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难运的白粮

苏松常嘉湖五府的“天”是变得最多的。

湖州府的府衙之内,通判黄仕凤又走上前了一步,对着案桌后面神情平淡的知府陈幼学说道:“过去这么多年白粮都是民运,如今要悉数运到水次仓,各县州粮长都不愿啊!此前巡按大人明告乡里,百姓们也都知道今年不该收白粮脚役银了,但从各县解运到水次仓,总要派些役银吧?各县都不敢做主,府台大人,昌明遮洋行那边还在等着呢。”

前年黄仕凤就被参劾过,因为他负责湖州白粮解运。

为的不就是让谁去解运?

如今倒不用纠结每年佥派哪些人家负责解运白粮了,可昌明遮洋行不是漕军,背后来历也硬朗得多。

他们只在各府水次仓等着收粮起运,湖州府白粮是民运,漕粮也已经很多年都是漕军到各粮长所设私仓领兑。

再加上因为白粮免了民运,该摊牌的白粮脚役银经过王德完一通宣扬之后,百姓都认为一钱都不该交了。可是总还要从各乡里把粮运到水次仓啊。

陈幼学是常州府无锡人。他对苏松常嘉湖五府当然熟悉,如今能到这湖州府做知府,是因为他过去的政绩和官声。

看着黄仕凤,陈幼学只是说道:“湖州若想今年也闹出什么事,本府倒是乐见其成,不然秋粮收上来之后如何清丈田土?本府精于刑名,在河南确山做知县时就能治了藩台亲弟的罪。湖州各家若想试试,但可继续推诿。”

黄仕凤极为无奈地看着他:“府台大人……”

这个新知府是有这些名声,可如今就是把解运白粮到水次仓的负担压给了各粮长啊。

陈幼学却只盯着他:“莫非此前行文到各县州,他们不知道这些许脚耗可从公办银中列支?”

“府台大人,这公办银在哪,还没收上来啊!”

“收不上来,就是各家不准备尊奉旨意、厉行优免。”陈幼学慢悠悠地喝起了茶,淡淡说道,“本府不急,常行首也不急,朝廷更不急。你不是也听到常行首的话了吗?白粮慢点便慢一点,糙米梗米,陛下也能下咽。”

黄仕凤听得心惊胆颤,表情像是快哭出来了。

眼下各粮长非要拿到了脚役银才肯起运到水次仓,知府又明令各县州不得再派收脚役银,让他们先从公办银里列支。

而这公办银又没有收上来,从哪列支?

他尊称一声府“台”,可知府大人只知道为难下官,这算什么事?

这个时间,应天巡抚牛应元和应天巡按王德完都在苏松常嘉湖五府巡视,所到之处无不哭难。

县官哭难,粮长们也哭难。

哪怕从各乡里运到府里的水次仓路程并不算太远,所需耗费并不多,但就是动不了。

王德完在老熟人舒柏卿面前勃然大怒:“赋役本就划到了各里,一里一粮长!陛下免了五府千里解运之苦,如今各里只解运到水次仓,要什么脚役银?”

舒柏卿就是湖州府下面长兴县的知县,他去年为皇帝大婚送上“贺礼”之后,虽然保住了官位,但这“将功补过”的功,真的不好拿啊。

“抚台大人……”舒柏卿也愁苦不已,“陈府尊倒是允了这脚役银仍然该有一些,但却要县里从公办银中列支。可是如今这公办银……分文无有啊!”

说罢他委屈地看了看王德完:“抚台去年宣告乡里,百姓们又以为一里路都不用解运了,这白粮脚役银自然不需交。如今却仍是要他们解运到水次仓,这才不依。下官虽多加劝告……”

王德完连连点头:“好!好好好!去岁虽未下明旨,你们仍照以前籍册征收赋税,这倒无可厚非。但今年呢?旨意已经下了,即便是从公办银里列支,无非年底扣除罢了。湖州府这是要争什么?”

舒柏卿跺了跺脚,长长地“哎呀”了一声。

“抚台大人,您和府尊再怎么逼迫下官等人,如今却是无用啊。便是下官等带着胥吏杂役亲去解运,那也确实要有一笔耗费。他们现在拿您去年说的话,堵我们的嘴啊!”

王德完发怒也是如此,这边无非是跟他玩文字游戏罢了。

把千里迢迢解运白粮进京的额外耗费和仅仅解运到本府水次仓的耗费相提并论,那能一样吗?

现在鼓动民意,无非剑指今年的厉行优免和清丈田土罢了。

“陈知府去年为何径直把白粮脚役银悉数勾了,列到公办银当中?”

