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四野行(12)

“总之,人活在世上,不识字,就是个睁眼的瞎子,不筑基,就是个破不了壳的蛋。

“不要觉得穷,识字跟筑基就没用,越穷越要识字、筑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以后不那么穷。你看我们黜龙帮里,大部分都是穷人,为什么能够把暴魏撵走?撵走了还能自己把家当好?不就是靠着有修为、能识字吗?

“所以啊,大家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安生跟老师学筑基、学识字。

“我看到有好多孩子带的干粮都是枣子、野菜跟陈米,挺好的,年纪这么小就懂得为家里节省,这是好事,不过今天第一顿饭我让将陵县这里请大家吃,吃新面……吃完了,下午再学筑基,这次教你们的是幽州一等一的豪杰张公慎张将军!

“最后,望大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一番话草草讲完了之后,忙碌至极的张首席便直接走了下来,却又与被抓了壮丁的张公慎握手聊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而早早等在此处的徐世英、马围二人,外加贾闰士以及一群亲卫立即上前,护送着这位黜龙帮首席匆匆离开了将陵城南的这个小营,却也不入城,乃是在径直去了城东的一处大营,因为军官与修行者整编就在那里进行,从今天开始,他大概便要常驻此地了,直到四十天的轮番军官培训与整编完成。

然而,带着贾闰士等人走到军营这边的时候,迎面而来的,除了王叔勇、窦立德、贾越、翟谦等第一批相关的军事大头领外,陈斌、谢鸣鹤居然也在此处。

张行不免诧异。

“首席,江南出了一件大事情。”陈斌越俎代庖,在谢鸣鹤开口前先一步开口。“我们不敢不立即来寻你做个汇报。”

“这个时节,哪有什么事情算大事情?”张首席苦笑道。“到处都是事情。”

周围人没有反驳。

陈斌也没有,但还是叹了口气,然后大略来讲:“那位梁公萧辉聚集了江西一带数郡的兵马,汇集了整个江南的豪杰高手,以真火教教主操师御为大元帅,说要征伐九江,显然是要先除掉对他影响最大的吐万长论及其部属。”

此言一出,周围诸将各自凛然。

无他,因为大部分人都立即从军事角度意识到了此战的实际可行性和必要性。

为什么打九江?

因为萧辉的势力分布在湖南、江西、江东一带,而他本人跟真火教的核心地盘其实都在江西,这个时候,除掉位于江西头顶上的九江,非但能使江西舒展开来,更能够联通大江,跟上游的沟通妥当。

这是必要。

其次,吐万长论之所以一直压着江西打,在正面战场无敌,主要就是靠两点,一个是他本人是难得的老牌宗师高手;另一个是他手下部队是久经考验的关陇屯军。而如今,真火教教主携几乎整个江南的高手来攻,什么宗师高手就未必再保稳了,甚至落入下风,与之相比,关陇屯军更是在之前数年的拉扯中疲惫至极,锐气尽丧。

尤其是江都十之八九不会派援兵的情况下,就更是如此了。

这是可行。

“江都真不会支援吗?”听完周边讨论,对这类事情缺乏认知的翟谦觉得难以置信。“那个皇帝就放着自己手下四个宗师之一被人围攻?司马正都知道杀了自己叔叔收人心呢!”

“江都也有个新闻,却是上月的事情了,只不过算不上军情,没有拿出来说罢了。”谢鸣鹤捻须冷笑道。“讲的是上月秋收期间,有一位侍中,得了司马化达的保证,被一大群人撺掇着,去给皇帝上奏,说是江东江西全反了,没有钱粮了,丹阳宫也修不成了……然后连回东都的话都没说出口呢,那圣人便大发雷霆,说他现在不想听到一些让他心情不痛快的消息,谁让他一时心情不痛快,他就让谁一辈子不痛快……结果就是那堂堂侍中被当场拉出去砍死了,据说还是司马进达亲手砍的。”

“这话总算说出来了。”张行失笑以对。

“若是这般说,司马氏隔绝内外岂不是得到了‘授权’?”徐世英也忍不住嗤笑。

“太荒唐了。”翟谦都听不下去。

“要是这么讲……那萧辉岂不真是个人物?真能成事?”窦立德却又忍不住焦躁起来。“这般有眼光,又这般果断,让他破了九江,斩了吐万长论,全取了江西,必然声威大振。”

“大概是这个道理吧!”谢鸣鹤似笑非笑。“但还有鱼皆罗呢,说不定会救一救……”

“鱼皆罗不是跟吐万长论不合吗?两家因为之前剿匪救援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窦立德赶紧问。

而就在这时,陈斌则直接朝张行来言:“首席,其实萧辉此人委实不足为虑……他虽然没有称王,却在进讨九江前发布了一个檄文,专门将首席抬出来,说什么让首席‘规大河两岸’,他自‘扫大江南北’,并以‘淮河为界’;又说什么让首席‘进取东都’,他自取‘江都’,‘平灭’暴魏,还要‘先破都者为上王,后破者为下王’……满满都是小家子气,生怕黜龙帮干涉江淮,眼里全是昔日南朝地盘,便是我们过来,也是因为他专门把檄文送过来的缘故。”

几人都笑,唯独窦立德稍微尴尬了一下,因为陈斌明显有些摆脸色。只能说,之前那件事情,不是说过去就过去的,尤其是陈斌,明显是个心眼小的,双方裂痕已经很分明了。

这让他产生了剧烈的危机感。

“最后还是回到了称王上面。”跟其他人一样,张行好像没看到窦立德的尴尬,也只是来笑。“那咱们怎么办呢?不理他?”

