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猛虎行(21)

长河县县衙大堂外,初春寒风稍减。

大堂内,忽然有人起身,继而魏玄定、雄伯南以下,大头领、头领们陆续站了一地,然后却又面面相觑,一时僵在那里。

见此形状,张行、白有思、伍惊风、贾越、周行范几个没站起来的各自抬头去看,包括之前正站着说话的窦立德、陈斌,正忙着其他事情的王雄诞、贾闰士,也有些莫名其妙。

站起来的人里面,大部分人也明显不知所措。

气氛诡异极了。

这个时候,一直没参与讨论的贾越心下一惊,忽然也起身,却扶着刀便走到了张行身侧,然后冷冷来看这些人。

见此动作,几乎所有站着的人都本能一慌,意识到可能是哪里出了误会,距离最近的魏玄定立即转身去看身后,紧随其后的雄伯南也茫然失措,仓促回身去看。

身后诸人也各自相互去看,既无人敢动,也无人敢坐,只是嗡嗡声一片,响彻了撤了桌案满是椅子的县衙大堂。

便是白有思伍惊风等人也明显惊疑起来。

张行怔了一下,先行来喝:“都坐回去!”

堂中陡然安静下来,自魏玄定和雄伯南以下,几乎所有人立即都坐了回去。

“你也坐回去!”张行再来看贾越,语气更加严重。

贾越看了眼安静下来的大堂,也意识到什么,立即闷声坐回。

魏玄定此时赶紧坐在那里说:“我以为刚刚龙头的意思是要大家出去避讳一下,结果起身后发现大家都没走,这才呆在那里。”

“我以为是要请罪,等魏公带头呢,绝无他意。”雄伯南也随即做了解释。

紧接着是单通海,他刚要开口,孰料,坐在堂间的张行便摆手制止:“既是误会,便都不必多言了,也是我话没说清楚……毕竟,咱们黜龙帮历来的规矩,只要头领们俱在一起,素来什么摆在明面上,也确实没必要搞那一套,窦头领,你那下属有文书呈送吗?”

许多人释然下来,却不禁后怕。

“没、没有。”窦立德也有些后怕。“他不识字,我也没来得及整理。”

“你且去别处整一个文书过来,我来与诸位头领们当面对一对,想必他们也是敢作敢当的。”张行如此吩咐。

窦立德赶紧转出去。

座中许多头领面色重新难堪起来,而且加了几分凝重……刚刚那一幕,说起来只是有些阴差阳错的误会和巧合,但若是这位大龙头面上敞亮,内里起了疑心如何?

这种事还少吗?

“辅大头领。”张行依然喊了辅伯石为先。“伱先说。”

辅伯石站起身来,深呼吸了一口气,四下来看,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那一幕的问题,此时也明显后怕,开口来言,却居然是辩解:“我刚刚也只以为是要出去做躲避。”

“说事情便可。”张三郎此时心情俨然不佳。

“那日我们淮西营确实跟周边几营起了些纷争。”辅伯石沉声来言。“进去前是跟周行范的营头,是因为王瑜部俘虏归属闹起来的,后来进了大营,周行范率部离开,又跟徐开通头领在大营分划上起了些冲突……这种事情不用问什么间谍,问谁都能问出来,可这便要抽杀吗?”

“我可没说听谁胡言乱语便要直接抽杀自家士卒,而且这也跟士卒没什么关系,但事情摆在这里,又不得不做惩戒。”张行认真来答。“否则大军作战,各营自行其是又算什么?为什么整军,为什么划分新营,还不是为了减少门户之见?这叫去了旧的来新的!决不能忍!”

“所以,龙头的意思是,只处置各营头领了?”辅伯石想了下,继续闷声来问。

“不错。”

“可要是这般讲……”辅伯石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咬牙来抗辩。“收拢俘虏、财货、物资,都是以营为主,然后再做分配,事先没有言语的话,营跟营之间相互争夺,乃是人之常情,这也是这次为什么多头领犯错的缘故……事前没有讲,事后却要我们这些人来承担罪责吗?”

“若照你这般说……”张行音调陡然高了起来,盯着对方的目光也灼灼起来。“那罪责该谁担呢?”

辅伯石一怔,愣是没有把说出话来,刚刚那一幕他确实心有余悸。

“是想说我来担吗?”张行干脆点破。

辅伯石环顾四面,这一次,所有人坐的比石头都牢靠,无一人起身帮他说话,也是既气馁,却又不忿,也不愿意就此服软。

而魏玄定和雄伯南此时本可开口,也都被刚才贾越那一下子整的不好说说话了。

眼看着辅伯石面红耳赤,气氛愈发失控。

“我当然是有罪责的。”张行继续来讲,引得众人一怔,辅伯石也愣在当场。“而且是第一罪责人……为什么这么讲?不是说我犯了什么错,而是正如辅伯石说的这般,这件事他是某个人的明确责任,却又是实打实的问题,而这种情况下,那肯定是整个领导集体的责任!”