“……府尊公文如此,下官自然遵从。”舒柏卿头大如斗,“实则就连下官也以为,昌明遮洋行自是前来领兑。他们只是商号……”

王德完现在倒是冷静下来了一些。

对五府白粮的新规,朝廷是没考虑到这个环节,还是故意留这一处白?

他也懒得在长兴这里多耽搁时间了,次日回到了湖州府城之后就找到陈幼学。

论官品,陈幼学比王德完高。

但抚按都算是钦差,是奉旨外派的京官。

“莫非常行首没对王抚按细说?”陈幼学倒显得意外,“常行首说,陛下有手谕。白粮慢点便慢一点,糙米梗米,陛下也能下咽。”

王德完握了握拳:“这是要做什么?”

“漕粮已尽折金花银,白粮也无需民运进京。”陈幼学好整以暇,“今年要厉行优免,要清丈田土。只收一点白粮脚役银,自不如悉数废了,以全陛下恩名。王抚台,你不是五府人氏。该如何做,你不如先信我。陛下都不急,就让五府都等下去。这点脚役银,一定要从公办银里列支。公办银,一定要从厉行优免中收起来。”

他又请王德完喝茶:“王抚台莫非忘了,这可是白粮,不是漕粮。”

王德完自从投身地方浊流之后,气性比往日里更大了。

以前他只是个清流言官,尚且总因为很多事气得直言进谏。现在他到了地方上,碰到各种各样的软刀子和地方做派,情绪更加容易激动。

看着沉稳的陈幼学,他耐着性子喝了一杯茶。

放下杯子之后才说道:“白粮主要是贡粮,这不假。陛下不急,你们想让他们自己坐不住?”

“恩典已经给了。”陈幼学笑着说道,“去年漕粮就已经悉数折为金花银,五府都没有强求去年赋税便厉行优免。今年要办的事,岂会容易?陛下早有所料,这才降下手谕给常行首。这白粮因何而起?正因昔年张士诚得五府鼎力相助,太祖这才对五府课以重税。如今有这么多恩典,五府乡绅仍旧百般推诿,那就不好说是为什么了。”

他继续斟茶,仿佛并不像是坐在风口浪尖的位置。

“与其让各县州去强逼,不如等他们自己坐不住,自己有人想通。”陈幼学又看了看王德完,“去年仍照旧例征收,还免了白粮脚役银和漕粮加耗,诸县州明面上是少收不少的。但私底下嘛……因此帮着各家哭告为难,也在意料之中。”

王德完想起舒柏卿为难至极的神情,心里的火又冒起来一些:“他们还敢?”

“有什么不敢的?”陈幼学哂笑了一下,然后对他说,“子醇贤弟,难得清闲,不如为兄跟你讲讲昔年在河南任确山知县,汝宁知府为何忙不迭请动省里把我调任中牟?”

陈幼学大王德完足足十三岁,确实能自称一声为兄。

而他一直在浊流中打滚,阅历和手腕也不是王德完能够比拟的。

王德完听他在确山县怎么办了时任河南布政使的弟弟、怎么办了太仆卿的家人,汝宁知府如何忙不迭地请托省里把他调走,怕他为民做主引出大祸。

“后来就去中牟了,一到中牟便遇蝗灾……”

王德完又听他在中牟的做法。既遇蝗灾,便允灾民捕蝗虫来抵部分田赋,最终捉到一千多石蝗虫。

想开荒,就命百姓要诉讼时必须交十斤野草才受理,于是就这样让人拔光了县城南面荒山上的野草,开垦出荒田八百多顷。

王德完听他怎么重新核实曾被黄河水淹没的一百三十多顷土地归属,怎么坚持着把这些土地分给百姓耕种,怎么给他们凑出五百多头耕牛,怎么栽下去三万多棵桑树,怎么搞来八百多辆纺车让乡村妇女织造,从哪里刨出来的钱建了一千二百多间屋舍安置贫苦百姓,怎么开凿出河渠一百九十八道,怎么建起八十间公廨让胥吏食宿然后节约出六百多两银子缴清了积欠……

“掌道御史考核,予为兄下等。”陈幼学微笑着说,“我也不知道陛下从哪知道我的,但擢我一介知县为知府,人人都知道我是身负皇命回来湖州的。虽出身五府,但我在这里可没有朋友,正与子醇贤弟一样。”

王德完默默举起茶杯:“以茶代酒,小弟敬志行兄。”

陈幼学也端着杯子:“嘉兴、湖州又不同。既分属浙江,这里许多人家,倚仗多在浙江。我这上一任如今是副使,而我来前,湖州知府已缺员两年。”

王德完听他点出了关键,眼神一凝:“陈经济陈弘宇?”

