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9章 可怜孤似钗头凤

吱呀!

窗子被随手关上。

那哀婉的歌声于是停在房间里,不再飞远。

一个娇俏可爱的女子回过身来,手腕上银铃轻晃,笑颜如花:“这几日城中禁乐,声音叫人听见了麻烦。”

她瞧了一眼屏风后怀抱琵琶的歌女,嗔道:“谁许你这时候唱曲儿的?要死呀!”

歌女止了弦,一声不吭。

靠窗不远处,坐着一位气质柔弱的女子。两分哀色晕眸,一抹娇颜凋花,不言不语,已是我见犹怜。

闻声道:“铃儿姑娘莫怪,是我心绪不定,才叫的唱曲儿。”

香铃儿瞧向她,顿时满眼欢喜:“我怎么会怪你呢,秀章妹妹。你生得这般好模样,做什么都是对的。”

相较于她的热情,柳秀章显然冷淡得多,只道:“这地方我原也不该来。”

香铃儿身形一转,便在她边上坐了,歪头瞧着她的精致脸蛋:“你说的‘这地方’,是指临淄,还是三分香气楼?”

“都不该来。”柳秀章说。

“不对,不对,全都不对。”香铃儿摇头又摇头:“若说临淄,你凭什么不该来?这三百里临淄城,难道姓晏?若生仇,若有怨,也非是缘由。咱们生于此世,该叫人避我,而非我避人。”

柳秀章不说话。

香铃儿又道:“若说青楼嘛……男人逛得,女人逛不得?天底下卖屁股的却也不少,你可知在雪国,就有专门的男楼?”

说到这里,她撇了撇嘴:“可惜大多是形销骨立,品质不佳。”

“既未生仇,也未怀怨。只是旧景在目,何必自伤?”柳秀章道:“至于你说青楼……自古以来,青楼有逛的有不逛的,有买卖皮肉的,也有不沾染的。倒也无拘男女,只我是后者罢了。铃儿姑娘,你说得也许都很对,但我们不同。”

香铃儿“噢”了一声:“懂了。”

“你想说你和我们不同路。”她双手交叠,压在扶手上,下巴则搭在自己的小臂上,眨巴眨巴水汪汪的眼睛,瞧着柳秀章道:“但是现在只有我们能帮你,怎么办呢,小美人?”

她娇俏可爱又灵动,尤其是那噙在嘴角的、十分合适的微笑,很难叫人生出恶感。

而柳秀章是那种典型的瘦美人,身材纤柔合度,细腰似盈盈可握。

但她坐在椅子上,又绝不显单薄。

如她这般气质柔弱的女子,似乎就该是深闺独坐、对镜垂泪的。

然而她现在坐在这临淄城的三分香气楼里,与名列天香的香铃儿四目相对,目光中不见一丝怯弱。

“你们不是帮我。”她轻声说道:“是投资我。也不是只有你们能投资我,只是我刚好在跟你们谈。这只是一笔生意,非常纯粹,也非常简单。若非你们觉得有利可图,又怎么会请我来这里?”

香铃儿慢慢地坐了回去,收起了那种戏谑的表情,微笑道:“可惜你们柳家好像不是什么好的投资对象,据我所知,投资扶风柳氏的人,绝大多数都已经血本无归。”

“相同的是……”柳秀章道:“在齐国这个地方,你们三分香气楼也不是什么有分量的投资者。能够让你们选择的目标,并不多。”

“你说服我了。”香铃儿伸出食指,在她滑如凝脂的下巴上轻轻一勾。

大概是想表现出一种霸道的气势。

但柳秀章只是蹙眉看着她。

香铃儿好不尴尬地收回手指,干笑道:“轻浮了。”

“我现在很缺时间,柳家很缺时间……我相信你们也是。”柳秀章淡声说道:“不要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她站起身:“那么今天先聊到这里。”

香铃儿用手指卷着一缕头发:“我们还什么都没有聊呢!”

