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我来找林妹妹

“说来,扬州的巡盐御史,还是你家姻亲吧?”

李瓒放下手中的茶盅,问道。

贾珩点了点头,道:“是西府老太君的女婿。”

李瓒闻言,面色默然,少顷,徐徐说道:“盐务牵一发动全身,不好擅动,需得派朝廷大员坐镇淮扬之地,才能兴革利弊。”

贾珩道:“阁老所言极是,那些被动了钱袋子的盐商、盐场官员,甚至地方州县官,只怕不会坐以待毙。”

他都没好说,说不得都有地方军将,武装走私的。

李瓒对贾珩的一针见血、直抵要害早已是见惯不惯,闻言,点了点头,道:“内阁这边儿,主要是杨阁老和韩阁老在推动此事,两位阁老都是老成谋国的智谋之士,珠联璧合,应能一举功成吧。”

杨国昌管着户部,盐税自是由其主导,韩癀掌着吏部,闻听整顿盐务,也是欣然赞成,建言建策。

而兵部尚书李瓒则要面对北方边事,经过一番明争暗斗,崇平帝已属意李瓒主导边事防务,在北方边事上同样需要齐党配合,内阁排序靠后的李瓒也不能捞过界。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位阁臣是从中枢派遣于外坐镇,否则,按着谁操持边务等于谁接管“首辅”之位的政治默契,只怕又要引起新一轮的党争。

贾珩闻听李瓒之言,听出了其“爱莫能助”的弦外之音。

心头愈发有着凝重。

以他对户部目前的印象,不粘锅的杨国昌、闷头做事的齐昆、脑满肠肥的梁元……指望这帮人整顿盐务功成?

如果再加上浙党的韩癀等人,也不知是想摘桃子,还是想使绊子,整顿两淮盐务,想要作成此事,几无可能。

“不管成功与否,这些盐商都不会放过黛玉之父。”贾珩眸光深深,心思电转。

他或许已知道林如海为何会盛年而逝了,欲图盐业之利,这不拿出从上到下杀个人头滚滚的勇气来,谁也办不成!

“财用之困,唯开源节流四字,然抄家只能纾一时之难,而盐税才是细水长流的长久之策,不,这不是细水,而是瀑布……否则一味课重税于民,诸省民变纷纷,上下疲于奔命,以吏治败坏的地方州县剿捕,犹如抱薪救火,长此以往,陈汉必亡。”贾珩心头叹了一口气,思索道:“所以,不能坐观事败,起码要暗中布置一番,尽量保黛玉之父一命,为来日插手改革盐税铺垫,不过,回去见过黛玉,先和其父搭上线。”

之后,两人又坐着闲聊了一会儿,暮色四合,贾珩也是怀着凝重的心情,告辞离去,打算回府寻黛玉,问问扬州那边儿情况。

荣国府

夜色低垂,荣庆堂中灯火辉煌,欢声笑语不停。

王夫人、李纨、凤姐赫然在坐,陪着贾母说话解闷儿,黛玉和探春两个人拿着一本欧阳询的字帖,观摩探讨,湘云和一个丫鬟玩着九连环,少女粉嘟嘟的苹果圆脸上满是认真之色。

迎春则和大丫鬟司棋下着围棋,一旁的小丫头绣橘一手支起香腮,侍奉着茶水。

宝玉侧坐在黛玉身畔的绣墩上,和黛玉小声没话找话。

黛玉不时拿酸话刺着宝玉,宝玉却乐此不疲,陪着笑脸说话。

因月前闹过一回,黛玉担心再闹出事来,对宝玉倒也一如往常。

凤姐笑道:“老祖宗,咱们家赶明儿让人下苏州,买了戏班子,平时听戏也便宜一些。”

贾母笑了笑,道:“一套戏班子,没个三五万两置办不下来,就算你刚发了一笔利市,也不能大手大脚呢。”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起来。

这是指前日在贾珩的指点下,从赖大、单大良、吴新登等一众恶仆追回的几十万银两,现在都由凤姐管着。

这几家最终都被打发到庄下去种地,因为知道了不少贾府的事,也不可能放其脱府。

凤姐笑道:“老祖宗,您手指缝里漏出来一些,都够我们花了,我那才哪儿到哪儿?”

