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第236章 破贼

第236章 破贼

将士们盘膝坐起来,一个个龙精虎猛。

他们取出了干粮和水,这干粮多是炒米,或是已经干硬的蒸饼,极难下咽。

可是,大家依旧默默的吞咽着,能吃多少是多少。

接下来,将会一场鏖战,他们已经预备好了。

……

另一边,方景隆躲到树根之后撒了尿,手放在残破的衣甲上来回擦拭,他是军中少有的,讲卫生的人。

坐下,老王给他递了一个竹筒来,方景隆打开竹筒,喝了一口水,接着吐了一口吐沫,龇了龇牙。

“待会儿还是老规矩。”

“懂,若是情况不妙,卑下就先溜。”老王很熟稔的点头。

“嗯。”方景隆拍了拍他的肩,感叹的说道:“人都死了,就都没了,死了也是白死。所以,老夫若有什么不测,你一定要活着,来的路你是记清了的,干粮沿途你也藏了,你原路返回去,老夫是战死的,战死了,就有抚恤,陛下会为我们方家表功,回到了贵阳,甚至回到了京师,到了兵部,那些话,你可还记得?”

“都记得。”老王指了指自己的脑门,非常认真的点头:“祖祖辈辈都记得的。”

“你说说看。”方景隆面无表情。

老王熟稔的道:“伯爷死战不退,可惜贼势越来越大,伯爷被围,斩杀了十几个贼子,身上已是千疮百孔,伯爷身边有马,可伯爷没有骑马而逃,而是依旧死战,口里高呼着一句诗,最终被贼军,乱刀砍死。”

“好样的!”方景隆欣慰的看了老王一眼:“诗你念一念,怕你忘了。”

老王下意识的道:“忠诚贯白日,直已凭苍昊……”

“改一改,上一次在大同战死的信州伯就念了这一句。”方景隆摇摇头。

老王却不干了,很是郑重的开口。

“呀,伯爷,老方家世世代代都嘱咐着用这一首的啊,换了新的,卑下怕记不住。”

方景隆对他翻了一个白眼,下一刻仔细的想了想,便说道:“上一次听继藩念了一句,比较有新意,诗词我是大老粗,也不懂,祖上们摘抄了这么一句,世代相传,怕就是怕将来战死了,报到了朝廷,显得不够英烈,阁老还有兵部的那些狗官最大的毛病,就是文绉绉的,到了死,不念一首诗,他们不会有什么触动,到时抚恤和追封的等级就抬不上去了。继藩上次念得什么来着……噢,*******、岂因福祸避趋之。你记住了,就算这一次侥幸没死,以后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也要用,要是世世代代传下去,这诗听着新,想来其他人还没用过。”

老王忙是反复念了几遍诗,勉强记住了,却是叹口气:“伯爷,您都是伯爵了,还指着战死追封的事?”

方景隆拉下脸来:“你懂什么,做将军的,要嘛就是得一场大功劳,要嘛,就死,前者是功劳,后者是死劳,不凭这个恩荫子孙,难道做逃兵吗?我们方家历代,没一个孬种,除了你的太老爷,也就是我爹,可我爹是为了救人,把老兄弟们从土木堡里背回来,这是为了义气,也不丢人。”

说到此处,他叹了口气,又感慨起来。

“我若是逃了,或是做了败军之将,这便是耻辱啊,这个耻辱,会加在继藩身上的,就算陛下宽厚,并不怪罪,可继藩,却会抬不起头来,他现在懂事了,也越来越好了,我这做爹的,看着高兴……”

方景隆说着眼角突然落泪了,颗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直流,用了老手擦了擦脸上的泪。

“所以,我只有两条路可走,就算是死在这里,也不错。至少当今陛下是个宽厚的人,我死了,这恩典就加在了继藩身上,将来继藩若是不晓事,捅了什么篓子,陛下也会念在方家世代,和我方景隆在这里搭上了一条命的份上,会格外开恩的。”

老王默默的点头,很是赞同,下一刻他便感叹道:“南和伯府世受国恩,不是没有道理的啊。”

方景隆一笑,笑中含着热泪:“其实说真的,我真希望活下来,能看着继藩娶妻生子,抱一抱自己的孙子,若是我看不到了,你得帮我看着,到时候,上坟的时候,记得来禀报!”