“领导集体!”

下面一群人脑子立即闪过这四个字,可为啥每个字都知道,合在一起就不晓得了呢?但也有聪明人脑子一过,追溯每个字本意,大概晓得了意思。

“什么叫领导集体?”张行似乎是看穿了大家的疑问,即刻自行来做解释。“领导就是领而导之的人,就是头目,就是指我们!”张行以手指向了自己,复又指向了所有人。“我们是这些营头主将,在军议会上,都有资格开口参与决定方略,在营内也是一言九鼎,物资发放、军功升迁,都是我们来定,所以我们是这二十五营兵的头目和领导!

“而集体,是集合而成的团体,是说我们黜龙帮不是跟河间大营那样的军阀,视部队为私人,是说在真正的大事情上面,比如来不来河北,要不要整军,设不设什么新规矩,想做什么事,都要经过商议和决议!只有大头领们一起举了手,才能去办!

“至于这个事的罪责,正该是整个领导集体……只不过,我被委任了河北方向的军政攻略,是领导集体里最大的一个,所以要担最大一个罪责……而我之下,从魏玄定到诸位大头领,头领,人人都要有为事情负责的心态,而不是临到战阵上,觉得这个事情没有人说,便在那里钻空子、占便宜!

“现在,你们自己回头想想,你们身上的头领身份只是个听差做事的位置吗?!尤其是你辅伯石,你以为黜龙帮的大头领和头领是什么?决议大事的时候,没有你辅伯石的一手?那时有一手,便该晓得,此时也该有一责!

“所有头领们,都要为自己的营头负责!

“而我和魏首席,以及所有大头领们,还要为战局和方略负责!黜龙帮的大头领和头领,没那么轻贱!”

话说到一半,许多人便想起身表态了,尤其是魏玄定、雄伯南、程知理这几人,只是刚刚那事过于离谱了,还是没人敢罢了。

且说,魏玄定是直接察觉到张行对他不满的,因为就事论事,这件事情本质上他才是第一责任人,当日张行率部折回时可是明确提出了问题,并让他魏首席负责整个马脸河大营的,所以内心早就不安了;

而雄伯南是非常认可张行关于领导集体这个说法的,这太符合他一直以来对帮内义气的认可了,甚至张行这些话是有对义气进行定义和升华的,所以若是在它处,他也早就站起来叫好了;

至于程知理,谁也不知道这个年纪偏大的东境豪杰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无疑他是不会放弃在任何关键问题上对张大龙头展示追随姿态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其实也觉得张龙头说的棒极了,那就是单通海。

首先,单通海那天奉命去追逐敌军将领了,部队也被张行带回去了,他和他的部队其实根本没摊到事情;其次,他敏锐的意识到,张行的这个集体领导制,正是他一直以来在张行这个明显有私怨的人面前岿然不倒的根本所在。

他打心眼里赞同这个说法和提法。

但是,跟其他人因为心里发虚不同,单大头领纯粹是身份所限,不好出来喊的。

“若是这般,该怎么处置?”辅伯石知道话到了这份上,自己似乎是躲不掉什么了,愈发气馁。“为这点事情就要抹去大头领的位置吗?还是要罢了营头?”

“怎么可能?若是这般处置,帮内还要不要做事了?”张行坦然来答,却又扭头去看陈斌。“陈大头领,谢头领之前就说你是国士之才,此类事可有说法?能不能将功过记细一点?”

一直冷眼旁观的陈斌想了一下,确定对方只是要自己递个话,便认真来答:“其实很简单,将中下层士卒计量军功的首级转等计量挪到头领一层便是……就是那个一个首级是一转,再三个首级是一转,再九个首级是一转……”

“好!”张行直接打断对方,回头来看。“咱们便也议论一个说法出来……譬如大头领犯了错,这次去一转,下次不及立功再犯,再去一转,还没有立功,接着犯错不停,直接开决议会降等为头领自然也是寻常……这样,大头领、头领之间也就有了制度,讲的是一个公平公开、能上能下!”

这便是抓紧一切时机搞组织建设,每次战斗后都要吸取各种教训的意思了。

此时气氛稍缓,魏玄定犹豫了一下,小声插嘴:“我以为是可行的。”

“若是这般,我没说法了!”辅伯石忽然坐下。

“包括我这个龙头……”张行没有理会这俩人,只是继续来言。“也要计量这个转等,而且这次要跟罪责最大的那个齐平……若是到了份上,大家便商议着开决议,让所有人来重新选一次大龙头!”

