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渡海(中)

“这个消息送的很及时,给了我们应变时间,不至于措手不及。”徐瑨返身回座,从看了看上首数人:“但如何应变,按照节帅的意思,还请几位商议定夺。”

郭宁给自己放假几天,公事不能没人应对,他早就与臣下们商量好了,琐碎事务,请分管官员辛苦一点;若有大事,则由核心圈子的数人先作决断,然后飞报郭宁。

当下靖安民先道:“近来曹州、归德等地烽火连天,遂王所部和杨安儿所部两军不下五万,各据险要,连番斗战争雄,杀得膏野尽赤。我们估算两边的动向,这均势延续到今年秋冬,必有大的变动。至于辽东那边的事,隔着苍茫大海,我素不过问的。按这军报上的说法,那里的契丹人和女真人要打作一团了,我不知,这对我们可有妨碍?也不知,那些人谁是敌,谁又是友。”

靖安民的态度很委婉,意思是,己方的注意力始终都该摆在山东和中原的战局变化,随时攫取利益。至于辽东,和山东隔着大海,契丹人和女真人就算打出狗脑子,也大可以无视。反正打到最后,生意总有得做。

换言之,他是不乐意另生事端的。

而移剌楚材应声道:“有妨碍,而且,妨碍还不小。”

“怎么讲?”

“去年以来,山东屡遭兵戈,屋庐尽毁,城郭丘墟,我们竭力恢复民生,收拢户口,而在夏收之前,我们又同时铺开了盐场、矿场、道路、桥梁、城池、水利等诸多建设……诸位,我们从蒙古人手里、从登莱强宗大户手里攫取的粮食物资,消耗的太快了。尤其是一万两千多的军户、八万六千多的荫户,他们要军事训练,要承担劳役,我们势必优渥给予;军户中,还有许多家主牺牲后剩下的老弱妇幼,更要额外地厚待。”

这话没错。靖安民等将校各自领兵,都眼看着每月粮米俸禄流水也似地出去。该给的钱米绢布,全都是扎扎实实给到每一人、每一户头上。定海军又不是蒙古军,几十万张嘴,可不是光靠厮杀抢掠能养活的。

顿了顿,移剌楚材继续道:“这半年来,支撑军府的粮食,已经有两成是靠着南朝宋国海上走私入来。预计到秋收前,军府还得额外囤积粮食,预计要从宋国获得二十万石以上……”

“难道……”

“不不,登莱三州的夏收和秋收都没问题,每亩麦粟各一石是有的。渔盐之利和矿山的产出也在增多。但秋收以后,我们多半要向整个山东发展,到时候军粮的消耗必然巨大,钱财也一样。所以,手头留得多些才好。”

汪世显轻笑了一声:“好在为那些粮食付钱的,是中都那边的贵胄富商,我们做的是拦路截财的没本生意。”

这倒是没错。

“我们收了富商巨贾们的钱,拿着钱买了粮食,然后每一笔都克扣了半数以上,自家用了。问题是,我们所需的粮食数量太大,海商们就算上头有人,也得给更上头交待。这两个月来,好几家有实力的海商都提出,光给金银钱财不够,他们要相应的货品……毛皮很不错,但最好是马。”

“辽东是金源内地,天气寒苦、地广人稀、异族横行。那片土地,我们得来没什么用,那片土地上的人民百姓……也只是些茹毛饮血的部落罢了。要治理那地方,更需巨大的投入,对眼前的定海军来说,宛如一个无底洞。所以,定海军本也没有伸手过去,负责在那边经营的,一向都是群牧所下属的李云等人。”

移剌楚材环顾众人:“可是,为了夺取整个山东,我们需要做大战的准备,我们要囤积粮食、药材、武器、战马,而辽东则是战马的来源。用战马,还可以换得大量的粮食、药材和武器。就在这数月,诸位,我们需要从辽东得来的利益。”

靖安民皱眉不语。

汪世显沉吟道:“所以,安民兄说得没错,辽东那边乱成什么样子,咱们根本不用在乎。但晋卿的意思也很明白,辽东于我们,代表着实实在在的利益,而近数月里,这些利益对我们还挺重要。”

“没错。”

“可是,要维护我们在辽东的利益,需要投入多少力量?又该怎么做?如果做了什么,会不会得不偿失?会不会陷在那里,不得脱身,到时候两线作战,哪一头都难尽全功?”

