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0章 倾家皆为此报矣(月初求保底月票)

“拾荒之人,蒙昧尘心!湎于仙神,而轻于道源。妄纵天赋不知真!”一真道首的声音,如天幕般铺开,席卷成人心的阴翳:“你和她当年,没有什么不同!”

叶凌霄双肩一沉!

似有山倾,如担万钧。

这玉树般的身姿,仿佛要被压垮,隐隐而颤。

他正是肩负着所谓“当年”而走到现在,而一真道首,要复刻曾经。

他完全想象得到,一真道首会怎么做——或者已经做了。

无非是以他平等国护道人的身份,对整个云国展开清查。

当然在清查的过程里,不免会有“不忍言之事”。

好比景国查和国,还没开始,先杀了原天神庙大祭司。在逼问原天神的同时,又扫荡全国神庙,斩杀不知多少祭祀,吊死不知多少信徒。

而云国呢?

藏了几个平等国的成员,有几分对中央帝国的恨心?

查过方知!

一真道首仍在落子!

这一步,说是要真正让叶凌霄倾家荡产,说是要影响叶凌霄的意志,进而影响这场战斗。恐怕更是想探探叶凌霄的底,想看看叶凌霄背后是否还有人。如果有,就顺藤摸瓜,如果没有,也斩草除根。

一真道根本不必露头,只要把叶凌霄的平等国身份放出来。

真正忠诚景国的人,也会发此军!

而恰恰是那些会阻止道国伐云的人,有可能与叶凌霄早有默契,是一真道的敌人。

这何尝不是另一场垂钓?

以姬凤洲为核心的帝党,想要毕其功于一役。

一真道却视此为长久的战争。哪怕一战掀翻了姬凤洲,后面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一真道毕竟还不能完全等同于道国,甚至不能像现在的姬姓皇室一般,做道国的主。

曾经的一真道自是横压诸方。现在的一真道,则是要蚕食道国,一步步“以正替之”。

而能闲落此子,以观涟漪,又何尝不是一真道首在这一战里犹有余力的证明!

一边驭一真遗蜕战姬凤洲,一边在隐日晷中碾杀平等国真君,一边还着眼于天下,布局在今后。这尊盘踞在道国深处的庞然阴影,在今日才显出恐怖的轮廓。

现在叶凌霄必须要正视“倾家荡产”这四个字的分量。

景国打破天公城,用时多久?

不到一刻钟。

景国扫荡和国,用时多久?

未及日落。

无论天公城抑或和国,都不是没有倚仗的存在。

前者有钱塘君李卯坐镇,有两尊天鬼支持,更是平等国在阳光下的一面旗帜。

后者有伪超脱的原天神!

可是全都撑不住,在中央帝国的压力下,全都不可靠。

今伐云国又如何?

可能根本不会等到这场战斗结束。

叶凌霄绝不能说他这一刻没有动摇。

他的心都要碎了!

若只是为了求死,他早就可以死。若只剩下复仇,他也可以做得更激烈。

这么多年忍辱负重,却嘻嘻哈哈游戏人间,想方设法自我晦藏,只因为他还有一个女儿。他不能没有顾忌。

可他最终定在那里。

双手垂落,气往天冲。

荧荧白辉,灿极天穹!

一真道首抹掉的所有,于叶凌霄念中又再生。

是有了叶凌霄,才有这谪仙一尊!

他仿佛看到那个明晃晃的,被他捶出来的一团淤青。

虽然不愿意承认……

但是,有你在,我很放心。

他在心里这样说道。

蒸腾的白气,也卷起了他的长发,他就这样直面一真道首,倏然而前。

在神道谢幕的时代,他成就阳神。在仙宫陨落的时代,他铸就仙身。

所以一真道首说他是拾荒之人,说他在历史的废墟里打滚,也是应该被淘汰的废人。

但是……

“拾荒岂是贱业,凌于人者才是贱人!”

叶凌霄拔身而起,身后是金色的神明。

谪仙赴敌。

财神随行!

