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酒家

正月十五过后,过年的气氛稍稍淡了一些。

有些百姓已经开始准备侍弄庄稼了。

有些商徒开始备货,准备仗剑行商。

银枪军开始了新年过后的首次操练。再过旬日,牙门军也会恢复训练。

官员们还没上直,但他们征辟的属吏已经离家,准备前往各个衙门。

去年年底新收拢的洛阳八期一百多名少年已经住进了梁县武学,即将开始决定他们人生中的学习生涯。

汝阳那边的工匠营地内,则开始准备木炭、铁料,打制武器、农具,新一年的生产要开始了。

吴前、庾亮、陈金根、何离四人告别家小,北上荥阳、陈留、汲郡等地募兵——这次要招募一千五百余人,编为银枪军第十三、十四两幢,剩下的补充缺额。

所有人都有事,都开始了新的一年。

正月二十,崆峒山下的新修驿道上,一位满面风尘的中年人举着一根竹杖,慢慢前行。

中年人没带任何行囊,身后跟着一辆牛车,车旁边还有十余名车夫、护卫之流,很显然是他的随从。

过路之人看到他,哂笑不已。

见过遛犬、遛鹰、遛马的,没见过遛牛车的。好好的车不坐,非要下来自己走路是么?

中年人毫不在意,旁若无人地继续走着。

走着走着,兴致起来了,还放声高歌一番,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中年人一曲歌罢,手搭凉棚,看到前方不远处的一间酒肆,大喜。

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后,面对着出来相迎的店家,他晃了晃竹杖,道:“君自取一串钱,看着上点酒菜。”

店家应下了,并将中年人客气地迎人店内。

做生意的,一定要会察言观色,眼光一定要准。

客人这副做派,摆明了是士人,说不定还是名士。普通百姓是不会这么特立独行的,也很难做到不顾旁人的眼光放浪形骸。

奇装异服、特立独行、言语怪异者,这几年他见得多了,十之七八是士人,不能怠慢。

店家自竹杖顶部取下了一串钱,仔细数了数后,便去厨房忙活了。

“这不是彦国吗?”门外响起了洪亮的声音。

胡毋辅之扭头一看,原来是羊曼,顿时笑道:“祖延来得正巧。春寒料峭,不如坐下喝一杯?”

“正要与彦国共饮。”羊曼大笑着走了过来。

“祖延不是在顺阳当太守么?”

“彦国不是在兖州当中正么?”

两人几乎同时发问,然后又大笑,端起酒碗互相示意,一饮而尽。

“兖州大中正,我已弃之。”胡毋辅之叹道:“就在过年前后,石勒于兖州掳掠一番而去。”

“石勒既走,为何还要辞官?”羊曼好奇地问道。

“我喜饮酒,经常浑浑噩噩,但不喝酒的时候,脑子还是好使的。”胡毋辅之苦笑道:“石勒在河北攻城略地,多有斩获。匈奴又遣宗王领兵,屯于魏郡,眼见着要大打出手,我又怎会看不到?石勒能过一次河,就能过第二次。从今往后,兖州愈发危险,不如早早离去。”

“君之家人呢?还在濮阳?”羊曼问道。

“送回奉高了。”胡毋辅之给两人倒了一碗酒,说道。

羊氏、胡毋氏都是泰山郡的士族。

羊氏主支在南城县(今新泰市羊流镇),胡毋氏则在奉高县(今泰安、莱芜之间)。

南城是泰山郡最南端的一个属县,乃泰山、鲁、琅琊、兰陵四郡国交界处,同时还是豫、徐、兖三州交汇之所,南来北往、东奔西走的非常多,故商业十分繁盛,亦从侧面助推了汉、魏、晋三朝泰山羊氏的辉煌。

所以,羊曼说族里要在鲁国发力,拿下鲁国相之职,并非吹嘘。

南城羊氏的位置太关键了,三州、四郡交界,辐射能力很广,门生故吏众多。

“你来此处是……”店家送来了一些酒菜,羊曼便闭口不言,待其离去后,方道:“莫不是来陈侯府上任职?”