“你们想要在东域留下狡兔一窟,甚至是真正迁移总部过来……齐国至少是不能摇头。我们已经有明确的合作意向了,不是吗?”柳秀章反问道。

香铃儿甜甜一笑:“可惜我家昧月妹妹不在……我想你们会很聊得来的。”

柳秀章只道:“会有机会见到的。”

然后便径自转身,往外行去。

门开了又关,人来了又往。

无论何人,何时,何事,往往是重复了又重复。

一直到柳秀章的脚步声已经很远,那坐在屏风后的歌女,才出声解释道:“的确柳姑娘说想听这曲钗头凤,我才弹的。不是有意挑战临淄现在的禁令。”

“无妨。”香铃儿摆摆手,腕上铃儿叮当,嘻嘻笑道:“她想试试我三分香气楼的实力罢了。若是连这点事情都摆不平,那就没有什么合作的必要了。”

她施施然坐定了,将脑袋往后一仰,枕在椅背上:“可怜孤似钗头凤哟~”

轻轻闭上眼睛,喃声道:“再来一曲。我要听……十八摸。”

屏风后的人影顿了一下,终是没有怒摔琵琶的勇气。

于是弦声动,屏影摇。

外间哀,此间乐。

……

……

姜无弃的丧礼一共办了三天。

这三天对姜望来说是没有什么区别的,无非是闭门修行。

对现在的重玄胜来说……区别也不大。

这胖子完全没有回霞山别府的意思,就住定了姜望的宅子。每日起早去博望侯府给老侯爷问个好,培养培养感情。陪着喝个早茶,就溜达回来,关起门与十四练拳练刀……什么都练。

美其名曰:“以姜望为镜,可以治懒病。”

重玄褚良有一次路过,被重玄胜拉着指点修行。在随手碾压重玄胜的过程中,闲问一句胖侄儿怎么不住侯府,重玄胜就是这么回答的。

姜望很想说:“那你倒是跟我一起练练啊!”

当然他嫌弃重玄胜归嫌弃,蹭重玄褚良的指点也蹭得很带劲。

万般俗事如浮埃,必以修行第一。

相对于战斗技巧,姜望现在的重心更在道术研究之上,主要是“龙虎”。

八风自八方来。

凡八风者,东方曰明庶风,东南曰清明风,南方曰景风,西南曰凉风,西方曰阊阖风,西北曰不周风,北方曰广莫风,东北曰融风。

这八风之中,景风神通姜望已是直面过,模仿明庶风的吹息龙卷也早见过。杀力第一的不周风,更是他掌控极深的神通。

以不周风为根本,佐以让重玄胜帮忙搜集的各类八风道术,他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完成了拟化八风的工作。

“引八风为虎”的这一步,完全手到擒来。

唯独卡在龙虎之“龙”,不懂得如何利用通天海。这个关键的问题,在修远亲自指点之后,也已经迎刃而解。

在神临境之后,四海贯通,蕴神殿直接统御四楼五府,也镇压人身四海。

姜望现在未至神临,未能完成对人身四海的统御。但在修远的指点下,也可以凭借强横的神魂之力,提前构筑对通天海的影响力。

终于在这一天,初步完成了这门传自旧旸的道术。

交情深厚如此,姜望不能不第一时间去跟挚友分享好消息,顺便看看能不能找机会试试招。

跑到重玄胜院中的时候,这胖子正在喝粥。

一双胖手,一只白色小玉碗,喝得唏哩呼噜。

这边喝完一碗,那边十四就递上一碗。粥面明润,的确是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不得不说,重玄胜住进姜府来,很受姜府下人欢迎。

往时谢管家倒也很想向别家三品大员的生活档次看齐,奈何自家姜大人实在有些抠搜,用于家用的钱财,实在难以达成目标。

重玄胜做好常住准备之后,姜府上下的生活水准,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升。

谢管家毕竟不知姜爵爷的苦,姜爵爷还真不是抠搜,只是寅吃卯粮惯了,本也拿不出什么钱来。

他其实也很为姜府的生活条件操心,早就琢磨着什么时候请晏贤兄来小住一阵。在自己家里招待一下好友,以示诚恳。晏贤兄若是对居住环境有什么不满意,想要调整一下,他也会忍痛同意,给挚友足够自由。

可惜这份苦心,谢平不知……

“吃什么呢?”姜望明知故问。

重玄胜头也不抬:“自己去盛。”

姜望一声不屑的冷哼已经要出口,但动了动鼻子之后,又压了下去。

先喝了粥,再聊道术也不迟。

他潇洒走到那只据说是高价从鼎楼买来的虎纹砂锅前,一边盛粥,一边随口道:“说起煮粥,其实我也略有心得。曾经跟太子殿下探讨……”

“对了。”重玄胜忽然打断道:“有个消息说与你知。我那位堂兄,已经占据了十月的海勋榜副榜榜首。”

