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0章 杳无音信

这世上的人,百种千般各不同。

有的人拿得起放得下,有的人拿不起,但也放得下。

明光大爷便是后一种。

总之有时候也会突发奇想,去做点什么,努力一下。一旦没结果,就马上算了。

姜望当然是跟着重玄胜的感官走,长期看明光大爷非常顺眼。要不是明光大爷,德盛商行能够发展得这么快吗?

用重玄胜的话说,吃水哪能忘了挖井人啊。

武安侯府中,姜望正在督促褚幺练拳。

他最近其实一直在犹豫一件事,就是要不要把安安接到齐国来。

并不是说,让姜安安就此脱离凌霄阁。

他早就没有了这样的念头。

姜安安在凌霄阁已经呆了四年,对凌霄阁已经有很深的感情,不可能说脱离就脱离。而且她的修行,从一开始搭建就在凌霄阁的体系中,是在当世真人叶凌霄的指导下进行。现在再更改,等于之前的苦功都已经浪费了。

再者说,无论他动用多大的人情,为姜安安请多么厉害的师父,都很难比现在的叶凌霄对姜安安更好。

他非常感谢凌霄阁对安安的照顾,他对安安在凌霄阁的生活也很是放心。

因而他犹豫的是……要不要现在让姜安安来分享他的荣耀,分享他辛苦奋斗的成果,分享他今日所收获的一切。

他要不要让全世界知道,大齐武安侯姜望,有一个视如生命、珍若瑰宝的亲妹妹,她的名字叫姜安安?

他很愿意这么做,他很想同妹妹分享。

每当他取得一点什么成绩,他都很想看到妹妹崇拜的眼神。

可是他不知道,他能不能这样做。

他现在可以安心地让妹妹行走在阳光之下,他可以完全地护住妹妹周全吗?

他永远忘不了,枫林城陷的那一天,他所感受到的恐惧,他所经历的痛苦。

那种痛苦,让他至今害怕失去。

即便是已经成为齐国最年轻军功侯的现在,对于自己最重要的人,他仍然是缺乏安全感的。

“师父!您在想什么?”

褚幺穿着黑色的皮甲衣,正在练拳,像一条黑泥鳅窜来窜去。

这种皮甲是专门请优秀匠师量身定做,充分考虑了褚幺的体能,让他练得非常累,又不至于伤身。

他窜着窜着,就忽地转到姜望面前,仰着脑袋,很是好奇地问。

彼时姜望正负手望着西方的晚霞,霞光映着他眼中的神光。眉目清澈疏朗,温和之中不乏棱角,淡然之下亦有威仪。

“哦,我在想你大师兄。”他如是说。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褚幺兴致勃勃地问。

“他是一个很合格的徒弟。就像我刚才教你的这套拳,他不练足一百遍,是不会开口跟我讲废话的。”姜望幽幽地道。

褚幺默默地又挥着拳招,踩着步法,转啊转啊转开了。

说起唐敦来。

一开始其实也并不能算是弟子。

毕竟那时候的姜望,自己都很弱小。而且唐敦年纪已经很大,他只是见此人质朴诚恳,才答应指点一下武艺,帮助对方准备枫林城道院的外门考试。

后来姜安安一口一个唐敦大师弟,唐敦也一口一个安安师姐,天天接送姜安安上下学。

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应了下来。

唐敦虽然资质平平、出身平平,也谈不上有什么文化。但是与他相处久了,就能感受到,这是一个有纯心的人。

憨厚但不愚笨,踏实而且清醒。

有自己并不宏大的理想,也愿意为之付出不懈的努力。

他只是想要修炼出一些本事,等到“像姜先生一样厉害的时候”,再回唐舍镇去当捕快,真正护佑唐舍镇的安宁,让妖人灭门的惨案不再发生。

他不明白,这世上的祸患风云突变,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从不在乎蝼蚁的性命。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野心家,总是可以轻易地把人命当做筹码。即便他真个在枫林城道院学出本事来,在更大的危险降临时,也只如微尘。

他想不了那么远。

他也的确如微尘零落了。

后来整个枫林城域都沉陷,他心心念念想要守护的唐舍镇,当然也在其中。

枫林城出事的那一天,他正好和姜望在一起。

那时候他们正计划着,把朋友们聚到一起,找一个极好的馆子,在年前热闹热闹。

下一刻便是地裂城陷。

在大地裂隙之间,在滚滚的岩浆之上,他想到的是“安安师姐”。他让姜望去救姜安安。

唐敦是一个愚蠢的人吗?