(本章完)

第188章 江南的非暴力不合作

在南京,户部尚书萧大亨也从谢廷赞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陈副使怎么了?”

“下官怎知?”谢廷赞懒懒地说道,“只不过下官闲来无事,就在这江南四处游玩,常听别人聊起陈副使,听说士林风评极佳。近来又得一奇书,名为《金瓶梅词话》,其中也有一个人物,与陈副使同名。那借书予下官之人,笑容暧昧。”

“奇书?”萧大亨愣了。

谢廷赞点了点头:“奇书。”

“……卖什么关子?你难得过来,定是已经有些想法。”

谢廷赞已经在南京闲了很久了,现在他看着萧大亨,眼神颇为埋怨:“下官虽有些猜想,却无实据啊。听说补了操江都御史之后浙江巡按空了出来……”

萧大亨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浙江巡按?”

谢廷赞一脸正义:“虽然只是七品,但下官对陈副使颇为好奇,愿往暗查!”

刑部主事是正六品,巡按却只是正七品的道御史。品级虽低,权位极重啊。

这小子竟然这么直白地跑来要官。

当然,也说明这小子认为他掌握的信息是个突破口。

萧大亨想了想之后说道:“我自可推举你,但你得先说说。”

谢廷赞要的就是这句话,于是说道:“千里乘轺谒圣君,中天象魏闪星文。绯衣绛节朝元会,金马铜龙侍从群。万国车书并歌舞,五云日月共氤氲。我今染墨题诗送,愿附彤弓不世勋。”

“……这是什么诗?”

“茅顺甫的《送郡太守陈弘宇入觐》。”

萧大亨皱了皱眉:“湖州归安的鹿山先生?”

谢廷赞点了点头。

文坛唐宋派的重要人物,选编了《唐宋八大家文钞》盛行海内的茅坤。

他们家的一个旁支,去年被问罪。

茅坤也不知是寿终正寝还是被气死了。

这首诗写给陈经济入京述职,其中吹捧祝愿溢于言表。

“还有呢?”

“吴兴太守最风流,此日携琴苕上游。千里莺花遮路冕,五湖山水绾仙舟。儿童竹马满城舞,父老壶浆夹道讴。名业已追黄霸传,还看柱石祀春秋。”

“……这又是什么诗?”

“《郡太守陈洪宇升驿传宪副赋诗送之》,还是茅顺甫赠陈副使的。”

“来往唱和又算得什么?”

萧大亨不以为然地说着,虽然茅坤对陈经济升官时的诗文用词实在谄媚。

谢廷赞嘿嘿笑了笑:“但在湖州民间,陈副使却有‘老鸦陈’的名声。”

萧大亨眉头一耸:“此话怎讲?”

“听说十分厌恶鸦鸣,左右必定有数人当值驱鸦。若给他听到了,必定会受重责。”

“即便如此,也只是有些怪癖。成化年间国子监祭酒也酷恶鸦声,募监生能捕者与之假,周鸱鹦一时笑谈。”

萧大亨觉得这个料不够。

“他在南京户部做过主事,当时管的就是湖州府。”谢廷赞又不卖关子了,“怪癖不止如此,听说忌讳甚多,比如讳孝字,湖州府治下孝丰县有好几年都只能自称清丰县。又比如升堂问案,罪囚总要称‘千岁’,他又连忙转身避开连称不敢。妙就妙在这种罪囚很多,难道湖州府罪囚不知道府尊忌讳,总这么称呼他?”

萧大亨皱起了眉。

谢廷赞啧啧有声:“本来吧,这些都没什么,地方上官威大点罢了。只不过在这奇书里,陈经济当真是坏事做尽啊。”

“……说来听听。”

萧大亨也不奇怪,若有人借文字来暗示些什么,也是常有之事。

“说不得。”

“有什么说不得?”

“下官还没看完。”谢廷赞认真地说,“等下官看完,再借大司农一观。”

萧大亨觉得他是不是被闲出臭毛病来了,摆了摆手:“我自寻来看看。”

谢廷赞摇了摇头:“下官以为,大司农还是不要四处寻这书的好,毕竟多有淫词。”

“……”萧大亨十分无语,“你就因为这书里写了个坏事做尽的同名之人,又因为陈副使在士林风评与民间传谈有异,便向我来讨要这浙江巡按?”

谢廷赞长叹道:“这写书的兰陵笑笑生绝非等闲之辈,这书着实是奇书。此等奇书,恰好写了一个也到严州、湖州办过事的陈经济,与任过严州、湖州知府的陈副使同名,还是个坏事做尽的家伙,那下官这么想有什么错?”

