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7.第613章 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

第613章 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

从滦州钢铁厂出来,东巡队伍没有去滦州府治卢龙县城,而是调头南下前往乐亭,那里有一处港口,葫芦港。

那里不仅是京畿大港,还有一个北方最大的造船厂,葫芦港造船厂。

路上在驿站休息时,张居正发现远处有上千民夫在野外忙碌施工。

他转过头来,好奇地问胡如恭:“胡抚台,那里是在施工营造什么?”

胡如恭右手搭在额头,张望看清楚了答道:“回张相的话,那里在修建滦大线南支线。”

“滦大线?”张居正脑子闪过无数的信息,觉得这个名字很熟,又记不起在哪里听过。

想了一会,实在想不出来。

身为内阁总理,要处理的大小事宜太多了,一抬头看到了张学颜,挥挥手,把他叫了过来。

“子愚,滦大线你有听过吗?老夫记得内阁某个题本里有提及过。”

张学颜想了想答道:“张相,是兵部接到一个题本,直隶铁路公司申请修建铁路大通线和通滦线,后来改成了滦大线,其中还有一段分支南下葫芦港,叫南支线。

此事归兵部管,谭尚书在内阁会议上提了提,你答说此事无关紧要,兵部核复即可。”

一点拨,张居正全想起来了。

“铁路,对,大沽经天津到通州的大通线,后来延伸到京师南部,改叫京大线。通滦线,改成了滦大线。

动作这么快?老夫记得兵部批复没多久啊。”

“张相,”胡如恭解释道,“直隶铁路公司是工商联牵头成立的,少府监占了大股份。有钱,做起事来特别快。”

“铁路?开平煤矿里运煤的那个铁轨车。这可是从大沽到滦州啊,用马拉?”

“是啊,港区、矿区用一用还行,可是几百里全用马拉,何必修铁轨。这件事在京师坊间传为笑话,说修铁路是脱裤子放屁。”

张学颜的话让张居正眉头紧皱。

不对,皇上和杨金水,多精明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傻,没事往河里丢钱玩?

要是以前,张居正还想不到这里面的关窍在哪里,可是经过丰润羊毛呢绒厂、开平煤矿、滦州钢铁厂实地参观后,他开窍了,灵光一闪,想明白了。

“老夫知道了。”

张学颜一愣,“张相,你知道什么了?”

“皇上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主。他暗地里叫杨金水组建直隶铁路公司,火急火燎地修建这两条铁路,肯定是钦天监的蒸汽机,有新玩意出来了。”

“新玩意?”张学颜也听出意思来,“张相,你说是钦天监把蒸汽机改在架子上,装上轮子安在这铁轨上?”

张居正还没来得及回答,胡如恭一拍手掌,“张相,张长史,你们这么一说,下官觉得没错了!

此前我们谁能想到,烧水的锅,还有这么大的力气,能派上这么大的用场!要不是我们在几家厂矿亲眼所见,谁敢相信?

钦天监那些神人,能把蒸汽机造出来,肯定能把它造小了。只要能把动力解决了,车厢什么的都是现成的。

我的个乖乖,不敢相信啊。真要是有那么一天,蒸汽机喷着气沿着铁轨,拖着长长的车厢,在这燕北大地上行走。

我的乖乖,真是不得了。”

张学颜也赞叹道:“是啊,那蒸汽机虽然跑得不快,但是力气大啊,十节车厢说走就走。到时候人和货可以装。

跑得没有马快,可它只要有煤有水,可以不眠不休地一直跑下去啊。”

三人并站在驿站外面的平地里,看着远处。

阳光下天气有点热,地面的热气上升,一眼看过去,光线在热气中曲折,让远处的景象恍惚迷离,像是现实,又仿佛在梦幻。

巧了,在驿站房间里休息的朱翊钧和杨金水,也在讨论着铁路和火车。

杨金水递上一杯热茶,“皇爷,茶水刚刚好,请你润润口。”

朱翊钧接过来,轻轻抿了两口,放到茶几上,“金水,京津铁路和津滦铁路开修了吗?”

