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釜底抽薪

“小李,等等!”

李源刚走到楼梯口,就被李怀德给喊住了,李源转身笑问道:“主任,您还有事?”

李怀德从后勤主任王兆国手里接过一沓钱和粮票,责怪道:“快去捣拾捣拾,多英俊的一个小伙子,咱们轧钢厂数得着的,弄成这样,你父母见了我这个当主任的都没法交代!”

赵连泽也语重心长道:“虽然现在条件困难,可遇到难处时,该向组织伸手的时候就向组织伸手。你瞧瞧你包里的干粮,放了至少一个礼拜了吧?硬的能硌掉大牙!如果轧钢厂确实困难,我可以从部里申请一笔款子下来……”

“诶诶!”

李怀德一脸抬不起头的样子,摆手道:“赵司长,您这是在笑话我了。也怪我,没有关心好手下的兵,失职了失职了。这样,除却小李正常的工资粮票发放外,每月再补贴伱十块钱补助,和十斤全国粮票!”

李源眼睛都湿润了……

李怀德理解的哈哈笑道:“去吧去吧!”

……

下了行政楼,仰头看了看天空。

三月的四九城,正是沙尘暴肆虐的时节。

今年看起来虽然还没起沙尘暴,不过风沙依旧不小,天空是灰蒙蒙的,不见天日。

出了轧钢厂,李源先去国营理发店理了头发,剃了胡须,一下就变得青春感十足……

回到家里时,看到李幸正在枣树下练习扎马,那是他小时候跟父亲一起练功时站的地方。

李源笑道:“等我洗个澡,咱们去你师爷那坐坐,再看看大黄。”

李幸用力点头,马步不乱。

李源就着井水,洗了个冷水澡,又换了身干净的工人衣服后,从解放包里拿出一盒鸡蛋仔,让李幸拿着当礼物。

李幸下巴差点没掉下来,瞪着李源身前挎着的解放包,似乎想看看这里面还能拿出啥……

……

“咚,咚咚。”

李源扣响院门,过了一会儿,才听到脚步声,他眉尖微微一扬,嘴角浮起笑容来。

院门打开,一个圆脸小伙子站在门口,正是张冬崖的孙子张建国,看到是李源后,惊喜叫道:“干爹!您回来了?!”

李源笑眯眯道:“看看这是谁,还认识不认识?”

张建国盯着李幸,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根本不用认,李幸和李源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傻子都看得出来他是谁。

只是……

“汤……汤……他不是……”

看着张建国惊讶的话都说不出,李源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里面说话。”

李幸也笑眯眯道:“建国哥,别来无恙啊。”

活脱脱一个小李源。

只是李幸其实也记不清张建国长什么样了,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倒是对张建国他妈,刘雪芳还记得清楚些。

张建国一脸兴奋的引着李源父子进院门,反手关紧大门,然后冲里面喊道:“爷!妈!您二位快出来看啊,谁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没人搭理他。

倒是一门山炮铁架子边绑着的白脸黄狗,亢奋的和张建国有的一比,上蹿下跳的叫唤。

“大黄!”

李幸认出来自家狗来,不过没敢上前,担心大黄认不出他了。

李源则上前,解开了大黄脖颈上的链子,看着大黄不断往身上扑腾,嘴里呜咽出声,似乎怪他不告而别的太久,李源心里也是有些暖意,然后招呼李幸到跟前,对大黄道:“还认不认得他?”

大黄很通灵性,围着李幸转了两圈,又瞄了瞄他的脸后,忽地“嗷嗷”的叫了两声,然后躺在地上,四脚朝天,露出了肚皮。

李幸眼睛一下红了,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和大黄玩儿的游戏,他一边伸手帮大黄挠肚皮,一边对李源道:“爸爸,大黄还认得我!”