贾母笑了笑,说道:“你就惦记着我那点儿体己,那可不行,将来那是给宝玉娶亲,还有府里几个丫头出阁用的。”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起来,一双双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宝玉、黛玉、探春三个。

宝玉圆脸盘上现出几分憨厚的笑意,而正在看着字帖的黛玉、探春对视一眼,各有几分羞涩。

贾母看向一旁的王夫人,说道:“宝玉他舅舅快回来了吧?”

王夫人正端着茶盅,闻言,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笑了笑道:“前儿个,宝玉他表兄打发了人来,说北边儿发了书信来,宝玉舅舅在西北查了三边,估计这个月底就当回了,嫂子那边儿还说呢,正好不错过筹备宝玉他舅舅十一月上旬的生儿。”

王夫人口称嫂子之人,自是王子腾之发妻赵氏,也是诰命夫人。

众人闻言,面上神色或喜或惊,不一而足。

王子腾这些年,官儿也愈做愈大,甚至任了京营节度使,这在以前是宁府代化公任的官职。

贾母闻言,脸上笑意滞了下,心头却有几分不自在,轻笑道:“凤丫头,那得给宝玉舅母好好筹备生儿礼才是。”

凤姐面带欣喜,对贾母的“微妙”心思却无所察,笑道:“老太太放心就是了,早已准备得妥妥当当的,我这次听王义表兄说,舅老爷这趟回来,似要大用了呢,可能来年入阁也不一定呢。”

入阁,就是内阁大学士,这自是王子腾长子王义在畅想,因为礼部尚书贺均诚已经上致仕奏疏,还在三请三辞的阶段,内阁势必要递补一位,这在京中和三河帮的财货究竟有多少一样,现在是神京热议的焦点。

王义和几位京中的公子哥儿酒桌上胡侃,也不知谁对王义提了一嘴,伯父未必没有机会。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义就自此上了心,京中本就消息混杂,王义自不乏能找到一些零星的认同,在上次来西府串门儿时,就拿来和凤姐炫耀。

而凤姐这话一出,众人都被入阁二字吸引了心神。

王夫人惊喜道:“了不得了,如是入阁,那就是大学士了。”

因这几月,东府某人愈发势大,王夫人也没少“恶补”官场的知识。

李纨笑道:“我记得当朝大学士,一共有五位,这已有好多年了,这似是又添一位?”

因李纨之父李守中,曾为金陵国子监祭酒,李纨对朝堂之事,也算有一些了解。

凤姐笑道:“朝堂上的事儿,咱们这些后宅也说不了,不过,我寻思着舅老爷,原就是一品武官,眼下也差不离儿了。”

心头不由涌动着欣喜,如果她叔父王子腾真的能大用,她也能借着势,否则,东府那位势再大,她也借不着太多,哪有自家亲戚在身后撑腰,胆气更壮。

宝玉正在一旁和黛玉说话,闻言,同样笑着抬起一张中秋月明的脸盘儿,问道:“老祖宗,舅舅要回来了?”

贾母笑道:“是啊,应是这月底了,等你舅舅过来,你去走动走动,见见你几个表兄。”

哪怕再是膈应王子腾,其实是借了自家的光,才在京营领军,现在步步高升,但也不好表露分毫。

宝玉轻笑着应了。

虽不喜应酬,但可以借机不去那学堂。

凤姐笑了笑,问道:“你这两天在学堂怎么样?”

宝玉正想着学堂,一听询问,面带颓然之色,道:“那些夫子满口之乎者也,老和尚念经一样,听得人头大,也不知什么意趣可言。”

贾母、王夫人、凤姐:“……”

湘云放下手里的九连环,笑道:“爱(二)哥哥,这话只管等珩哥哥过来也说了去?”

许是近月以来,贾珩没有往西府,宝玉好了伤疤忘了疼,重又恢复撒欢儿的状态,笑道:“云妹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珩大爷他向来开口闭口,圣人之言,想来是能易地而处,将心比心的。”

黛玉罥烟眉下的星眸闪了闪,拿着手帕掩着嘴,轻声道:“宝二哥最近是愈发长进了,这圣人之言都引用了,这学堂,我瞧着也没白去。”

言外之意,自是宝玉竟知道拿着圣人的话来堵人之嘴了。

探春看了一眼黛玉,心底闪过一抹狐疑,虽仍是在往日一般刺二哥哥,可为何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似是在为珩哥哥说话?