周围人是真的愕然起来。

几人不顾一切,便要言语。

“最后。”张行继续在堂中侃侃而谈。“现在打两个补丁!第一,以后打仗,整个战场的所有战利品都要一决于目前,俘虏和物资都要按战功统一分配,有多少人参与那一战,就要战后一起分配,决不能哪个营抢到是哪个;第二,打完仗,士卒,尤其是前线基层士卒,要立即计功,从下而上记功,而头领,要立刻开会检讨论责,看看哪里做的不对,哪里还能做的更好,要从上而下检讨……这些都要形成制度,十个营打仗十个营一起搞,一个营打仗一个营也要搞!谁也不要再搞出这种战场上把战友当敌人,然后一打完仗,一群头领眼巴巴的等功劳的丑态来!”

说到这里,张行环顾周围,气息稍弱:“我话完了!你们现在,觉得自己当日犯了争功争营之过的人,自家站起来,挨个寻雄天王来报!报完后便来商议头领、大头领功劳减等的制度!”

一气说完,堂上这才稍微放松了起来。

接下来,自然免不了一番尴尬与热烈,尴尬的是,江湖习气尚在,不是一时半会可消得,很多头领都很在乎一个面子,公开来说自家失误与过错未免显得难看;而热烈在于,在另一部分更能意识到制度是对他们这些头领更有效保护的半高端群体那里,是很迫切想迅速立下这个制度的。

过了一阵子,窦立德回来,张行两边一对,发现大部分人都还是往大了说的,还有几位头领窦立德那里根本不知道……包括魏玄定主动自陈了自己没有履行好军令,做到安抚马脸河军营的工作。

很显然,这些人被刚才张大龙头的陡然发作给吓到了。

就这样,一直忙碌到二更,众人方才按照张行的要求检讨并记录过错完毕,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给龙头到大头领的位置间设置了很深的减转余地。

但张行也没有多说什么就是了。

然而,办完这些,却只有少部分人告辞离开,大部分人依然扭捏留在了堂上,却又都扯闲话。

张行无奈,只能先行起身,与白有思一起回了自己住处——长河城空荡荡的,张行和白有思也占了一个县衙附近的宅子,贾闰士带着一队亲卫跟在这里。

而刚一转过来这边院中,白有思便郑重提醒:“三郎,今日看似是误会,其实很危险……我相信今日其实没有人真对你有恶意,但是那个场景,如果真藏了几个有心人忽然发难,人群中正巧又有些别的怨气,恐怕真会闹出事情的。”

“我知道,便是那几个人都知道。”张行一边走一边黑着脸来应声。“不然后来我也不会真的发作起来,他们也不好战战兢兢。”

“可这种事情……”白有思想了一想稍微不解。“本来只是底层鱼龙混杂的帮会才会有的事情,如何出现在黜龙帮这种有制度、有那么多英杰的地方?”

“这跟底层不底层无关。”张行正色来答。“主要是看当权者有没有一个绝对的地位,外加一个完善的维护他的制度……说白了,就是我有没有给下面头领实权,有没有搞这种大家团坐会议的东西来的,若是我妄自称王称霸起来,便不说眼下局面,只是一州一郡的局面,也不会出这种事端的。”

“所以……”白有思犹豫了一下,驻足来问。“你确定要这么搞下去吗?一边不确立自己的唯一位置,一边又对他们越来越严厉……这些人,肯定有不少心里对你不满的。”

“我知道,但来这一辈子,弄了这个局面,不去搞一回,我不甘心!”张行同样驻足,回头看了对方一眼。“试一试,尽量往前走一走,走不动再说。”

“这倒是你的样子了。”白有思笑了笑。

“待会该有人来了。”张行看了眼门外,反问过来。“你觉得是谁?”

“魏玄定。”白有思瞥了门外一眼。“已经来了。”

说着,她直接转入堂上,寻了个地方坐下,张行朝贾闰士摆了下手,然后闷头跟上。

而果然须臾片刻,便有人在门外请见,然后被径直放入,来的果然是魏玄定。

“龙头,刚刚委实惭愧。”魏道士一进来,连忙作揖。

“不误事就好。”张行倒也没做什么寒暄和退让,坦然受了对方一礼,并作出提醒。“我晓得魏公来到河北后一直跃跃欲试,但也该收收心了,不然接下来真做事的时候,不免会露出来破绽,以至于为人所趁。”

“是!”魏玄定尴尬应声。

“我就不留你了,今晚应该还会有几人来的。”张行继续来言。

魏玄定犹豫了一下,居然又问了一句:“辅伯石那里,淮西营是不是有些过了头,要不要换个人?”