胡毋辅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王太尉荐我而来,说陈侯身边缺少笔杆子。嘿嘿,我也就只能干这个了。”

羊曼恍然。

“祖延你在这是……”胡毋辅之问道。

“去见陈侯。”羊曼坦然道:“族里来了不少人,以宏远叔为首。”

羊宏远就是羊冏之,羊玄之的弟弟、羊献容的叔叔。

故尚书右仆射羊瑾就玄之、冏之两个儿子。

羊冏之带队而来,足见泰山羊氏的重视,毕竟羊家“董事会”的高层都来了。

当然,他们不重视也不行了。

在尚书右仆射羊玄之被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点名,长沙王司马乂动手,“忧死”之前,泰山羊氏已经累世二千石、九卿、校尉,比一般的“世二千石”强太多了,持续时间也长,更与天家联姻,辉煌一时。

羊玄之死后,羊家一时间没人能顶上中枢核心位置,至今已五年有余。

五年没有中枢高官遮风挡雨,对底蕴深厚的泰山羊氏来说不算什么大事。但如果十年、二十年乃至更长时间呢?羊氏就要不可避免地衰落了,尤其是在这么個激烈洗牌的时间段,一步慢步步慢,负面影响比太平时节的五年大多了。

羊家现在是有相当的焦虑感的。

凡事就怕对比,隔壁琅琊国的老王家现在多风光?

羊家要知耻啊!

“宏远公一来,那我……”胡毋辅之一听有点傻。

羊曼脸上露出了点笑意,道:“宏远叔来的路上,就已经与陈侯书信往来。陈侯以侯府文学之职虚位以待。”

胡毋辅之一听,猛灌了一口酒,有些郁闷。

看样子,他要给羊冏之当副手了。或者,给挪到别的什么位置上去。

傅、友、文学是王侯之府的三大清望官,地位尊崇。

其中,文学主要负责给王侯讲史、讲经典,同时负责相当一部分笔杆子的工作。

陈侯府承自原鲁阳县公府,傅是曹馥,友是裴康,文学若给了羊冏之,那这个侯府可不得了。

曹、裴、羊三人是能够影响很大一部分士人选择的标杆人物,在他们的带动下,不知道多少士人会投奔过来,哪怕陈侯的出身不佳——人家是奔着三位清望老壁灯的面子过来的。

陈侯将此三人聘为上佐,真的很有手段,不知道怎么做到的,莫非是钻女人裤裆?

呃,胡毋辅之很快甩掉了这个不太尊敬的想法。

陈侯在洛阳城下大破匈奴,何等英雄人物,何等万丈豪情?这么一个统御骁锐之师、压服虎狼之徒的大将,怎么可能靠女人成事呢?

一定是我想岔了。不然的话,苟晞为什么做不到?

呃,好像苟晞快六十岁了……

悲伤的胡毋辅之又喝了一口酒,决定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了,转而说道:“我在兖州,听闻刘汉遣曲阳王刘贤率军屯于内黄,王弥、石勒、赵固等皆在,南攻顿丘,北伐邺城。可能还要西攻汲郡,河北大势已去矣。”

羊曼颔首,微微有些担心。

其实,在去年匈奴大军围攻洛阳的时候,石勒就在河北兴风作浪。

刘聪退兵之后,与石勒联手夹击了王堪、王士文、刘洽等辈,大破其军。随后,刘聪自回平阳,委河内人乐仰为太守——目前河内诸县大部落入匈奴之手,唯郡将郭默率少许残兵退屯乡间坞堡,仍忠于晋室。