“自负唯真而以天下为幻者,有什么资格轻贱变废为宝的良行?”

“我们养自己的家,挣自己的钱,求自己的道,碍着你的什么道心!?”

钱在世间流动,绝大时候都是沾着汗水!

最高贵和最卑微的人,用的同一种钱。

“百业无贵贱,贱人者邪祟也。”

仙风游发,飘飘如飞。叶凌霄的胸膛位置,光显了仙印,隐隐透衣而出。

“我为钱丑,不是污名。”

轰隆隆隆!

仙气在他身后延展开如龙的尾流。

此身招摇如蔽天际,俊眸流光是此世未有的风采:“我不敢面对一真,才叫他们蒙羞!!!”

我愿谪仙履尘,泥泞中炼金身。

只要能杀绝一真,拾荒算什么?

我愿世世为丐,沿街乞食,受尽人间冷眼。

这白衣纷飞的男子,抬起手来,就这般剑指向前!

在他身后,悬升起一柄又一柄铜钱剑,剑而前,尾而后,便似鱼跃龙门,争流江海。

仙法·金钱天剑!

万物有价,而他赎买了仙术的根源。

他的术介,是他御气而拟,点点滴滴,都是他的金钱。

商君富国倾家皆为此报矣!

……

……

“将士报国,用命一时。”

“中央帝国办事,挡者即死!!!”

老将提大枪,悬身烈阳之下,足踏展翅如黑色浮陆般的巨大玄鹤。

前一句呼吁全军,后一句呼啸前方飘渺国度。

这云上的小国,在景国的军旗下颤抖。

仅以外貌而论,荀九苍是八甲统帅里看起来最年长的那个。

额有深壑,茂密白须垂在胸甲前。

但体态雄壮,眼放精芒,气势汹汹,声如洪钟。

他所执掌的斩祸军,是八甲里最灵动的一军,善于奔袭,万里等闲。人人轻甲,以玄鹤为骑。曾经创造过友军还在集结,此军就已破敌斩旗而归的传奇记录。

这些玄鹤都是精心培育出来,体长丈二,翅展三丈,羽似剑,爪似钩,喙似枪,鹤眸森冷,

此时一经铺开,玄羽连海,好似乌云盖顶!

云国也养鹤,但那些云鹤几乎只是景观,偶尔出现在叶凌霄的画笔之下,偶尔进得某些凌霄阁弟子的肚皮之中。

同这些杀气凛凛的玄鹤,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

此时都栖在云台,岔足耷羽伏喙,贴地瑟瑟发抖。

听得一声鹤唳便如此!

这又何似于整个云国,在景国刀锋下的瑟缩!

云国本质上是个商会联盟,叶凌霄用了些手段将它们绞在一起,以商盟治国。凌霄阁则超然于外,不为俗争,只保证云国各大商会不受他方超凡力量上门倾轧——把线索牵扯得这样复杂,当然是为了掩人耳目,隐晦他的商业规模,藏住他的商道阳神。

这些商会背地里都和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最早是纯粹的金钱利益,到后来连这些也切割,就只是香火供奉。

哪家商会不拜财神?

关于财神的传说那么多,究竟拜的哪一个,外人也都说不清。

商人奉财神,商会奉凌霄。

如此结出了叶凌霄的神道金身。

云国人做生意是一把好手,通商天下,也很擅长处理小规模的斗争纠纷。而对于真正的战争,则根本没有经验。

自立国以来,云国从未经历战争!

所谓永久中立之国,通商天下,不仅对诸方不设防,任由八方之客来往,也在事实上,并没有建立真正的军队。

云国只有保护长途商伍的护卫队,没有真正征伐四方的大军。只有奉金护卫的供奉,没有真正的将领国臣。

这实在是一个对诸方都没有威胁的国家,云国甚至是有意地磨损利爪、与邻为善,所以有这么多年的安宁。

但安宁在今日被打碎。

在强军劲旅之前,“中立”是一件太单薄的外衣,轻轻一挑就撕破。

弩锋所指,岂有昂首之人!