“我是准备换的,但不能指着这事换,人家确实没降下去,而且也不能太着急。”张行颇为坦诚。“主要是手头上除了王雄诞,没人能去领淮西营,而王雄诞我又一时离不开……太缺人才了。”

魏玄定点点头,眼见着对方还是没有继续留自己的意思,便还是拱手离开了。

“他跟那几个人指定在县衙到这边拐角那里撞上了,只是因为身份被让在第一个。”白有思目送对方离开,扭头来言。“这是怕自己只待了片刻就出去,会被那几个人给误会、轻视的。”

“也该给他些教训,这些天办的什么事情?”张行有些愤愤,但还是话锋一转。“其实我也知道,黜龙帮里的这些人没几个底子特别好的,如他这般有几个方面可取的已经不错了,而且一开始只是用他做做个架子,然后求他一个立场拿稳,但谁能想黜龙帮越来越大呢?”

“跟不上的不只他一个,他还算好的。”白有思再度提醒。

正说着呢,贾闰士领来了第二位客人,却正是窦立德。

窦立德过来,居然意外的没说今日的尴尬事,哪怕他是当事人之人,也没有趁机表达效忠之态,反而是将刘黑榥那日立下的大功劳细细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便迅速告辞。

“这是一个真正的人才。”张行有一说一。“我说他像杜破阵,绝不是胡乱说的,之前落到那种地步,还能团结一批人,还有一个很不错的班底,委实厉害……心眼多、想法多、能力强,这次为我恶了许多其他头领,却只将反复了几次的刘黑榥功勋摆出来,刘黑榥但凡是个有良心的,都要记他一辈子恩情。”

“但陆续相处下来,感觉他不像杜破阵那么硬,身段很滑。”白有思认真言道。“反而有点像是草莽中的李枢。”

“那便是野心更大了。”张行想了一下,继续给出自己的评价。“总之,这是河北诸头领中最出色的一个,不能不用,而且将来河北铺开局面,他只会水涨船高……所以,还是需要魏玄定和雄伯南,也需要陈斌、谢鸣鹤和钱唐,要将黜龙帮的摊子铺开,要讲制度、纪律和规矩,让派系和野心被组织稀释和压住……过一阵子,春耕之后,我就要大干一场。”

白有思点点头。

下一个来的是陈斌。

陈斌进来以后,先朝张行拱手,复又向白有思行礼,张白两人也起身回礼,倒是给足了面子。

“张龙头。”坐下后,陈斌明显是顿了一顿,方才小心来言。“我刚刚投效,本该谨守本分,但龙头对我知遇之恩,却又不能不报,所以,今日从之前县衙那里便存了两句话,一定是要说给龙头的。”

“陈大头领请讲。”张行面色如常。

“依着我看……大龙头身为黜龙帮实际首领,最起码是河北这里独一无二之人,对待帮内其他人,往好了说,当然应该是让大家既畏又敬才好。”陈斌吐字清晰,言辞郑重。“但如果扩张的太快,遇到的事情太急,没办法让大家既如何又如何,那我以为,让大家畏惧是更有效用一点的……今天的事情,我不赞同龙头把自己往下摆,也不赞同龙头自行认错,这是第一句。”

张行叹了口气。

无他,这种高端鸡汤,或者说上位者哲学,他……知道的恐怕比对方多的多,但一来对方如此郑重来提醒,他当然要摆出认真听的样子;二来,虽然是废话,可真到了这个位置,却也真不是毫无波澜的。

因为事情就是这样的,就是不大可能让你做到尽善尽美,很多时候就是要逼着你二选一,然后闷头选择更有效那个。

“第二句话……”陈斌愈发显得犹豫,但还是认真说了出来。“还是要多启用一些人才,忠心的、有才的、文的、武的、家门高的、跟朝廷有仇的,但凡有些说法的,便可收拢起来,然后多布置一些大头领、头领,这样既能平衡派系,也能凸显出龙头来。”

张行这次倒是直接点头。

无他,虽然对方还是从功利角度来说的话,可这个建议,也的确是符合帮内壮大需求的,跟张行之前讨论用更多的人淹了几个野心家有异曲同工之妙。

见到张行点头,陈斌丝毫不做停留,也直接拱手去了。

张行回头来看,等待白有思点评。

孰料白有思反而恹恹:“这种人,昔日朝廷那里见多了……能耐是有的,但想事情、做事情都是赤裸裸的,反而跟窦立德差了一层,甚至比不过魏玄定,遑论雄天王,是徐世英和王雄诞走歪了路子的样子……可以用,用起来极顺手,但也只是能用。”