说起来这钓海楼也是可怜。

黄河之会前,计昭南特地去了一躺迷界练枪。顺手创造了海勋榜正榜第一的新记录,明摆着是为了压钓海楼一头,也确实压住了……

那记录等到次月才被陈治涛打破。

这次重玄遵出海,又是轻松霸占了副榜榜首。

镇海盟用以凝聚近海群岛人心的海勋榜,竟成了齐国天骄扬名的道具。非得要齐国天骄离开了,不玩了,钓海楼的年轻天才才能够榜上争名。

抗击海族的人心是凝聚了,可这人心以谁为首,却很值得玩味。

这对新成立的镇海盟来说,无疑是一种打击。

厨艺终是小道,重玄胜既然聊起海外的事情,姜爵爷也就坐了下来,随口道:“以重玄遵的实力,拿不到榜首才奇怪……怎么,他要回临淄了?”

重玄胜轻轻摇头:“他放弃星月原战场,特意出一次海,怎么可能只为如此?拿到副榜榜首,也不过与你当时的战绩持平。虽然他的海勋比你高很多,但你创造这个成绩的时候,不过是内府层次。”

“那他还能干什么?横压钓海楼外楼修士?也没什么意义啊,观河台上他已经证明自己在天下最强外楼之列了……海族?”姜望停下手里的玉勺:“他不会是想挑战海族王爵吧?”

“谁知道呢?”重玄胜道:“我只知道,以他的骄傲,特意出一次海,声势若不能盖过你当时,他肯定不愿意回来。”

姜望淡声道:“他的天才摆在那里,怎么骄傲都不为过。”

重玄胜笑了笑:“以前你是内府,他是外楼,各不相干。如今你也立起星楼来,现在都在争你俩到底谁才是齐国第一天骄……吵得那是沸沸扬扬!你不贬低他罢了,竟还夸他?”

“我没有夸他。”姜望平静地道:“我只是陈述事实。”

重玄胜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我就烦你这个老夫子的样子,在我面前骂他几句,安慰安慰我不行么?”

姜望慢条斯理地道:“安慰本质上是一种骗人的东西。你太聪明了,很难被骗到、”

“哪本书上的?”重玄胜问。

姜望顿时一僵。

他下意识引用的这句话,来自于姜无弃送他的书。

齐武帝勾搭明国太后的时候就说过这句台词!

“呃,最近看的书多,忘了。”他低头喝粥。

重玄胜倒也没在意,一边享受十四的添粥服务,一边随口问道:“对了,十一殿下送了你什么?一直也没见你说。”

姜望呼噜呼噜喝了半碗粥,才闷声道:“一幅字。”

重玄胜瞥了他一眼:“就一幅字你紧张什么。”

“我紧张什么了?”姜望抬起头来,一脸的莫名其妙:“没有啊?”

重玄胜狐疑地看了看他,但想一想姜无弃那样的人物,或许也有什么不便公开的秘密,追问的确不太妥当。便转道:“呵,倒是不知你们交情有这么好。”

正闲话间,管家走到了院门口:“老爷,巡检府郑商鸣郑公子来访,同行的还有巡检副使林有邪林大人。”

姜望推了粥碗起身:“说了为什么事吗?”

管家摇头:“没有。”

姜望一边往外迎一边吩咐道:“以后郑公子过来,不需通传,直接请进来便是。”

想了想,又补充道:“林副使的话,还是要需要通传的,最好问清楚来意再通传。”

走出院门口,正好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郑商鸣和林有邪。

尤其是林有邪,那眼神幽幽的,很深邃,很遥远……

“哈哈。”郑商鸣大概是为了缓解尴尬,干笑道:“姜兄这宅子真不错!”

“郑兄过奖了……”姜望也很客套:“林大人,来,这边请!快,叫人上茶,拿我的好茶来,这都是贵客。”

谢管家很熟练地又往重玄胜院里走……姜老爷哪有好茶?

“不必了。”林有邪面无表情地截断话头,公事公办地道:“我们这次登门拜访,是有件案子,要请姜捕头帮忙一起办。”

姜望顿时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什么案子?”

“冯顾死了。”

林有邪很平静地说出了这四个字。

二合一,明天见。

(本章完)

第1380章 常怀怖惧

骤听得冯顾的死讯,饶是姜望已算得饱经风浪,一时也震撼难言。

就连院中本来还在漫不经心喝粥的重玄胜,都抬眼看了过来。

冯顾可是长生宫总管太监,怎么说死就死了?