“还能如何?”陈斌摇头不止。“这种话,搭理几句都显得是首席掉了身份,丢了脸……”

“但咱们拦不住下面人乱传。”谢鸣鹤幽幽提醒。“而且这种事情本就容易传开。还有,无论如何,萧辉此番进取九江只是秋后的一个开始,马上就会起涟漪的,要小心淮南、淮西,乃至于东境受波及……所以,我们才来专门与首席讲。”

张行欲言又止,最终无话可说。

接下来,两人送完消息回城,张行则与诸位领兵头领入营,雄伯南不在,依旧是张首席本人来做讲述,却是在正式整编培训演练之前再度登台讲了一番“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我们的前途是光明的,但道路注定是曲折的”之类的话。

下面的人信不信不知道,但反正所有人如今都已经习惯了这些说法。

便是徐世英,立在将台之下,望着张行在那里挥斥方遒,想着之前这位在小军营里对着一群茫然的少年说的那番话,心里也有些怪异和恐惧……他本人对这些话,是一万个不信的,而且他相信,这些军官里,不信的人也多得是,但也肯定是有人信的,而且不信的人也肯定跟他一样,半点不信都不敢流露出来。

因为谁都架不住这位张首席说完这些话后还总能获得胜利,好像不停验证着这些话一样。

想当初,历山之战前,下着雨,这个人踩着一个早已经湿透的柴火垛,轻易跳到了村庄边缘一家农户低矮的屋顶上,然后对着死气沉沉的军队说了一番什么“人固有一死”……然后,如果一个普通军事或者基层军官,当时亲眼见到这一幕的,战后又活了下来,哪敢问,他又怎么会不信呢?

便是见多识广的头领们,无论文武,又有哪个不会畏惧这份煽动人心的本事呢?

当然,徐世英相信,真正考验这位首席言语的浪潮马上就要到来了。

天下之崩坏,已经到了一定地步,根本不是人力能把控局面的,他很想知道,真到了那个时候,这位首席自己到底还会不会坚持说这些话,并且继续尽可能的一以贯之?

且不提徐世英的些许心思。

只说,不过是两日而已,张首席不过刚刚跟第一批过来的军官与修行者们挨个握了手的程度,便有一封只有他本人可以拆封的密件飞马传来,乃是杜破阵与李枢联名的一个军事计划。

密件内容很简单,杜破阵提出,他想要按照计划讨平淮西六郡内的各处官军、盗匪,收拢整编义军,但在这之前,他必须要进取一下汝水上游,以确保他的新行台悬匏城的安危。

希望张行允许,并建议李枢协助。

李枢则进一步附件,提出了一个攻取梁郡南半段,以图同时呼应杜破阵,并对梁郡曹汪、淮阳郡赵佗进行敲山震虎,逼迫二者彻底明牌的计划。

对此,张行思索再三。

说实话,他的本意是,现在一动不如一静,要考虑粮食啊……秋收秋税的结果摆在那里,平均下来就是正常年景的七成多点,这时候打什么仗?

多攒点粮食养精蓄锐不香吗?

但是,伱首先得承认,你给了什么军政总指挥的身份,就要尊重人家的权威;其次,一个无法驳斥的地方在于,无论是杜破阵还是李枢,他们的这个计划本身是没有太大问题的,而且计划都是控制在两个行台内部和之间,并没有索要额外的资源。

甚至进一步讨论,杜破阵不该稳固自己大本营吗?

李枢不该协助杜破阵吗?

赵佗不该被敲打吗?

更重要一点是,李枢明确在信中指出,他并没有主动朝近畿大规模进攻的意思,但随着局势发展,眼下东都的朝廷力量到底还能不能维持近畿权,总该摆出架势去试探一下。而如果能够逼迫曹汪与赵佗公开起兵,自称义军,非但本身就能说明问题,也可以规避风险,让这两个人成为测试曹皇叔怒气的靶子。

说的有理有据。

张行想不到反驳的理由,实际上,当他在城西军营内意识到自己的纠结后,也是迅速反应过来,这种时候,如果出现纠结,本身就说明问题了。

或者说,他早就隐隐意识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随着局势全方位恶化,黜龙帮想要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应该主动调整心态,从规避战争转化为规避大规模战争。

于是乎,在与行台几个总管分管外加军营内活动的大头领们讨论完毕后,他决定采信李枢与杜破阵的计划,但要两人注意战斗规模,确保军粮储备。

然后,便继续回到他的军营,很有一番躲入军营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的感觉。

就这样,九月上旬,梁公萧辉聚集江南之义军精华,正式发动了九江之战。

这一战,因为之前萧氏的迅速崛起和它的位置敏感性,立即吸引了全天下的注意力。而“先破都者为王”这句话,也宛若秋后地里燃烧的麦茬与粟根一般,随着这一战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天下。

