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山海行(30)

天亮前一刻,借着月光的映照,黜龙军主力突出了联军营盘。

从战术角度来说,突围行动当然远远没有结束,实际上也似乎的确如此……因为月光下入目所及,数不清的追兵纷纷攘攘,如黝黑的潮水一般自联军大营中涌出,这其中有幽州军,有河间军,有西北部诸郡的杂牌军,当然还有太原军,好像除了对岸无人在意的东都军外,几乎所有联军都投入到了这场追击当中。

而且全心全意……他们或是骑马,或是步行,或是呼,或是喊,甚至有人击鼓,但全都整装荷戈,几乎是带着某种激情朝着向北面狂奔的黜龙军以及周边方向疯狂追逐了过去。

一路向北!向西北!

然而,望着这近乎于壮观的一幕,立在幽州军大营外侧一处望台上的英国公白横秋却面色铁青。

无他,这位联军主帅心知肚明,离开营盘后,失控的不只是黜龙军,便是联军中的大部也将彻底脱离他的掌控和军令,换言之,这些人,既是在追击黜龙军,也是在脱离自己!

不能将黜龙军主力打崩溃,东都又被偷,关西还必须要赶着过去,河北群雄趁机脱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体面的结束和这种一哄而散式的解体还是不一样的,如果将来收拾好西面再回头跟河北发生争端,很可能就是这个不一样导致了难易不同,乃至于结果不同。

更不要说,这些貌似在追击,其实是在逃窜的联军还极大的阻碍了真正想追击部队的行动,反过来为黜龙军提供了事实上的保护。

就在这时,白横秋瞥见一道金光闪过,心中微动,却是毫不犹豫,后发先至,落在了一处营门的侧后方。

此地不是别人,正是面色铁青的幽州总管罗术,其人正勒马在栅栏下,与心腹白显规言语着什么,似乎情绪有些失控,见到白横秋忽然闪到身前,更是大骇。

这还不算,白横秋刚到,又一道金光闪过,却是薛常雄抵达……见此情形,罗术先是一怔,继而面色惨白,直接低头悄声下马。

“白公!”夜风中,火光与月光下,薛常雄朝着站在自己与罗术之间的白横秋先行开口。“我已经让主力一路往北走,抢占北面城池,铺陈防线,防止他们转向,另有三千兵随我,以备追击……但眼下,幽州军裹着黜龙贼一起走,将其余追兵隔开在外,却该如何?”

白横秋没有吭声,而是回头看了罗术一眼。

罗术立即咬牙行礼,然后语气焦急:“白公、薛公,这是属下的过错,属下识人不明……也不对,是属下在幽州根基浅薄,以至于军中早被张行按下了好几个暗子……现在幽州军中至少有好几个统兵大将跟黜龙帮暗通曲款,再加上冯公手下那几位,他们里应外合,先是糊弄属下,使属下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刚刚又直接引兵放纵了黜龙贼!现在他们表面上是在追击,实际上应该是在护着黜龙贼逃窜!”

“那该怎么应对呢?”薛常雄语气怪异。

“委实无法。”罗术硬着头皮来对。“下面的军士根本就是被无辜裹挟,一旦用强,伤及无辜倒也罢了,怕只怕黜龙贼趁机溜的更快,而上面的将领,我也只能说我部张公慎与赵郡都尉齐泽,还有王臣廓,都有些嫌疑罢了……要不,我追上去,亲自处置了张公慎?”

薛常雄笑了笑,没有吭声,只是继续看向了白横秋。

白横秋幽幽叹了口气,却不理会罗术,也同样看向了薛常雄:“薛公,追兵这里确实无法,不过咱们还有两个后手,待会天亮,我还能再起一子,总要尽人事听天命的……现在跟上去吧,还请你依旧随我一起行动。”

“可以。”薛常雄点头以对。

说完后,居然是薛常雄金光先起,然后白横秋银光随之。

而两人一走,罗术不顾满头大汗,直接仓皇翻身上马,连声催促:“走!先走再说!”

白显规来不及多想,乃是一起出了营门,朝着魏文达部飞奔而去。

过了足足一刻钟,追入到魏文达军中,见到了魏文达本人,方才如蒙大赦,开口以对:“薛常雄刚刚想杀我!竟是白横秋救下了我!”

白显规登时醒悟,不由后怕。

魏文达也连忙安慰:“总管莫慌,既到了这里,我拼却性命,咱们三人加上这么多幽州兄弟,未必能不能抵挡薛常雄那柄金刀!”

“正是要借魏将军的威风!”罗术长出了一口气。

而魏文达想了一想,不由来问:“薛常雄要杀总管,无外乎是他河间本就跟我们幽州是对头,现在放纵黜龙军的事情传到他耳朵里,又有了口实,想趁此大乱兼并幽州……可英国公是什么意思?”

“薛常雄想兼并咱们幽州,那英国公自然是不想!”白显规无奈开口解释。

“自然如此。”罗术也不由冷笑以对。“英国公何其聪明的人,他必然早就醒悟,今夜之后,风向转过来,黜龙帮得势之下,我们幽州反而是黜龙帮大敌,所以保我,而薛常雄那里,他巴不得他回转关西后薛常雄与黜龙帮不死不休,耗在那里。”

话到这里,其人也觉得无趣,却是赶紧招呼:“不管他了,既逃得性命,咱们沿途收拢兵马,速速折回幽州为上!”

白显规立即点头,魏文达虽然还想问问张公慎的事情,此时也憋了下来,只是整饬队伍,努力向北。

就这样,天亮前的插曲迅速被滚滚的大军队列所淹没,而很快,东面便隐隐出现了光亮……但也只是光亮,因为随着清晨的到来,随着阳光的出现,头顶的月亮彻底暗淡,而已经转移到北面的战场上,则忽然飘起了一阵薄雾。

这次的薄雾,不是张行的寒冰真气引发的小范围雾气,而是正常的天象,是前几天下雨和这几日天气晴朗的共同产物。

这对联军而言总体上是好事,因为天气晴朗跟前几天的雨水天气比是绝对是利好追击的,黜龙军自己昨日早间都为薄雾而感到不安过……但是,真当持续不了多久的雾气卷过来,为黜龙军主力再度争取到了些许时间的时候,白横秋还是在心中生出了一丝沮丧之意。

而这位联军主帅很快就意识到,这不是因为什么雾气,而是连自己都对今日的战事不抱太大希望了,都懒得再去追击了。

甚至他心知肚明,对于突围的黜龙军和联军的其他人而言,这种情绪的转变发生的更早,早在黜龙军突出联军营盘的时候就已经显现。

彼时,黜龙军上下是看到的是希望,什么刚刚遭遇的惨烈伤亡,什么之前被围困时的惶恐与煎熬,什么接下来可能遭遇的艰难困苦,全都抛之脑后,一直到现在都只是奋力向前而已!

