都失控了。”

“受爷本来人很好的,各为大道之争,各不为难彼此,至少得有底线,他就屡次放过了秦断、裘固等人……他来之后,全杀了。”

“估计是以前帮过受爷,现在却道德绑架受爷,以身赴局逼受爷不得不救他,将受爷绑到世界的对立面去用火慢烤,真恶心。”

“实力又弱,还这么爱表现,受爷本来没有短板,现在为了他,也有了短板,他真该死啊。”

“衰败之体怎么还能活着,苍生大帝到底在等什么,不会真想给他说话的机会吧?”

“直接射死他啊!”

五域观战人群中,本来还有些人对天人五衰出手救了风中醉一事有些好感。

在了解完血世珠后,彻底觉得此人不可理喻,甚至不该活着。

类似这样的存在,活着都算在浪费天地灵气,怎么就能给他修炼到半圣的时间与机会呢?

可事无绝对,依旧有极小一部分人,选择了为天人五衰发声:

“受爷的和爱帝终有一战,不会真有人天真的以为只要天人五衰不在,他俩开战就不会有旁人伤亡了吧?”

“乌鸦从来都不是不祥鸟,它只不过是好心的提前报丧,报得多了,才被你们误解成不祥的好吗!”

这显然激怒了大多数群体,给群情激奋骂得狗血临头:

“什么鬼兽寄体发言?”

“有病得吃药啊老兄,还真有人站天人五衰的吗,你图什么,图他给你磕一个吗?”

“受得起吗你!”

自然也就没人敢发声了。

传道镜前的风中醉听不见五域的争议。

便是听见了,也不会参与讨论,不发表见解。

他心头还对天人五衰此前的出手相助怀有感恩,但仅局限于此。

若要说因此而去靠近他、拥护他……

风中醉不敢。

世家公子哥出身的他,在了解完事实后,对血世珠和衰败之体能保有的最大诚意,是敬而远之。

他只能尽量保证自己是公平的、公正的、公平开的在传道,而非用镜头语言去歪曲天人五衰的所作所言,这已是极限中的极限。

爱苍生不同。

作为圣神殿堂的原三帝之一。

他并不需要倚赖白衣的力量,更无需借助红衣的研究成果,他永远都是中立的那一方。

他忠于自我感受,不信眼见、耳听、流言。

即便在天人五衰身上,他已看清了衰败之体、血世珠、鬼兽等五域各大敏感事物之最。

在天人五衰开口之后……

爱苍生细细一回想,自打此人上圣山,自己似乎思绪就给左右了。

他并没有在自己这里拥有过“发声”的权利,邪罪弓之矢已经射了出去。

如果没有徐小受,天人五衰已经在沉默中熄灭了。

“讲。”

人在东域。

爱苍生像平日里对奚所言般的一个字回答,令得附近城池中观战的炼灵师,各个慌了。

就连仲元子面上,都生出了急色。

对付衰败之体,首要第一条,就是得减少与之对话、亲近等一切“相交”要素,保持“平行”最好。

对付血世珠,首要第一条,便是不能给与时间,时间拖得越久,指引的力量自当是越强。

爱苍生,怎么还不明白这些道理?

若是天人五衰用计,则十万里山河之生灵,皆有陨灭之灾啊!

“且慢……”

裹着头巾的仲元子刚想出声,感觉肩膀一重,给人拍着带到了地面上。

转头一看,是徐小受。

仲元子吓得连忙一却步,让开了些距离,好让人看出他还没有接受杏界玉符,并不曾与天上第一楼有染。

他没那么大的胆量!

“我是什么天煞孤星吗,还是说我的手很脏?”徐小受翻过手来瞧了瞧,摇头一笑,对着仲老说道:

“不管他是什么人,至少讲几句的权利,总得有吧?”

“若是能有选择,谁想成为天人五衰?”

“你想吗?”

仲元子一句便给噎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徐小受那样强大的共情能力,更无法将心比心从天人五衰的角度出发去思考问题。

他依旧对衰败之体和血世珠感到膈应,这是从生理上无法抹除的感受。

他相信只要是在圣山待过一阵,对五大绝体有过了解的人,都不会草率地作出此刻如爱苍生一般的决定。

所以他无法理解爱苍生!

不能给时间的!

于苍生计,一个天人五衰和亿万万生灵,有如牛毛之于九天繁星,怎能同日而语?

……

“苍生大帝,老夫也能算作您大道之眼下,普罗苍生的其中一员吗?”