他其实有非常通透的内心。

他知道谁待他好,谁真心对他,他也知道谁是假意虚情。

比如他曾经就跟姜望说过——“张师兄虽然很客气,但是不亲近人。”

如果姜望当时能够重视这句话,或许就能提早发现张临川的不对劲。

当然,提早发现张临川的问题,也改变不了枫林城的结局。因为真正有能力、有责任去改变那结局的,反而正期待悲剧的发生……

姜望认唐敦这个徒弟。

他永远承认自己有这样一个大弟子。

他为自己有这样的弟子而骄傲,也为自己没能保护这样的弟子而惭愧。

这就是他跟褚幺说过的,会让他觉得丢脸的事情之一。

他从来没有详细地跟褚幺说过,他的开山大弟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想等到某一天,带褚幺去枫林城,再慢慢讲述唐敦的故事。

他相信那一天,已经不会很远。

“侯爷。”

褚幺累得气喘吁吁的时候,管家谢平走进院子里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又退回来了。”

姜望接过来看了看,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早先写给林有邪的信,通过齐国的渠道送往天刑崖,竟原封不动被退回来了。

因为只是一封不怎么着急的信,谢平也没有想法子联系已经身在南疆的他。

这次回到临淄他才知道此事,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岔子,便让谢平又寄了一次。没想到还是被退回……

他心中隐有不安。

“小人这次专门让传信官问过了。”谢平解释道:“三刑宫那边的回复说是……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姜望眉头拧成了川字:“林有邪就是去三刑宫进修,怎么会查无此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谢平试探着道:“是不是林大人她,后来又改了主意,不去三刑宫了?”

“确定是送到了三刑宫正式弟子手里,而不是在天刑崖外就被谁拦下了?”姜望问道。

谢平道:“侯爷,您是什么地位,什么身份?咱们府里寄出去的信,通信官不会不重视,三刑宫也不会随便就打发了的。”

“那就奇怪了……”

姜望越想越是不对劲,三刑宫的行事风格,他在血河宗已经有深刻见识了。断也不至于说随便找个借口就封回他的信。也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而林有邪若是根本没打算去三刑宫,又有什么必要骗他?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拿我的名刺,去都城巡检府,让他们帮忙查一查林有邪的行踪。另外,以我的名义,让三刑宫那边帮忙再确认一下,是规天宫、矩地宫、刑人宫,这三大法宫里,全部没有林有邪这个人吗?”

谢平立即领命,转身就要去办事。

“等等。”姜望又叫住了他:“都城巡检府那边我自己去,你就让三刑宫帮忙确认消息就是了。拿点金子,让通信官加急办。”

“好。我让人去给您备车。”

这边风风火火决定了事情。

那边褚幺顿时眼睛一亮,期待地看了过来:“师父!”

都城巡检府,听起来就是好威风的衙门。他也好想去瞧瞧。

姜望只伸手一指:“在家练伱的拳。”

这皮猴儿便老老实实地低眉顺眼,摆好架势,又虎虎生风地打了起来。

……

武安侯许久没来都城巡检府,但车驾一到,还是得到了殷切的欢迎。

这位腰悬三品青牌的军功侯爷,实属于齐国青牌的骄傲。从青牌捕头到军功侯爷的华丽转身,不知惊煞了多少人。

近几个月来,齐廷有几项人事变动,是让姜望比较注意的。

一个是笃侯曹皆卸任了春死军统帅一职,替换军神,代天子执掌天覆之军。

名义上来说,姜梦熊手下已无强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失势。因为他仍是兵事堂之首,大齐镇国大元帅。且春死军的新任统帅,正是军神大弟子陈泽青。