而联军上下,却都觉得心底一股气猛地泄下……须知道,之前十几日,虽然联军各方勾心斗角,虽然遭遇了种种战术阻碍,但所有人都是以联军压垮黜龙军为前提做的预设,即便是白横秋,今夜之前也都没有什么发自内心的忧惧……说句难听点的,但凡是个联军,哪里不会勾心斗角,打仗哪有一帆风顺?

只要最后打赢了,万般事都只是过眼云烟而已。

更不要说,上层的勾心斗角关中下层什么事情?从联军部众角度来说,之前的事情更只是联军一直维持一体,共破黜龙贼的大好局面。

故此,晓得黜龙军冲出了营盘区域,联军中下层几乎人人沮丧,而许多早就心猿意马、摇摆不停的上层更是在一瞬间做出了决断!

而现在,自诩心境波澜不惊的自己,也感觉到沮丧了。

“薛公,你怨恨我吗?”一念至此,趁着这个最后的空档,已经抵达北面一个村庄外围的白横秋忽然在薄雾中开口。

“不怨。”跟着他过来的薛常雄失笑以对。“你到底是亲身博了一下,虽然最后又回来了,但还是亲身下场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竟是丝毫不提罗术的事情。

“那薛公,你忧心此战后局势吗?”白横秋也没有计较,而是继续来问。

“也不忧心。”

“这倒是奇怪……不说今日之后,河北局势可能要逆转,只说眼下局面,张行既然从西北面逃出去,又总要归渤海、平原,怕是少不了要越过河间、信都吧?”

“这是自然。”薛常雄负手平静作答。“而且张行当日分出黜龙军大兵团的作用本就是要做接应,这边突出去,那边恐怕立即会调转方向,往河间去做接应了,到时候我会被两面夹击。”

“你既晓得,为何不忧心?”白横秋见到对方坦然,愈发蹙眉。

“我凡事都尽了力,结果如何自有天意,何必着急?”薛常雄依旧平静。

“天意?!”白横秋望着眼前雾气,摇头以对。“什么是天意,难道不是人心?”

“天意自然是人心。”出乎意料,薛常雄居然没有反驳,反而有些幽幽之态,而他们侧前方的野地里又传来了密集的部队行军声音,听声音是一支太原军。“我不像白公那般天资英锐、文武双全,早早伏下许多棋子,做了许多准备;也没有张行的天赋,能第一个窥破大局,跳出来争那个‘天下先’……我薛常雄只是一个武夫而已。所以,有些道理,根本就是挨了打、吃了痛,才慢慢晓得的……你们这些聪明人,哪里晓得我们这些愚笨之人的艰难?明明局势大好,只是稍一得意,或是一时慌张,便失了人心。”

“听起来,薛公是没了斗志?”白横秋若有所思,继而摇头。“薛公,这其实就是我最怕的了……我一走,河北必然会风向倒转,其中罗术、李定的立场反而简单,罗术哪怕今日是放了张行的罪魁祸首,却也必然会在防御幽州时抵抗到底,这也是我刚刚阻拦你的缘故;而李定等局势稳下来,十之八九会降,所以我才将他兵马调走,好此战后与他说法……故此,我现在真正忧虑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薛公你。”

“红山之后,我的确觉得张行这人不成大业,便成大贼……根本不是寻常思量可以对待的。”话到了这个份上,薛常雄倒也干脆。“今日之后,黜龙帮也必然会在河北慢慢扳回来。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降于黜龙帮的,你信也不信?”

白横秋怔怔看了对方片刻,不由苦笑:“薛公居然与怀通公一个文修一般,被对方在红山上的那番话给镇住了?以至于有了沮丧、避战的心思?不过无所谓了,我信得过金刀薛大的人品。”

薛常雄听到最后一句话,明显一动,原本想说的话也都咽了回去,只是闭嘴不言,静待薄雾散去,韩引弓及其部队显露身形……这支军队和雾散后的阳光,将是白横秋最后的两颗棋子了。

当然,薄雾中,不是人人都如这两位拥有足够加速手段的,而除了这两人之外,已经完全脱离了原定战场的双方各部,几乎所有人都在继续奋力狂奔,他们或是根据城寨、村镇的建筑方位,或是根据田陇的走向,或是顺着既定的官道小路,并没有谁胆敢在这条路上稍作停顿。

“韩将军。”薄雾中,立在一处田埂上的刘扬基面色铁青,在马上扭头看向了身侧的大将韩引弓。“这个局面,若是我们失了道路,到底算谁的?一开始可是让我们往大营那边去的,结果你却只让我们去北面,一路上不停改着向北,若不是刚刚路过一个村寨,都不知道自己在何处!”

“不至于,这雾存不下来,很快就会大亮。”韩引弓笑着宽慰。“而且刚刚情报清楚,黜龙军从西北方向出来,我估计是要往襄国郡境内的大陆泽……这其实是好事,他们不晓得我们这支兵马,咱们只管抢在他们之前跑到平乡那里设好防御便是,到时候,即便是他们有好几个宗师,前有阻截、后有追兵,也不敢硬抗,足可留下许多兵马……这不就是白公的本意吗?”

“可若是算错了,河北这么大,又四野平阔,人家就没有去大陆泽,又算谁的?!”刘扬基听到这里,委实压不住怒气。

“自然是算我的。”韩引弓丝毫不惧。“白公不是说了吗?此战我若不能尽力,他便亲手了结了我。”

话到这里,竟也有些愤然之态:“去平乡!我自家性命摆在这里,赌的起来!若是直接去东面做追击寻找,雾气中失了时机,或者被乱军阻碍,没有寻到人,白公才会真的恨我!”

韩引弓一怒,周围军官参军文书侍卫各自凛然,而他身侧道路上,八千原本从徐州带回来的精锐接连不断,只是按照他的军令往北面而去。

见此形状,刘扬基实在是无力,只能伸手拽住对方马缰,提出了一个方案:“分兵吧!”

“什么?”韩引弓一时诧异。

“分兵!”刘扬基立即给出了自己的方案。“全军八千分成两部,一部尽量往北,按照你的路数去平乡做阻截;一部跟着我现在就往东面插过去,寻找黜龙贼……两不耽误。”

“若是分兵后,我在北面堵住了对方,黜龙贼过来,却不能抵挡,又如何?”韩引弓反应过来,怒气愈发。“算谁的?”

“算我的!”刘扬基昂然来对。“这里这么多参军文书侍卫,都亲耳听到,如何做不得数?而且韩将军,我须与你说清楚,白公原话是,你若不遵军令,方才出手亲自了结你,不是不能尽力或者建功!”