宝玉一见黛玉搭话,愈是欣喜,笑道:“林妹妹,你是不知道,学堂……”

就在这时,荣庆堂外的婆子,开口说道:“老太太,珩大爷过来了。”

宝玉:“……”

宛如被掐住脖子般,宝玉将后半截话堵在口中,嘴唇翕动着。

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也只敢背后说几句,哪个敢当面道不是?

众人闻言,面色古怪了下,想笑又不好笑。

“爱(二)哥哥……”

湘云却是格格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继而大家都是受其感染,一同笑了起来。

黛玉也是拿着一方粉红手帕,掩嘴娇笑,只是将一双粲然星眸望向屏风之外。

珩大哥,她有段日子没见着了。

王夫人面色难看,她的宝玉,现在都被那位珩大爷欺负成了什么样子!

还有这湘云,史家怎么还不来人接?

念及此处,心头憋屈,轻笑了下,似是带着讥讽说道:“宝玉现在怕珩哥儿,倒比见着老爷还要怕呢。”

这话语气不对,一时就没人接。

还是凤姐察觉到气氛有着转为尴尬的趋势,轻笑道:“老太太,珩兄弟有段日子没来了。”

贾母面色疑惑片刻,轻声道:“许是有什么事儿。”

因贾珩最近在家中书房翻阅东虏的资料,就有大半个月没过府,贾母倒也不是没有延请过,但都被贾珩以忙于公务而推辞。

说话之间,贾珩已从屏风外,进入荣庆堂中,冲上首处的贾母拱了拱手见礼,迎着一双双目光,落座在一旁的椅子上,这时,鸳鸯过来端了一杯茶盅,贾珩伸手接过,道了声谢。

贾母笑道:“珩哥儿,怎么今儿这么得闲?”

众人,闻言都是投过去目光,探春同样欲言又止。

贾珩呷了一口,冲贾母点了点头,然后将一双柔煦目光投向黛玉,道:“我来找林妹妹。”

贾母、凤姐、李纨、宝玉:“……”

黛玉、探春、湘云:“???”

黛玉将一双星眸熠熠地看向贾珩,眨了眨,将心湖泛起的圈圈涟漪抚平,柔声道:“珩大哥,是有事?”

贾珩点了点头,温声道:“妹妹最近可和林姑父去过书信?”

黛玉点了点头,一剪秋水盈盈波动,轻声道:“去了三封,月初还去了一封,父亲中间回了一封,让家中都好,让我不要惦念。”

说着,黛玉眼圈儿就有些红。

宝玉闻言,就是一脸迷茫,暗道,什么书信?

轻声道:“林妹妹什么时候给家里写的信?我怎么……不知道。”

凤姐笑道:“林妹妹记挂着家里,就往家里书信,寄了自己给林姑父亲手织的一条围巾。”

众人闻言,都是投去一双双或怜惜、或惊讶的目光。

因为黛玉作这些,并没有声张,此刻凤姐一下曝出,众人再看黛玉,目光就有不同。

父女分别几载,小时候就不说了,还能说不懂事,但这都大了,连见字如晤的家书都不去一封,怎么也说不过去。

贾母叹了一口气,说道:“玉儿是个有孝心的,可怜见儿的他们父女隔着这般远,几年也没见着一回儿。”

湘云羡慕说道:“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扬州千里迢迢的,也不知林姑父见了书信,当如何欣喜。”

黛玉此刻听着众人的叙话,抬起雾气润生的眸子,看着对面的少年,正对上一双温和的目光投来,连忙垂下弯弯眼睫,芳心不由漏了半拍。

贾珩道:“那等会儿,林妹妹再写一封吧,我也正有书信随着一同递送过去。”

黛玉骤闻此言,娇躯轻颤了下,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粉腻脸颊就有些热,一剪秋水抬起,静静看向贾珩。

探春也是抬起明澈的眸子,一瞬不移地看着对面的少年。

贾珩道:“此中另有隐情,等下再和妹妹细说。”

黛玉螓首点了点,“嗯”了一声。

贾母凝了凝眉,笑了笑道:“你们两个,这是卖的什么关子?珩哥儿,现在不能说说吧,老身见着也担心的紧。”

凤姐也笑道:“若不是什么机密,也和老祖宗说说才是,省得让人提心吊胆的。”

迎着一双双或是好奇,或是凝重的目光。

贾珩默然了下,沉吟片刻,道:“此事明日就会由通政司见诸邸报,林姑父上疏京城,欲整顿盐务,内阁正在筹计此事。”

“盐务?”荣庆堂中众人,都是面面相觑。

(本章完)

第250章 依稀重合

荣庆堂中——

贾母面现思索,轻声道:“玉儿她爹现在的确是在扬州巡盐。”

王夫人故作诧异,笑了笑道:“珩哥儿现在不是领着五城兵马司的差事,怎么还操心着江南盐道的事?”