最后补充:“况且闲着也是闲着,浙江巡按空着也是空着。”

“……那你快些看,看完再让我一观。这些揣测有没有道理,我问过看过再做决断。”萧大亨仍是将信将疑,又说道,“浙江巡按空了出来,自然不知多少人盯着。你资历太浅,我即便推举你,兴许朝廷已有定论。”

“……下官虽闲着,也没忘了圣恩皇命!”

“……知道了知道了,没有忘了你的功劳。”

谢廷赞觉得萧大亨的语气有点心虚。

这厮,说不定真的忘了。虽然也许是因为很忙,但大概真的忘了!

枉老子私底下留意了那么多!

他“哼”了一声,拱手道:“下官盘缠都用完了,已无钱吃酒。大司农手头可宽裕?下官借点银两。”

“……要多少?”

“一百两。”

“啊?”

“应天附近都去过了,下官接下来想到浙江到处游玩一番,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罢又从袖中掏出了几卷书来,“还要买一套还给友人!”

“……”

于是萧大亨花一百两买了这套已经被谢廷赞染指过的书,看他气鼓鼓地去自己家拿着自己的手条拿银子。

夜里回府之后,果然听管家说谢廷赞来过了,拿了一百两银子走了。

他吃完饭到了书房,忙了些别的事之后才看起那本书来。

看着看着,他倒是知道谢廷赞为什么不建议他四处去寻这本书来看了。

堂堂户部尚书,指名道姓要找这本书,那确实不成体统。

只不过……确实是奇书啊……

……

常庆安在江南是有源源不断的信件到北京的。

要不然朱常洛也不会给他回信说什么糙米粳米都吃得。

正式进入了新一年的工作状态,朱常洛每天最主要的工作变成了回信。

都是奏本。

这是一个十分庞大的工作量。

公开的题本都由内阁先票拟意见了,但经他集体或者单独接见、任用到地方上的许多人,朱常洛都提醒过他们可以奏本奏事。

刘若愚和邹义两个人已经有了分工,一个人专门负责奏本的整理,一个人专门负责题本。

而且位置都不同。

奏本都交到了养心殿那边去,题本则在乾清宫。

题本的整理也不再是由内书房来完成,这个活交给了翰林院赞画馆,邹义只是一个校对员、收发员、整理员。

魏云中本以为这赞画馆是多么厉害的存在,上班之后就成了社畜。

但他们见识到皇帝览阅奏疏的方式之后,已经对皇帝这么高效率处置许多事情不奇怪了。

今天皇帝不在乾清宫,他们面前是海量的题本。

正旦节大朝会的四道旨意颁下去之后,地方上的第一批题本正在涌来。

所以皇帝准备干脆等到再过一段时间,全面地、集中地看看整个大明地方对此的反应。

皇帝在养心殿批阅奏本,这就不是他们能见到的东西了。

刘若愚呈上了新到的奏本纪要。

朱常洛先看完了一遍,然后先喝着茶沉思着。

过年前风平浪静,过年之后漕粮开始起运,江南的奏本里开始透露出一个情况来:某种程度来说开始非暴力不合作了。

反正也不抗命,都是用各种各样的小原因,能拖就拖。

突出一个大幅提高基层行政的时间成本。

虽然确实有一些人家是主动的遵行了,但大多数人家还是默契的、或者说商量过了之后用这种法子。

去年只是有些地方的漕粮拖到了后面,今年居然要大面积拖延时间了。

恐怕王承勋那边麾下的运军已经急得焦头烂额了。

“你去找田义,让他问问户部,再问问昌明粮行,京师各仓存粮尚有多少。”

“是。”

朱常洛皱着眉,站起来缓缓地踱着步子。

他相信江南不敢在原则性的问题上真搞得那一步,搞得天子震怒。

最大的隐患可能并不在漕粮,而在于每年随漕船夹带运到北边的粮食。

如果他们今年不做生意了,朝廷不能逼他们非要做生意吧?人家今年不想赚钱行不行?

也许,泰昌二年会是一个漕河上颇为冷清的一年。

随之而来的,是钞关银、商税的下降,是漕河两岸百姓的不满和漕军的不满。

走出了养心殿的正殿大门,正月过后,马上就是惊蛰。

抬头看了看天色,朱常洛目光渐寒。

只要想有所改变,那么以后每年漕粮起运之时都得面对这样的事情?

他也想起江南新增的二十万两金花银,那等于八十万石成本更低的粮食。也许只在江南卖,利润也还行,能撑得过去。

更多的粮食,囤起来又如何?毕竟今年厉行优免后,大家都有理由哭穷,说什么忧患。

看来去年查出来上百家就罢手的好意,江南并不心领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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