韩引弓登时沉默了下来,周围军官也多慌乱,刘扬基只是催促。

其实,这场战场上临时博弈的背后逻辑很简单……韩引弓选择绕远阻击一方面是真觉得张行既然从西北口脱出,必然会去大陆泽,另一方面其实也有在这个混乱局势下暂时远离白横秋和太原军的意思,以做实力保存,并争取必要的逃命空间;而刘扬基的心思就简单多了,他就是想促成这股生力军迅速与黜龙军交战,达成杀伤目的,同时确保这支兵马在白横秋直接控制范围内,不出岔子。

平心而论,事情到了这一步,双方其实都是在趋利避害,但很难说谁的方略是正确的,谁的又是错误的。因为这个时候战场是混沌的,是真的有战争迷雾的,连薛常雄和白横秋都无法控制军队,谁也不知道局势往什么方向发展,谁的选择真正能起到作用。

遑论是他们?

而眼看着双方在局势的快速发展下根本不能迅速达成互信,于是,刘扬基干脆拿一个军头最不想看到的方式——拆分兵马来做威胁。

“好!”韩引弓忽然开口,做了应许。“那就分兵!”

这下子,刘扬基反而目瞪口呆,继而焦急起来,居然主动反驳起了自己提出的建议:“分兵之后若是撞到黜龙贼也无法阻击得利,结果让人跑了又如何?而且去平乡也太远了些……之前传讯说黜龙贼逃出去时我就说了,黜龙贼便是逃出来,等天色大亮后又能逃多远?只要咱们尽量稍微向东北方向进军就行……你却总不能忍耐!”

“我自然不能忍耐!”韩引弓居然不怒。“不是阁下来告诉我,若我不能拦住黜龙贼,英国公便让我死无葬身之地吗?性命攸关,我自然要保命为上!无论如何寻到张行做了交战再说其他!所以,只按照你的说法,分兵!”

刘扬基无奈,只能反过来劝说,但韩引弓这种人如何会被劝服?而刘扬基又终究不能拉下脸来,当众屈服对方……于是,其部八千人到底是一分为二,一部随韩引弓向北面平乡当道阻截,一部随刘扬基往东北面战场方向而去。

另一边,战场的东端,就在韩引弓、刘扬基分兵的时候,却有两支游离的兵马在雾气中撞在了一起。

不是南岸的孙顺德与郑善叶,他们早知道对方的存在,此时正在联合一起努力搜索徐世英及其部属的下落……实际上,遭遇了一支意外兵马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将甲胄、长兵扔进清漳水,然后凫水过来的徐世英、程知理,以及他们带领的这个剩一千多人的营头。

也正是因为刚刚渡河,又无甲胄、长兵,所以,在河堤下稍作休整的他们听到雾气中有密集马蹄的时候,不由心沉到了底。

说句不好听的,若是雾气没了,徐程二人还能凭着修为擒贼擒王,惊吓住对方的士卒,但雾中这些没了甲胄长兵又刚刚渡河的士卒乱战,不免要伤亡惨重。

不过,随着骑兵群迅速接近,两个修为最高的大头领却瞬间凭着修为察觉到了一丝可乘之机——对方气势汹汹,却明显是一群败兵,很多人都带伤,而且衣甲凌乱。

“什么人?”

程大郎毫不犹豫,使出修为,高高腾跃起来,然后在空中便遥遥来喊。“报上来历!”

“你们是什么人?”

那支兵马见到一位最少是凝丹高手的人突然出现,且身后明显有兵马骚动,俨然有一支兵马在此,也是立即止步,其中为首之人更是显得紧张。

程大郎何等精细人物,见到这一幕,便晓得事情成了,当即便靠近来言语:“我是清河崔氏武城小房的女婿,奉命率族兵前来助战!你们是哪家兵马?幽州军还是河间军?”

这个时候,对面明显骚动起来,却并不作答。

程大郎心中微动,便要再往前去,忽然大喜,却居然是认出了其中几位骑士,然后立即醒悟,便要招呼,而那些骑士见对方临近了,俨然也认出了来者是谁,也各自面面相觑,居然齐齐后退。

程大郎初时不解,但他马上就意识到了什么,便回头来看徐大郎,好让对方上前说话……也就是这时,那之前开口的骑士忽然闷不吭声,直接一矛刺来。

程大郎措手不及,却居然没做反抗,连护体真气都未鼓荡开来,直接后仰翻滚,孰料,那骑士身后数骑一起上前,齐齐来戳,程知理心惊肉跳,更是无奈,只能腾跃起来做躲避。

而这个时候,也意识到什么的徐大赶紧开口:“我是徐世英!程大郎是奉命来支援,在路上遇到的,都放下军械,你们跟周头领失散了吗?!”

对方骑兵明显一惊,却依然犹疑。

还是徐世英主动上前,说明了情况,又带几名骑士来看了刚刚渡河的本部兵马,这才解开了疑虑。

然后,又将受伤昏迷的周行范给从后面网兜里抬过来,让徐世英查看伤势,眼看着徐大郎脱了小周头领的甲胄,渡入长生真气,这些人这才对着老上司程知理下拜赔罪。

程知理赶紧搀扶起这些昔日下属:“你们不晓得我修为吗?明知必死也要来戳我?”

几名骑士无奈,也委实尴尬,只是低头。

程知理见状既心疼,又有些羞愧,只能摒掉此事,赶紧去查看这支骑兵,乃是挑拣伤员,重整部队的意思。

过了一会,眼看着雾气将散,徐世英的长生真气终于将周行范给救醒了过来,三位头领汇集,便要商议下一步动向。

“小周伤势严重,得迅速送到后方安顿下来。”徐世英言简意赅,指着闭目咬紧牙关的周行范先说了一个要害问题。

周行范努力睁开眼睛,看了眼前两人一眼,却只是咬紧牙关,没有吭声。

“平原太远了,而且河对岸就有数万兵马,按照他们说法,西面和北面也有河间军。”程大郎立即言语,俨然是有了一个大胆腹案。“所以,我们将周头领送到东面清河如何?我自是货真价实的清河崔氏女婿,那边也有认识的人,只是偷偷送给他们,让他们将养着周头领,应该有人会识相,周头领也配合着……我们部队只往西北面继续去寻首席。”

“还是太冒险,清河那里到底有一个宗师,真要被发觉了,生死都在人家一念之间。”徐世英也立即提出了一个方案。“我们等一会,上午的时候,再全军凫水过南岸如何?”