“叶凌霄乃平等国成员,身在平等国十二护道人之列,排名第二!”

代表斩祸军宣声的,乃是遂宁都帅臧若谷,在中央大殿被天子点名,可谓简在帝心。从妖界回来后,他就加入了斩祸军,被重点培养,此刻声传四野,响彻云国边境:“证据确凿,无需狡辩。中央帝国为天下灭左道,兴王师来讨——举兵器者死!”

上国之伐,师出有名。

自不会同云国玩什么偷袭,而是要堂堂正正地吊民伐罪,擒此国如案犯,将之明正典刑。

当然,对于几乎不设防,也没有正规军队的云国,也实在没有偷袭的必要。

所需要注意的,无非是守住要道,阻绝交通,避免云国国人四散逃奔。

所要防范的,也只有一个凌霄阁。

“荀帅。”臧若谷喊完话了,悄声传音:“对于云国,咱们是否要慎重……”

军令突然,他根本没有怎么想清楚,就已经随军拔营至此,奉命喊话之后,才想起这件要紧事来。

但荀九苍直接打断了他:“就连云国事实上的领袖,凌霄阁的阁主,都是平等国邪孽。举国上下,岂有良人!”

“传我军令——”

老将军高喝道:“锁境云国,八方戒严。许进不许出。飞出一只蚊子,也要削断其羽,锁住收监!”

又令:“整个凌霄阁,从上到下,无一例外,皆擒拿审问!”

军令如山,上下自然无有违抗,顿时旌旗招展,兵巡四方,军煞如枷,已锁诸境。

聚集在边境的云国各家商会主事们,送钱送宝也都说不上话,个个面如土色。只能一个劲地传讯凌霄阁。

那些重金供养的各大供奉,全都不敢出头。

铛!

铛~

凌霄阁撞响了警钟!

陆续便有修士从秘地里飞出——可是飞不出来。

整座凌霄秘地都被镇住了!

臧若谷传音道:“您静修玄功,刚刚出关归来,有所不知——镇河真君姜望,现今正以道身于云国坐修。他和凌霄阁,关系匪浅。他的亲妹妹,正是凌霄阁亲传……”

荀九苍一展长披:“笑话!景国办事,何须给他面子!况且是清剿平等国贼孽这样大事!原天神的面子我们都没给,岂独于他!”

顿了顿,又道:“多事之秋,不争一时意气。他住在哪里?你去传信一封,与他澄清原委,此事并不是针对他。他的妹妹,可以让他带走。我们例行查问一番就是。”

臧若谷是在妖界征战出来的,尤其知晓此人在妖界的名声,尤其慑于其人的经历。犹豫道:“恐怕没这么简单……”

就在此时,一员斩祸骑兵,已经驾玄鹤而前,将一杆斩祸军旗,插进了云国领土,代表景国,撞破其国势!

在他触及云国国境线的那一刻。

云城一座小院里,一个恍惚看不清面目,青衫玉冠的男子,已然睁开眼睛。

云国界外,荀九苍大感不满:“什么没这么简单?他难道——”

嗡~~!!

仿佛有这样一声响起,仿佛并没有声音。

但那人……来了!

人们的视线,不自觉地勾勒了他的身形。

青衫,直脊,长剑,玉冠。

眉眼并不锋利,唇形也很平缓。

双耳倒是有一霎的剔透,仿佛收聚了全天下的声音,八方之来信。

他异常平静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推着那举旗过界的斩祸骑兵,一只手握着那杆猎猎作响的斩祸军旗。

在如此肃杀的氛围里,在万军之前,表情温和地看过来。

臧若谷下意识地绷紧了道躯,按住刀柄。而旁边的荀九苍不愧是八甲统帅,瞬间就以兵煞披身,一步撤入阵中!

天空如兵戈争鸣的鹤唳,戛然而止。

整个斩祸大军,一时兵煞翻滚,兵旗摇动,瞬间进入了全军厮杀的状态!