这次军职的更替,在政治层面当然或多或少有一些交换存在,但在姜望看来,这件事情背后更重要的意义,或许在于军神自身。

他猜测,军神姜梦熊或许正在向另一个层次迈进。

正如晏平在退任国相之后,将伟力归于自身,才真正成就衍道真君。如今军神放开了所有军权,又将走到什么样的境界?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则是原北衙都尉郑世已经去职,放开了压抑许久的修为,轻松成就神临,而后空降斩雨军中任职,在斩雨军八正将中排名第一。摆明了是冲着空悬的斩雨军统帅位置去。

阎途受剐而死,斩雨军统帅之位,便是空缺出来的巨大肥肉。

若是在齐夏战争中,田安平手下部队死伤没有那般惨重,不是那么地让部卒离心。以他赢得的功勋、加上足以匹配九卒统帅的修为,这个位置其实很有可能是他的。

田氏若是能够执掌一支九卒强军,声势必然大振。

可惜田安平是这样地让人难以放心。

郑世执掌北衙多年,功劳资历都不缺,只是修为有所不足,空降九卒统帅难以服众。但眼下看来,那个位置应该已经被他视为囊中之物。

当初重玄褚良能够以顶级神临的修为执掌秋杀,他虽不能跟重玄褚良相比,但甫成神临,也已是神临境中强者,洞真不是无望。

虽然说不是每一个北衙都尉都能走到高处,在这个位置上不得善终的从来不在少数。

但一个能够坐得足够久、足够稳的北衙都尉,必然是天子心腹,也必然有足够的才能。

只是不知新任的都城巡检府巡检都尉杨未同,是哪一种。

是的,当初朝野瞩目,积极竞争北衙都尉的两个人里,姜望自辞其任已不必说,陈符之门生张卫雨,也是未能得偿所愿。

最后坐上这个位置的,是易星辰的门生,那个向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杨未同。

原巡检副使杨未同是易星辰有意传承政纲的人物,才能自是不会差。

姜望早先与他有过接触,印象很是不错。但也仅止于初步印象。在易星辰收十四为义女之后,才有了更多的交集。

他这番过来北衙,事先未跟任何人打招呼,不过还是很巧地碰到了郑商鸣。

“侯爷!”郑商鸣很是惊喜的样子,大步走近前来:“今儿怎么得空过来?”

作为前任北衙都尉的公子,他并没有如姜望所想的那样,直接得到一个巡检副使的职务。腰间挂着的,仍只是五品青牌。

细一想,这反倒是更聪明的选择。他这么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将来接回北衙都尉之职,阻力会小很多。

“商鸣兄。”姜望淡笑着说道:“仍是如前称呼吧,你这样叫我颇不习惯。”

早前在临淄认识的一些人,后来渐行渐远渐是不同。

他与重玄胜是同荣共辱、同舟共济。

与晏抚、李龙川是求同存异、肝胆相照。

与高哲则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只剩下表面的客套,利益的牵扯。

与郑商鸣同样是不同道路,人各有志,成不了挚友,但也剩着几分情面在。现在因为易星辰这一条线的关系,还可以稍稍亲近几分。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会被太多的因素影响。正是这千丝万缕,纠葛成滚滚红尘。姜望一直在前行,也一直在感受。

“你现在到哪里都是侯爷,我是怕自己突然来一句姜兄,反倒让你不习惯。”郑商鸣笑着把话茬接了过去,又很自然地道:“怎么着,今天是来视察工作呢,还是心系百姓,要亲自办几桩案子?”

他这副八面玲珑的样子,已经完全不似当初。

“倒也没有别的事情。”姜望直接说道:“就是我一个朋友,最近不知怎的没有消息了,我想着借助青牌的渠道,帮忙查查看她去了哪里。”

“找人我们衙门很拿手。”郑商鸣听着是这样的事情,便先应下了,然后才道:“你这个朋友是?”

“林有邪。”姜望说话的时候,看着郑商鸣的眼睛。

郑商鸣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收紧,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抚平。

“林捕头失联了?”他如是道:“我马上吩咐下去,全力调查这件事情。”

感谢书友“红尘有幸识丹青”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58盟!