石勒大败二王之后,挥师东进,先攻汲郡,不克。

北上攻信都,败冀州刺史王斌,杀之,然后回师攻邺城,魏郡太守以城降。

年前,石勒在三台附近看见纪功碑,怒气攻心,毁之,并下令抓捕于碑上列名之人,为张宾劝阻。

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不少魏郡士人、豪强惊慌失措,南奔汲郡,投靠庾琛。

匈奴下一步的方向,应该是攻汲郡,拔掉这颗碍眼的钉子,将河内、汲、魏等地联成一片。

不过,也有传闻匈奴人要从河北南下,攻兖、豫。

这并非不可能。

河北诸郡,即便还在朝廷手里的,如今也仅仅只是保城而已,野外几乎都留给了匈奴大军,任其来去自如。

这种只能龟缩城池,不敢出城野战的操行,是没法威胁匈奴后路的。

人家完全有可能暂时放弃攻略河北诸郡,转而过河南下。

毕竟,石勒、王弥等辈是汉将,要服从刘汉的整体战略,不能随心所欲,光顾着自己发展——在这件事上,邵勋与他们是有共同语言的,享受了好处,就要承担义务。

“王弥又遣其左长史曹嶷率五千兵东行,回青州,已经出发了。”胡毋辅之又道:“苟道将不知道能不能顶住。”

羊曼叹了口气,国事多艰啊。

苟晞帐下有数万军,但他们是外地人,又与青州本地士族水火不容,统治相当不稳固。

曹嶷是青州人,其帐下主要将校应该也都是挑选出来的青州本地人,他们还与天师道勾勾搭搭,一旦回去,很可能在短时间内纠集大量人马。

如果再有一些青州本地士族与曹嶷勾结——如东莱刘氏、鞠氏、城阳王氏、长广苏氏、乐安光氏、北海逢氏等——试图赶走苟晞,那局面就更加混乱了。

青州复乱矣。

(本章完)

第285章 汤池

广成宫北的汤池内,美丽的大白鱼在氤氲水汽中嬉戏畅游,好不快活。

汤池边的楼宇内,邵勋躺在椅子上,静静欣赏着宋祎的演奏。

住在国舅别院内的荆氏也过来了,她精通音律,还擅长唱歌,黄鹂般婉转清脆的歌喉咏唱起来,真的是一种享受。

一曲唱完之后,她跪坐到邵勋旁边,为他斟茶。

荆氏容貌生得极美。一曲唱罢之后,胸腔间呼吸急促,双峰起伏不定,颤抖不休。

侧着身子斟茶之时,呼吸声颇为撩人。

邵勋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他知道,这女人对自己有意思,想要攀附过来当他的小妾,哪怕和宋祎一样,是个名分都没有的侍婢。

世道大乱,连京城里的公主都被抢了,还没法伸冤,荆氏一个女人又有什么自保之力?

司马越幕府的刘舆、王不顾王延还在躺尸,就争纳荆氏,难道邵勋手底下的将佐就是好人了吗?怎么可能。

别说乱世了,就是太平世道,这类无子女的妇人都有极大可能被吃绝户。

而既然注定要被吃绝户,不如被最强的那个人吃绝户。在这一点上,荆氏想得非常通透,更别说她与范阳王妃卢氏比邻而居半年,关系已相当不错。

但邵勋懒得花费心力主动撩拨,虽然一撩必定能上手。

或许,荆氏愿意“自己动”的话,还有几分可能。

喝完一碗茶后,他在荆氏失望的目光中起身,到了西边的偏殿内坐下,静静等待。

不一会儿,羊冏之、羊曼二人联袂而至,邵勋亲至门口迎接。

三人对坐而下之后,羊冏之惊异地看了一下屁股下的胡床道:“此物莫非汉灵帝时之胡床?”