但姜望只是温吞地站在那里,专注地将那杆斩祸军旗,插在了云国国境线外。插得竿正旗直,不偏不倚。

然后看着那连人带玄鹤被他推出来的斩祸骑兵,轻声道:“斩祸是英雄劲旅,旗帜乃军魂所系,它应该在神霄战场上飘扬——你把旗,插错地方了。”

那柄天下闻名的长相思,正悬在其人的腰间,似乎并没有出鞘的意思。

那只玄鹤是僵硬的。

骑在鹤背的骑兵龚光实也是。

他曾经想象过无数次,自己面对任何敌人,都会勇敢地冲锋。

他也无数次勇敢地冲锋过。

但真正站在镇河真君面前,他才发现自己,可能还是缺了一点勇气。

眼前这个人的故事,毕竟已是一部活生生的传奇,而自己正生活在这段历史里,它不止是史书上轻飘飘的名字!

骑兵龚光实扭过头去,下意识地看向他的主帅,却只看到兵煞滚滚,旗阵如龙。

轰!!

一身锦衣、双拳虚握的姬景禄,从天而降,落在了阵前。

荀九苍乃天下名将,又挥师【斩祸】前来,驾驭兵阵,足能抵御绝巅。

可姬景禄还是第一时间降临了此地。

说明他并不觉得,荀九苍这样的名将携强军兵势,能够真正与姜望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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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

……

……

本章4K,为大盟“37大魔王”加。(2/6)

第2431章 非剑无以言

姜望的道身本来正在修行,偶然自修行中分出来的心念,也在琢磨燕春回。

这位去掉人魔之号的忘我人魔不死,他总归不能放心。

往后无论道身要去哪里,都得担着一份云国。

而他助义顾师义凝聚侠神之格的剑,剑意竟都散落,剑也垂落鞘中。

那是顾师义选定的路,想来顾大哥定然不悔。

他倒是也没什么可不甘,毕竟天涯各路,当初酒就饮尽。只是欠此人一本《风后八阵图》,不知怎么能还。只是长相思在鞘中,有几分不平地颤鸣——这柄剑过于年轻了,早早地被搬上名器谱,在各国各种版本的名器谱里,都上了前十。难免轻狂不懂事,须得敲打。

你啊你,你可知这世上的规矩?

陈泽青说大齐天子的意思是让他不要沾染麻烦,这次的事情水太深。

陈泽青是聪明人,齐天子更不必说。

仙龙听进去了,乖乖地推向前去治伤。

道身也听进去了,只是静静地、静静地修炼。

但一抬眼,一动耳,斩祸军就杀到了云国境外。

他不得不看到,不得不听见。

还真是……浑身不舒服。

哪哪儿不自在。

但他表现得很温和。

凌霄秘地上空,有一方鎏金虎镇,是景国落于此地的镇物——

云国和景国,的确没有什么可比性。

在叶凌霄不在的情况下,连一枚仓促落下的镇物也推不开。只能被关锁在秘境里,徒然地着急。

他随手就摘下来了,很友好的往前送:“姬宗师,贵国的物件,莫要遗失了。”

姬景禄瞥了一眼云城上空——

姜望虽然拿下镇物,但并没有解去封镇。这当然不是跟荀九苍一样,怕凌霄阁的人跑了,而是怕一旦大战爆发,他不便护住这些人。

也就是说。

这位温和友好十分礼貌的镇河真君,已经做好了搏杀的准备!

“有劳。”姬景禄笑吟吟地接过这枚镇物:“确实是不太小心啊,这物件怎么就掉下来,万一砸到了人——”

“那就不好了。”姜望温声说。

“是不太好。”姬景禄左右看了看:“这个……”

“这位带队出来演练战阵的老将军,和这支英雄的军队,是不是也该……回去了。”姜望友好地提示。

姬景禄差点一拍大腿。

要不怎么都说镇河真君聪明呢!这台阶搭得多巧妙。

“是啊,演练!”

“斩祸军的装备、法器、军阵、坐骑,都是偏于速度的。此军速度最快,万里神行,兵煞一经全力催动,堪比真君。常常会这样的……演练!”