程知理一时不解。

“南岸大军上万,寻不到我们,必然不会为我们区区一千多人久留,咱们趁机折回,非但可以将小周头领送回去,还能全军回到平原整备……”话到这里,徐大郎一声叹气。“这也是局势所迫,我的营没了甲械,骑兵营七零八落,人人负伤……在北岸遇到任意一支兵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程知理一时犹疑,只是勉力来言:“我们去了甲胄,恰好可以装作是崔氏的援军,还收拢了伤员……未必不能去救援首席。”

“可小周头领又如何呢?”徐大郎指向了再度闭目不语的周行范。

而也就是这时,周行范第二次睁开了眼睛,也给出了答复:“我跟着徐大郎就好……徐大郎的长生真气比什么针药都好!离了徐大郎,我怕是立即要死!”

拄着惊龙剑的徐世英一时错愕。

“至于部队,就按照程大头领的意思来,咱们装作是崔氏的援军,往西北面寻首席去!”小周继续言道。“正好,我伤了,程大头领却是这支甲骑营的老头领,带着他们更利索!”

程大郎心中大动,而徐大郎心中一沉,却没有吭声。

“那就这么定了!”小周见状,直接对两个资历大头领下了命令。“三个人,两个要去西北寻张三哥的,那自然去寻张三哥;至于我的性命,我自己做主!现在这个局面,我不怕丢了性命,只怕干了这么多年黜龙帮的事业,临到此时没了结果!”

听到这里,程大郎不再犹豫,立即点头:“正该如此!”

周围围坐的军官、参军、文书、准备将、侍卫纷纷振奋。

而出乎意料,这一次,徐大郎并没有像昨晚那般充满了无奈感,或者说,他慢慢有些认命了……因为他渐渐意识到,自己自开战以来被迫改变行动立场的种种机缘巧合,其实并不是某种巧合,而是张行那厮真的欺骗了一些人,让这些人为了他那不着边际、没有实际利害的黜龙大业而拼上性命……而自己,因为处在这些人中间,被裹挟住了。

非只如此,如果说非说徐大郎这个时候有一点什么异样的情绪的话,那就是恐惧。

因为他发现,这种裹挟是可以传染的……程大郎其实也是被裹挟住的,是被他的旧部跟小周一起裹住,然后现在又来裹挟他徐大郎!

这委实让人有些无力,但也只能跟着他们随波逐流,相机而动了。

没办法的,真没办法的,徐大郎的处事水平还是有的,连程大郎都晓得不能做降人,晓得不能在旧部面前丢了立场,何况他呢?

想到这里,几乎是醒悟了什么的徐大郎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卫首领……这厮现在是没说话的,之前却说了不少。

然而,这个当日在街上卖炊饼的汉子,从利益到理想再到生存,难道跟自己不是一体的?说不是一体的,根本没人信,他徐世英都不信。

那么此人的种种提醒,难道不是真心为了他徐大郎着想?

所以,这个人的一些言语,莫非是替自己说出来的?

那些话和想法,本就是自己的想法?

聪明人就是想得多,如小周,说完话,见到意见一致,直接闭眼不语了。

而须臾片刻,随着雾气彻底消散,早晨的太阳照射下来,将河北大地照射的熠熠生辉,双月也都隐藏不见,商议妥当的这支兵马,吃了干粮,喝了河水,便将伤员抬上马,然后勒紧六合靴,挂上短兵,不顾一夜疲惫,追随着徐大郎与程大郎,便往西北面而去。

中午时分,借助了庞大的追兵的掩护,张行及其部属在克服了种种战斗、非战斗减员后已经逃出了原本的战场数十里,进入了襄国县的平乡境内。

这个时候,前方哨骑拼死来报,有一支联军突兀的出现在了前方官道路口,居中阻拦,打的旗号是“韩”字。

“是韩引弓!”面色发黄的马围抱着马脖子,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给出了判断。“之前曹林出兵去关西,就有韩引弓引兵投奔白横秋的缘故,战前最新的情报是他引军自河东往太原去……他应该有八九千人,都是他从徐州带回来的。”

“八九千人,之前又从未出现在联军大营,必然是预备给我们的后手。”崔肃臣须发皆被火燎,右腿上还有白横秋昨晚用红色棋子留下的伤口,俨然是文修不能经练战事,只能伏在马上分析。“他们是以逸待劳!”

“那要不要绕过去?”轮换到前军的徐师仁紧张不已……事到如今,说会被阻击部队吓得失魂,那是胡扯,最多也就是紧张了。“从田地里走。”

“绕也不好绕,他也不会坐视我们绕。”王叔勇略显烦躁。“他本就是要阻拦我们,我们多是步兵,绕行田野河沟,也是相当于被阻碍,而且很容易被地形分散,后面追兵顺着大路追来,我们又没了阵型,反而艰难。”

“但是八九千人太多了!”同样受伤的牛达也有些无力。“若是我们集中精锐不能一举突破,反而要引来追兵……”

“只要开战,白横秋与薛常雄几乎是必然赶到的,这没办法。”雄伯南无奈道。

“援兵在大陆泽?”一直没吭声的贾越忽然看向了一起跟上的张公慎。

“说是会往大陆泽来。”张公慎无奈道。“时间太紧了,我不晓得他们的路程。”

“便是大陆泽也赶不及眼下的境况。”马围一句话说完,再不能支撑,直接落下马来,呕吐不止。

这位嗜酒如命的酒生本身还是有修为的,这一落马并没有什么太大影响,而他的呕吐也多明显是之前在马上进食饮水,然后颠簸所致。

众人面面相觑,待马围吐完后被扶起来,几乎本能来看坐在黄骠马上的张行,只见后者披着短氅,虽然浑身烟尘灰土,却后背笔直,正在观察周围形势,却是不由也打起了不少精神。

“诸位。”张行见状,乃是原本想仿效曹丞相大笑的,却在看到士气尚可后只是微笑而已。“此时不该浪费时间说大话的,但还是要说……之前被围困时我便答应过诸位,一定要将大家带回去,也一定能带回去!今日也还是这句话!”

周边几人多少精神一振。

“做三件事。”张行继续在黄骠马上来言。“徐大头领和贾越现在去侦查前面的韩引弓,贾越看清楚他的兵力、配置,徐大头领跟他说说话叙叙旧,问他愿不愿意放我们一马?今日事将来必有厚报!总之,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说!我这里做保证!”