随即,似乎是要响应和赞同此言一般,自诩义军盟主数年的黜龙帮不甘示弱,号称帮内三大龙头之一的杜破阵,也在十月中旬汇集兵马,顺汝水北上,试图攻取染指近畿大郡颍川。

似乎是在与之呼应,同月,黜龙帮另一位龙头李枢,以伍氏兄弟为先锋,向梁郡发动了一次进攻,沿途摧枯拉朽,俨然是要直指梁郡郡城宋城县一般。

这还不算,一件大概是发生在上个月,也就是刚刚秋收后的事情,此时也终于有确切消息传到了其他各处——大魏关陇名门之后,幽州总管李澄的堂兄、河西总管李洪,举河西三州公然叛乱。

而且,似乎是连锁效应,毒漠以南,自西向东,从河西到晋北,沿线常备军镇几乎迅速失控。

大者如李洪,一举事便三州,旋即把控河西全境七八郡,隐隐有仿效李氏先祖在中唐之乱时河西立国的意思,小者如陈凌,据一关而反,勉强吞了一郡,朝不保夕,四下戒惧。

这个时候,有心人不禁要多想,如此局势下,巫族人何时来?

何况,李洪既反,李定既吞并邻郡,李澄会不会反?要知道,因为陇西李氏的名望摆在那里,所以关陇集团内部姓李的,不管真假,都挂着这个名号……换言之,别看李定平时不吭不响的,人家跟幽州李澄算本家的。

可若是这样,若是幽州也反,陇西李氏全反,这大魏的最后一层皮是不是也该揭掉了?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个考量,近在咫尺的东都,居然无视了李定并吞襄国郡的事实……也可能是真的四下起火,彻底管不来了。

毕竟,秋日天高,马肥人壮,气候宜人,再加上军粮入库,所有的野心家理论上都应该忍耐不住了,便不是野心家,也要被裹挟,或者被动迎战了。

四海之内,烽烟四起,战事不断,哪里差一个李定呢?

反倒是天字第一号的反贼张行张首席,委实太安静了。

“行了,今日到此为止,大家歇一歇,让军士们也去吃晚饭吧。”

张行如此吩咐,然后第一个散了真气走了出来,并坐到了校场旁的土台子上,愁眉苦脸。

“首席,最大的问题是军士的阵型,不动还好,一动起来就乱。”徐师仁跟在身后提醒。“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处置好的,但也没必要过于苛求……便是东夷那位大宗师,也都要依仗着避海君涨水,靠着大型战船以成阵的,而大魏的军阵也都局限于宗师率领数个中郎将形成的小阵,小阵内还摆了远超寻常军阵的修行高手,才撑起来局面的。”

“你说的对,不该求全责备。”张行点点头,却也无奈。“但还是想试一试,咱们黜龙帮现在到底能到什么份上。”

徐师仁也好,周边徐世英、马围等人也好,全都无可奈何。

且说,这一次军改,其实非常简单,那就是随着黜龙帮军队规模越来越大,不免起了一个小小的野心,想看看能不能搞出来传说中的最高级别的真气军阵,也就是真气大阵和整个军队融合,而非是修行者自家独立汇集的军阵。

这是军队发展的必然。

也是张行准备应对接下来可能巨大冲击的手段。

要知道,此间历史上,黑帝爷起自北荒,汇集七百英豪,铁器长刀,所向无敌,这就是典型的修行者自家结阵。

但是到了后来,战线来到大河之南,巫妖人三族大战时,黑帝爷上来就发现,自家的七百英豪既不是巫族大军对手,也不是妖族的对手,这是因为妖族军队的修行高手更多,很容易发起多个真气小阵,而巫族普遍性修为偏低,但基层士卒的血脉中自带一些说法,很容易全军成阵。

当然了,黑帝爷何等人物,立即仿而效之,却是在维持七百英豪的同时,在大战时将身侧七百英豪散去五百,五百人各入一个百人队,遂成五万之众的大军阵,迅速形成了自己的特色。

黜龙帮现在其实就是在实践这个过程,并且主要是搞这个七百英豪在军中各层级的分配制度。

设想的很好,全军修行者一分为三,基层士卒和军官保留三成,郎将、正将保留三成,张行这个主帅身侧保留四成。战斗时,让主帅和正将、郎将一层都能迅速形成大小规模的纯真气军阵,必要时层层展开,结成一个大阵。

然而,真的做起来以后,他们很快就被残酷的现实打了脸——无他,他们汇集了河北行台二十个营,包括河北三郡搜刮来的所有修行者,汇集了整整一百八十奇经和十来个凝丹、成丹高手,却居然只能支撑三个营规模的真气军阵!

还是静态的,一动起来就没。

说白了,按照某个人的理论,这天下越乱,真气越是充沛,你现在是所谓乱世不错,但能跟人家黑帝爷那时候的乱世比?你比不过啊。

这样一想的话,人家黑帝爷能七百英豪带动五万人的大军阵,能屠龙荡魔,你好不容易凑个一百八九的奇经,能带五六千人做个防守,不也很合理吗?