这话自是暗戳戳说贾珩,什么都插一脚,小题大做,无事生非!

贾珩冷睨了一眼王夫人,面色淡淡道:“我为国家武勋,天子近臣,朝堂政局,自是要事事在意,二太太对朝堂上的事不知道,可以多和二老爷打听打听,不过我倒是以为,二太太有那闲暇,还不如多留心留心宝玉的学业。”

他自能猜出这王夫人哪来的底气,应是王子腾查边归京所致,事实上,王子腾查边之后,当有重用。

荣庆堂中,众人闻听贾珩之言,无不心思莫明。

珩大爷还是那个珩大爷。

这是在点二太太多多操心宝玉的事。

王夫人此刻已然脸色一白,只觉得颜面扫地。

凤姐打了个圆场,笑道:“外面爷们儿的事儿,我们这些内宅夫人可不就是不懂吗?珩兄弟才要多和我们说说才是。”

算是为王夫人找补了两句。

贾母皱了皱眉,岔开话题,问道:“珩哥儿,这里面还有什么凶险不成?”

此言一出,凤姐也是顿口不言,望向贾珩。

至于黛玉、探春、湘云同样将一双双疑惑的目光投来,尤其是黛玉,秋水明眸盈盈如水,满是忧虑之色。

贾珩道:“老太太明鉴,整顿盐务,为国家多缴税银,势必牵扯到方方面面,毕竟多缴的税银从哪儿来?这就是动了人家的钱袋子,人家怎么能不急?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在想这些人,说不得会对林姑父不利,就想着和林妹妹商议着,往扬州书信一封,让林姑父多提防一些。”

当然,他不会说他会暗中让蔡权以及曲朗从京中调人,前往扬州,暗中保护林如海。

“待明日领了圣旨,入宫耳提面命之时,也要向天子提出。”贾珩目光深深,思忖着。

在贾府一干亲朋故旧中,林如海是一个非常好的助力,此人是文官出身,又得崇平帝信重,为人方直仁厚,比贾雨村之流不知要强上多少。

而贾珩担忧之言一出,荣庆堂中众人都是面色一变,虽是三言两语,但已能够感知到其中的凶险。

不说旁的,抄吴新登、单大良家,这些人的亲眷都寻了七大姑八大姨,在府前闹事,一副要吊死在府前的架势,如非听着贾珩之言,及时报了官,只怕还不知怎么着。

现在林姑爷要动盐务,其中凶险可想而知。

这边厢,黛玉一张小脸如雪霜白,樱唇翕动,一双晶莹明眸定定看向贾珩,心底已是惶惧难言。

探春伸手拉过黛玉的素手,低声道:“林姐姐,有珩哥哥在,没事儿的。”

黛玉轻轻点了点头。

宝玉大脸盘上就现出迷糊,道:“那既这般凶险,姑父不动盐务不就是了?”

身后的袭人,连忙扯了扯宝玉的胳膊,轻声道:“二爷……”

贾珩瞥了一眼宝玉,沉声道:“世间之事,向使有益家国社稷,岂能畏难惧险,就不去做?”

宝玉面色悻悻然。

探春轻声道:“珩哥哥,这听着都觉得凶险,老话说,财帛动人心,动人家的银子,人家岂会善罢甘休?”

凤姐也是道:“是得防备着呢。”

贾母忧心忡忡道:“珩哥儿,这事你要多操点儿心啊,玉儿她娘走得早,玉儿她爹,不能再有了闪失啊。”

凤姐笑道:“老祖宗,你也不必太过担忧了,有珩兄弟在,不会有那一步的。”

说着,目光在贾珩、黛玉之间停留了下,心道,前日让她又是派小厮往扬州送书信,又是叮嘱着留意饮食,若说这两个人没有一点儿心思,她反正是不信。

念及此处,又是看了一眼垂着脑袋的宝玉。

贾珩道:“林妹妹,随我去写信罢。”

黛玉缓缓站起身来,明眸感激地看向贾珩,说道:“让珩大哥费心了。”