张行点头不及。

又等了一阵子,贾越始终不来,张行便也干脆不再等,直接随白有思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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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21章 猛虎行 (22)

天亮之后,黜龙军大军在长河留下单通海、夏侯宁远的两个营头以作战略支撑后,全军缓缓南撤。

从回去路上开始,所有人明显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

不是别的风,是真真正正的风,东北风慢慢变成了东风,最后变成东南风,地面早间不再有冻土,泥壤散发出了生机勃勃的味道,到处都是新芽和候鸟。

但大军之侧,暂时还没有人敢下地耕作。

于是张行让士卒沿途收复之前放弃坞堡的同时,敲响村寨里各家各户的大门……他依旧在军粮问题上保持了某种超额的谨慎,所以先期赈济没有粮食,一点陈米都不舍得给,只恨不得这些人立即去挖野菜,但有一些铜钱和武器作为资助。

河北大地萧条到这份上,指望着铜钱和铁器短时间有啥用也不现实。

这个动作,主要还是为了消除老百姓戒心,白给的东西总是好的。

抵达将陵这一日,乃是正月十五,张行忙碌至极,根本没有过上元节的意思……他在此地停下,发布了一系列的军政命令:

正式委任头领钱唐领平原郡留后;

委任头领郑挺为渤海留后;

委任大头领陈斌为河北治安内务总管;

派遣白有思领登州军,再联合程知理、程名起、马平儿三位头领及其部为东路偏师,其中,委任白有思为偏师主帅,程知理、王振为副,护送郑挺东进,扫荡和接收渤海郡;

派遣魏玄定、徐师仁、王叔勇、谢鸣鹤与贾越、徐开通、张善相、郭敬恪、范望率部进抵平原城,为西路偏师,其中,以魏玄定为主帅,徐师仁、王叔勇为副,负责西线的监视与沟通;

派遣雄伯南、柳周臣率直属军法两营折回马脸河大营,组成军法组,以打扫战场,开释民夫,同时对俘虏军士进行例行的十一抽杀……此战其他各处降服军将士卒,一并随之折回;

派遣高士通、窦立德、尚怀恩三人率部往归般县大营,组成屯田组,监督屯田兵迅速开始屯田活动;

派遣伍惊风、鲁红月率部往豆子岗西侧鹿角关,负责筹备冰凌化开后的渡河遣送东境籍贯伤员归东境,东境物资调度北上事宜;

委任辅伯石、翟谦、诸葛德威、周行范、祖臣彦、阎庆、郝义德、王雄诞、樊豹、唐百仁、王伏贝诸头领组成战功组,前往各处进行此战战功点验,审核各营所报士卒功勋,并打扫战场;

委任战功组与雄伯南、柳周臣两位军法官在各自事后联合汇总,以雄伯南为首,综合有功军士、辅兵,以及被甄选的俘虏、降兵,外加王伏贝部、登州军,进行第二次整军预备,除了要补齐各营战损员额,增强工匠营外,还要新编五营战兵,并吸取此战经验,设立斥候、长刀、轻骑、重甲、劲弩等有专项偏略的营头;

除此之外,以上各组,必须严格执行黜龙帮的春耕相关要求,在驻地与行军途中恪守纪律、督促春耕事宜;

最后,将之前斩杀的窦丕、郭士平诸将,以及此战中官军队将以上被斩首者,一并传首示众。

事情自然算是顺理成章那种,不过,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张行张大龙头此番各种命令,全都以制式文书的方式下达,而且是一式两份,一份给当事人,一份存到了将陵城内。

而且,文书上还出现了一个新的落款——黜龙帮左翼大龙头领河北军政总指挥张三。

这些让黜龙帮上上下下议论纷纷,但却无人敢耽搁分到手上的重要差事,各自赶紧成行,然后私下继续议论纷纷。

除此之外,让大家感到在意的一点是,虽然说张行人在将陵,距离马脸河大营、安德、长河什么的都只有几十里,但居然只有新降之人陈斌和贾闰士寥寥几人留在了这位大龙头兼什么什么总指挥身侧。

结合着那晚的意外与发作,诸位黜龙帮头领们不免愈发谨慎起来。

当然,这就属于这些人想多了,张行留在将陵似乎也是有自己工作的,他实际上亲自承担起了所谓“春耕组”的任务,并且还处置了一些杂七杂八的特殊事宜。

比如说一些奇奇怪怪的俘虏和几个特殊的人事问题。

“曹大姐不想做头领?”将陵城外的十字路口处,一身便装坐在一个树墩子上的张行看着眼前的一位女性微微皱眉。“是担心窦头领那里不舒服吗?把他遮掩住了?”