抛开其修为不说,他的身份也不允许他死得这样轻易。尤其是,还死在长生宫主丧礼刚刚结束的这样一个敏感时间……

那当世真人的血雨,可还在法场上落下未久!

在院门口愣了一愣,姜望才问道:“怎么死的?”

郑商鸣道:“三尺白绫绕颈,吊死在灵堂。”

“总不会是自杀吧?”姜望道。

“说不清。”郑商鸣谨慎地道:“需要仔细调查之后,才能得出结果。”

“死亡时间在子时,刚好是长生宫主丧礼完全结束的时候,长生宫里宾客散尽。”林有邪在一旁补充案情:“冯顾的尸体被吊在灵堂中,除了脖颈勒痕之外,暂时没有发现任何伤痕。身体里没有找到异种道元入侵的痕迹,神魂也很接近自然消散的表现。初步看起来,很符合悬梁自尽的表象。”

姜望沉默了半晌,才道:“这也太荒谬了。”

一个能够让他感受到威胁的强者,竟会被三尺白绫勒死,这本身就是一件颠覆了逻辑的事情。

“为什么找姜望呢?”重玄胜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问题直指核心:“北衙名捕如云,总不至于缺人手。而姜望现在正是修行的紧要关头……身为大齐第一天骄,修行才是要务。”

姜望亦是投去询问的眼神。

经历过波澜叠起的黄以行案后,他现在对于点名办案这种事情,很有些警觉。

虽不至于说“十年怕井绳”,也少不了三五个月的心有余悸。

林有邪看了重玄胜一眼,淡声道:“重玄公子,事关案情,您不方便旁听,还请见谅。”

重玄胜岂是这么容易就被噎住的人,但迎着郑商鸣歉意的眼神,也只能“哼”了一声:“这是我的院子!”

三位青牌果断往姜望住的院子转移,很是有些青牌之间的默契和素养。

重玄胜不屑地撇了撇嘴,背着手往回走:“案子嘛,没破几个。架子嘛,比脸都大!爷还不稀罕听!十四,你说是不是?”

十四并不说话,只轻轻将他嘴角的粥粒擦去。

……

……

进了姜望的院中,郑商鸣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这封信是冯顾死后,一个刷马的小太监交出来的,这个小太监我们已经调查过,很干净,没什么问题……姜兄,为什么找你,你一看便知。”

姜望接过这封表面干干净净的信,取出里间的信纸,展开便看到几列相当端正的字——

“近日心绪颇不宁,常怀怖惧,故留此书。

我若身死,必为凶杀。

环顾身周,无人不疑。遍览北衙,唯信姜青羊。

老朽微命,死不足惜,盖棺也便盖棺了。若天恩垂怜,愿为长生宫里这老奴缉凶……唯姜青羊监督全程,九泉之下,方能无虑。”

落款是……“冯顾绝笔。”

这是一封遗书!

冯顾早已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

谁会杀他?

又为什么杀他?

姜无弃死后,天子下令仍保留长生宫。冯顾作为这座宫殿实际上的代掌者,要身份有身份,要实力有实力,仅姜无弃的遗泽,就足以让他安宁过活。又为什么会保护不了自己?

读罢此信,姜望心情难言。

他想起当日离开长生宫的时候,在那座照壁前,冯顾意味深长地说了一番话。本打算等丧礼结束后,再抽空去长生宫拜访一下,问问个中隐情。

没想到姜无弃的丧礼才结束,冯顾就没了……

“此案已入天子之耳。”郑商鸣用相当正式的语气说道:“依照冯顾的遗书,北衙特请姜捕头为此案监督,以保证这起案件能够在干净的情况下得到推进。”

当日冯顾在灵堂开口相帮,这份人情未敢或忘。

全其遗愿,使他死后无虑,本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姜望心中已是答应了,但还是先问道:“我可以拒绝吗?”

“拒绝与否,是你的自由。”郑商鸣说道:“我们是奉命请你来监督办理此案,不是命令你加入案件。”

姜望又问:“此案是郑兄负责?”