凤姐笑道:“妹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费心也是应该的,谁让你喊他一声哥哥呢。”

这话说得自有几分讨喜,倒是冲淡了方才的凝重气氛,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湘云性情娇憨一些,这时就笑道:“就林姐姐喊珩哥哥为大哥,我们才唤哥哥呢。”

众人都是笑着。

黛玉闻言,一张白腻如雪的俏脸就染上了一层粉色,嗔怪道:“那是我敬着珩大哥,把他当兄长来看呢。”

也不知是不是打趣探春的多了,她一直唤不出口珩哥哥,总觉得……

见几个姑娘顽笑着,贾母原本忧切的心思也有几分舒缓,轻笑道:“玉儿,去罢。”

“姑娘。”一旁紫鹃就是轻笑着过来搀扶着黛玉。

贾珩又看了一眼探春,轻声道:“三妹妹也过来罢,帮我看着文稿。”

探春闻言,正自为凤姐方才一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思忖着,心绪涌起一丝“自伤自怜”的复杂,这时突然被贾珩唤着,不由抬起螓首,那一张白里透红的脸蛋儿现出几分欣喜,对上那一双温煦的目光,心尖儿一颤,竟有丝丝甜蜜的感觉,

是那种正自黯然神伤,冷不防被在意之人提起的惊喜。

也是随着起身,拉过黛玉的另外一只手,柔声道:“林姐姐。”

湘云笑道:“珩哥哥,我也去。”

贾母佯恼道:“你珩哥哥和你林姐姐去写信,你凑什么热闹?”

贾珩看了一眼湘云,笑道:“无妨,云妹妹也过来罢。”

湘云在西府住了也有一个多月,史家过两天估计也该催她回去了。

如果有可能,他还是想帮帮这个性情烂漫的小姑娘,其实留在贾府跟着贾母过活,倒也未尝不可。

见一众姊妹都是纷纷离去,宝玉看了一眼形容尚小的惜春,以及正在下棋好似对外间诸事都不关心的迎春,心头竟是涌起阵阵苦涩来。

扬起一张中秋满月的脸盘儿,嘴唇翕动了下,但却被一旁的袭人拉了下衣袖,

眼见几人就是出了荣庆堂,向着一旁的黛玉小院而去。

贾珩进入灯火彤彤的厢房中,只见四面摆设精巧,窗明几净,书架之下还放着一张瑶琴,紫鹃吩咐着雪雁给贾珩倒茶。

紫鹃笑道:“大爷先坐。”

说着就是去寻坐垫,给黛玉所在的椅子铺上,然后这才扶着黛玉落座。

贾珩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黛玉以及身后的陈设。

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到黛玉所居的屋里,因有着数架屏风前后隔断,倒也看不到平时起居的卧室,一股兰草的馨香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兽头熏笼里倒未点着沉香。

见贾珩目光平静,似在打量着陈设,黛玉心底不知为何就有几分羞意,这屋里,平日宝玉经常来,尚不觉如何,但眼前少年入得屋里,就觉得有着一种被人窥探隐私的羞涩。

探春明眸打量着贾珩,轻笑道:“珩哥哥最近在忙什么,倒是有段日子没见了。”

贾珩道:“忙时在京兆和五城兵马司之间来回跑,闲了则是看看书,上次和三妹妹说,往我那边儿,寻你嫂子多走动走动,怎么没去?”

探春闻言,弯弯眼睫之下,眸中现出黯然,倒是一时没有说话。

湘云娇俏道:“珩哥哥,这段时间,三姐姐在抄佛经呢,说是临近年关,给老爷祈福,一天要抄三篇。”

贾珩闻言,皱了皱眉,沉声道:“抄佛经?”

这想来就是王夫人想出的新招?

事实上,还真是王夫人想出的招儿。

先前贾珩将探春一通夸赞,又是明媚大气,又是说见识不凡,又是为男儿身将如何,王夫人初始还觉得脸上有光,但回去愈品愈不是滋味儿,合着还是再说她家宝玉连女儿都不如,这念头一起,就有些膈应。

尤其是,她有一种被看穿的羞耻感,她故意抬举、培养这个庶出的女儿,当作嫡出的亲生女儿来养,自是为了向府里人看看,她比那狐媚魇道的小娼妇,什么叫名门望族的大妇气度。

但现在,在那位珩大爷眼中,比起她家宝玉都出挑,自有种搬起了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探春容色微顿,轻声说道:“这佛经要亲生儿女抄给父母,才心诚灵验呢,环哥儿和二哥哥现在去了学堂,只我在家,每天抄三篇,倒也不怎么累,还能练练字,而且昨个儿已抄完了。”