“是……是有那么一点。”穿着一套简易皮甲的曹大姐,也就是窦夫人曹夕了,明显有些局促不安。“可主要还是觉得自己干的都是些营地里的杂务,既没有上阵的功劳,也没有直接管过军粮、军衣转运生产这些要害的后勤大事,就是带人分个军粮、做个饭、缝补一下衣服、扫一下地、埋一下粪坑……怎么能因为这个做头领呢?只怕其他人会说闲话。”

“我觉得这些事挺值当的。”张行认真以对。“值当一个头领,不然也不会叫大姐过来了……而且,咱们不缺会打仗的人,敢拼命的人,缺的恰恰是大姐这种愿意做杂事的人。”

曹大姐明显还是不安。

“那再等等吧。”张行见状也只好暂时做罢。“过几日再说,还要辛苦大姐去长河城帮忙……城都空了,要迁移一些屯田兵过去,要从头收拾安顿,而且长河老百姓可能以后会回来一些,希望你能在那边事先留意下,必要时帮忙调解一下。”

曹夕这才松了口气,屈身行了一礼,便要转身离开,却又被张行叫住,乃是写了一份正式的委任文书给她拿住,让单通海予以配合云云,这才了了此事。

人一走,张行便看向立在一旁的一名布衣年轻人:“你之前怎么没直接逃回去?”

“回禀师叔。”那人,也就是苏靖方了,恭敬拱手来答。“主要是陈司马……陈大头领反正的太出人意料了,我也是大军来攻时才意识到大战将起……想要逃的时候,已经被薛常雄给裹进去了,没法动弹。”

“后来怎么活下来的?”张行继续来问。“你跟辅伯石有交情?”

“没有。”苏靖方有些不好意思。“我跟他说,我虽是官军,却是河北大户人家出身,是某位头领的女婿……他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将我按住了。”

张行沉默了一会,认真来问:“要我说媒吗?”

苏靖方闻言一怔,连连摇头:“玩笑而已……大丈夫功业未成,何以家为?”

“伱师父也没耽误事啊?”张行当即反驳。

“那是师娘有本事,而且一心一意支持师父。”苏靖方立即指出了关键。

“所以是觉得人家耽误你了……”张行摇头道。“等你年纪大了就后悔了。”

苏靖方不置可否。

“你师父在西南边的武阳知道吗?”张行想了下,没有再纠结这个小问题,而是转到了正事上。

“知道。”

“回去后跟你师父说下,问他能不能联合出兵的其他几郡郡守问汲郡那里要些粮食什么的,然后我们花钱买……河北老百姓这两年太苦了,穷的吃草都吃不上,而汲郡那些仓储里的粮食本质上也全都是河北老百姓自家的膏血。”张行提出了两个正式的要求。“除此之外,请他帮我问一下牛达以及澶渊俘虏的去向和结果,战俘换战俘嘛,尤其是牛达,我手上还有个渤海太守,都可以换;如果说牛达干脆死了,我就杀了那个太守,拿尸首跟朝廷换尸首。”

苏靖方听完后不免牙酸,然后认真提出了心中疑问:“师叔,你既是有求于我师父,为何又这般咄咄逼人?”

“我求他什么了?”张行扶着树墩子恳切来问。

“求他换粮食,找人……”苏靖方无语至极。

“找人是公平的。”张行认真来答。“活人换活人,死人换死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粮食呢?”苏靖方继续来问。

“粮食是我求他?”

“不是吗?”

“小苏。”张行叹了口气,言辞恳切至极。“我今日说的这几句话,你记住了……我问你,我为谁求粮食?为我自己吗?为黜龙帮吗?黜龙帮二十几个营,多少还有登州的陈粮和东境去年秋收后的支援,外加刚刚缴获的河间大营军粮……你要说缺粮肯定还是缺的,但咬咬牙,紧一紧腰带,也肯定是能过的……我要粮食,是为了渤海、平原的几百万老百姓,也是为了清河、武阳,甚至你们武安郡的老百姓,怎么就变成我要粮食呢?”

“可是师叔。”苏靖方认真来对。“渤海、平原不是你们黜龙帮的地盘了吗?清河武阳,不是被你视为囊中之物了吗?你为他们要粮食,根本上不还是为了自己要?难道大家都是傻的吗?”

“这就是你跟你师父的问题,本末倒置。”张行没好气道。“打天下、夺地盘是为什么?就是为了打天下、夺地盘吗?我张三出来造反,根本上是受不了老百姓日子都过不下去,而你师父跟你脑子里,全都是什么英雄功业……尤其是你师父,又不是不懂,非得装作看不见……所谓一统四海,是为了以后少打仗;改朝换代,是为了除暴安良;黜龙杀龙,是为了让地气归还……河北的老百姓吃不上饭,官军不去管,我替他们来求,结果反而是我的私心了?”