杨金水愣了一下,但他机敏,马上反应过来,皇上指的是京大和滦大铁路。

“回皇上的话,兵部的批文一下来就开始修建了,一点都不敢耽误。”答完后杨金水又补了一句,“京津线,津滦线,皇上改的好。”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大沽到京师就叫京大线?朕的规划里,有京师到大同的铁路,那个才叫京大线。”

“奴婢明白了,以后这铁路线的名字,请皇上钦定。”

朱翊钧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铁路要加紧修。以前钦天监虽然有黄道林等众多能工巧匠,但是一盘散沙,十分力用不出三分来。

现在好了,东垣郡王世子朱载堉出掌钦天监,没一年就把钦天监管得井井有条,几个研究所也不是各自为战,终于知道遵行朕一直在强调的协同作战。

黄道林得以全身心,带着机械所蒸汽机车组几十名工程师,投入到蒸汽机改进上。进展很快,明年就能有原型机出来了。”

“奴婢听说,皇上给了黄道林不少指点,还御笔亲绘了草图,帮他们解决了好几个关键性难题。”

“他们非要把这蒸汽机车叫世子机车,朕驳了,好像朕当了一辈子世子一样。

朕给取了一个新名字,就叫‘燕山’,第一台就是燕山一号,第二台就是燕山二号,型号也叫燕山甲型。”

杨金水笑了,“皇爷取得名字,燕山,好听,那就没错了。皇爷,这位东垣郡王世子,确实有大本事,他精通乐律、数学、天文,皇上委他领着钦天监编写新万年历,是人尽其才。”

朱翊钧哈哈一笑,笑完后感叹道,“朱载堉的经历,也是让人唏嘘啊。”

“皇爷说得没错,朱载堉十五岁时,其父东垣郡王突然获罪,朱载堉大感不平,筑室独处,潜心治学,才有此成就。”

杨金水说的是郑藩的一段公案。

第三代郑王,郑康王朱祐枔去世无子,本来按序应以朱祐枔三叔盟津懿王朱见濍之子朱祐橏嗣郑王,但因朱见濍有罪已废,朝廷故而立朱祐枔四叔东垣端惠王朱见之子朱祐檡为郑王,是为郑懿王。

嘉靖六年,朱祐檡第四子朱厚烷继郑王位。

嘉靖二十九年,朱祐橏要求复郡王爵位,怨恨郑王朱厚烷不为他上奏,于是上疏朱厚烷四十条罪行,以叛逆罪告发。

世宗下诏以驸马中官聆讯,复报并无叛逆罪,但有以治宫室名号拟乘舆的罪行。

世宗大怒:“朱厚烷不理朕劝告,在郑国中骄傲无礼,是大逆不道。”于是朱厚烷被贬为庶人,禁锢凤阳。

朱祐橏举报有功,复盟津郡王,暂摄郑藩事。

上次宗室大清理,朱祐橏等郑藩上下十几位郡王、镇国将军被查出大不敬、大逆不道等大罪,连同郑藩一并被除国。

顺带着查出朱祐橏诬陷朱厚烷一事,朱厚烷被赦免。只是郑藩被除,郑王也改封给朱载尧。

于是朝廷下诏,朱厚烷被改封东垣郡王,算是继承其祖父的爵位。

父亲朱厚烷被平反,朱载堉欣然接受邀请,出任钦天监监正。

休息半个小时,东巡队伍继续前行。

朱翊钧和张居正依旧对坐在马车里。

“皇上,臣这次随驾东巡,从丰润到开平,再到滦州,已经是大开眼界。也深刻领悟到皇上此前说的,发展经济是一切的基础。

发展经济,臣自觉不如杨金水。不过臣身为内阁总理,却在考虑一件事。”

“何事?”

“皇上,滦州富足如此,太原、上海,还有其它重点发展的工商要地,以后必将挑起大明经济和税收的大梁。”

朱翊钧点点头,没错,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

“只是这些地方,或府或县,按律都归本地布政司管辖,内阁和户部不该插手。可是这几地一举一动,都牵动国计民生。

皇上此前常说,全国上下一盘棋,臣身为内阁总理,做梦都想着如何下好这盘棋。只是这棋子用起来,不顺手啊。”

朱翊钧哈哈大笑,“朕知道张师傅的忧虑,担心这几地的财税被布政司过一手,会被刮走几成油水,实在是舍不得。”