况且,人家做阵眼的黑帝爷什么修为,你什么修为啊?

只是这么一来的话,这么早搞准备将制度,研究这个事情,不就显得过于自信了点吗?

“其实首席也不必太过忧虑。”倒是徐世英想了想,认真开解。“咱们以前算过,一个被打压的东境河北州郡,大约有两三百修行者,现在十一州郡,按照十比一的比例,有两三百奇经已经到头了,但实际上,咱们仅仅是河北行台的军中就有这么多奇经,还是说明势头在往上涨,修行者的数量和质量都在增加……假以时日,这个制度迟早发挥作用,至不济,也能方便军官流通,提前预备下,还是对的。”

“这是自然。”张行点头苦笑。“就怕时不我待。”

众人还以为张行是指如今天下风起云涌之势下会有很多英雄人物迅速崛起,使得黜龙帮的优势锐减呢,便纷纷点头感慨,继而说起了眼下局势,也都是一般心思——一面看不起这些人,一面却又有些隐隐忧虑之态,生怕这些人乘风攀云,后来居上。

正说着呢,忽然见到一人自外面匆匆过来,却正是人事分管阎庆,只是阎庆本身也参与这次军改,准备将的设立绕不开他的,所以也没有太在意。

而其人来到跟前,果然形态轻松,只是听大家议论而已。

过了一阵子,好不容易等这些人稍作停顿,他也只是随意拱手,告知了张行一个好消息:“三哥,程大头领大喜,想要告假半月,迎新妇崔氏往祖地成亲。”

张行当即拊掌来笑,却又四下来看:“看来得送份礼了,你们准备送多少?”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早就知道,有人明显茫然,一番讨论知道事情原委后,便要凑趣。

孰料,说完那话后沉默许久的张行此时忽然开口,却又皱着眉头提及了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王代积这厮做什么呢?南北都在大动作,他夹在中间一动不动?”

“你说谁来了?”

淮南郡霍邱城内,前淮右盟副盟主闻人寻安诧异抬头。

“来人自称淮南安抚大使王代积,三四十岁,黄胡子。”闻人寻安的亲外甥郭祝赶紧禀报。“我也疑惑,但那黄胡子做不得假吧?”

闻人寻安愣了许久,然后认真再问:“他带了多少人?”

“就一个人。”郭祝认真来答。“骑了一匹马,背着一个挺大的红布包裹……舅舅,要不要趁机杀了他,送给北岸的杜盟主?若有这般功劳,也不用给对岸送粮食了。”

闻人寻安再度沉默了下来,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一般站起身来,微微摇头:“我终究没有造反,反而是本郡都尉,人家堂堂掌握四郡的淮南安抚大使,孤身来见我,我若是这般做,反而要为天下人笑的……你去好生请进来,我也要好生招待。”

郭祝点点头,立即出去了。

很快,王代积便背着包裹,孤身出现在了闻人寻安的跟前。

双方见面,闻人寻安立即先行作揖拱手:“下官惭愧,未能远迎。”

“闻人将军是淮南柱石,我焉能不知?”王代积也是一拱手,然后却兀自向前,直接往堂上而行。“不过,我今日不是以官身过来的,是私人为了私事,下官这称呼倒也不必。”

闻人寻安愈发不解,只能仓促跟在后面:“王大使有何私事,在下必然尽力。”

王代积径直落座,将包裹摆在身前案上,然后示意对方来坐:“闻人贤弟唤我九哥便是,且看一看这包裹。”

闻人寻安完全茫然,也只好先去解开包裹,但打开包裹更为不解——无他,包裹里有碎银几两、小金锭一个、绸缎两三匹、首饰若干,如此而已。

“在下委实不懂。”闻人寻安彻底懵住。

“很简单。”王代积以手指向了包裹。“我这个人素来不攒钱,当日与那张三郎一起在西都干事情的时候,他就嫌弃过我,不过委实是个人脾气了,改不了……这次也是,时间仓促,秋后府库才有钱,我便在淮南、庐江、同江、钟离努力招了步兵一万五,水军五千,而为了保障军心,更是尽量赏赐,然后同甘共苦,所以搜罗家中余财时才发现,居然只有这些了……换言之,这是我王九的全部家当。”

说着,王代积忍不住摸了摸那几个首饰:“也就是老妻在东都,想着给她留着,否则,连这几个首饰也不能攒下来。”

闻人寻安更不敢说话了。

“今日带着全部家当过来,只有一个意思。”王代积倒也没继续玄虚下去,反而又按着首饰直接道明来意。“谁都知道,我在淮南,最大的心腹之患就是阁下了,现在我想用全部家私,替我在东都的丧妻兄长迎娶你守寡的姐姐,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闻人寻安目瞪口呆,便要言语。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王代积打断对方,然后看着对方眼睛继续认真言道。“如果你不答应,我就用四郡府库换来的两万兵先来打你,我知道你闻人氏在淮南根基深厚,但就算是被你拖垮了,拖死了,等到萧辉或者杜破阵来了我也是必败的局面,那也无妨,我就是要先打死你,将你们闻人氏在淮南几百年的根基给铲的干干净净!”