苏靖方不再吭声。

很显然,他知道自己争辩不过这个口舌几乎是独一档的师叔,但他也不服气,因为对方再怎么歪理多多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此时让西线朝廷诸郡讨要粮食,本质上对黜龙帮是有利的。

除非哪一天这位张师傅愿意为了朝廷治下的老百姓来牺牲黜龙帮的重大战略利益,否则也就是那样。

张行见状当然晓得对方是怎么想的,但这个问题已经触及到了根本,真要是能几句话说服对方,反而不用跟李定掰扯那么久了,便也干脆摆手做了打发:

“无所谓了,总之别忘了这些交代……你的部属让他们走北线直接回去……给你一匹马,衣甲装备是不好给的,不然你也没法在东都那边的人面前做交代。”

“是。”苏靖方打起精神,拱手而去。

苏靖方既走,过了一阵子,才有人押解着另一个战俘过来,战俘同样布衣打扮,来到后却明显忐忑。

“阁下叫张公慎?”张行只在树墩子上认真来问。“咱们见过两回吧?”

“是。”张公慎谨慎来答。“张龙头好记性。”

“份属敌我,战场无情,但如今尘埃落地,你也回去吧。”张行这次格外干脆。“你家少将军也带走吧……告诉罗将军,实在是他儿子太折腾,下面人又不知道他修为,所以才打断了腿,回去好生养一养,没太大事。”

张公慎怔了一下,大喜过望,立即俯身拱手,诚恳来谢:“张龙头恩义,在下没齿难忘,也替我家少将军多谢了。”

“无妨。”难得遇到个不需要算计心眼的,张行也难得站起身来扶了对方一下。“且不说两家本无利害冲突……便是有,时乎时乎,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该有求于人了,况且我听陈大头领说了你的事情,你是个有情义的,牵扯进来委实无辜,倒也不必这般。”

说着,两人又推让了几下,便也让对方直接离去了。

而人一走,张行干坐了一会,复又转身从树墩子后面拎起铁锹,然后运行真气,开始继续刨这个树根……原来,他在这里闲坐,居然是跟本部直属营头的人出来刨树根寻柴火的,只是中间顺便处理一些杂务。

且不说张大龙头如何过节坚持义务劳动,只说另一边,苏靖方轻驰西行,迅速穿越清河郡,抵达了清河与武安交界的重镇聊城,遇到了听闻前方大战结果逡巡不前的西线朝廷部队,却是轻易寻到了本郡的郡卒,然后见到了营中领兵的亲父。

结果尚未坐稳,便又有使者来召,让他中军大帐相见。

苏靖方不敢怠慢,匆匆随使者来到中军大帐,行礼完毕,站起身来,却见到帐中满满当当坐了七八人,其余将校都只是在下方罗列,而自家师父只是在七八人中坐在了左手第三位的位置,正中一人则是一位姿态雍容的年长者,望之不似军将。

“这位是汲郡王公,然后是屈突将军,魏郡袁公,邺城吕大使、武阳郡元公,赵郡张公,还有襄国郡陈公……”李定大略介绍了一番。“河北西路诸位大员皆在此处,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有半点遮掩。”

苏靖方赶紧答应。

于是乎,出身最高、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的王怀度先开口,却是问了一句废话:“马脸河那里果然大败了吗?”

“是。”苏靖方低下头有一说一。

“败到什么地步?”另一人仓促开口追问,却武阳郡的郡守元宝存。

“被俘万余众,死伤者难计,物资、军械、战马尽数被夺,三位成丹高手的中郎将里面,一位窦丕将军战死,一位慕容正言将军重伤被中途送走,只一位不在场的高湛将军留存。此外,中郎将郭士平将军战死,幽州方向的罗术将军重伤、李立将军重伤,罗术将军唯一的儿子罗信重伤被俘。河间大营监军司马陈斌、中郎将王伏贝、中郎将冯端、中郎将张道先降俘。”苏靖方大约说了一遍。“平原郡守钱唐举郡降服,渤海周太守被俘,末将来之前,黜龙军已经开始扫荡渤海诸城了。”

饶是众人之前大约已经听得许多信息,此时闻言也不禁相顾骇然,面色发青。

“我问你一件事情,你一定要从实说。”忽然一人开口,正是有着黄胡子的东都大将屈突达。

“屈突将军请问。”苏靖方恭敬异常。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薛大将军没有等我们,平白分兵,给了贼军这么好的机会?”屈突达双目圆睁,起身向前到苏靖方跟前厉声来问。“真是那个做了内奸的陈斌故意为之吗?”