郑商鸣道:“我与林副使共同调查此案。”

“以谁为主?”姜望问。

“暂时是我。”郑商鸣道。

也就是说,以他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这案子不排除进一步扩大的可能。

“我必须全程跟着么?”姜望问。

他有些担心这案子持续时间太久,会压缩他修行的时间。

郑商鸣道:“你监督此案,是照顾冯顾本人的遗愿,并不是北衙或者谁给你的任命。你愿意加入就加入,想什么时候中止也随时。”

想了想,他又道:“天子也说,此事任你自愿。”

姜望自问是没什么办案才能的,这一点天子亦知,北衙亦知。上一次点名他去调查黄以行,是有特殊的政治背景,而且主要是林有邪负责具体案件的侦破。

今次因为冯顾的遗书,又让他加入案件,却是给了一个监督的名分,事前事后都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算是北衙的关照,当中也有天子的首肯。

说到底,先前的黄以行之案,平等国倒是没有掀起什么风浪,唯独姜望被追杀得上天入地。无论天子还是北衙,都应该对姜望有些愧疚的。

所以在这起案子里,给了他最大的自主权。

当然,姜青羊口口声声与姜无弃惺惺相惜,如今姜无弃尸骨未寒,其人生前最信任的太监死于非命。姜望若是连监督案件进展都不愿,天子心里会不会有想法,也是难说的紧。

郑商鸣特意提了一句天子,便是在提醒。

姜望略想了想,便道:“此事我应了。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就去长生宫。”林有邪出声道。

看来在具体的查案上,还是以林有邪为主……

姜望虽然故意跟管家说,林有邪登门拜访需要通传、需要问清来意,以此划分清楚他和林有邪之间的距离,避免以后有可能产生的麻烦。

但私心里对林有邪是很佩服的。

无论是她的办案能力,还是她身为青牌的坚持和操守。

当前这个查案的阵容,就很有些意思。

一个是确有真材实料的名捕之后林有邪,一个是北衙都尉的公子,办案能力暂不知如何,家学渊源想必差不到哪里去,最重要是他的身份,决定他可以调动北衙绝大部分资源。

再加上他一个三品大员姜青羊。

不说是临淄无人不可查,办案的空间也是相当大的。

三人简单说了几句,姜望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腰悬长剑一柄,便跟着潇洒出门。

专注于案件自是不同,北衙的马车就等在府外,接上三人便直赴长生宫。

青牌悬车,畅通无阻。

路上简单沟通了一下案情,便已到达宫门。

自冯顾的尸体被发现后,整个长生宫就被封禁了起来。

是以这里仍是丧礼期间的布置,与姜望当日来吊唁时所见的区别不大。

当然,姜无弃的灵柩已经抬走下葬,如今正在皇陵中。

此时的长生宫,宫内空无一人。只有一队青牌捕快守在宫门外,不许任何人进去破坏线索,只等负责案件的郑商鸣他们到来。

从这里也可以看得出,这起案件的保密层次很高,不然封锁宫门这种事情,应该是调宫城卫兵前来,而不是全部由北衙单独负责。

“这座宫里的侍卫、太监、宫女,现在全部在北衙里关押着,分开盘问。”郑商鸣道:“我们也可以随时提审。”

披白挂霜的宫殿凄冷非常,虽在白天,秋阳也不能叫人觉察暖意。

尤其是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无,叫人隐生不安。

只有郑商鸣、姜望、林有邪三人走进了长生宫,那队守门的捕快依旧守着宫门。

姜望静默体会着三个人不同的脚步声,试着判断另外两个人不同的心情——这当然是徒劳的,他们都不是会轻易外露情绪的人。

昔日明朗堂皇的宫殿,如今只有一种森冷的感觉弥漫。

几乎让姜望想起青石宫来。

林有邪则道:“这座宫殿里的一切都没有动过,至少在我们封禁之后,再没有人进来。”

姜望愈发意识到这件案子的重要程度了……

北衙太重视了!

甚至对青牌内部都没有那么信任,那一队捕快就守在门外,一个都不许进来。偌大宫殿,只他们三个来查线索,要查到何时?