“哈哈,皇上说得没错,臣确实有几分不舍。

除此之外,臣还担心这几地归布政司管,总会有人利欲熏心,视这几地为肥羊,胡乱下手。到时候扰乱了这几地的政事,耽误几地工厂的日常,反倒麻烦了。”

朱翊钧脸色一正,“嗯,张师傅此虑,说到点子上。地方上有些官吏,总是胆子很大,尤其是见到钱了,可以胆大包天。”

他侧头想了想,“张师傅,此前地方有府、县之外,还有直隶州和散州。直隶州隶于京师或省布政使司,地位同府,散州隶属于府。

朕进行地方改制,把直隶州和散州全部革除,编并入各府里。现在我们可以再设直隶州,只是这直隶州级别可以往上升一升。

知州官阶同布政司右参议,财政税赋直接归户部管辖.但行政由布政司代管,人事铨政由布政司提名,但是必须得吏部和内阁批复。”

朱翊钧把直隶州设计为计划单列市,行政级别为“副省级”。

财政上直接归中央管辖,同时赋予经济管理方面一定的自治权,行政等方面一并由布政司统筹管理。

张居正听出里面的玄机,仔细琢磨了一下,可行又好处多多。

不过他想得更多,斟酌了一会,张居正抬头对朱翊钧说道:“皇上,臣觉得可在此基础对地方官制再改一改。”

“如何改?张师傅详细说一说。”

“皇上,臣想着府之名,有戎政府,有应天府和顺天府,地方设府,会让人误会混淆。臣建议不如改为郡。

省、郡、县。

再设州,分直隶州和散州。直隶州,实为一郡,却直隶内阁,财政、行政、铨政等一并等同布政司,知州官阶也等同布政司。

至于散州,实为一县,却财政直隶于布政司,知州官阶等同郡同知,其余行政、铨政委托本郡管理。”

朱翊钧愣住了,张师傅,我只是搞了个计划单列市,你却把直辖市和省辖市搞出来了?

“张师傅,你这样设计,可有什么讲究?”

“皇上,上海、滦州、太原这样的大肥肉,内阁肯定是要吃到肚子里去。只是总不能好处中枢全拿走,不给地方留吗?

臣想着,经济次一点的,比如太仓、昆山、江阴、南海等县,改为散州,直接归布政司管,让他们在搞活经济方面,也有几块好田地施展。”

张居正最后一句话打动了朱翊钧。

是啊,滦州、上海、太原等直隶州,是中央搞活经济的试验田和火车头。但是总得也给各省留几块肥沃好田,让他们做试验田,搞活起来做小火车头。

朱翊钧点点头:“张师傅的想法很妙,中央吃肉,各省总要喝点汤。”

张居正也笑了,“皇上英明,一眼就看穿臣的小心思。”

朕当然看穿你的小心思,你建议设直隶州,它们经济实力强,税收高,一举一动影响国计民生,直接归内阁管,你当然开心了。

更重要的是,直隶州下面直接管着几个县,地盘不大,设知州足够了,总不会几个县还要设个巡抚吧。

按照现在的官制,知州归内阁管,巡抚直接归朕管。

张师傅啊,你心里那几颗算盘珠子,都快蹦到朕的脸上来了。

朱翊钧笑了笑。

这种算计他不会放太在心上。

还是那句话,自己权力放得下去,也拿得回来。如果觉得有什么不妥,自己会想办法把直隶州从内阁手里抠出来,再加一顶官帽子管着它。

“朕觉得此建议稳妥,张师傅就去操办吧。朕唯一担心的就是地方府改为郡,有些人会不满意。

有些人总是有自己的想法,你不顺着他来,他还很生气。”

张居正有点莫名其妙,还有这样的人?

不过叫郡还是叫其它,他不是很在意,只要自己的这个地方官制小改能顺利落地,叫什么都无所谓。

“皇上,那就先把风声放出去,听听他们的意见呗。如果他们觉得郡不好听,有什么新的想法,我们且听听。”

“好,且听听,要是中听又中肯,我们就采纳。”

正事谈完,张居正看着对面神采奕奕的朱翊钧,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趁着这个机会,把话说透。

“皇上,臣心中彷徨,有件事憋着心里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严肃的神情,挥了挥手,“张师傅,你我君臣之间,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

直说无妨!”

张居正咬咬牙说道:“皇上,臣觉得杨金水权柄太重,恐有尾大不掉之患!”