“羊公果然博闻强记。”邵勋赞道:“祖延时常提及羊氏家风,诸脉子弟皆赖羊公教导,今信矣。”

羊冏之在侧,“羊公”的称号就从羊曼头上飞走了。邵勋当年不能喊他“小羊”或“老羊”——此时已有老+姓这种叫法,但不常见——只能称呼他的表字了。

羊冏之轻捋胡须笑了笑,然后仔细观察邵勋。

其他都没什么,给他留下最深印象的就是年轻。

是的,年轻是极其巨大的优势,甚至是决定成败的重要因素。

刘元海有能力吗?有,但他快六十了。

苟道将有本事吗?有,但他也快六十了。

司马元超就更不用说了,命不久矣。

阳寿将尽,意味着没有时间施展你的包袱,没有时间摆平内部,没有时间建立制度……

陈侯才二十三岁,有大把的时间来干这些事,所以他比这些人更接近成功。

邵勋也在观察羊冏之,泰山羊氏集团新一轮投资的主导者、董事会高层、大股东之一。

从面相上来看,这就是个依稀残留着几分年轻时帅气的中老年人,为人比较从容,说话不疾不徐,似乎想好了才说,没把握的就不说,比较谨慎。

与羊冏之相比,王衍就那啥多了。

王老壁灯是有把握的说,没把握的也说,大不了说完后不承认,信口雌黄——“(王衍)能言,于意有不安者,辄更易之,时号口中雌黄。”

“二叔一路行来,当见得各地风物吧?豫州我已许久未去,不知如今是何模样?”见房内有些安静,羊曼挑起了话题,朝他们想要的方向引去。

羊冏之沉吟了一会,道:“过颍川时,拜访了一些士人。后又去京城,见了几位老友,感慨良多。”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邵勋。

在泰山郡时,虽然能听到不少消息,但总是转了几手的,未必准确。这次一路行来,亲自考察,才发现“邵太白”的名气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在司马越病倒之后,王衍的威风已经略略盖过了他。而王衍之所以能这般纵横捭阖,玩弄权术,全在于躲在背后的邵勋的支持。

这個人,真的有点意思。

去年逼退匈奴之时,如果他悍然发动政变,与司马越在洛阳城中一番混战的话,司马越失败是必然的,但洛阳估计要死个几万人,禁军在自相攻杀之下,也会死伤、溃逃殆尽。

事情到了这份上,王衍不会支持他,事实上没几个人会支持他,地方上也不会有人送钱粮入京,甚至会出兵讨伐,如同当年诸王混战一样。

到最后,笑歪了嘴的将是匈奴人。

面对巨大的诱惑,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愣是抽身而退,毫不留恋。甚至解除了天子的禁锢,一副“奉还大政”的忠心模样,让不少人对他起了好感。

遍数过往,邵勋迎奉过先帝,驱逐过张方,保卫过洛阳,还与王弥、汲桑、石勒、刘聪等辈激战……

从大是大非的角度来看,你愣是挑不出他一点错处。

这是天字第一号大忠臣啊,“全忠”实至名归。

至于夺人田宅、沉溺美色、跋扈嚣张之类的事情,在大是大非面前不值一提。

“荀家诸人,现在与天子走得很近。中书监荀组荀泰章、尚书令荀藩荀泰坚、中护军荀崧荀景猷、司徒主簿荀闿荀道明等等,多为荩臣。而荀氏又是颍川巨室,朝野瞩目,他们是能带动很多人的。”羊冏之又道:“听闻早些年陈侯曾被劫夺过一批军械,或该思虑一下,该如何面对荀氏。”

邵勋一听,吃不准羊冏之到底是在做说客,劝他与荀氏和解,还是撺掇他痛下杀手,将荀氏连根拔起?

应该不是后者,这太骇人听闻了。当年张方滋扰弘农杨氏,百般盘剥,杀了杨氏不少人,玩弄了不少杨氏妻女,名声完全搞坏了。

荀氏比杨氏影响力还要大,若连根拔起……

不过,羊冏之也给自己提了一个醒:若想搞定颍川,荀氏是绕不过去的坎,该好好想想怎么做了。

而且,荀氏现在的实力在慢慢膨胀。他们不光有忠于天子的人,也有在司马越幕府干活的,甚至司马睿那边都有荀氏的人当幕僚,潜势力非常巨大。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荀氏为什么始终没派人来自己手下干活?到底是看不起自己呢,还是仍然因为当年荀邃身死之事而记恨着?或许兼而有之?