姬景禄越说越顺畅:“你知道的,很多强军虽能与真君相持,却不能像真君那样来去自如,面对绝巅其实也很被动。斩祸不同,它可能是唯一一支可以跟上真君速度的强军。这离不开一贯艰苦的训练!这不,趁着春时——”

“玳山王!斗厄姬大帅!”滚滚兵煞之中,荀九苍听不下去了。

再他妈聊下去,军队就要打道回府了。

合着老子带兵远赴,不惜兵煞损耗,争时于瞬息,是来这里郊游了?

还不是为了大景天威!

平等国与景国展开不设限的对杀,景国在这等时候,绝不能有半点示弱。

斩祸作为速度最快的一甲军队,早就做好了准备。

闭关许久的他,都紧急破关出来,从副帅手里接过军权,随时待命。

中央之名,谁敢轻侮?

壮士报国,当在此时!

“我奉军机楼调令,纵兵游猎天下平等国人。今引大军在此——”他问姬景禄:“是你做主,还是我做主?”

姬景禄是毋庸置疑的帝党,他却归属于大罗山。

于阙所统御的斗厄军他当然尊重,姬景禄攀登武道绝巅的修为他也佩服。

可兵家大帅,难道是读了几本兵书就成?

练了一辈子拳的富贵王孙,也知兵吗?

真还不如镇河真君,彼辈好歹有军功!

皇帝陛下为了掌握军权,在这个位置上放了不合适的人——也就是用皇敕军替旗斗厄,勉强能让人捏着鼻子忍过去。毕竟楼约还是个不错的将军,有过实绩。

姬景禄统御斗厄军,他不服气。

姬景禄负责练斗厄为武卒,他不舒服。

当然他不会因为这些就影响自己的判断。

叶凌霄就是平等国护道人钱丑,证据已经摆在他的军案前。

晋王前脚轰破天公城,赶着钱塘君去钓鱼,玳山王后脚把天公城捶成了废墟——同样是平等国相关,云国有什么不同?

凭什么不同?

好,就算姜望不相同。

景国不给原天神面子,是因为手里有拴住原天神的链子。

不到一刻钟轰破天公城,是因为平等国长期都是黑暗中的组织,本就没有站在台前的资格,在陨仙林立足,凭借的无非是楚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景国八甲统帅为平等国所弑,楚国不能再闭眼!

姜望和前两者的倚仗都不同。

他是自在无拘的当世真君,他是昂首站在阳光下的人。

他刚刚镇长河、开天宫,无一不是大益人族之事,当今现世并没有人能够在阳光下光明正大地对付他。除非他先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毁了这人望所塑的金身。

荀九苍当然已经知道这些,就算他本来不知道,也有人会及时告诉他。

可是他给过面子了啊!!

大军压境的情况下,允许他带着他妹妹走,哪怕他妹妹是叶凌霄的关门弟子,尤其值得审讯!

这还不够给面子吗?

可是姜望呢?

他说老子带兵出来,是在演练战阵!

何等轻蔑!

军国大事,岂能以儿戏视之!

姬景禄回头看了这暴烈如火、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老帅一眼,想了想,后撤一步:“军无二令,自然是荀帅做主。”

这一步撤开,荀九苍即与姜望当面!

云国那条视线中并不明确,但真实存在的国境线,就这样成为了两个人的分野。

但看着姜望那双温和看来的眼睛,荀九苍忽然觉得……那条线好像是野兽的围栏!挡住了某种嗜血的欲望。

明明身在十万斩祸军所聚集的凶厉的兵煞中,自己才更应该是那头野兽!

“老将军。”姜望开口了:“不知您有什么话要跟我讲?”

“我并没有话要跟镇河真君讲!”荀九苍道:“今日引军来云国,是为天下除左道,扫灭平等国之孽障。与镇河真君无关。”

叶阁主是平等国成员,甚至就是护道人钱丑……

这消息的确也把姜望敲懵了。

他当然知晓叶凌霄实力不凡,拳头也硬嘴也硬,想来这位老前辈可能有些秘密。但最多也就是往安安讲的那些小道消息去想,譬如叶阁主跟青崖书院那位女宗师来往很是特殊……

何曾想过这位老菜装嫩的凌霄阁主,竟然暗中在平等国做事。

当初甚至还以钱丑的身份照过面!