老王重重点头,眼眸里也是盈满了泪水。

“好了!”方景隆豁然而起,身上腐臭的衣甲哗啦啦的响,他抽出了刀,激扬的开口说道。

“集结,都他娘的跟着我方景隆来,都看好了,我就在最前头,我是贵州总兵,冲在最前,若是踟蹰不前,你们后头的,便宰了本官。可若是你们踟蹰不前,那么,后队就斩前队,现在咱们粮没了,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要嘛将来大家跟着我方景隆吃香喝辣,要嘛就死在此!”

一番号令,山地营上下,瞬间集结,个个提着刀,犹如虎狼。

是日。

石涧寨遭袭,从天而降的明军,在傍晚时分,犹如饿虎扑羊一般,冲杀入寨。

一群衣衫褴褛的官军,疯了似得提刀砍杀,摧枯拉朽。

寨中的土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里,竟会出现明军,等他们醒悟过来时,还来不及拿起武器,这些眼睛泛着绿光的豺狗,便已到了面前,开膛破肚。

一张张扭曲的脸,没有丝毫的怜悯。

只两炷香之后,一个吊脚楼里,方景隆浑身都是血污,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了木梯。

在二楼,一个妇人盘膝而坐,几个官军提着长矛指着她的身体。

方景隆站定,双眸微眯着,直直的盯着她看。

其中一个军官开口禀报道。

“总兵,就是这个妇人,她这儿,护卫最多,料来就是此寨的首领。”

方景隆顿时狂喜。

妇人……妇人作为首领,那么……这个妇人是谁,结果已经不言自明。

他身躯一震。

自己的儿子书信中的话,终于得到了印证。

继藩这个家伙,还真是料事如神,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想来……就是如此了吧。

方景隆很激动,朝着身边的军官厉声道:“取画像来。”

任何钦犯,朝廷都会想尽办法,画影图形,绘画出钦犯的相貌,平叛大军之中,到处都是这样的画像。

所以老王毫不犹豫,自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最终,一张画像抖落了出来。

方景隆定睛一看,开始心虚了。

画像中的人,明明是个老妪,三角眼,塌方鼻,龅牙、门神一般的眉……

再看盘膝而坐的妇人,分明还算秀美,是个保养极好的年轻少妇。

这……

他眨了眨眼睛,在脑海里思索。

难道…错了?

“是我!”妇人却是平静的看着方景隆,淡定自若的开口:“你们不必再确认了,我……已输了。”

呼……

方景隆松了口气。

他厉声喝道:“绑起来,这里是是非之地,将士们在寨中修整一夜,将这寨里的牛羊统统宰了,吃饱喝足,带一些干粮,明日就出发!”

他讲刀插回了鞘中,心情有些激动,盘桓在大明朝廷两年之久的叛乱,这个满朝君臣,无不想要碎尸万段的可恶钦犯,终于拿下了,贵州……很快将安定下来。

他朝身边的老王说道。

“派人,前去贵阳,报功!告诉大家,我方景隆说话算数,你们的孩子,将来,有NAI喝了!”

似乎……害怕自己许诺的太大,以至于无法兑现,陷入尴尬的境地:“听好了,是羊奶!”

……………………

王先生哭了。

是在学堂里上课的时候,这个古怪的先生傍晚时来,开始给学童们讲解何为论语,孔圣人为何作论语,结果说着,说着,眼睛通红,接下来,滔滔大哭。

学童们本是大气不敢出,乖乖听着课,顿时混乱起来,纷纷大笑,有人将书抛在半空,有人跳上了课桌。

“先生哭啦,定是许杰作怪。”

“胡说,打死你,是你张小虎将他丑哭的。”

王守仁心痛到无法呼吸,等到唐寅赶来,弹压了这些学童,搀扶着王守仁出了明伦堂,便听王守仁道:“恩师……恩师……学生终于明白了,学生终于明白了恩师的良苦用心,恩师……大才啊……”

唐寅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啥?恩师还给师弟开小灶了?

好不容易安抚住了王守仁,方继藩闻讯之后,匆匆赶来。

王守仁会哭?

他一万个不相信啊,这可是圣人,是武功高强,文武双绝的奇人啊。

可方继藩看着红着眼眶的王守仁,才知事实摆在眼前。

见到了方继藩来,王守仁忙是起身,朝方继藩郑重作揖:“学生拜见恩师。”

“出了何事?”方继藩背着手,虽是心里关切,却还是背着手,下巴微微翘着,保持着一定的仰角,一副我是你爹的模样。

“恩师教诲……学生终于懂了,恩师大才,受教之恩,学生感激涕零。”

“……”

啥?方继藩继续懵逼,双眸掠过不解之意,本少爷最近有教你什么吗?