他不想再和羊冏之打哑谜了,直截了当地问道:“不知羊公如何看待天下大势?”

这一次羊冏之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后,道:“晋室将卑,非人力所能挽回。或许,又一次汉末故事将重演,最终会三国鼎立吧。”

汉末故事?三国?邵勋暗哂,你可真看得起成汉李家。

不过他也可以理解,羊冏之毕竟是老派人物,喜欢寻章摘句,更喜欢从故纸堆里翻找发生过的事情,从而映照现实。

而且,对邵勋来说,羊冏之的这个认知并不是没有好处。至少人家承认北方大乱,不会一根筋地忠于晋室,这就有了机会。

“羊公可否试论天下英雄?”邵勋突然来了恶趣味,说道。

羊冏之捋胡须的手顿住了。

“二叔!”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欢快的声音,片刻之后,羊献容走了进来,惊喜地叫道。

羊冏之的手一抖,拈断了两根胡须,但他浑然不觉,立刻起身,看着侄女,眼眶已是微红。

“洛阳危急之时,我避祸乡里。这声‘二叔’,受之有愧啊。”羊冏之叹道:“幸侄女逢凶化吉,安然无恙。不然的话,百年之后,二叔都不知该以何面目见兄长。”

羊献容闻言,眼泪差点流了出来,道:“二叔何出此言?能见到二叔,便欢喜无限。”

说完,看了眼邵勋,大大方方地坐在他身旁。

大半年没见到这害人精了,本来满腹怨气的,但方才泡温汤之时,得襄城公主劝解,感觉好多了。这会看到二叔,想起以前的种种,心中一软,再也生不起气来了。

嗯?不能对他心软!这狗东西什么时候招惹了司马脩袆?为什么那个已经三十八岁的老女人要为他说话?

羊冏之看到侄女坐在邵勋身旁,只叹息一声,懒得多说了。

侄女这个身份太尴尬了,除非改朝换代,不然不可能的。但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

面前这对男女,哪个能听他的?

接下来,几人便不再谈论公事,转而聊起了闲话。

羊曼了提到了胡毋辅之杖上挂钱,让店家自取买酒的事情。

羊冏之则说起了刚刚在洛阳城中听到的刘舆发疽的消息。

羊献容若无其事地说范阳王妃的嗣子来争家产了。

邵勋听得汗颜。

羊献容似未发现他的尴尬,绘声绘色地说南阳王妃刘氏、十二岁的嗣子司马黎以及南阳王幕府僚佐、仆婢、护兵二百余人,此刻就住在广成泽北缘的流华院云云。

邵勋无奈地咳嗽了一下。

这事其实他是知道的。

卢薰已经和刘氏、司马黎母子见过一面,回来就说刘氏那个女人性子外柔内刚,此番估计不肯罢休,一定要给儿子争下范阳王的爵位以及家产——范阳国在王浚地盘,看似遥不可及,但事实上可以转封,还是很有价值的。

羊冏之、羊曼二人听了只当未听见,顾左右而言他后,便起身告辞了。

邵勋、羊献容起身相送。

“邵卿为何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回到殿中后,羊献容跪坐在一张小案几后,问道。

“臣过些时日便要去陈郡,诸事繁杂,不克分身。眼下还有要事要办,这便告辞了。”邵勋回道。

“去陈郡?”羊献容有些惊讶:“去多久?”

“可能不回来了吧。”邵勋说道:“豫州多事,贼势猖獗。匈奴屯兵河上,不怀好意,臣乃武人,自然要征讨贼人了。”

“征讨完了呢?”