汪世显斟酌不决:“我们现在有的,只是这一份军报,老实说,这上头说得有些纷乱,我都看不明白。与蒲鲜万奴厮杀的是耶律留哥,耶律留哥背后是蒙古人,那也罢了。可李云怎又被蒲鲜万奴抓走了?这厮何以与我们敌对?他又想做什么?”

说到这里,他瞪了眼徐瑨:“老徐,你的录事司,在辽东派得有人么?怎么就没点消息及时传回来?”

徐瑨张了张嘴。

他正想解释下,众人所见的这份军报传到,用的便是录事司的快船快马,但汪世显也不细究,转而叹气道:“终究隔着大海,我们一时闹不清……”

这几人商议的时候,骆和尚摆出一副百无聊赖神情,在旁听着。待到汪世显抱怨,他却哈哈一笑,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是郭宁的生死至交,在军中地位非同小可。这一起身,汪世显连忙问道:“和尚,你笑什么?”

“简简单单一桩事,何必想那么多?”

移剌楚材问道:“慧锋大师的意思是?”

“这会儿咱们节帅正在复州,他最清楚辽东的情况,该怎么应付,也正好由他拿主意,何必我们操心?”骆和尚摆了摆蒲扇也似的大手:“听郭六郎的,不就得了?”

“咳咳,和尚,节帅纵有什么决断,也要传信回来,咱们才能照办。快船从复州到蓬莱,再转入掖县,至少也得……”

汪世显说到一半,骆和尚瞪起了眼,一挥手,声如洪钟地道:“你们觉得,郭六郎是什么样人?以他那性子,什么时候都要抢占主动,而且能用刀子解决的事,绝不会用嘴!我敢和伱们赌两口羊,任凭辽东局面如何,咱们只管往郭六郎身边发几拨兵去,一定不会错!”

“这……”

骆和尚补了一句:“无论有事没事,郭六郎手里有兵,我们才不担心他吃亏,对么?”

汪世显沉吟片刻,一拍大腿:“确是这个道理!”

靖安民哈哈苦笑:“这话可太对了。”

徐瑨翘起了大拇指:“大师,你高明的很!”

四人都去看移剌楚材。

移剌楚材垂首思忖片刻:“大规模的船队编组整顿,要一点时间。赵决所部数百铁骑,不妨调出一批,今日就去三山港。我有个得力的纲首唤作梁居实的,正在那里,辎重也有现成的。三十艘快船,载上三百骑先走。他们两天后抵达辽东,加上张阡所部和节帅身边本来随行之人,就有千人,缓急可用。”

众人皆点头。

骆和尚道:“李霆所部两千人,都是随时备战的精兵,何况主将就在辽东,指挥如意。让他们也去三山港待命,跟着下一拨船队走。然后,我、老汪和郭仲元所部全都准备起来,再通报韩煊和仇会洛两个。这一拨的兵力整备,需要五日,到那时候,船队也该腾挪出来了,节帅但有后继的军令,咱们依令行事便可。”

“如此甚好。”

这五人都不拖泥带水,既然定下了方略,后继诸事便干脆利落。

未及半刻,十余名传信使者策马驱骑,飞驰出外。半个时辰后,毗邻节帅府的军营大门洞开,铁蹄轰然鸣响,赵决带着直属于郭宁麾下的三百精骑,挟弓带矢,如旋风般卷地出城。

经过数月经营,掖县城虽不敢说多么繁荣,但已经颇恢复了几分生机,居民数量也多。此时城里的百姓往来街道,正在熙熙攘攘的时候。忽然见到调兵遣将,虽有人面露狐疑,但大多数人竟不惶恐,还沿街观看骑士们的飒飒英姿,连连夸赞。

(本章完)

第339章 渡海(下)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蒲鲜万奴喃喃地道:“道理说来简单,做来却是极难的。好在这一次,我们做到了啊!我们的大事能成!”

边上簇拥着他的,是数十名甲胄鲜明的部将们。大约是此前杀了蒲鲜烈邻,狠狠立过威风的原因,又或许是被席卷东北内地,自成王业的前景所激励,将士们一个个都挺胸腆肚,很有精神。

听到蒲鲜万奴这么说了一句,数十人轰然一齐撒速行礼:“宣使英明!”