徐师仁与贾越齐齐拱手,直接离去。

张行继续来言:“牛达,你去后军寻王雄诞,你们俩一起努力收拢掉队的兵马。”

牛达手臂受伤,单手抬起便勒马而去。

“最后,全军整肃,休息、进食、查看军械马匹,雄天王去见后军几位金刚,务必好生遮护,防止白横秋自后方突袭。”张行最后来言,说着居然直接翻身下马,就在怀里取出个饼子,还不忘分给刚刚呕吐的马围半个,便盘腿坐在地上,拿起水袋来吞咽。

周围人见状,也都纷纷仿效,只有雄伯南,他不敢飞起来,只是打马追上牛达,往后军去了。

过了片刻而已,也就是强行吞咽了半个饼子的时间,徐师仁与贾越一起回来了。

“首席。”徐师仁拱手回复。“韩引弓没有半点让开的意思,他说白横秋给他下了死命令,而且还想拖延住我,我就直接来了。”

听到这话的众人愈发严肃,但也有些人感觉到奇怪,因为徐师仁的表情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有些释然。

“韩引弓只有三四千人。”面无表情的贾越立即补充道。“防线不深,而且很仓促,壕沟都只有一条,还只有两尺深,他们抵达这里也不久。”

众人各自心动,不由看向了张行。

张行环顾四面,晓得士气可用,便毫不犹豫:“既如此就不必犹豫,狭路相逢勇者胜,立即杀过去!”

“我去喊天王。”有人立即起身。

“不必,让天王与十三金刚继续断后防备,我跟诸位一起冲过去!”张行站起身来,翻身上了黄骠马,此时铁枪已失,只是拎着一把北地直刀而已。“韩引弓这次用命是因为惜命,既如此,咱们便和他拼命!而既要拼命,就从我这里开始!徐大头领、王五郎,借你二人金箭遮护,贾越率部在后,等我冲进去后就跟上与他们短兵相接!其余人次第而过!”

众人齐声道喏。

PS:大家节日玩的开心啊!

(本章完)

第454章 山海行(31)

太阳刚刚偏西了一点,只休息了一刻钟的黜龙军便立即发动了进攻,而在对方发动进攻的同时,阻击部队的主帅韩引弓便主动后退。

这是预定方案,韩引弓心知肚明,别说四千兵路上还减了员,就算是八千满员兵马严阵以待也不可能是这黜龙军五营主力的对手,不是因为军队不能抵挡,而是因为高端战力差太多……他不晓得十三金刚的威力,但雄伯南与张行,徐师仁、王叔勇、贾越这些人他却早就耳朵磨出茧子了,而且是跟部分人有过交手的。

所以只能退,而且要退的坚决,退的果断,退的有章法。

因为退并不是放弃战斗,而是要层层叠叠,且战且退,迟滞阻碍,等待援军。

白横秋与薛常雄会率先赶来,压制黜龙军的高阶战力,而后续部队会包围黜龙军,逼迫上上下下早就疲惫不堪黜龙军崩溃,陷入被猎杀的地步……这是正经的方略。

说白了,就是赌一个时间差,看援兵来的快慢,看黜龙军这柄已经扎到最后的尖刀还利不利?

不过,抛开这一切,在黜龙军发动突袭、韩引弓率领核心的三个队往后撤的同时,这位少年时随从兄长经历过灭陈战斗,中年时因为对巫族的作战有功而登堂入室,又在三征东夷过程中彻底圆滑起来的大魏资历大将,还是本能的意识到,这一战基本上没什么指望了。

因为黜龙军太果断了,果断的不像话,乃至于张行亲自冲阵,寒冰真气在正午时分激散的雾气委实骇人;而自己也到底是分了兵,少了足足一半兵,还刚刚抵达,没有工事依仗。

此消彼长,大概率是没了。

但这关他什么事呢?

他跟刘扬基之间的分歧,现在看来是自己对了,而且分兵也是刘扬基主动要求的,现在抵挡不住难道要怪他?难道他没有坚决执行白横秋的军令作阻击?

自己的性命和军权其实已经尽力维护到了。

唯独既然恶了刘扬基,人家又早早投靠了英国公,那会不会趁机对英国公进谗言?而等白氏掌控关陇之后,自己是否能在白氏周边立得住脚?到时候是靠对巫族的战功,还是找姻亲故旧连结?

心思百转之中,韩引弓忽然想到一事,不由叹气。

原来,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外甥李定……本以为那厮比自己强,乱世一开,自己是往下掉,这厮是往上爬,多少还以为能让自己多个依仗。孰料,这英国公跟黜龙帮打了一架而已,两边不疼不痒的,眼瞅着是个平手,却先把自己这个外甥的独立性给打没了。

白横秋既然拿走了武安军的兵马,必然要施为的,此战之后,李定要么老老实实作白氏在河北的盾牌,硬生生挨黜龙帮的打,要么投了他好友张行,当对付白横秋的尖刀。

一念至此,韩引弓不由心烦意乱。

也就是这个的时候,前方雾气中忽然飞出两道真气,前一道带着淡金色,后一道显得有些发红,不过在白天日光的照射下都显得有些发白,且皆宛若流星一般飞速射来。原本还在乱想的韩引弓见状大惊失色,连忙弃马后弹。

结果,那前一道带着断江真气的长箭落在韩引弓坐骑上,将战马整个切断,血水脏污溅了数丈方圆不说,后一道裹着离火真气的长箭继续飞来,居然比前一道长箭多飞了二三十步,然后接地便炸裂开来。

刚刚落下的韩引弓猝不及防,虽没有直接中箭,却还是被整个掀翻,其中左臂更是受到冲击,一时灼热难忍,却是前一支箭引出的断江真气先擦过破了它的护体真气,然后后一支长箭引出的离火真气趁虚而入。

非只如此,其周遭亲信也多死伤,一名队将,多位参军、文书当场身亡,更有许多木器、衣物着起火来。

火光中,满身是马血的韩引弓爬起身来,来不及换马就按着肩膀狼狈往后退却。

这位关陇大将哪里还不醒悟?尽管他已经对黜龙军有所预判了,却还是不足!黜龙军比他想的更加果决,而且战力战术也超出自己想象。

到此时,他什么想法心思都无了,只是提起十二分精神求生罢了。

早在黜龙军撞到韩引弓的阻击部队之前,距离此地足足百里的地方,在黜龙军从西北面突出联军营盘那一刻便毫不犹豫纵马离开战场的李定夫妇便已经停在了清漳水上游的一处半永久性的浮桥前,然后从这里渡过了清漳水,从容来到了南岸。

等到这两支箭射出前的那一刻,这对夫妇也等来了他们此行的目标:

先是一队哨骑数十骑,他们停了下来,乖巧的立在了李定身后,充当了仪卫;

然后是一队前哨一百五十人,他们接到命令,直接停下,就在清漳水南岸的官道上横列起来,遮蔽了官道以及后军前进的方向;

再然后是樊梨花率领五百骑抵达,李定一挥手,樊梨花便立即带领这支部队转向官道南侧的撂荒野地中,与横列的一队步卒以及清漳水一起设置了一个套子,裹住了后方大军的前进方向;

紧接着是王臣愕,其部三千众,已经算是正经前军,其人闻得讯息,飞马而来,李定也不言语,只是往清漳水北岸一指,后者虽然心中一惊,但想起此战前双方言语,却是毫不犹豫朝李府君躬身一礼,然后便率部转上浮桥,抵达了清漳水对岸,顺着北面的官道往武安郡中而去。

到了这个时候,军队的异动再也无法遮掩,即便是没有人报信,后方的段威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妥,却是在派出一名自东都带来的参军后不久就得到了明确回复:

“段公!是李府君,他在前方下令,武安军全体转向,回武安黑帝观安置!樊梨花部在做监督,王臣愕部已经开始转向!”