不远处,得了爱苍生首肯的天人五衰,却突然出声,仿若没听到旁侧戛然而止的制止。

仲元子闻言眉目一愣,转眸望去。

这个人……

五域传道镜前,这一刻所有人几乎同仲元子一个表情,各皆露出了意外。

在大家的直观印象里,天人五衰是个疯子。

他的不言与行、杀伐之性、祸害之根,拼凑成了所有人印象中那一个毫无人性的疯癫者。

没有谁想过,天人五衰第一个问出来的问题,会如此具有人性。

甚至有人从这话中,听出了几分悲戚。

这一刻的天人五衰,不像是独步圣山掌灭秦裘的超绝半圣,他像一个风烛残年的垂暮老者。

他仿佛已被其所背负的压断了腰,在沙漠中死过一次后,勉强找回了一点情感。

“算。”

桂木轮椅落在碎山堆上。

轮椅上的爱苍生微微颔首,依旧居高临下,依旧惜字如金。

大道之眼所见,天人五衰确实变了,同之前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此前的他,于灵魂体、意念体各道上的呈现,完全紊乱,杂乱如麻,根本无法交流。

这会儿的他,从身周道则有序的游转之间,可以看得出短暂恢复了神智的清醒。

正常的他,渴望着正常交流。

“苍生大帝,犯了错的人,有资格被原谅吗?”

这第二问,将五域各地的沉寂打破,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有人说“有”,有人说“无”。

有人说“得视情况而定”,至少得从错的大小、量级出发作考虑。

很难想象,天人五衰也会具有如此深度的思考。

若他是一个普通半圣,他应该也享有普通的权利,至少不能甫一照面,便被苍生大帝差点射死在西域吧?

“有,吧?”

风中醉呢喃着,感觉犯错者可以被“原谅”,是否应该接受“惩罚”是另一个问题。

“有。”

爱苍生的回答并不模棱两可,相反斩钉截铁。

他并不知道天人五衰想问什么,只能单从此问出发——人生来拥有被原谅的“资格”,余下的视情况而定。

“那么……”

天人五衰被肯定了两次,面具下无精打采耷拉着的双眼微露熹光。

这一次,却隔了许久才敢问道:

“生而有错之人,该死吗?”

仲元子双耳不自觉一抽扯,跟着头皮开始发麻。

五域传道镜前之人,这一刻同时明白天人五衰想问的是什么了。

天命不可改。

绝体更是命!

他生来就是衰败之体,衰败之体代表着天煞孤星,他本没有错,却因此犯下了诸多错,他该被原谅吗?

五域炸开了花,议论纷呈。

爱苍生却反而沉默了下来,难以开口。

徐小受第一次看到全盘托心的天人五衰,不由刮目相看。

他有点明白天人五衰为什么要上圣山了。

不是因为半圣位格,也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爱苍生。

苍生大帝,代表着至高,代表着直率,更代表着大部分苍生所认可的意志!

天人五衰的这些问题,若是抛给道殿主,随脚一个皮球,骚包老道能给踢到天外去。

他问自己也没有用。

徐小受知道自己代表不了什么。

他的阅历很浅,甚至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此刻扪心自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偌大五域,真正能让天人五衰“问心”者,唯爱苍生无二。

爱苍生却给问住了。

天人五衰没等他回答,换了个问题:

“或者说,生而有错之人,他该‘出生’吗?”

诛心之问,环环相扣。

不明白的人,听不懂天人五衰这一个问题两个问法,到底问的是什么——这不一样吗?

听懂了的人……

徐小受深深吸了一口气。

远在此间问心战场之外,遥隔一域的桂折圣山之边,方问心长长叹了一口气。

如何回答?

无法回答!

方问心早早就看出了天人五衰是鬼兽寄体。

天人五衰的问题,若问到三十年后的今日红衣,问饶妖妖、问月宫离,得到的答案,都是“该死”、“不该出生”!

可他问的是三十年前的爱苍生!

爱苍生当然知道红衣的事情,更是亲眼见证着红衣如何从初代走向腐朽,一点一点沦为“太虚之力”的研究工具的。

这不好吗?

好!

初代红衣之后的研究,造福了许多人。

它为王座道境、斩道赋予了更高的战力,让他们能更好的去保护更多的人。

这绝对是好的吗?

也不绝对!

至少初代红衣之后,因为“研究”,因为对“太虚之力”的过度追求。

红衣对鬼兽的态度,逐渐衍变成了赶尽杀绝。

而非是哪怕将白影铜钱装满,装成血影铜钱。也要护住某些鬼兽——不说善良,至少暂时对大陆无有敌意的鬼兽。

方问心找寻了一辈子,没能找到答案,或者说没法求得、没能力把握住正确的答案。

天人五衰的问题,更不是没有答案。

可爱苍生能如何回答?

他要否定五大圣帝世家的意志吗?

他要否定红衣这三十年来的成果吗?

他要否定他自己“护道人”的身份,否定自己可以牺牲小部分人,成就大部分人的大道吗?

大道之争,兵不血刃。

天人五衰要的答案,爱苍生若直接给,他的道,就崩塌了!

“你想说什么?”

爱苍生第一次没有正面给出回答,而是用大道之眼,目光灼灼地紧盯面前人。

是!

他能看穿橙色大袍兜帽、橙色阎王面具下,天人五衰一生修出的所有道则——全部!