他实在是难以相信。

但叶凌霄此刻失踪是事实,景国大军压境也是事实。

他无论如何,不能让景国军队就这么杀进云国里来——这也是能让军队来调查的吗?军队杀进来,便很难再控制,和国的前车之鉴,可并没有过去几天!

那只镇虎放在凌霄秘地之上,可是没有打算放过一个人。

拿下那枚镇虎,挤给姬景禄的礼貌,他已废了很大的劲!

“我有两个问题。”姜望尽量平和地说。

兵煞在身上缠成了甲,如此荀九苍才能真正站在姜望面前,他按着腰间刀:“你可以保留。”

姜望如若未闻,举起一根手指:“第一,叶阁主是平等国护道人的事情,可有证据放在我眼前?我不是怀疑老将军,只是今天这么多人在这里,包括斩祸军的诸位将士也是一路奔波、耗血损气,赶得这样急,不算容易。总需要给大家一个交代。”

又举起一根手指:“第二,即便叶阁主是平等国护道人。这云国上下,便都是罪人么?今一事未行,一言未发,不知加以何罪,我所见皆茫然无辜者,而大国以兵围之,此上国之礼乎?”

“叶凌霄乃平等国护道人一事,自然证据确凿,不然我不会直接发兵来此。但这证据,却不是拿出来给镇河真君看的。景国办事,没有需要镇河真君裁定的道理,君以为然否?”荀九苍耐着性子解释了几句,然后道:“军情紧急,阁下不要再耽误我军时间了。待本帅揪出平等国余党,传首天下,该看到的证据,镇河真君自然会看到。”

这证据不是不可以拿出来,但现在拿出来,倒像是景国低了这个镇河真君一头!

荀九苍这样的将帅,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有人踩在景国头上的。中央帝国已经做了四千年的第一帝国,何曾伏低过?

姜望垂着眼眸:“我想起一件往事!”

他呵然一笑,仿佛真在回味:“当年庄高羡诬我通魔,镜世台直接发书通缉,也是说把我绑到玉京山上,自然就有证据了!”

如果当年他真的被绑上了玉京山,他那时候就已经死了!且是作为枫林城覆灭的罪魁祸首,作为一个毋庸置疑的通魔的人奸而死去。

他不敢想象,若是让这些景国人肆无忌惮地抓人审讯,明天景国人会不会告诉他,叶青雨也是平等国成员!姜安安也是平等国成员!

荀九苍看着他:“你说的当年的事情,本帅并不清楚!阁下若是耿耿于怀,对镜世台心有疑虑,找傅东叙便是。”

“但本帅此来,是代表中央帝国。这是我们和平等国的战争,决不允许任何人干扰!”

荀九苍举起一卷喻令,将其展开竖垂,但见其上,是龙飞凤舞的两列道字——

“令剿平等国。”

“便宜行事!”

令卷上有三道敕令,一道玉印。

大罗道敕、玉京元敕、蓬莱灵敕。

道门三脉,中央玺印!

这代表中央帝国的最高命令,是整个道国都统合到一起的力量。

这种力量让荆国在天马原退步,让楚国在陨仙林等待,让齐国在东海沉默,让全天下都看着!

姜望也看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鄙人完全理解中央帝国的愤怒,也能感受老将军的心情,更尊重景国的威严!叶阁主是平等国护道人的证据,您可以不给我看。您觉得这云国上下有嫌疑者,也可以审。但我有一个要求——一切要在三刑宫的见证下进行。您只需稍待片刻,我将亲书一封,援请法家宗师。”

荀九苍眼睛一瞪,白须也跟着跳起来:“镇河真君不相信我们景国?”

姜望道:“我不考验!”