段威停在那里沉默片刻,复又在马上下令:“去寻王臣愕过来!”

参军打马便走,须臾便折回:“王都尉已经过河!”

段威啧了一声,打马向前,主动来寻李定,须臾片刻,他便就见到了自己的老下属李定李四郎……真的是老下属,他自家担任兵部尚书许久,而李四郎也在兵部蹉跎许久……好像是一直负责修桥铺路?

双方见面,李定主动下马,而与此同时,王臣愕部自此处浮桥进行不断。

“段公!”李定在马下拱手行礼。

“这是怎么回事?”段威只在马上不动,却看了眼同样纹丝不动的张十娘,他心里很清楚,这位堪称绝世美女的李夫人绝对是一位只在宗师之下的高手,自己壮年成丹,却渐渐荒废,已经远不是此女的对手了。

“回禀段公,天亮之前黜龙军便自西北方向突围成功,如今已经全军往我治下襄国郡而去,我要武安军迅速折返,在武安郡立营,以作观察。”李定言辞干脆。“否则,在下怕是人地两失。”

段威明显诧异:“突围成功了?西北面?”

“是。”

段威沉默片刻,然后来问:“东都军如何?”

“白公故意置之不理,以至于被徐世英一个营打穿了半个大营堂而皇之走了,然后黜龙军西北面趁机突围出去,于是白公干脆让郑善叶带领全营剩下兵马出营去追……”

段威听到这里不由心下一紧,复又苦笑:“他倒是大气。”

“白公自然大气,军队兵马随意抛洒。”李定负起手来,抬头看了看头顶太阳,这才正色道。“其实,若从慈不掌兵的道理来讲,抛洒兵马以图胜算是没问题的,再加上局势艰难,联军中可信的不可信的,弄成这样我倒不怨他……只不过,如今张行不是已经领着黜龙军突围出去了吗?那我自然要收回兵马,维护地方,还请段公成全。”

说完,又是一礼。

而他身后,张十娘一声不吭,只是扶剑肃立在马上,旁边的武安军也依旧如改道的流水一般转到北面。

见此形状,段威只能一声叹气:“事到如今,莫说你讲的有道理,便是没道理,我也留不住你的兵马……只不过,李四郎,我可以走,你能在我走后抵挡住白公的威势吗?”

“无妨的。”李定俨然早有思量。“今日之后,白公若能容忍罗术与薛公留在河北,自然也能容忍我留在河北,前提是武安军要回来。”

“伱早有准备就好。”段威点点头,然后依旧在马上来言。“既如此,你去北面,我自去南面收拢逃兵……”

“这是自然。”李定继续言道。“若属下所料不差,白公之所以这般放任东都军,本意也有今日了结后,不论成败,立即折身去处置李枢的意思……那只要守住几个要道,自然可以顺路收拾逃散的东都军。”

“窦琦的儿子,叫什么来者,守着武阳郡官道那个?”段威瞬间会意。

“窦历。”

“啧!”段威立即颔首,却还是不动,反而就在头顶火辣辣的太阳下立住了坐骑。

而李定也不言语,过了一阵子,王臣愕部兵马过完,又一支后续兵马抵达,在“两位主帅”全都无声也全都没有去做任何动作的情况下,却是毫不犹豫选择了左转走上浮桥,往北面武安而去。

这个时候,段威才好像回过神来,对着身前的李定道:“李四郎。”

“段公。”李定依旧恭敬。

“事到如今,咱们下次再见不知道是何时了,我多说两句。”

“是。”

“人生于世,想要独立自主是很难的,有时候不得不屈从于人,这也没什么可丢脸的。”

“……”

“但是,即便是屈从于人,也要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不能丢了……不能丢了心里那口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段威言辞恳切。

“属下明白。”李定正色来答。

“那就好,那就好。”段威点头道,然后指向一侧樊梨花。“让这位五百主带骑兵护送我过去,接手武阳的太原留守部队后再论其他。”

“好。”李定自然无话。

段威再度点点头,然后终于勒马转向,就在此处于春日午后的阳光下与李四郎分道扬镳。

李定目送对方与数百骑兵往南而去,也不急着翻身上马,而继续立在浮桥侧前方,监督部队渡河折返。

就在武安军被李定轻松夺回,部队越过浮桥约莫过半的时候,黜龙军也已经在张行的带领下完全突破了韩引弓布置数道防线,但也就是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走运还是不走运,白横秋与薛常雄也已经抵达此处战场。

伴随着大宗师抵达的,还有浮在空中的一颗巨大金色棋子以及一柄金刀,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很显然,追击部队过多过散,或者各有心思,根本没能继续维持之前的追击状态。

“落子吧!”薛常雄神情淡漠,心情轻松,理由也很充分。“前方已经突破,后方没有兵马跟上,这个样子反而省得纠结了,落下这一子就算尽心尽力了!”

“你怎么好像一直不耐烦?”一直铁青着脸的白横秋转过头来问。“天亮前咱们不是已经在大营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了,但这次不是我不耐烦,而是怕你不敢落子认输。”薛常雄言之凿凿。“白公,你最喜欢下棋,看架势也明显是以棋入道,既如此便该晓得,下棋最忌讳的便是局势已定,犹作纠结!这一局,当日一击不能中,昨夜又不能阻拦,便该只是尽人事听天命……况且,若以天下为局,那棋盘如斯大,就更不要耽误去东都落子去关西起龙了!”

白横秋先是一愣,继而失笑:“不错,这次是薛公比我通透。”

说完,其人不再犹豫,径直向前飞去,巨大的棋子宛若无物,随行无阻。

早就有准备的黜龙军后军立即卷起一面紫色大旗,明显是雄伯南亲自持那面“黜”字旗在此断后,但白横秋根本不做理会,居然径直飞了过去,那卷大旗立即跟上,却明显在速度上差了一层。而再往后的黜龙军眼见于此,再加上之前夜间外加初次交战时的见识,却宛若受惊的野马一般狼狈逃窜,偏偏速度相差太远,只能如被分开的波浪一般往官道两侧的田野中逃窜。

眼见着身后雄伯南追来,而前方张行带领一众帮内精英鼓动着成团的寒冰真气折返,十三金刚又不知道在何处,白横秋毫不犹豫,忽然将足足数丈方圆的巨大金色棋子向着自己前方尚未来得及分裂的黜龙军战团砸去!