他环视诸将,满意地道:“今日此举,便是成大事的第二步。诸位,都要仔细,任何一环,都不能出差错!”

众人再度行礼:“请宣使放心!”

蒲鲜万奴哈哈大笑。

这个辽东宣抚使的位置,本是他梦寐以求的,不过,得到了以后,也就威风了数日。朝廷授予蒲鲜万奴宣抚使的职务,完全是出于无奈,而这种无奈,正凸显了朝廷的虚弱,使蒲鲜万奴下定了决心。

现在看来,这个决心下得很对。

完颜铁哥所部,已经被尽数歼灭了,完颜铁哥的脑袋也被割下来了。这名女真猛将实在善战,蒲鲜万奴心知若两军野战,自家万万不是对手。他这一死,己方就此去一大患。

蒙古军也果然如蒲鲜万奴的预料,北上泰州攻打东北招讨司,去拔除那个草原东端的钉子了。

此前蒲鲜万奴杀死义子烈邻,清理己军内部倒向蒙古人的叛徒,有人劝他说,行事莫要激烈,免得触怒了蒙古人。蒲鲜万奴全然嗤之以鼻,蒙古人也是要看实际利益的,一整个东北招讨司就在那里,此时不取,更待何时?他们哪有精神在咸平府外,和拥兵数万的强豪纠结小事?

耶律留哥也果然勒兵不动。

这件事,同样在蒲鲜万奴算中。蒙古军此前围攻中都数月不克,不得不收兵,此番派了木华黎来东北,明摆着是要先除大金的羽翼,再图坚城。而木华黎想要尽快见到成果,光靠他手下那几千蒙古骑兵,根本不可能。他需要真正有力的合作者。

耶律留哥造反一年多了,只仗着蒙古局的力量自保,不合格。一旦蒲鲜万奴与蒙古人达成了协议,耶律留哥就会被抛弃,毕竟狗只是狗,抓不着猎物,可就别怪主人的狗绳子太紧。

现在,只剩下复州纥石烈桓端一部,和上京完颜承充一部了。

解决了这两部,己方的实力必然大涨,到那时候,不妨把声势搞得再大一点,轰轰烈烈向东向南。纥石烈桓端这厮是有点愣的,恐怕难免厮杀,但完颜承充年迈昏聩,只靠一个女人管事,己方大军一到,或许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哈哈,哈哈哈哈。

一切都已经算好了。在这东北内地,还有谁能阻止我蒲鲜万奴呢?

中都朝廷?还是哪里?哈哈,除非是插翅飞来,或者渡海游来吧?

蒲鲜万奴想到这里,不禁面带笑容,问道:“兀颜钵辖的人马,到何处了?”

为了迎接复州人马,他派出有多批探马,三里一报。负责的军官答道:“距次不足五里,最多一刻钟就到。”

蒲鲜万奴挥手:“我们的准备呢?”

军官沉声道:“万无一失。”

“好!”

又过片刻,果然前头一彪军马,迤逦而来。兵力约莫两千余,骑兵四五百,待走得近了,便见队列里混杂了不少碧眼黄发的野女真,还有些辫发的奚人和渤海人。饶是天热,此辈身上还裹着野兽毛皮,裸着粗壮身躯,看起来个个骁勇凶悍。

队列最前,数十甲骑簇拥一面五色旗,旗帜下那膀阔腰圆的大将,便是复州都统纥石烈桓端麾下,赫赫有名的猛将兀颜钵辖。

蒲鲜万奴微微点头,便有一名军官急奔过去,大声嚷道:“前面来的,是复州兵马么?我家蒲鲜宣抚使,特意出城迎接兀颜千户!”

堂堂辽东宣抚使,出城迎接一个千户?

兀颜钵辖明显大吃一惊,手搭凉棚,往前眺望。蒲鲜万奴哈哈大笑,张开双臂迎了上去:“不用看了!正是我蒲鲜万奴在此!兀颜千户,许久不见!”

一个时辰后。

蒲鲜万奴从城中一处院落迈步出外,揉了揉脸。

“纥石烈桓端不擅经营地方,素来是个穷鬼。他手下这几员悍将,也许久没有好好享受过了。今日我这里,有好酒好肉,还有专门挑选的美貌妇人相陪……果然他们就癫了、傻了,什么都不顾。按出,你带人留在此地,等半个时辰,就可以杀人了!”