“若是问别的,末将真不一定知道,此事反而清楚,因为当时末将就在河间大营的马脸河大寨内,听得清楚。”苏靖方抬起头来,不卑不亢。

“那就说清楚。”屈突达催促不及。

“因为河间大营上下,都疑心屈突将军澶渊得胜后,会自恃功劳,不往援助。”苏靖方言辞清楚。“而行此偏师,本意是要伪作屈突将军的名号,一则求胜,二则以此来催促屈突将军速速进军……至于说陈斌,末将大胆猜度,应该是幽州偏师忽然大败,他忧虑被处罚,临时起意,因为他临降当日还曾往主帐临时去写逼迫王伏贝南下的文书……”

“荒谬!”屈突达忽然一声怒喝,却转身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中,然后一声不吭。

帐中安静了片刻。

还是李定开了口:“你不要乱猜测,有些事情你根本不懂,怎么能猜的清楚?”

“是。”苏靖方乖巧至极,根本没有提及自己跟半个当事人张公慎曾细细聊过此事的经历。

“我不是说他荒谬。”屈突达缓缓呼出一口气来。“依着我看,你这学生说的怕都是真的……之前在东境也是一样,约好了一起去打,总有人忍不住快一步,也有人忍不住拖几步……无外乎是各自视本部为根本,视友军为对手,这才为贼军屡屡所趁。而我说荒谬,是这般事情就那么简单,人人也都知道这个道理,甚至例子就在眼前,却还是无人能真正从公心来做事。”

“要我说。”本地主人元宝存仰天叹了口气。“不是官军荒谬……门户之见,自古以来都是这样,非得朝廷威望盛隆,才能压制妥当……真正荒谬之处在于,贼人区区帮派起家,一群贩夫走卒、狂浪文士、地方豪强,居然能做到精诚团结,合力而为,这才荒谬。”

堂上默不作声。

过了片刻,还是元宝存认真来问旁边立着一人:“李副使,我听说,当日在东境,其实张须果已经击溃黜龙军半数朝上的主力,大军几乎已经溃散,却是那反贼张三一意鼓动,收拢溃兵,以逸待劳,反而大胜……是真的吗?”

旁边那人转过来,居然是李清臣,他闻言面色微微发白,但还是诚恳拱手:“是真的……张三这厮,鼓动人心之能,李某生平未见……好像一到了关键时刻,周围人都愿意为他拼命一般。”

元宝存点点头,复又来看王怀度:“王公无论如何,还是写成陈斌背主,替薛大将军制定分兵之策吧,不然,薛大将军那里也不好看。”

“这是自然。”王怀度点点头,重新来看前面的苏靖方。“你被张行放过,他必然有些言语说法吧?”

“是。”苏靖方回过神来,赶紧来答。“回禀王公,贼首张三有两件事要我转达,一个是要交换俘虏,尤其是贼酋大头领牛达……他说他手里还有个渤海周太守,士卒换士卒,太守换牛达,若是牛达已死,尸首也可以换,他可以打死周太守继续来换。”

不少人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却没有多言什么。

而王怀度想一想,倒是看向了屈突达。

屈突达虽然气闷,但此事委实没什么好计较的,直接作答:“牛达下落我也不知道,但交换俘虏倒是军中常例……秦都尉,你来处置此事。”

一名身材高大的校尉转出身来,从容拱手,居然是平定了荆襄后升职的秦宝:“末将晓得。”

此事既罢,接下来,苏靖方继续回报道:“此外,他还建议说,诸河北西路郡守当以民生为本,应该多向汲郡诸仓储求粮,对河北各郡来作赈济……说是连年征战,河北百姓草都已经吃不上了。”

听得此言,满帐寂静无声,众人表情各异。

半晌,还是元宝存正色来问:“诸位,此贼言语中已经视我们为无物,视我等数郡为他领地,如之奈何啊?”

周围无人应答。

元宝存等了片刻,忽然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前,复又回头,然后莫名失态,居然以手指向了帐内诸位大员:“出兵的时候,你们都说,薛常雄这是猛虎下山!结果薛老虎只是一只病虎!而今日这张行隔空一啸!你们可才知谁是真猛虎?”

说完,拂袖而去。

剩下人晓得,元宝存的武阳郡位置尴尬,可能保得住,也可能保不住,所以这几日辗转反侧,失态不断,却也不怪他……而其余人暂时就没有这个忧虑,所以安稳一些。

故此,人既走,满帐英雄豪杰,却还是无声无息,无人轻易开口说什么。

正所谓:

南山北山树冥冥,猛虎白日绕林行。

向晚一身当道食,山中麋鹿尽无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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