朱翊钧脸色瞬间变得冷然。

(本章完)

618.第614章 皇上,臣明白了

第614章 皇上,臣明白了

朱翊钧面无表情,双眼如深潭,没有一点波澜。

张居正心里暗暗打鼓。

刚才自己是不是冲动了?是不是得意忘形了?

名义上自己是皇上的老师,在他少年时教过几年书,度过一段亲密无间的日子。

可是天威惶惶,天意难测。

自己面对的万历帝,可谓是国朝立朝以来最有权势、最深谋远虑的皇帝。

没错,太祖皇帝是开国皇帝,手里的权势无可比拟。可皇上对军队、对民心的掌控,不输给太祖皇帝,何况他暗地里还藏着好几个民兵师

还有一个大问题,太祖皇帝生性猜忌暴虐,只要心生怀疑,他就杀人,毫无道理可讲。

怀疑丞相胡惟庸与勋贵武将勾结,威胁到他的皇权,杀!

担心开国勋贵们有不臣之心,找着各种借口杀。国相李善长都致仕多年,还是被寻着有天变,上天警示,需要杀大臣以应劫,一家七十几口全部被杀。

原本留着蓝玉给太子朱标当弼辅之臣,结果朱标早死,担心太孙朱允炆压不住蓝玉等骄将悍卒,杀!

各地教授教谕等学官,代地方官写贺表,里面有“作则垂宪”,则,贼,讽刺朕做过红巾贼,杀!

“睿性生智”,生,僧,讽刺朕做过和尚;“取法象魏”,取法,去发,讽刺朕曾是秃驴;“式君父以班爵禄”,式君父,失君父,诅咒朕;“体乾法坤、藻饰太平”,法坤是发髡,藻饰太平是早失太平.

全部杀,杀全家一族。

皇上有吸取太祖皇帝的教训。

他也杀人不眨眼,但一定是师出有名,所有的罪名都证据确凿,都经得起检法、司理两法司的鞫谳。

你可以说他好杀不仁,但你不能说他不讲规矩,胡乱治罪。

关键还对杀人诛心非常在行.

这就有些绷不住了。

太祖皇帝完全是凭脾性来治国,想起一出是一出,规矩只是他糊墙的纸。

皇上是先定规矩,再在规矩里收拾人。

所以现在的区别是,被太祖皇帝杀了,天下人敢怒不敢言,只能暗地里叹息,死得好冤啊!

被皇上杀了,天下人都说杀得好!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

冲动了,刚才真的冲动了。

杨金水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除了他确实是位大才之外,还靠着皇上完全信任。

自己却说他权柄太重,皇上会不会认为,自己在嫉妒杨金水,故意挑拨皇上与他之间关系?

在张居正的忐忑不安中,朱翊钧开口说道。

“此话也只有张师傅能说得出来”

张居正心头一惊。

只有张师傅能说得出来?

是指我身居内阁总理,又自诩做过皇上你的老师,才敢倚老卖老,说出这样的话?

“张师傅对朕的拳拳关心,朕能领会到。其他人,就算看出这些,为了避免引火烧身,是不会说的。只有张师傅愿意说。”

张居正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皇上终究不是太祖皇帝,他的心境要比太祖皇帝高远许多。

朱翊钧继续解释道:“少府监发展到今天,一步一步如何走来,张师傅很清楚,到今天也知道了,此少府监,比之秦汉少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居正点点头,没有出声。

确实是!

秦汉少府,有这么多工厂吗?

能造枪造炮吗?能造纵横四海的大帆船吗?能通商海内外,日进斗金吗?

它有几个民兵师?

在参观呢绒厂、煤矿和钢铁厂时,张居正听厂长矿长们提及过,开滦有开平民兵师和滦河民兵师,有三个炮兵团,六个步兵团。

除此之外,遵化那边背靠着滦河辽河草原,有一个骑兵团。

葫芦港靠海,有一个海军陆战团。

民兵师每月要各自训练三天,每年要集中训练一旬,完全按照新军操典训练。说白了就是民兵师拉出去,能跟新军打个来回。

怎么可能?