此时再审视这个查案队伍。

郑世是天子的心腹,郑商鸣乃郑世之子,毫无疑问是天子可以信任的。

林有邪乃四大青牌世家之后,身家清白,行事可靠。四大青牌世家虽然出了一个厉有疚,已受剐刑而死。但上次黄以行之案,也很清楚地说明了她和厉有疚的区别。

姜望自己则更不用说,冯顾这样一个宫中老太监,无论牵扯到什么隐秘,也不会跟他这一个近几年才来齐国的天骄产生关系。

从北衙展现出来的姿态来看。

冯顾在遗书里说,“环顾身周,无人不疑。”

或许并不是一句疑神疑鬼的话而已……

是谁要杀他呢?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

姜望心有惴惴。

三个人先来到长生宫的正殿,也就是“灵堂”。

除了灵柩已经抬走之外,供台、灵位、香炉、座椅……一切都和丧礼第一日相同。

当日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如今再看,人去殿空。

而在灵柩抬走的地方往上看,三尺白绫孤零零地吊在穹顶,像一片被定住的云翳。

“冯顾的尸体现在也在北衙,你之后要去看一下吗?”林有邪出声问。

“自然是要的。”姜望道。

他并不是打算在冯顾的尸体上找什么信息。北衙里专业的捕头肯定已经查过不止一次,他们找不到的线索,姜望也不认为自己能够找到。

但他既然同意监督此案,好让冯顾九泉之下无虑,当然也要监督尸体是否在查验的过程中被动了手脚。

林有邪闻言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自顾自戴上一副白色的皮手套,便开始细致搜寻这座正殿里的线索。

姜望下意识瞥了一眼……还好不是上次那双尸膜手套,当然现在也不是验尸。

另一边郑商鸣也戴上了手套,正在小心地检查供桌。

姜望的职责是监督,所以他时而看看郑商鸣,时而看看林有邪。

郑商鸣的动作很细致,好像不会放过任何一寸地方。林有邪则是先扫视一圈,然后重点观察几个位置。

姜望在心里默默给他们的搜查效率评分,在监督的同时,也会扫几眼四周环境。

看起来很有些无所事事的感觉……

实际上也确实无所事事。

目前在这个队伍里略显多余。

当然,就算他想加入其中帮忙搜集线索,也大概会被拒绝。搜集线索很需要专业的能力。在有过系统训练之前,他在战斗上的天赋并不适用于此。不破坏线索就不错了。

对灵堂的搜查持续了约一刻钟,林有邪和郑商鸣相继停手,显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有价值的信息。或者发现了什么,并未表现出来。

总之表情都很平静。

“接下来搜查哪里?”姜望问。

“书房。”林有邪道。

姜无弃的书房,姜望自是熟悉的。

“走吧。”他直接在前面带路。

“姜兄,听说你和十一皇子交情很深?”郑商鸣在路上问道。

“接触不多,惺惺相惜。”姜望如实道。

“那你熟悉冯顾吗?”郑商鸣又问。

问完赶紧补充道:“不要误会,我不是怀疑你,只是单纯了解一些信息。”

“没事。”姜望完全能够理解,坦然道:“我和冯公公谈不上熟悉。十一殿下让他去请我见面,我才第一次接触这个人。第二次见面,是十一殿下遗礼相赠的时候。在十一殿下的丧礼上,才见了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你觉得……”郑商鸣问道:“他想死吗?”

姜望摇摇头:“我无法判断,更不想干扰你们。”

一直默默旁听的林有邪忽然道:“到了。”

他们走得很快,说话间,已经来到姜无弃的书房前。

姜望有些惊讶:“林捕头好像对这里也很熟悉?”

林有邪并不答话,伸手虚按,在并不直接接触的情况下推开了殿门,然后先一步走了进去。

她当然是要掌握第一眼的情况的,郑商鸣紧跟其后。

姜望则脚步缓慢。

这是他第三次来到这里,每次来的感受都不同。

第二次来姜无弃已死了,第三次来冯顾已死了……

仍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时,姜无弃的堂皇意气,冯顾的神秘危险。

但此时书房空空。

人不在,陈设如昨。

那桌椅笔墨,书架布置,一应如故,甚至桌上那碗药汤都还在那里。

好像主人家只是临时有事出了个门,徒留这空空的书房,迎接不请自来的客人。

真让人觉得寂寞。

林有邪走到书桌前,没有伸手去碰药碗,而是弯下腰来,轻轻嗅了嗅。

蛾眉蹙起。

“这药有什么问题吗?”郑商鸣问。

林有邪想了想,说道:“有抑灵草的成分。”

“抑灵草?”姜望一脸茫然。

林有邪解释道:“是一种会消解真元、制造剧烈痛苦的药物,我们有时候会用在审讯中。”

“也就是说……”郑商鸣难掩惊色:“十一殿下一直在靠这种药物,压制自身实力。以避免过早突破到外楼境。”

姜望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只玉碗。

想起来,姜无弃去云雾山的那天,没有喝这碗药。

二合一,明天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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