荀九苍看着他。

姜望又道:“云国富而不强,如今阁主叶凌霄又不知去向,好比小儿抱金于闹市,实难自安。希望荀帅体谅!”

荀九苍慢慢地道:“您可能还不明白,什么是中央帝国。”

“何为景?”

荀九苍回手一指身后,鹤群飞开,显出那灿烂的烈日,他的长披随之扬起:“永恒大日,悬于天京,乃为大景!”

景国办事还要被三刑宫监督?

简直天下奇闻!

他再看向姜望:“景国办事,镇河真君莫要自误。”

姜望笑了笑。

“你笑什么?”荀九苍顿生不妙之感。

“我发现我在鸡同鸭讲,我发现你根本不听我说了什么,我发现我……在浪费时间。”

“你们总是这样。”

姜望摇摇头,又抬起眼来:“不谈了。”

他抬脚往前一步,几乎已经贴着那条国境线,像一支孤独立在此处的青旗,与对面的斩祸军旗对展!

而他轻缓地说道:“今日这云国,你和你的军队,一个都——不许进。”

荀九苍想不明白。

眼前这位镇河真君,为什么非要跟景国作对。云国本就无阻,你一个云国之外的人,让一让又如何?

我们能不给你面子吗?

能把你妹妹怎么样吗?

还不是礼送离去!

云国上下你姜望想保几个人,还不是可以商量!

之前在镇河大会上,不是很有默契的吗?

不是已经成长为大人物,有了大人物的思量?

朝闻道天宫的讲道不是也中止,其间求道者都关了禁闭么?

为何今日又如此桀骜?

只因为来的不是南天师?!

这种猜想,让荀九苍愈发愤怒。

他感受着兵煞滚滚在掌中,感受着这支天下强军带给他的力量,终是凝视着姜望,亦然往前一步!身后旌旗招展!

“阁下或许可以杀了我!”他解刀在手:“但下次再来,就不是我。”

景国之大,有太多姜望无法应付的强者了。

不止是观河台上的应江鸿!

触犯景国的威严,也不是姜望想的那样简单。

但姜望只是看着他,那是一种再无敬意,只把他当做敌人,也看成死人的表情。

“那我也就把话说清楚了。”

姜望拔出一直悬在腰间仿佛被当成了摆设的那柄剑。

遽然有一道惊天动地的剑鸣,惊得那乌云掩日般的玄鹤群,齐齐闭眼,几乎失控!骑将连声呵斥,又镇以军旗,才稳住阵型。

姜望平静地面对这一切。

他本无心亮锋!

但这个世道似乎非剑无以言。

只是一个拔剑出鞘的动作,云国那几乎不设防的国境线,就有了明确的轮廓。

剑气如长虹,虹似仙桥横。

“便以此为线。”

姜望淡然道:“过线者,死!”

轰轰轰!吼!

在他身后不远,站起来一尊千丈高的魔猿,毛茸茸的双臂张开来,仿佛一堵无限延伸的高墙。圆睁着赤红的眼眸,脖上荡送着烈焰熊熊的骷髅念珠!

又有一尊仙姿俊逸的身影,额上龙角似玉雕,眸中飘渺而疏离,踏碎了流云!自高天缓缓飘落。

再有一位面容不断变幻的老僧,虚悬在那道剑虹之上,双掌合十,予眼前大军以慈悲的注视。今时今日不知又要超度多少,为谁诵经。此心常悲悯!

而那高穹之上,立着一身,仿佛嵌在天幕里!此尊眉心是日月天印,眼睛是金银双瞳,淡漠无情,俯瞰众生如草木,眼中十万大军尽如埃尘!

最后是无尽见闻之光线,在空中交织成雪白色的见闻之舟,舟头几乎压在荀九苍头顶。而白舟之上,站着最不煊赫,却最张扬放肆的【真我身】!

一只脚踩在船舱里,一只脚踩在舟沿,一只手在身后,而一只手以肘撑膝。就这样低头俯瞰,眸光就从微垂的额发里露出来,肆无忌惮地落在荀九苍的脑袋,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它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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