(本章完)

第1711章 秋日的缘故

林有邪身份特殊。

她是四大青牌家族仅剩的传人。

曾经煊赫一时的四大青牌世家,是青牌体系最早的核心。执青牌横飞东域,缉拿不法,尽擒齐贼,声名远扬!

到了今日,都城巡检府才是青牌体系绝对的核心。北衙都尉上受天子亲命,下掌诸郡捕头,一言一行,真正代表整个青牌体系的意志。也以不高的官阶,成为临淄城的权力核心。

林、厉、乌、程,这四个辉煌的姓氏,在历史的洪流里已然黯去。

仅存的神临境强者,乌列和厉有疚相继身死。

前者死去,尚有荣名弥补。后者死去,却是负罪受剐。

青牌世家最后的余晖,便随之散尽了。

作为一代名捕林况的遗孤,林有邪在冯顾案后也选择离开齐国,去到三刑宫深造。

对于她的失联,姜望没办法不多想。

所以为什么他要亲自来一趟北衙,为什么他要看着郑商鸣的眼睛。

他当然明白,以当今齐天子的格局,完全可以容得下一个弃国而去的林有邪。哪怕青牌世家传人如厉有疚,已是深恨齐廷,认为姜氏皇朝有负青牌世家。哪怕林有邪这仅剩的青牌世家传人,很有机会成为别国的舆论武器。

齐天子既然给予了林况和乌列以荣名,就不会再对林有邪做什么。他落的是倾山之子,不会纠结这边边角角的狠辣。

但姜望对那位大齐皇后,没有信心。

那毕竟是一位敢于在天子眼皮底下行凶,动手掐灭一切过往线索的大人物。她毕竟做得出来,把一个父亲的尸体,丢在他年幼的女儿面前。

说是果决也好,狠辣也好,以姜望心中所想,是‘望之不似国母’。

当然,当今皇后能够在大齐宫廷坐稳后宫之首的位置,多少年来屹立不倒,得到天子的尊重,在朝野间极受敬爱,自非寻常。

姜望所见所察,不过冰山一角。

只是恰恰这一角,让他心底发凉……

郑商鸣很快把清查林有邪的行踪列为巡检府要务,在诸多失踪案中,优先级提到最高。

然后才对姜望道:“去我的房间坐坐,具体聊聊这件事。”

从郑商鸣的表现来看,对于林有邪的失踪,他应当是不知情的,甚至于他本人也有了一些不安的猜测。

但青牌捕快都是一群敏觉察微的家伙,郑商鸣更是家学渊源。姜望并不确定自己的判断。

所以他只是波澜不惊地道了声:“好。”

两人很快离开北衙大厅,来到了郑商鸣独立办公的房间里。

房间布设很简单。

一卷法兽獬豸的画像,挂在正面的墙壁上,笔锋鲜活,气息威严。

在这张巨幅画像之前,是一张堆满了卷宗的书案。十六步见方的房间里,只有两张椅子,一张摆在书案前,一张摆在书案后。

书案右侧的墙壁是完全空白的,左侧的墙壁上,则是贴满了各种图纸。有的画的是人,有的画的是犯罪现场,全都纤毫毕现,如临其境。

说起来画师一道,在当世显学中亦有偏向。譬如道儒两派画师,就大多注重写意。兵法墨的画师,则是更重写实。释家画师则没有一个固定的印象,杂七杂八,画什么的都有。

当然这也并不绝对,只是主流的风格大致如此。

青崖书院院长白歌笑当年一幅《一溪初入千花明》的长卷,千花不同,各尽妍态,至今仍被视为写实风的巅峰作品。

但青崖书院的画师,向来可都是出写意大家的。

说回郑商鸣。

他的画工中规中矩,谈不上好坏,至少姜某人是赏析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看得到一笔一笔里的用心,画幅边角,还贴着一张张纸条,写满了注释。

其人在办案上所费的工夫,在这些实实在在的细节里,体现得非常清楚。

郑商鸣把门窗都关上了,伸手引道:“坐。”

自己大步走到书案前,手脚麻利地收拾卷宗。分门别类,细致规整。

很难想象,他曾经是那么讨厌青牌的工作。

现在他在那张很长的书案前坐下,收拢了所有卷宗之后,眉宇间有不加掩饰的沉重。沉吟了片刻,才问道:“姜兄,你最后一次见到林有邪,是什么时候?”