说着,王代积站起身来,就势握住了对方双手:“闻人兄弟,时局这么快,人家张三郎早三年之机,有十郡一州外加五十营的底气,可以反复锤炼,文治武功一起发力,而萧辉更有天生的门第,上来便是半个江南,我却只有这一个包裹,所以委实等不得……你现在点下头,我当你答应,你摇摇头,我现在就走,回去领兵再来……怎么样?”

闻人寻安一声不敢吭,也不敢动。

王代积冷笑一声,便要撒手离开。

而就在这时,闻人寻安仿佛是本能应激一般反过来抓住了对方之手,然后点了下头。

门外的郭祝这才反应过来,敢情自家舅舅把自己老娘嫁出去了?当日辅伯石想娶,都没成的。

(本章完)

第379章 四野行(13)

“舅舅,咱们这就投了姓王的了?”

王代积一走,回来路上,外甥郭祝便来追问。

“首先,所谓淮西六郡,只有弋阳在淮水南,而弋阳郡之所以能在淮南存身是因为西面有大山,东面是我们……换言之,淮右盟在淮河南侧只有我们一家势力,我们是孤军奋战,这是势。”闻人寻安低着头背着手,边走边认真给自家外甥分析。“其次,如果杜破阵选择来进取淮南,我一定会认认真真做他马前卒,但杜破阵明显是要先稳固他的悬匏城周边,再清理淮北,淮南这里就是弃子,反倒是王代积这里说的一点都没错,我们是他的心腹之患,不和解只能立即陷入冲突,所以此时投靠,咱们反而是他王代积手下一等一的山头,这叫时……”

“但是王代积能成事吗?”郭祝不耐打断。“他一个文法吏,只会一些兵部和刑部的条文,仓促获得四郡,兵马全都是临时招募的。与之相比,杜盟主那里多少背后还有个那么大那么有章法的黜龙帮!若是张首席坐了天下,咱们怎么办?”

“首先,我们没有加入黜龙帮。”闻人寻安继续认真来答。“我们是淮右盟加入黜龙帮前就跟淮右盟好合好散分了家的人……所以,黜龙帮不会管我们,更不会当我们是叛徒;其次,就凭王代积今日的举止,和他往日与张三郎的交际来看,怕也不是个凡人,将来的事情未必好说;最后,淮南这个地方,素来是南北相争拉扯的核心,所以不要说王代积、杜破阵,将来怕还有张行、萧辉、白横元呢,而我们只要有淮南根基不失,对上谁,都是有三分底气的。”

郭祝想了一想,继续来问:“但这样如何能做大事,不就是个保本买卖吗?还要看人眼色。”

“你以为乱世之中保本买卖很容易?”闻人寻安无语至极,终于停在了内城城门之外。

郭祝又想了想,也不争辩:“人家世家大族不都分头下注吗?那舅舅你来给看家,我去投淮北呗?”

闻人寻安怔了怔,却没有回复自己的外甥,而是一声不吭,低头进了内城。

郭祝会意,也不多言,当日便汇集了三百名伴当,开了府库,拿足了军械、干粮,又取了几十匹马、几十头驴,第二日一早就出城北上,寻了一个野港,往对岸而去。

并在九月十四日抵达了悬匏城。

然后,他就在这里见到了差点当上自己干爹的辅伯石。

看起来有些郁郁寡欢的辅伯石闻得对方言语,居然并不惊讶,更没有被横刀夺爱的愤怒,只是点点头,稍作安慰,便将对方顺着汝水送到了上游前线郾城。

九月十七,郭祝于此间的河堤上见到了杜破阵,见到了阚棱,见到了岳器,见到了樊仕勇,见到了马胜,见到了瘦金刚,甚至见到了莽金刚……昔日淮右盟之班底,几乎倾巢而出,而且还招了莽金刚这个不内不外的外援,兵船、粮船几乎将汝水堵塞。

很显然,杜破阵是铁了心要夺下郾城的。

“我不怪他。”河堤上,杜破阵面色发紧,手中老茧搓着一撮湿润的黄土,言语平淡。“这两年辛苦他在淮南维持了,当日请他离开时心里就大概晓得会有今日局面,何况事到如今小郭你还能来,已经够义气了,将来有机会,我也会尽量周全……不过,王代积这般能耐,我也不得不防了……老岳!”