一子既落,炸裂破空之声遮盖住了一切,也似乎暂时停止了时间流动。

炸裂声之后,便是数不清的士卒哀嚎失措,是死伤遍地,是偌大平整的官道上忽然炸裂出一个巨大的断坑,是外围军官努力在维持秩序、收拢部队,是雄伯南的紫色大旗飞一般往断坑处飞来,是已经逃到一侧田野中的韩引弓猛地回头,心惊肉跳,是方圆数十里内的各方军队惊疑来看。

白横秋一击之后,并不着急离开,而当空宣告:“张三郎,想要以一次突袭便来坏你势头,是我自大了,这一劫不用你说,我来告诉天下,算是你得手!但天下如局,足堪承万物,不止你我,但凡是这天下人都要来作这一局,届时谁胜谁负,还须看各人各处的努力!唯独一件事,那便是你要黜龙,我要成龙,其余各家或许还有说法,但你我之间必将势不两立!”

“白公所言极是!仅此一战,我黜龙帮便损失精锐数以千计,以此一恨,也该势不两立!更不要说黜龙帮本就要黜落阁下这条龙了!”张行即刻在雾气中扬声来答,没有半点犹豫。

“彼此彼此!”白横秋忽然一笑,然后理都不理下方的紫色大旗,直接往南飞去,却是头也不回,径直走了。

此人既走,薛常雄随即收刀而走,韩引弓更大头也不抬往跟部队约定好的西侧襄国郡城池去了。

至于张行张首席,其人骑着黄骠马立在雾气中,面无表情的目送对方消失,心中却是如释重负与忧心忡忡并存。毕竟,这一击,不仅仅使得这早要结束的一战正式落下帷幕,也使得此间周边人再度认识到大宗师的威风,更是点明了双方立场!

黜龙帮要想真的立业,就必须要黜落这条龙!

“救人,然后走!不要停,到大陆泽再说!”回过神来,张行即刻下马吩咐。“将伤员都抬上马,尸首就地整理,先放到坑内,斫树木遮蔽,回头再来祭奠!”

周围人轰然应诺,几位高手更是亲自去伐木、取木,而周遭雾气散去,金光消失,却是将整个大地的本来面目都给重新显露了出来。

而到了傍晚时分,黜龙军突围主力终于抵达大陆泽。

大陆泽面积广阔,水泊与港湾交错,春日间,芦花已被春风吹落的差不多,但郁郁葱葱的新绿与枯黄未败的旧苇干交错,反而更加密集,这使得部队一旦散入,根本便很难寻到踪迹,更没有追兵会选择投入其中。

黜龙军进入,迅速被地形分割开来,然后各自落脚,张行等人只寻到一处明显是疏通河道时淤泥堆砌的矮脚土山,也匆匆落地休整……没办法,部队已经到了极限,根本撑不下去了。

实际上,刚刚坐下来,汇报便接连不断,而且多是坏消息:

“路上点了个大概,刚才又看了下,估计还剩六千多人,其中行动不便的伤员超过两成……”

“战死这么多?我们五个营加上零散的,满员一万多人!”

“不至于,走散的太多了……我估计这次突围战死的也就是一千多。”

“也还是太多了,别忘了还有徐大郎跟小周,尤其是小周那个甲骑营,之前那一战就损失极重,这一次诱敌还被夹击……”

“不错,不止是这次突围,还有一开始跟白横秋硬碰硬的那一仗,也死伤不少。”

“现在想这些没用,关键是眼前,眼前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粮食完全不足,咱们突围只带了一日夜的干粮,吃了一两顿,又丢了许多,怕是一顿饭都不足。”

“那就先一顿饭,崔分管去负责此事,收拾芦苇,用头盔烧水,泡饭、泡饼,能抓鱼的抓鱼,水草螃蟹蛤蟆都可以吃!实在不行杀受伤的马,不要耽误晚饭!”

“先吃这一顿,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杀马,许多马只是累垮了,以后回平原还用得上。”

“军械也不齐了,甲胄、兵器路上抛洒的太严重。”

“所以要在这里等援军,我们需要援军接应,然后去安全地方休整妥当,再图折返。”

“只能如此了,只不过援军可信吗?我们与晋北只是名义上的统属,私人交际也只有区区几条线,北地荡魔卫连盟友都算不上……”王叔勇忽然提出一个问题。

“这倒不用担心。”马围瘫在一堆芦苇杆上,喘着粗气来答。“一来,白横秋忽然出红山到河北来,逼的所有人分野,不是彼就是此,晋北和北地那些人,只要没投奔白横秋,此时就可以依仗;二来,白横秋现在走了,他们更不会轻易反水;三来,咱们高手多,不怕他们!”

“那他们什么时候到?”王叔勇想了一想,就势追问。“还是已经到了,在大陆泽里迷路了?又或者碰到联军哪一支兵马,走不动了?”

众人对这个问题多显得茫然。

而稍待片刻,一直没吭声的张公慎见到其他人都不说话,方才正色来言:“要不我去找一找、迎一迎?襄国郡再往北,赵郡、代郡那边我其实还算熟,援军我也见过北地那边张首席的舅舅。”

“不用!”张行立即摆手。“若是他们在大陆泽北面迷路了,等马上咱们点起篝火,到了晚上他们自然会寻到这里;若是还没到或者路上受阻了,等明日请雄天王和伍大头领往北面走一遭便是……公慎你就不要去了,事到如今,你只当自己在这一战中死了,反正决不能让你再冒险,真出了什么意外,我们这些人要后悔一辈子的!”

张公慎想了一想,直接点头。

话到这里,许多人都松快起来,再加上篝火已经点燃,原本站着的人也多坐卧下来。

唯独喘匀气的马围却努力坚持自己的工作职责,却继续说了下来:“其实,援军立场无须怀疑是一回事,可援军会不会起二心则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意思?”

篝火旁,众人再度紧张起来,张行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们虽然逃了出来,但人困马乏,死伤颇多,衣甲都不全,更重要的是孤悬敌后,还要借助援军的力量……那些人跟我们交情不深,万一起了轻视之态怎么办?”马围显然想的多。

“不至于吧,咱们后面地盘摆着呢,只是暂时挂在外面。”王叔勇皱眉道。“到了这份上,难道还有人不知道咱们黜龙帮的威势?”