“五月初,在鹿霜郡。”姜望清晰地说道:“那时候她说她要去三刑宫进修。后来就没有再联络过。直到前一阵子,我出使草原回来,写信到三刑宫,问她一些问题。结果信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说是查无此人。”

“三刑宫那边,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我是说,她有没有可能在什么重要的地方进修,或者说普通三刑宫弟子并不知道她去了三刑宫?”郑商鸣继续问道。

“应该不会。不过我已经让人再去确认了。”姜望道。

郑商鸣道:“好的。我会抽调精干青牌追查行踪,也会着重从鹿霜郡开始寻找,青牌体系的情报网,不会保留。不过你还是需要有心理准备,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鹿霜郡那边也很难有办法追踪到痕迹。这大概是个长期的过程……”

姜望只是道:“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郑商鸣摆了摆手,欲言又止。

姜望道:“商鸣兄有话不妨直言。”

郑商鸣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如果……”

又犹豫了一阵,才继续道:“伱有没有想过,你要怎么办?”

他没有说“如果”什么,但双方都懂得。

毕竟在长生宫展开的总管太监冯顾身死案,就是他们两个和林有邪一同开启的调查。

其间发生的种种变故,他们都是心知肚明的。案件中的重要线索,他们都有把握。也正是在此案里,确定了彼此道不相同,并不能够成为挚友。

那片巨大的阴影,从来不止笼罩林有邪一人。

只是有的人死去,有的人缄默,有的人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如果林有邪真的是被当今皇后杀死了,如她死去的父亲,死去的乌列爷爷一样,你想过你要怎么办吗?’

这才是郑商鸣未能真正问出口的问题。

这个问题太严肃,也太重了。

因而姜望也认真地想了片刻,才慢慢地说道:“在那个结果得到确定之前,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办。”

他或许心里有另外的回答,只是不必对郑商鸣说,也不会对对郑商鸣说。

但即便只是如此的答案,也依然叫郑商鸣沉默了。

面对那么恐怖庞然的阴影,你的回答,怎么能是“不知道”呢?

不知道,就是说还存在很大的冲动的可能。

然而面对那样的存在,你怎么能冲动?若说天子是天横大日,那皇后就是明月经天,其余尔尔,再耀眼也只是星辰。你就是齐国最年轻的军功侯,又能如何?!

可是郑商鸣也明白。

这就是姜望与他不同的地方。

所以他沉默。

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才勉强镇定了情绪:“想来不会如此。现在只是联系不上而已。这件事情有太多的可能性存在,我想我们没那么容易遇到最坏的可能。”

姜望道:“是啊。她也许只是厌倦了齐国的同时,也想要疏远我这个老朋友,所以闷声不响地浪迹天涯去了。这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这个可能性很大。”郑商鸣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我认识的林捕头,就是那种外表不显,但心里很有主意的人。说不定负笈远游,历天下而修法。”

腰悬青牌的人,实在不太适合做乐观的揣测。因为他们往往都是从最坏的情况出发。

两人又各自沉默了片刻。

“商鸣。”姜望忽地道。

“你说。”郑商鸣看着他。

姜望的声音异常认真:“可以没有结果,但是不能骗我。”

郑商鸣顿了一下,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非常清楚,如果这一次他欺骗了姜望,那么以后连普通朋友都没得做。

所以他表现得很慎重。

然而他更清楚的是……

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会的。

这个“有必要”,指的是当今齐天子的意志。

这是他早就选定的路。

除此之外,他都愿意尽一个朋友的本分。

非得在这种限定下才说什么朋友本分,实在可以称得上是一种悲哀。

然而一直在做一个庸才的努力的他,哪里有说‘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的资格?他与姜望不相同。他必须知道自己会怎么做,他必须明白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这些必须,不是生而为人的必须。