老将岳器立即打起精神拱手:“盟主。”

“叫龙头、总指挥都行,别老叫盟主。”杜破阵提醒道,顺便下令。“无论如何也要防备下对岸,伱回悬匏,跟老辅商量一下,淮上先不管,只务必锁住汝水口,确保悬匏城的安稳。”

岳器年纪大了,本就精力不济,闻言自然答应。

“至于小郭,你便留在此处,跟着阚棱做事,你们都熟的。”杜破阵继续来做安排。“从今往后,我待你只与待阚棱他们无二……且歇着去吧。”

最后还是当了人家干儿子,但郭祝只能点头。

而郭祝既离开,河堤上几人却并未挪动,无他,郾城怎么破都还没说法呢,他们之前聚在这里,本就是要讨论此事。

且说,郾城有个十分鲜明的特色,那就是汝水、颍水两大淮河支流,以及两大支流的多个上游支流在此地交汇,这其中有天然因素,也有人为因素,而郾城就在这个交汇点上,在河道北岸挨着河流立城,内有仓城、外有港城。这个特点使得杜破阵的部队成功逆流而上逼到城前的同时,官军援兵、粮草等等支援也轻易源源不断顺着其他支流抵达郾城。

其实,在淮西军刚刚到达时,面对着只有四千颍川郡卒,外加一个凝丹都尉的阵容,完全可以直接发力,水陆并攻,靠着优势兵力尝试一波夺取城防,但很显然,淮西军似乎有些大意(也可能是小心),居然又等了两三日,待到修为最高的莽金刚率众抵达后,方才尝试攻城。

结果就是,到了此时,非但上游襄城郡的三千官军援军抵达,东都也派出了一位老牌鹰扬郎将率三千精锐抵达。而且,这郎将唤作宋长生,乃是宗师大将军鱼皆罗的爱徒,老牌成丹高手了,原本一直驻扎在河东,如今却收缩到了东都直属,所以此时被遣来做总指挥。

昨日莽金刚在城东狭地上叫阵,对方丝毫不慌,亲自披挂整齐,出城作战,双方一番大战,从白天打到落日,并无半点胜负势头可论。

这下子,众人不免沮丧。

因为看不到致胜破敌的法门在何处。

“围城是不行的。”当年被左游仙一人所压制的淮右盟如今也不乏凝丹高手了,正当年的樊仕勇正是其中之一,此时掰着手指来言。“因为城南渡口水寨那里过不去,而官军上游援军源源不断;攻城也难,因为官军兵马足以充塞城内各处,滴水不漏,而且还能顾忌几个水寨,我今日看到他们又在城北立寨,显然是过几日还有援兵,要做犄角之态,建设多层防线;指望着高手碾压,强行突破一点,也不用说了,宋长生果然厉害!”

“我有个计策。”阚棱等了一会,见到其他人不说话,正色来言。“淮阳赵佗那厮不是坚持自诩官军吗?能不能让部队伪装成淮阳来的兵马,夜间偷偷驶入下游颍水航道,白天从那条道再过来,只骗对方说是赵佗援军,从而入城,以图内外开花?”

“有个难处。”负责船只调配的马胜认真来答。“下游全在我们手中控制,怎么解释官军的援军轻易穿过了我们的水上防线?难道要当面做一场戏?若是做戏,什么程度才能不被识破?要烧自家船吗?”

阚棱当即摇头:“我想的是先假装松懈或者撤军,放开河道,如何舍得坏自家船只。”

樊仕勇和瘦金刚也都摇头,都说不行。

“既然这样。”莽金刚皱着眉道。“那就真放开如何?顺着汝水退走,然后派人伪装。或者干脆等李龙头那里真把淮阳逼的反了,让淮阳人真去做内应?”

“那得哪年哪月?”阚棱立即也摇头。“岂不要等到入冬?”

“火烧如何?”莽金刚继续尝试。“他们水寨那么厚,还要出城立寨?用火攻!”

众人齐齐陷入思索,颇有意动。

莽金刚继续出着主意:“要不问一下梁郡那边,看看能不能请伍大郎跟伍二郎过来,突然……”

“我有个计策。”就在这时,一直看手上泥土的杜破阵忽然开口。“咱们水淹郾城如何?”

莽金刚当即抚头失笑:“杜指挥可不要因为我说火烧就水攻。”

“我不是开玩笑。”杜破阵认真来答。“我们稍微移下大营,隔河去郾城斜对面那片高地,然后在上下游隔着城池同时筑水坝,这样既能阻止敌军援护源源不断从上游来,也能蓄水以作水攻。”

“筑坝容易,但敌军有宋长生,毁坝也容易吧?”瘦金刚认真分析。“而且,天旱了大半年,上游水特别少,咱们的大船都行进艰难,仓促间筑坝起来后,真能蓄水充足,冲垮郾城?”

“毁坝容易不容易,要看莽大头领你们几个能不能尽力,何况宋长生又是个性子激烈的,一打架就上头,未必不会被纠缠住。”杜破阵立即做答,声音却又忽然低了下来,乃是将手中湿润黄土摊开给众人看。“至于说蓄水的问题,我巴不得他们也以为如此,因为如我所料不差,数日内便有秋雨如注,此地又是多个支流汇集之处,所谓久旱之下,忽然大雨,很可能一夕之间便能骤然水起……所以,我们并不需要支撑多久。”

众人各自凛然。

倒是莽金刚稍微蹙眉:“主意是好,但万一对方也察觉到天时呢?不顾一切出来毁坝又如何?若是宋长生拼了命只要毁河堤,我便是倾力去拦,又有多大效果?”