“不好说,尤其是北地那里,信息隔绝,晋北那里其实也有些巫族混血的部落,目光短浅、很不懂事。”

“真轻视了也就轻视了。”监督完主要部队进入大陆泽后才过来牛达晃着胳膊插嘴。“事到如今,凡事都是为了脱困转回去,只要能回去,还怕被人轻视吗?”

雄伯南以下,汇集过来的头领几乎人人颔首,表示赞同,便是提出这个忧虑的马围也跟着点头,显然是认可的。

倒是张行只是点头,却莫名有了些思量。

就这样,随着太阳落山,篝火渐次燃起。而到此为止,众人全都累的不行,即便是雄伯南、十三金刚天亮前硬顶了白横秋两个棋子,其实也都内里虚了起来,所以,抵达大陆泽后全军便都放松,而刚刚听到马围分析局势,晓得最后一个危险其实也不大后,即便是这些领军头领也都彻底放下心来。

一时间,大陆泽内星星点点,远远便能望见,却意外的安静了下来……或者说,晚风再起,尤盛昨夜,诸如伤兵呻吟、少数巡夜人员往来的动静,全都被夜风给吹散了。

不过,到了午夜的时候,忽然有一支规模不小的兵马从大陆泽的东侧进入,然后第一时间便惊动了恢复了部分行动力的黜龙军,雄伯南和伍惊风一起去查看,却惊讶发现,来者居然是徐世英、程知理和周行范,三人居然带领着之前分兵做诱饵的两个营来到此地。

折腾了一阵子,部队汇集起来,包括被抬着的周行范,三将一起来到张行身前。

周围头领个个惊异,纷纷来问。

“伤势如何?”便是张行,在见到周行范伤势后,也赶紧起身查看。

“不碍事,能活下来。”刚刚被放下的小周就在火堆旁脱口而对,打断了徐世英的介绍。“只是可惜,甲骑营之前便损失颇多,这一战更是失散许多,这怕是黜龙军第一个被打残废的营头……委实对不住上上下下的兄弟们。”

“无妨,兵马散了再聚,营头废了再起,人伤了再养起来,只要行事无愧于心,没有谁对不住谁的?”歇息过来的张行立即扬声安慰。“你与甲骑营的兄弟自是黜龙帮的根基!”

雄伯南也随即开口:“不错,好汉子都是捶打出来的,今日之后,谁敢说你的甲骑营不是我们黜龙帮的根基?”

小周闻言也坦然点头,受了这个说法,然后便闭目养神。

眼看着张行与周行范交谈妥当,徐大郎这才上前,却是捧着惊龙剑奉上:“首席,幸不辱命,这剑我给你带回来了!”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张行看了眼徐大郎,忽然一笑。“我昨夜说了,从今往后,你来替我执剑,依然是作数的。”

徐大郎还要说话,张大首席却环视四周,来下军令:“诸位,我之前将此剑交予徐大郎,本意是担心我们从西北突围被隔绝在根据地之外,不能相顾,所以托付徐大郎彼处军务……现在他来了,我还是这个意思……徐大郎智勇双全,英武过人,更重要的是,他能上能下,不因为自己的地位变更就生出杂念,始终任劳任怨,委实是咱们黜龙帮自家的豪杰,怎么能不托以重用?现在部队军务就交给徐大郎来处置!以图早日回军!”

徐大郎这次没有头皮发麻,只是一躬身,便心情复杂的收回了这把长剑。

这个时候,张行才看向了程大郎,却只是一点头:“程大郎来了就好!小周伤重,甲骑营是你旧部,你暂时来带领!”

竟然没问对方如何弃了平原太守职责。

没办法,事情太多了,人也太多了,军队也太疲敝了,话只能挑关键的说,心思也只能放在严肃的事情和关键的人身上。

当然了,最重要的一点是,张行心知肚明,这里就没有比徐、程两人更精明的存在,有些东西心照不宣着,留在日后再表达出来也无妨。

果然,程大郎也只是一点头,就没再说什么。

而到了这里,张行想了一想,却是忽然记起来一件重要事情,然后也不急着重新去休息,反而在火堆旁继续缓缓开口了:“诸位,既然大家都齐了,士卒也安睡了,我也该跟大家说个实话了。”

众头领皆诧异起来。

“伏龙印只当日被太原军追上时与白横秋对一两次便碎了。”张行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将其中铜印碎渣倒了出来,摊在手上。“我从那一日便唬着白横秋,而此事事关重大,重围之中,也不敢说与任意人来听。“

雄伯南以下,几乎全员陷入到了某种奇怪氛围的沉默中,几乎人人目瞪口呆,伍惊风更是在身体摇晃片刻后亲手去查看。当然,几乎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就相信了,但这不耽误他们为此事感到惊异,便是回过神来的徐世英此时也有些精驰神摇的感觉。

太狠了。

这个人居然忍住了!

“还有,我有个想法,只是想法,刚刚才起的……”张行将付龙印碎渣倒给伍惊风后继续来言。“若是白横秋撤的快,联军摊子碎到不可收拾,而我们的援军又能及时汇合,那我想试试往南走,从武安-武阳-清河回去!”

“什么意思?”徐世英大惊。

“就是杀个回马枪的意思。”张首席坦荡回复。

“杀谁?”徐世英还是不安。

“李定。”张行给出了答复。“他的兵马被白横秋在咱们突围给带走了,不管是怎么个过程,哪怕他再轻松夺了回来,也必然会军心动摇……我们这个时候反扑回去。”

太胆大了!

徐世英有些震惊,却又飞速思考事情的可能性。

“打他个措手不及?”马围认真来问。“逼降他?”

“是。”

“可成功的前提是白横秋走的极快,联军其他各部也都走的极快,没人来得及回身支援,而且要吓到李定。”徐世英小心翼翼来分析。“仅凭援军的几千人,不大可能吓到这位吧?”

“确实,但如果是那样,我们就趁机转身,从原本的战场那里逃回平原去。”张行干脆来言。

太狡猾了!

徐世英心中感慨,却连连摇头:“白横秋之外,还有王怀通、崔傥两位宗师,前者很可能会从武安折回太原,后者就在我们回去路上……我们这般狼狈,连下顿饭都不知道在哪里,还是太冒险了。”

“不错,所以只是个想法。”张三反而笑了。“看看局势发展再说。”

徐世英等人都无话可说。

黝黑的夜色中,南风不断,武安郡黑帝大观中,并不晓得张行胆大包天正在打自己主意的李定,此时殊无夺回兵权的喜色,而是立在黑帝观的大堂中,用一种略显愤懑和蔑视的表情来看堂上黑帝爷的雕塑。

似乎在纠结什么,又似乎是在忍耐什么。

大堂外的空地上,便是密密麻麻的军帐,是他的武安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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