从嘉靖四十一年全面东南剿倭开始,再到戚继光奉皇上之命北上编练新军,已经七八年了。从隆庆元年开始,陆续退伍了五六万老兵和士官,还有上千名军官。

这些军官、士官和老兵,很大一部分“转业”进到了各个厂,管事、工人、后勤一一不等,他们是民兵师的骨干。

其余民兵师士兵都是工厂青壮。

张居正亲眼所见,厂矿一切行事都要按照规章制度来,最重要一点,就是服从上级安排。

跟军队何异?

精锐跟炮灰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军纪。

秦末天下大乱,少府章邯把少府的奴隶工匠组织起来,出函谷关,先后逼杀齐王田儋、魏王魏咎、魏相周巿、楚柱国蔡赐、楚将项梁、张贺,把陈胜等民军和六国旧部打得满地找牙。

要不是项羽破釜沉舟,大败章邯,说不定就没有汉高祖了。

大明少府监的民兵师难道比前秦少府奴隶工匠军差?

还有保卫科!

张居正在随驾巡视过程中发现,厂矿里最活跃的是宣传科,他们在笼络人心、鼓舞士气方面,真是一把好手。

在巡视过丰润羊毛呢绒厂之后,遵照皇上旨意,这些宣传科开始向周围乡村城镇主动出击,他们会影响更多的人,笼络到更多的人心。

最低调的是保卫科,但是最有权力的也是保卫科。

它的职责是保卫厂矿财产安全,侦缉偷盗和破坏厂矿设备、材料等物资的贼人;保卫厂矿技术和生产等机密,侦缉偷窃、泄漏机密之贼人,以及其它规定的事宜。

张居正一看到他们,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锦衣卫味。

少府监多少个厂矿?

有多少个宣传科?多少个保卫科?

想到这些,张居正就不寒而栗,前思后想,这才下定决心给朱翊钧把这事讲透。

张居正愿意讲透,朱翊钧也愿意讲透。

“少府监的建立,其实是朕对中枢和地方某些官员的不信任,所以才另起炉灶。

当初裕王府为首的清流派跟严嵩一党斗得不亦乐乎,徐阶为首的江南派以及传统文官派坐山观虎斗,嗯,朕叫他们为保守建制派。”

“建制派?”

皇上又取新名词了,不过皇上每次取的新名词,都很有深意,直指要害。

“皇上,这建制派有什么含义?”

“建制派,张师傅可以理解为在现有官制和朝廷运作体系里,拥有大大小小的权力,能够从其中获得许多权益的人。

或者可以叫它官僚集团。

有官员,也有胥吏;有清流,也有浊流,总而言之,就是把个人利益看得比国家利益还要重的那些官吏们。”

张居正听懂了。

难怪皇上要不动声色地下死手收拾徐阶。

原来在皇上心里,徐阶是大明建制派的总头目。不过徐阶和他党羽所作所为,也符合皇上给他们下的定义。

动不动就以爱惜羽毛的名义推卸责任。

明面上对严嵩一党贪赃枉法痛心疾首,喊打喊杀。实际上,他们也贪得不少,只是他们更虚伪,贪了不说,还要把牌坊修得光鲜亮丽。

看到张居正脸上的神情,朱翊钧知道他听懂了,于是继续说道:“张师傅随朕东巡,看过这么多厂子,也深刻体会到什么是新生产力。

新生产力,必须适配新的生产关系。此前朝堂上,无论是严嵩一党,还是清流党,又或者人数最多,隐形权力最大的建制派,其实都是保守派。

他们大部分人,可能会接受新生产力,因为那玩意赚起钱来跟聚宝盆、摇钱树有得一拼。但他们绝不会接受新的生产关系。”

是啊,江南世家都是耕读传世。

起家的时候,是族人合力,大多数辛勤种地,供养少数几人读书考功名,然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发家后,雇别人种地,自己风流快活、读书交友,轻取功名,权势永流传。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耕读传世。

他们的根基在田地耕种,在人口佃户,他们的成功路径是“耕读”,肯定不愿意放下舒适的好日子,冒着风险去搞什么“转型”,转成新生产关系。

不仅自己不转,还不许别人转。

别人转成新生产关系,适应了新生产力,获得巨大财富,就一定要谋取匹配的社会地位,就要动他们的桌子,抢他们的位子。

既得利益群体,都会极端仇视来抢蛋糕的新人。

张居正斟酌地答道:“皇上,臣体会到皇上的苦心。保守派不愿意接受生产关系,那皇上就只能去创造出新的生产关系,少府监是其中之一。

只是现在少府监已经走上正轨,杨金水劳苦功高,皇上该赏的还是要重重犒赏。”