蒲鲜按出躬身应是。

蒲鲜万奴一挥手:“走,我们去城外军营。”

他领着部下们,策马再到军营,见复州兵马已然驻扎,而军营外头的空地,架着十几口大锅,一群伙头兵手持剔骨短刀,从新鲜牛羊身上切割下大块的肉,放在汤里炖煮,香气四溢。还有一坛坛的酒,都被打开了。

军营门口,一名兀颜钵辖麾下的谋克,正满脸难色地抵着内外两头。

原来外头的伙头兵说,宣抚使遣他们犒劳援军,要带着这么多的肉食酒水进军营。可大军驻营,没有随便让人进入的道理,所以那谋克竭力拦阻。

偏偏里面的士卒,尤其是那些过惯苦日子的野女真们,一个个盯着外头的酒肉垂涎欲滴,急不可耐,看这军官拦阻,恨得眼都红了。

这军官两边不讨好,正没奈何处,蒲鲜万奴呵呵地过来,大声道:“还好我来看看,否则岂不亏待了将士们!让将士们放心享用!你家千户那边,我这就去知会!放心,怪不着你!”

蒲鲜万奴说了就走,而军营里的将士们连声叫好。那小小谋克也没法违逆宣抚使的意思,当下苦着脸让开。伙头军们抬着酒肉一冲而入,随即在校场上摆开上百张大桌长椅,铺开热腾腾的酒肉。

将士们长途行军到此,本来就饿了,百户以上的军官们又去了城里享用,谁来管束他们?顿时成百上千人把行李和武器兵甲往营房里一扔,转而出来大吃大喝,全然想不到别的。

直到酒过三巡,肉已饱腹,眼前一片杯盘狼藉,先前那个阻拦的谋克摸着肚皮,稍稍舒缓。一抬头,却见军营围墙之上,不知何时多了许多手持刀枪弓箭,虎视眈眈的士卒。

这谋克还以为自己酒喝多了发昏,没和旁人说,先揉一揉眼,再看一下。

“娘的,我就知道不对!咱们被算计了!快回去抄家伙!”下个瞬间,他便确定自己没看错,连忙伸手去推身边的同伴。

手才一伸,旁边正在切肉的伙头军大喝一声,挥动短刀,劈在他的脖子上。

这谋克顿时如受重击,整个身体往桌上一栽,“咣当”大响,震得杯盘乱动。

伙头军手里的短刀,刀身不长,刀脊厚重,用以挥、砍、削、刺无不如意,不过此前切割带骨的牛羊肉多了,刀刃有点钝,这一刀没彻底切开谋克的脖子,卡在了颈骨的关节缝里。

谋克气息尚存,连连哀嚎,手脚在桌子上乱扫乱蹬,而那伙头军也是够狠,趁着其他人没反应过来,把短刀从谋克血肉模糊的脖子里硬拔出来,再连续猛砍了两下。

这下终于把谋克的头砍了下来。人脑袋骨碌碌地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颗酥烂羊头旁边,而腔子里的残血飞洒,滴落在四周士卒的脸上、身上。

众多士卒酒足饭饱,难免就有些犯困,哪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所有人傻愣愣地看着两颗脑袋并排,隔了许久,才有人发一声惨叫。

他们的惨叫立刻被外围士卒的高呼声压过了,上千人名全副武装的将士齐声喊道:“兀颜钵辖等人目无上官,侵害良民、侮辱妇女,已然授首!”

随着他们的喊声,二三十个头颅从空中飞过,砰砰地砸在案几上,砸翻了盛放酒肉的杯盘。

“这……这是我家千户啊!兀颜千户死了!”

“这是我家百户!忽鲁剌百户也死了!”士卒们惊惶大叫。

而大批士卒齐举刀枪,从营地前后左右几个入口涌了进来,瞬间与伙头军汇合,将复州士卒们团团围拢。

“复州军将无须惊惶,一切如旧!蒲鲜宣抚使一样的养兵!蒲鲜宣抚使额外加恩,积欠的军饷、赏赐,立即就发!”

更多咸平府的将士大声喊着,而复州的士卒们面面相觑,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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