“这就要赌了!区区两个水坝,赌输了也就输了,可若是赌赢了……”杜破阵说到这里,也四下一扫,目光、言辞双双锋利。“大丈夫生于世,想要功名地盘,总要自己取的,天天仰人鼻息算什么?!你们难道不想凭自家本事赢一场大的吗?”

无人应声,众人晓得,这位杜盟主、杜龙头、杜总指挥,想说这话可不止是一年半载了。

“现在开始移营。”杜破阵见状,直接起身。“明日开始,我亲自负责上游筑坝,马胜负责下游……宋长生交给莽大头领,阚棱跟老樊既要负责岸上兵马阻击,也要负责城内那两个都尉。”

诸将闻言,各自在河堤上凛然起身。

就这样,淮西军大举动作,自然引发了城内的反应,宋长生当日出城往西,试图引兵自北岸阻挠筑坝,结果淮西军早有准备,分兵拼死阻拦,莽金刚更是使出浑身解数,与宋长生斗的是翻天覆地。

一连两三日皆是如此。

眼看着堤坝渐渐筑成,而且九月廿日这天,忽然阴雨,雨水并不大,只是泥泞了地面而已,但城内本地县令因为被本地人连番提醒,却是彻底不安起来,便于这日傍晚来寻宋长生细细讲述风险。

孰料,宋长生乃是北方人,哪里晓得江淮地区水文情状背后的厉害?再加上连日作战,斗那莽金刚不下,早已经心浮气躁,便当即呵斥:“你以为我不想去拆那两个堤坝?!还是觉得我这几日都只是出去耍威风?!若真有心,明日便随我一起,亲自带兵去抢河堤,如若不敢,只来催我算什么?岂不是平白动摇军心?!”

县令被吓得面色发白,只能唯唯诺诺,但依然放心不下,便又来寻本郡都尉,乃是个唤作胡彦的老成之人,早年做过靖安台黑绶的,如今脾气却好,来做详细汇报:

“胡都尉,下官觉得这些本地人说的极对,下官在这里数年,也曾见到过几次水涨过猛的险情,而且他们的说法也对上了,大旱之后,河道、沟渠杂物太多,反而容易淤积,继而发水,这点城内都能看出来端倪。至于那淮西贼专门将大军屯于对面坡地,然后又在上下同时筑坝,再加人家上本就船只众多,水攻的意思太明显了。而我们呢,我们虽有城池,却无防备,连日去攻,只想攻破堤坝,却连个安置军粮,防止浸水的木栅、高台都无准备,一旦发水,过于危险了,应该早做打算。”

胡彦踌躇一时,他如何不晓得对方说的极对,而且如何不晓得对方只以为他是东都靖安台发出来的官,能在宋长生面前说上话?但实际上,因为是白有思的老下属、张行的老上司,他平素只低调做事,半点威风都不愿意摆的。

眼瞅着宋长生又是个典型的关陇军头脾气,更是不愿意牵扯。

不过,事关重大,他也晓得利害,所以犹豫再三,终于咬牙点头:“阁下说的极对,不过,宋将军发了怒,咱们一时不好再惹他,只明日我动用本郡郡卒,先立木栅、高台,把军粮挪过去,后日再将各军驻地垫高……他这般筑坝,发水也不过是一两日的事,不可能泡坏城墙,顶过去了,便成了。”

那县令想了一想,也觉得这已经最妥当的法子,便松了口气,相约明日带着城内留存壮丁倾力来助。

然而,这日傍晚计议方定,前半夜就忽然秋风大起,雨水大作。

胡彦和那县令先各自勉强安坐,却都睡不着,然后眼看着城内积水渐起,更是忍耐不住,只聚集一处城墙塔楼,点灯枯守,便只是胆战心惊,观察雨势。结果,那雨水呼啦啦不断,到了二更之后,却居然小了一些,让两人稍作释然,甚至昏沉睡去,可等到四更时分,忽然间却又宛若至尊发怒一般,倾盆而落,直将两人惊醒。

这下子,二人彻底不安,便要一起去见宋长生。

结果,此时城内已经平地积水一尺,而且越涨越快,那县令初时还好,走到半路上便行路艰难,胡彦早年便是奇经到头的高手,如今更是凝丹份上,便欲协助,准备不顾体统,将对方拎起再说。

可也就是二人都立在城内水汪之中的时候,忽然闻得西南面巨响不断,似有万马争先,千鼓齐鸣之势,脚下也是明显震动,引得所有人色变,全城也都惊醒。

然而,两人如何不晓得,这里是江淮北岸要冲,哪来的万马千鼓?如此动静,必是一夜暴雨之下的天威。而天威既动,哪里又是人力所能阻拦?