李源笑着点头,然后看向门口方向,刘雪芳扶着一只胳膊的张冬崖从屋里出来了。

张冬崖看到李源后,浑浊的眼睛就眯了眯。

一个人杀没杀过人,特别是有没有杀很多人,对于张冬崖这样在沙场上滚打厮杀了几十年的老炮来说,就如同黑夜里的扑棱蛾子一样显眼。

倒是刘雪芳,没顾得上多看李源,看到李幸那一刻,也没比张建国好多少。

李幸站起身来问候,先对张冬崖鞠躬:“师爷好!”然后笑眯眯的看着刘雪芳道:“大姨,我好想您啊~”

刘雪芳一下捂住嘴,眼泪都下来了。

她这一辈子过的太苦,亲近的人没几个,李源出现前,就跟一块冰一样,只待张建国长大,也就了却残生了。

是李源从天而降,先解除了她的病痛,又将她和建国介绍给家人,让她放下了戒心,成了和亲人一样十分亲近的关系。

在她的生活世界里,也就那么寥寥几个亲人。

李幸对她而言,和亲侄儿没分别。

娄晓娥带着李幸离开后,她并不比李源轻快多少。

这会儿看到李幸突然出现在眼前,一句“大姨,我好想你”,更是击破了她的心防,几步上前将李幸紧紧抱在怀里,道:“汤圆,你到哪里去了?大姨也好想你!”

真挚的感情,总是很动人。

李幸都被感染了,记起了大姨的好来,小声道:“大姨,我和妈妈去逃难了。如果留下来,我们会死的,还会连累到爸爸和大姨。”

刘雪芳一下说不出话来了,这些年她对娄晓娥可没什么好印象。

但如果是这样……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李源,道:“这事你早就知道?”

李源一脸凛然道:“不知道啊!”又干咳了声,道:“直到去年年底,娥子通过关系,让人给我寄回了一张照片,上面是她抱着我跟她的小儿子,又用米水在照片背后写了当初离开的苦衷,我才知道。这不,知道后立刻想办法过去了一趟。”

刘雪芳听的心惊胆战,责怪道:“你也太大胆了!万一出点事……那你怎么把汤圆给带回来的?”

李源笑道:“找的蛇头,花了些钱就带他回来看看。对外就说他是我五哥的儿子,叫李土楼。”

“噗嗤!”

刘雪芳抱着李幸不放,嗔怪李源道:“叫的什么名啊。”

李源笑道:“意思意思得了,过几天就送回港岛,还要上学呢。”又问张冬崖道:“师父,我给您熬的雪梨膏您吃了没有啊?一开春儿嗓子就跟过鬼门关似的,呼噜噜呼噜噜的。”

张冬崖理直气壮道:“我吃完了!”

刘雪芳不好意思道:“过年前我感冒了回,总是咳,爸就让建国把雪梨膏都给我送来了。”

李源道:“没事,我就知道这老头儿不靠谱,故意留了些,回头我给他拿过来。姐,我不是给建国找了门路,让他去大庆报道么,怎么没去?不会还想着去部队吧?”

刘雪芳闻言面色黯淡道:“都怪我,孩子临走前突然病倒了,他担心我,再加上他爷爷身体也不好,就死活不肯走了。现在到处找临时工干着……”

李源笑道:“没事,明儿我找找门路,送他进轧钢厂食堂跟人学大厨。娥子在港岛开了一家酒楼,最缺大师傅……”

“爸爸,我记得建国哥以前说过,他最想开汽车。”

李幸提醒道,并悄悄从刘雪芳怀里挣脱出来,他已经九岁了,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害羞……

李源道:“建国,你想开车?那就让你去汽车班学开汽车了,有些辛苦哦。就我所知,那些老司机带徒弟,动起手来可是真打。”

张冬崖觉得不要紧,道:“学的时候挨打,总比出事了后送命强。”

张建国高兴坏了,道:“干爹?我真能去汽车班学开汽车?”