(本章完)

第237章 圣意

方继藩觉得很不可思议。

若是他脑疾没有发作的话,那么……他记得自己好像没有和王守仁有过深入交流啊。

这些日子,几个门生,白日在翰林院,夜里才急匆匆的赶到西山,次日一大清早便上了轿子,在轿里打个盹儿,直接去翰林院当值!彼此之间,甚少有交流的时间。

可看着王守仁感激涕零的样子,方继藩真的感觉糊涂了。

此时,王守仁依旧眼带泪意,感慨万千地道:“起初学生一直不明白恩师为何让学生人等来西山教书,学生心里对恩师是颇有微词的,心里想着,平时在翰林院已是疲惫不堪,却还需如此往返奔波,竟只是为了教授一群学童,实是大材小用。”

“可到了今日,门生才突然醒悟过来恩师的良苦用心,恩师这是想要教授学生一个至关重要的道理,学生自恩师身上领会到了至简、知行,却一直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单凭大道至简,和知行合一,就真的可以追求到大道吗?”

“不是的,在这至简和知行之前,还有一个道理,这……才是恩师学问中的精髓。”

方继藩小身板一震:“你继续说。”

“同理之心!”王守仁慎重地吐出了四个字,眼里猛地放出了精光。

“何为道?圣人之道在于仁政,要施行仁政,追求天下大治,所以必须知行合一。可如何知呢?所谓的知,并非是将圣人的道理变得更加复杂,而是直透圣人之道的本质,将其简化,这便是大道至简。可一个人为何要追求仁政呢?若是不追求仁政,那么这大道至简和知行合一,又有什么用?”

“这便是恩师所想要让学生领悟的——同理之心。追求仁政目的,在于民。因而民为根本。可若是读书人不知民,所谓的仁政,不过是夸夸其谈,是坐而论道。”

方继藩的身躯又震了震,卧槽,这样你也有理论,还一套一套的?

果然,王圣人这样的,能几百年才一出,不是没有道理的,啥事他都能掰出个一二三四五六来,而后再思考,噢,现在该是瞎琢磨,此后分析,最后汇总,最终形成理论。

真是……神了。

王守仁继续道:“学生自来了西山,既教授学童,也与西山的矿工和农户交涉,方才知道,原来他们的心里所追求的,其实并非是什么太平盛世,也不是什么仁政,圣人的天下大治,他们并不会去思考,他们所眼见的,是今日是否能多吃一块肉,明日是否可以给妻儿们添置一件衣衫,我们常常说,所谓的大治,便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学生从前也是深以为然。”

“而现在,却知道……错了,大错特错,天下大治的本质,在于急民之所需,为民之所想,读书人所想要结果,并非是黎民苍生们所要的结果,读书人所追求的大治,更多的乃是源于自身的需求,而非真正百姓的需求。”

“学生于是继续想,学生读书的时候,也曾在想,若是百姓们都能做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想来,便是天下大治了吧,可后来方才明白,原来这只是学生所想的天下大治而已。因为学生没有尝过饥饿的滋味,所以自然不会觉得天下大治该是人人有饭吃。因为学生没有尝试过受冻,所以便不会以为,百姓们有新衣穿,便是天下大治。”

“若是从前,有人和学生说,仁政的本质,便只是有饭吃有衣穿,学生一定会产生鄙夷之心,认为其过于粗鄙。可现在,学生方才明白,真正浅薄粗鄙的,是学生自己,学生因为饱食,因为有新衣,所以才无视百姓们最简单的需要,却奢谈仁政,这岂不是南辕北辙?”

“圣人说,正心诚意,方能齐家治国平天下。可如何正心,如何诚意呢?现在……学生明白了,正心诚意,便是同理,只有真正接触了最寻常的百姓,方能知起所急,知其所需,才能体会民间疾苦,方才何为仁政。”

“因而,知行合一之前,需知大道至简,大道至简却先需有同理之心。如此,方可施行仁政……现在,学生终于知道,恩师不愿我等在翰林院里虚度光阴,高高在上,自诩清流。于是煞费苦心的命学生人等下了值便来西山,真正的体会民间之苦,这正是恩师希望我等自行体会。”

“……”方继藩的小身板又颤了颤,感觉自己的腰子有点疼,这样下去,会不会有肾虚的可能?