也是面面相觑,面如死灰。

果然,须臾片刻,便闻得南侧港城如雷鸣如风啸,数不清的士卒开始哭喊,眼瞅着是深入河道的水寨先被冲垮了,但这还不算,随着港城崩溃,脚下也水涨不断,四面八方,稍有洼地皆是哭喊。

俨然是淮西军的水攻奏效,上游放水,下游拦住,大水朝着郾城漫来。

两人不敢怠慢,立即逃上城墙,相拥而立,一时犹豫要不要就此弃军逃窜,但偏偏都是老实人,委实没那个胆量。

正犹豫呢,天色早已经渐渐亮起,只见满城涌水,淹死者不计其数,城墙上密密麻麻俱是逃亡官兵,几乎皆无甲胄军械。然后便见淮西军无数,各乘大小船来,大船绕城而行,擂鼓摇旗,只朝满是官军的城墙上放箭、示威、招降,小船径直从冲垮的港城入城,皆轻甲长兵,行船街巷如履平地,见到屋顶幸存官军,便拿长兵来戳,逼降鼓噪。

二人肉眼可见,全军迅速崩溃。

俄而,一道流光飞起,仓促北走,也无人阻拦,过了一会,又有一道流光径直向西,也不阻拦,俨然是宋长生和那襄城郡的援军将领各自跑了,而这一幕全军看到,也彻底无力,一时到处都是下跪乞降之人。

“胡都尉……你也走吧!”那县令无奈。“你走了,我也好降。”

胡彦浑身湿透,苦笑一声,只朝对方拱手:“这次是我对不住阁下,阁下家小在郡城,我尽全力周璇,阁下尽管求生便是。”

说着,也尽力起了一道辉光,点着水面上凸出的杂物建筑,往北面腾跃逃窜。

当日下午,只孤身抵达颍川郡治,却发现宋长生根本没来,晓得人家直接回东都了,便不顾浑身狼藉,寻到郡守,做了汇报。

那郡守闻得前线战况,知道一万大军全军覆没,当场骇的目瞪口呆。

还是胡彦仔细来言,告知对方,淮西军多指望水军,不可能继续深入到北面的,取了郾城后,最多趁着秋日水涨,顺着汝水支流取郡南几县而已。

但郡守还是不安,在确定宋长生和那黑绶全都逃了以后,更是要求胡彦迅速整饬军备,拉起壮丁衙役,然后加固城防、收纳败兵。

一连数日,结果果然如胡彦所料,杜破阵借天时之威,一战而没颍川、襄城郡卒七千、东都精锐三千,委实是威震中原,但好在淮西军实力有限,又多仰仗水军,只是顺势逼降了南边北舞、叶县几城而已。

算是确保了悬匏城上游支点。

就在胡彦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准备等待东都处置的时候,郡守忽然又找到了他。

“胡都尉,我知道你是靖安台的老人。”那郡守面色发白,头发粘连,也明显连日辛苦。“所以便是此间城防再辛苦,有件事情也须你亲自走一趟,去跟中丞说清楚……”

胡彦头皮发麻,但只能拱手:“府君,下官也畏惧中丞。”

“畏不畏吧。”郡守无可奈何。“事关重大,总有人要去一趟,还要快快的去一趟,还要面见中丞,总不能是我这个郡守去吧?”

胡彦无奈,也只好勉力应声:“敢问府君,是什么坏消息?”

“两个坏消息。”那郡守无奈道。“梁郡曹汪跟淮阳郡赵佗一直跟黜龙贼眉来眼去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胡都尉硬着头皮来答。“但不是说,大家都体谅吗?”

“体谅是以前,现在局势这个样子,谁都不愿意体谅了,最起码黜龙帮不愿意体谅了……第一个消息是,黜龙贼里的李枢以伍氏兄弟为先锋,出兵梁郡,直接轻易击破了郡治宋城南不过二三十里的谷熟,然后以大军压境,发动内应,逼迫梁郡易帜了。”郡守勉力言道。“只是不知道是曹太守自家应许的,还是被手下软禁了。”

胡彦居然没有惊讶,只是叹了口气:“梁郡一半的地方都被黜龙帮掏走了,地方上的官吏也早就被掏走了,宋城又太偏东了点,也不怪曹太守。”

“怪不怪不是我们该说的。”颍川太守继续叹道。“然后梁郡易帜的时间,大概跟郾城被水淹差不多时候,结果就是淮阳郡的赵佗那厮,估计是几乎同时晓得西北面朝廷一万大军尽没,而黜龙帮的伍氏兄弟率军直扑到他东北面的柘城,惶恐之下,直接按照李枢的劝降也易帜了……非只易帜,还接受了加了张三贼亲笔签署的总管之位。”

胡彦本想说赵佗那局面也没别的出处,但想到李清臣兄妹被对方撵出来的狼狈样子,却又说不出什么同情话来。尤其是他马上要负责将这两个顶尖的坏消息,亲口告诉自家中丞。

“当日在东都洛下,张三是我部下白绶时,如何晓得不过三四年,那厮便搅动这般风云?”胡彦从未跟任何人说过他跟张行昔日的同列关系,是避之不及那种,但此时消化了一下消息,尤其是又想到自家亲历的那场大败,不由生出一种惶恐与不解出来。“当日在都中,便是看出对方不凡来,也只以为这厮是要南衙相公的,哪里就做了贼,又到了这个地步呢?”

颍川府君怔了下,在秋雨淅沥中想了一想,却只是摆摆手,催促对方尽快走一趟东都罢了。

PS:大家妇女节快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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