他却无法看透天人五衰的心。

“嗬……”

“嗬呵呵……”

“嗬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人五衰惨笑着,垂吊着他木偶般的脑袋,不住摇着、甩着。

他的笑声越渐尖锐,越渐刺耳。

陡然又像是沉进了谷底,周身都抑制不住,散出了魔气。

“连你,嗬呵呵……”

“连苍生大帝,都不敢正面回答这一问吗……”

失望!

彻彻底底的失望!

五域传道镜前所有人提心吊胆,从天人五衰身上再次看到了疯狂,与清晰无比的绝望!

“感觉不太妙啊……”

有人忽然想起仲元子的话。

直至此刻,谁都觉得仲老是对的。

不能给天人五衰时间,这个人从出现一开始,就得射掉,就得射死。

他活得越久,越渗人!

天人五衰却出奇的没有暴走,没有发疯。

他很快收住了失望的笑,抬起头来,逼问道:

“爱苍生,你自诩为‘护道人’,护的是大陆五域,拥的是十之七八。”

“你自知世无绝对完美,奉行相对正义,却又在等一个完美的‘十’的出现。”

“你不自相矛盾吗?”

“谁能成为‘十’呢,圣奴吗,徐小受吗,八尊谙还是你们十尊座全部呢?”

天人五衰抬起手,双手摊开,惨声道:

“没有。”

爱苍生面容平静,无波无澜,完全不为此诛心之言而有所动。

天人五衰接着道:

“老夫途径圣山,本想着道殿主无法给我答案,因为他已经那么做了。”

“世界无法给我答案,因为世界已经这般运转着了。”

“却在路过传道镜时,听到了你对大陆的宣言,你的直率,你的真诚,你对‘道’的渴望。”

“世人都说你是‘审判之箭’,老夫信了,于是前来求此一问,你却不敢回答?”

他一顿,当着碎山堆、轮椅上、高高在上苍生大帝的面,重重一喝:

“老夫再问你一遍,生而有错之人,他该出生吗?”

“回答我,或者杀死我!”

天人五衰胸膛一挺,声音沙哑、苍白、撕裂:

“我上圣山,渴求一死!”

声如雷震,骇人心神。

五域观战者齐齐给喝得心头一吓,传道镜的画面给到苍生大帝,苍生大帝却依旧沉默。

天人五衰怒着握拳,像是要抓碎什么,又崩溃又无助:

“您不敢回答,您却敢给出定义?”

“您一句话就定义了‘相对’,把‘相对完美’描述成了‘绝对完美’,那些身处灰色地带中的人,您可曾考虑过他们的感受?”

“因为他们发不了声,您不作考虑?”

“因为他们身处灰色地带,大道之眼看得见,世界却看不见,也可以不作考虑?”

“是啊……”天人五衰声音弱了下来,惨恸道:

“这么多年,只出了老夫一个半圣。”

“还是因为意外,才走进了你们光明世界的视野之中,何必多作考虑?”

“灰色的意见,黑暗的声音,都算杂音吧……”

天人五衰四顾茫然,最后望向了徐小受,无助之眼涌出求知:

“怎样,可以唤醒一个装睡的人呢?”

怎样都唤不醒装睡和装聋的人,除非用拳头……徐小受沉沉闭上眼,无声转眸,看向爱苍生。

爱苍生张了张嘴,依旧没有作声。

天人五衰等了一阵,再次“嗬嗬”失声而笑,遥遥举手,对着上边恭敬说道:

“您高居圣山之巅,就连此时降临东域,所处之地也在我等之上。”

“您座下之椅,散发着桂木清香,您的背后可以是富丽堂皇的圣寰殿,也可以是万世安平的大好河山。”

天人五衰头颅摇着,戚声笑着。

身上鬼气、魔气勃然爆发,交错纵横,俯身嘶吼道:

“我不行!”

“我身处水深火热,身上散发着衰败的恶臭,行不可控神错灵乱之举,就连背后!我的背后!”

他一顿。

五域传道镜拉远。

此刻天人五衰的背后,同他走上圣山山腰后的场景一样。

他的背后草木凋敝,灰翳氤成,一派腐朽衰败之光景,毫无生机可言。

“我的背后,不再是光明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要鼓起勇气再咆哮几声。

他失败了,他只剩叹息:

“正义在您的头顶,审判在您的弓上,大道之眼会将黎明辐射五域,一切欣欣向荣。”

“可您看不见我啊……”

“背光的我,永享黑夜。”

天人五衰长长幽幽而叹,不知是触及到了什么,最后再是抬眸,带着希冀问道:

“爱苍生,我问你最后一遍。”

“生而有错之人,他该‘出生’吗?”

五域彻底死寂着。

传道镜像是要被这般诛心之言问碎了般,连画面,都在轻颤着。

风中醉的手抖着,就如五域的心,也似此刻爱苍生的眼,他的大道之眼。

爱苍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答案似乎很烫,在喉间滚滚来回蠕着,灼穿了喉管后,终究是跑了出来:

“没有‘该’与‘不该’。”

“错的不是生而为人者,错的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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