但却是【北衙都尉】这个位置所必须。

郑世多年屹立不倒,离任后所传心得,不过“忠君”二字。

……

……

光转如梭,日影飞移。

自都城巡检府一行后,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三刑宫那边已经再次得到确认,规天宫、矩地宫、刑人宫,三大法宫全部没有林有邪这个人。林有邪从来就没有去过天刑崖。

甚至于三刑宫那边有一个矩地宫真传名叫卓清如的,还亲自回了一封信,来与姜望确认此事。

信中同样确认的,是矩地宫的确有一个真传名额,曾经许了大齐名捕乌列,以表彰他对验尸方法的革新。后来这个名额,也却是被乌列转给了一个叫林有邪的人。

但林有邪从未去三刑宫报到过。

对姜望来说,这个消息所确认的,是林有邪的确有去三刑宫的可能,符合当初分开时,林有邪所描述的计划。

由此可以推及,林有邪的消失,极大可能是违背她自身意愿的。

换而言之,林有邪很可能出事了……

而北衙那边,调查了整整三天,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传来。

以齐国青牌强大的情报能力,竟然完全找不到林有邪的踪迹。自五月之后,她好像完全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码头、边郡、海外。我们都派人去查过……如果说,林捕头是铁了心地不想让任何人找到她,以她的本事,是可以做到的。”

武安侯府里,郑商鸣斟酌着措辞,慢慢说道:“我是说,也许有这样一种可能性存在。”

“好,我知道了,这两天麻烦你了。”姜望起身道。

郑商鸣只得也站起来:“北衙不会放弃追踪的,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辛苦。”姜望语气平静。

郑商鸣看了看他,终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就此辞别。

具体在这件事情里,郑商鸣有没有用心找人?肯定是用心寻找了,甚至都把网铺到了海外。

但即便是姜望这样办案技巧拙劣的青牌,也知道要调查一个失踪的人,要从两方面的线索着手。

一个是失踪者的行动轨迹,一个是失踪者的社会关系。

码头、边郡、海外,郑商鸣都去查了。

有着巨大嫌疑的田家那里,他敢不敢查?皇后那里,他敢不敢查?

别说彻查了,往那个方向稍微延伸一些,郑商鸣都做不到。

姜望并不是要苛求郑商鸣往那个恐怖的阴影里探索,他只是在三天的等待之后已然明白,郑商鸣能做的就是这些了。

诚然林有邪失踪的事情,未必就和当今皇后有关,迄今没有任何一点线索,能够将她们联系到一起。但是有这样一堵天然的黑墙伫立,郑商鸣甚至不敢往那边看一眼,如此注定不可能查出什么结果。

所以他只是道谢,不说其它。

对于青牌力量的借助,就到此为止了。

哪怕去找杨未同这个新任的北衙都尉,也不会跟郑商鸣出面有什么不同。

姜望没有给自己犹豫和失落的时间,前脚送别了郑商鸣,后脚便独自出了门。

并无遮掩,自往鹿霜郡飞去。

在齐国境内他很难瞒过有心人的眼睛,索性直接彰明他自己的态度——他要亲自去寻找林有邪。

诚然他寻踪觅迹的本事稀松平常,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但是除了他,在有可能触及的黑墙之前,还会有谁去找林有邪呢?

除了他自己,还有谁敢认真对待,敢为此尽力?

与林有邪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鹿霜郡内,一处人迹罕至的密林中。那时候是因为寻找十四,而来到了这里。

他为了重玄胜而请林有邪帮忙,林有邪二话没说便应下了,也果然是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最先找到了人,将险些崩溃的重玄胜拉出苦海。

现在林有邪失踪了,又是谁能够找到她呢?

穿行密林,惊起飞鸟一阵阵。

叫声干哑而聒噪。

今日故地重游,见瘦树黄叶,颇不似旧日。

那处林间空地仍在,两根相对的横枝仍在。

只是空地堆满残叶,横枝光秃老瘦……

都显得寂寞。

姜望心想,是秋日的缘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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