唐寅在旁听了,脸上已露出了惭愧之色。

原来如此啊,王师弟的悟性实是非同寻常,为何自己就没有想到呢?自己自诩有些才情和聪明,竟是无法体察恩师的苦心。

他带着羞愧之心,对着方继藩忙不迭的拜倒道:“恩师,学生万死,学生竟不知恩师要领……”

方继藩心里道,其实……为师也没领会到这一层要领啊,呃,只怕也没几个人能这样就领会得出,所以,你别惭愧了。

“不错!”好吧,反正脸皮已经很厚了,臭不要脸的事做的多,自然也就没了心理压力,方继藩下巴微微抬起,看向房梁:“噢,好好努力。”

同理之心?

你妹,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嗯,说的……真好啊。

………………

一封奏报已是匆匆的送到了萧敬的手里。

这是一封自贵州而来的急报,是贵州中官杨雄百里加急送来的。

“总兵官方景隆违抗巡抚大人之命,擅自出战,置贵阳于险地?”

萧敬眯着眼,轻皱眉头,来回的踱步。

这方家父子真牛啊,还真是一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这又是什么路数?

仔细琢磨了之后,萧敬想不明白。

“干爹,是不是……”跟在身旁的宦官笑吟吟地看着萧敬。

“是不是赶紧向陛下禀奏?”萧敬也同样笑吟吟地看着这小宦官。

“自然,一切凭干爹做主?”

“你呀。”萧敬摇摇头道:“你看,你也知道要凭咱来做主了,可同样的事,在你上头的人怎么想,这可都是难以预料的事啊,你以为你猜透了咱在想什么?来,你说说看。”

小宦官本想摇头,见萧敬的脸色严厉起来,忙战战兢兢地道:“方继藩不太将您放在眼里,奴婢在想,这事不是正好吗?干爹可趁此机会去见陛下……”

“你果然聪明,猜对了。”萧敬欣慰地看了他一眼:“你真是咱肚子里的蛔虫啊,有你这样的儿子,咱很欣慰。”

萧敬笑了,可突然的,他的笑容阴森森起来:“可你蠢就蠢在,这天底下,可不是咱说了算的。你猜透了咱,可咱上头还有圣上,圣上的想法,你没有考虑,咱却非考虑着不可。”

“奴婢万死。”小宦官吓得大气不敢出。

萧敬慵懒地抬了抬眼皮子:“圣上怎么想的呢,方继藩献了红薯,立下了大功,总兵官不听号令,这事儿可以称之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可以说是图谋不轨,可以是有尽忠职守,也可以是不安好心,你说说看,陛下会怎么想呢?”

小宦官显然不敢再胡乱猜测了,怯怯地道:“干爹……奴婢……奴婢不知道。”

“所以说你蠢,这样的消息,咱若是送过去,陛下不高兴,也只是将怒气发在咱的身上。可他冷静了,想到了方家世代为大明效劳,大功于朝,这怒气一消,便啥事都没有了,至多也就是圣旨发过去,狠狠申饬一番,骂得那方景隆乖乖的上奏请罪,可这挨个骂,算什么哪,咱算是看明白了,这方家父子,一个赛一个的脸皮厚,这对他们而言,就是不痛不痒,一皮天下无难事不是?”

“你看,横竖都是咱吃亏,他们挨了骂,陛下是将他们当臣子看待,对待臣子,骂了也就骂了,因为还得用。可咱是奴婢啊,奴婢是伺候人的,臣子挨了骂,惹来君王不悦,顶多就让他们入宫见驾。可咱这等奴婢若是惹得陛下心烦,陛下将咱一脚踹开,咱不能再侍奉陛下了,那么……又是个什么东西呢?”

萧敬嘲弄地看了小宦官一眼,冷哼一声,又接着道:“你这个狗东西啊,净出馊主意。这急报,就算要报,那也不是咱去报,锦衣卫没有眼线吗?兵部不会有奏本吗?他们难道也不会报?”

“明白了。”小宦官强笑道:“奴婢明白了,这封急报,压根就不存在过。”

“嗯。”萧敬颔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教你一个道理吧。”

小宦官连忙恭敬地道:“请干爹明示。”

“做奴婢的人,是不能有心的,没有了心,就没有了好恶,没有了好恶,才可随性,什么叫随性呢?便是哪……圣上喜欢什么,咱们就喜欢什么,圣上要亲近谁,咱们就得亲近着谁,圣上想让谁死,这个人就算是你亲爹,你也要第一个扑上去掐死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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