贾珩沉吟片刻,笑了笑,道:“抄完了就好,你若是觉得不累的话,回头儿,我和老太太和二老爷说,让你去我那里,帮我整理下文案,抄写一些公文,我按着一月二两的银子聘你。”

探春:“……”

继而心头生出一股欣喜,一双明眸熠熠流波,轻声道:“珩哥哥,我……能行吗?我不会的……”

口中虽说着不行,但眉眼间的欢喜却流溢着,心底跃跃欲试。

贾珩笑了笑,道:“怎么不行?不会我可以教你,谁也不是生而知之的,主要我身旁也确实缺个处理机谊文字的,三妹妹写得字好,正好帮我写一些公函什么的。”

黛玉眨了眨星眸,目中就有些莫名之意涌动,似是一些关键词在心底闪过。

红袖添香、女校书、一月二两、月例、聘你……

许是她多想了吧。

探春点了点螓首,柔声道:“珩哥哥,这个得和老祖宗还有父亲说,也不知……应允不能应允。”

贾珩道:“应无问题。”

在原著中,贾珍让凤姐去协理宁国府,也没什么话说,再说探春年岁也小,帮助族长协理事务也没什么。

湘云笑了笑,歪着脑袋,如苹果白肌生晕的脸蛋儿现着笑意,逗趣道:“一月二两?珩哥哥,你看我……成不?”

贾珩看着螂形鹤势的湘云,尤其是那张有些高原红的脸蛋儿,忍住了伸手捏一把的冲动,思忖了下,对上那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道:“我身旁倒还缺个牵马执镫的,云妹妹要不换上男装,前后忙碌着,一月给你二两银子?”

这话自是说笑。

湘云:“……”

“噗呲……”

原本心思担忧的黛玉就是忍俊不禁,花枝乱颤,拿着手帕连忙掩嘴,罥烟眉下的一剪秋水明眸,盈盈波动地看着贾珩。

因为贾珩平时看着威严方正,倒也不爱说笑话,而方才一本正经地说笑,恰恰有着几分新奇、可乐。

然而黛玉抬眸之时,正对上一双温煦的眸子,笑而不语地看着自己。

弯弯眼睫颤了下,拿着手帕稍稍偏过螓首,芳心中不由浮现一念,“原来他……也不是不爱顽笑的。”

转念之间,心头微动,莫非是方才见自己面带愁容,这才……

探春也是一双明眸笑成弯弯月牙儿,看着湘云委屈巴巴的样子,更是愈发好笑。

湘云娇俏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羞恼,道:“珩哥哥跟着林姐姐学坏了,也会促狭人了。”

黛玉:“……”

贾珩笑了笑,道:“好了,不许闹了,紫鹃,去取纸笔、信笺来吧。”

黛玉抬眸看向少年,轻声道:“珩大哥,去那边儿书案前写罢。”

贾珩点了点头,离座起身,带着黛玉向着长条案行去。

湘云也要跟过去,却被探春拉了一把,轻笑道:“他们写信给林姑父,我们在这儿等着就好了。”

湘云点了点头,重又落座。

这边儿,贾珩来到书桌之后,取过信纸,在书案上摊开。

贾珩看向一旁的黛玉,清声道:“林妹妹,你照例写一封家书,就说我和你提及此事,你心头忧切,然后我再附书信一封,陈明利害,这样两封书信,也能让林姑父重视一些。”

如他贸然去信,提及整顿盐务,甚至告之以利害,就会存在一个“交浅言深”的问题。

而借由黛玉之名,这样就能节省一些书信来往的沟通成本。

黛玉心思慧黠,转念明了其中关要,轻声道:“珩大哥,前日儿我……在书信中提到过珩大哥的,还有三妹妹、宝二哥都提及过的,父亲知道珩大哥的,想来珩大哥只要道明利害,父亲他会尤为重视的。”

贾珩点了点头,道:“那就好。”

而后,两人取了纸笔,开始写书信。

一左一右,立身在一张书案之后,西窗的灯笼晕出柔和烛光,将两道一颀长、一娇小的身影拉长,投映在墙壁上,因角度问题……依稀重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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