重重犒赏,那就是以升迁之名把杨金水调离少府监,安排其他人手来接管少府监。

历朝历代惯用的手段。

朱翊钧没有直接回答可否,“张师傅的赤诚之心,朕能体会到。不是亲近之人,不会冒着天大的干系,说这样的话。

不过张师傅不用担心,杨金水一个人掌握不了少府监。”

张居正目光一闪,没有出声,继续听着朱翊钧的话。

“杨金水这个人很不错,有大才,尤其在经济方面,有天赋。朕肚子里那点经济知识,被他全部学了去,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在朝天观待了些日子,是死而复生的人,因此变得十分谨慎,知进退。

朕用着他,十分地放心。

但是”

朱翊钧在心里想了想,决定还是跟张居正把话说透。以后自己跟他搭档,还有很多事情要配合着去做,君臣之间,没有足够的信任,很难把事情做好。

“但是朕从来不会去赌人性。”

朱翊钧这句话让张居正“虎躯”一震,心里又惊又喜。

人性他不大懂什么意思,但听得出是皇上不会轻易相信人,此处人性近似于人品和人的天性。

或许皇上信得是人性本恶?

“不,朕信的不是人性本恶。”

朱翊钧这句话一说来,张居正猛地一愣,随即笑了。

看到张居正笑了,朱翊钧眼睛眨了眨,也跟着笑了。

在西苑西安门书堂的那几年师生之情,让我们互相之间能猜到对方一些心思。不过皇上,你猜中我的心思会多些,你的心思,臣猜得出来的少啊!

师生俩笑过之后,朱翊钧继续说道:“朕信的是大部分人的人性先天本无,完全受后天影响。”

“先天本无?”

“对,人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体,人性本来就有善和恶两面。人生下来,懵懂无知,只有本能,没有善恶之分。

他的善和恶,都是在成长时,根据外人反馈养成。

他抢别人的东西,大人斥责,他就知道抢东西是恶,以后不再做。

大人无动于衷,他依然善恶不分。

大人赞许,他就认为抢东西是善,以后会继续,还会得寸进尺。”

朱翊钧稍微解释了一下,“所以朕不愿意去赌人性。

在朕的心里,真正赤胆忠诚的不多,比如满朝文武,也只有海公、张师傅、李师傅、汝贞公、杨金水、冯保等寥寥几人而已。

大奸大恶的也寥寥无几。

大部分都是有自己立场的普通人,他们就像草原上一望无际的草,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那边倒。

有利自己的,他们坚决支持;有害自己的,坚决反对。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可是这世上,怕的不是真小人,而是伪君子。嘴里说不求利,暗地却唯利是图。

所以朕不信人性,只以制度规矩去约束,制定的制度和规矩就是确保大多数人的利益,让作奸犯科之辈容易被发现,付出的成本高。

张师傅.”

张居正静静地听着,琢磨着朱翊钧的治国之道。

“贪赃枉法是禁绝不了的,太祖皇帝的剥皮实草都禁绝不了,还是有人前仆后继。关键是早发现,严惩罚。

早发现就需要用完善的制度,不断改进,堵住漏洞。

以前我朝的财税制度就是一坨屎,大家也都知道它是一坨屎,可是为什么大家都不要求改?因为浑水才好摸鱼。

少府监朕早就设计好架构,民兵师直接归前军都督府管,各厂矿保卫科,是锦衣卫翊卫司暗地里一手建立起来的”

真相了,难怪我怎么闻到一股子锦衣卫的味道。

“各厂矿宣传科,多是太常寺宣教局那边调过去的。在工厂里历练几年,成熟了,就该调往各个地方,主持各地宣教工作。

还有部分是戎政府政宣总局调过去的各厂矿直属于各大公司和商社,厂矿以及公司和商社的高层,基本都是朕一手选拔的,或进士,或举人,或官吏。

等他们在各实业历练几年,张师傅,你就会有一大批懂经济,懂管理的新型人才可用了。”

张居正彻底明白了。

皇上,你说得没错,杨金水还真无法一个人掌握少府监,就如同臣无法一人掌握内阁一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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