“自然回陈郡,那里有臣的封国。”

“广成泽这边,我——你花了那么多心血,就不回来看看了?”羊献容问到最后几个字时,声调都有些不对了,好像情绪有些控制不住。

“臣已安排好了。”邵勋叹了口气,道:“征战四方,马革裹尸。或许,这便是武人的宿命。”

“安排好了……你安排了什么?”羊献容的声音有些不对劲。

“皇后若觉得哪里不妥当,臣立刻安排。”邵勋正色道:“皇后于臣有大恩,但有所命,无不从之。”

“你还知道我对你有恩?”羊献容抬起头,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眼邵勋,道:“你还知道要听命?”

“是。”

“那伱站那么远做什么?”

“皇后之意……”

“坐过来。”羊献容下令道。

“臣——遵旨。”邵勋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羊献容对面,低眉垂目,恭敬无比。

羊献容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道:“坐我旁边。”

“遵命。”邵勋像个没得感情的机器人一样,跪坐在羊献容旁边。

“坐近点。”

“是。”

羊献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道:“抱我。”

说完,仿佛回到了那年正旦燃放爆竹的时候,她的脸、耳根都变成了血红色。

邵勋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嗫嚅道:“臣……臣……”

“抱我。”羊献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颤抖。

“臣要冒犯皇后了。”邵勋先告了声罪,然后伸出手,将羊献容紧绷着的身体抱入怀中,置于腿上。

四目相对。

羊献容本还想“下旨”,但在触碰到邵勋的目光时,不知道为什么,勇气在一瞬间消散于无形。

她害羞地闭上了眼睛。

邵勋低下头,轻咬其下唇。

羊献容浑身颤抖了一下,将头埋入邵勋怀中,闷声道:“我知道,你一直觊觎我。你终于得手了……”

“是啊,我终于得手了……”邵勋轻轻抚摸着羊献容的脊背,感慨道:“当年辟雍之时,皇后乘舆巡视,臣顿首拜伏于地,偷偷瞧了一眼,惊为天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皇后如此姿容风采,臣又怎么可能不觊觎?但那会臣只是一个小小的督伯,皇后乃天上人,自觉相去甚远,便将此念深埋于心底。”

“行军征战甚是辛苦。卧冰吃雪,横身锋刃之端时,便思之一二,顿时气力复生,如有神助,勇不可当。”

“开阳门外斩孟超,吓退千余贼兵。当时便想,或许斩得十个、一百个孟超时,便能远远看上皇后一眼。”

羊献容将头转了出来,看向邵勋,眼中水意盈盈。

邵勋又低下头,亲了她一口,手轻轻抚摸着,从背后转至前胸,继续说道:“殿中擒司马乂之时,皇后摔倒于地,臣想将皇后扶起,又自惭形秽,不敢亵渎皇后。”

“后为殿中将军,见得皇后深陷险境,百般焦急,却不得其法,恨不能将皇后带出宫,远走高飞。”

“当时给你机会带,你也不敢。”羊献容轻啐一声,满脸红晕地说道,同时抓住了邵勋的手,阻止他乱动。

“世道纷乱,臣若带皇后走,只会让皇后跟着受苦,这是何等的自私。”邵勋摇了摇头,轻声道:“后得知皇后来梁县,欣喜若狂,顶盔掼甲值守一夜,也不觉得累,只知道臣可以保护皇后了,再没人可伤害皇后。”

羊献容听得痴了,一时间没了力气,让邵勋的手滑了进去。

嫩如凝脂的盈盈一握,让两个人都是一颤。

“你真是想死了,死罪……”羊献容双眼迷离,颤声道:“冒犯得这么多。”

“臣这八年,拼杀得满身金创,命都可以不要,天下也可以不要,便是为了得到冒犯皇后的机会。”邵勋凑到她耳边,低语道:“一辈子很长,臣要一直冒犯下去,直到儿孙绕膝,直到白首相对。”

“抱我去里间。”羊献容已经软成了烂泥,却又绽放出惊人的美丽。

“臣遵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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