李源点头道:“没问题。”

他现在是李怀德当前的第一红人,安排个把人进工厂简直不要太容易。

只是等李怀德完蛋时,恐怕也要受到牵连。

不过那个时候,李源也不会让张建国继续在轧钢厂当个拉货司机了……

“师父、姐,汤圆先在你们这待着,我还要去轧钢厂去见见我师父。汤圆这次回来就不多跟人多照面了,他和我太像了,容易让人联想。等晚上再去我师父家。”

李源要走人,估计这会儿赵叶红已经听到他回来的消息,再不过去不合适。

刘雪芳摆手道:“去吧去吧,汤圆留下就行。”

“可怜”李幸,又被他大姨抱进怀里……

……

“嚯!”

轧钢厂门卫处,马长友看到整理一新的李源回来后,竖起大拇指道:“我就说,咱四九城第一美男子,还得是您呐。”

李源“嗐”了声,摆手道:“差不多差不多。”

马长友:“……”

一滞后,就是哈哈大笑。

李源从解放包里拿出一包黄金叶来,塞他手里,道:“马科,正巧碰到您,有一件事儿找您问问。我有一个侄子,是烈属,独生子女,所以没去下乡。本来我是找人送他去大庆的,可他放心不下家里,就留在四九城干临时工了。我不忍心,就想给他找个开车的活儿干干。您说,我是直接去找李主任呢,还是去找周处长?”

现如今运输科就在保卫处名下,究其原因,现在出车车上都必须带上家伙,不然,别说车上的货,车轮胎都能让人拆干净了。

马长友听他这么一说,“嘿”了声,道:“李医生,您瞧您说的,这不臊我么?就这么点事,哪还用麻烦李主任、周处啊?让咱侄子明儿来找我,我来安排这事儿!您放心,一准不让咱侄子挨欺负!”

这也是李源找他,而不是找周云海或者李怀德的原因。

那两人位置太高,哪有精力去关照一个小喽啰?

再说现在工人的地位可不是几十年后的农民工,不会将高高在上的人太放在眼里。

反倒是马长友这样的,直接管辖他们的保卫科长,能让他们忌惮些。

李源也是走到门口,才想起此事……

搞定这件事后,李源径直去了轧钢厂工人医院。

一路上不时有人打招呼,等到了赵叶红诊室,敲门得到了一声回应,推门入内后,李源心里嘿了声,都是熟人。

他先问候赵叶红:“师父,我回来了。”

赵叶红盯着他看了稍许,显然心里是有气的,不过此刻诊室里有人,她也不好发作,只道:“你来诊一下。”

这时才见傻柱一脸惊喜叫道:“兄弟,你这是出差回来了?好家伙,一走几个月,年都没回来过啊。”

旁边站着赵金月,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胖小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傻柱。

李源当然认识这孩子,何旦嘛。

赵金月为了他,还专门跑了一趟川渝,和一大爷易中海联手,把许家爷俩干了一回。

这女人是真精明,又泼辣能豁得出去,她认定易中海这个八级工的作用远超许家父子,上面更看重这样的大技术员,还断定许大茂在川渝狗改不了吃屎,肯定又不安分,所以让易中海先不承认那封通风信是他写的,而是以他八级工的身份,证明许家父子人品不行。

再让领导派人四处去打听许大茂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有一半人说他好,那她就甘愿留下来认打认罚。

结果别说一半,三分之一的人都没有,大多数人都在骂许大茂不是东西。

赵金月又将许大茂过去在四九城放电影时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弄伤了肾水,生不出孩子的事说出来,并表明这才是她选择离婚的原因。

而许大茂之所以来大三线,也是因为东窗事发,人家女人找上门来,他害怕被判刑,才主动跑大三线来的。

结局就很美了,虽然上面为了影响按下了此事,但许大茂和他老子的荣誉算是彻底完了。

赵金月完美的解决了此事,留下易中海在川渝继续和许家爷俩过招,她则拍拍屁股回了京城,过起小日子来。

“狗东西,还不快叫人!”

赵金月朝何旦屁股上拍了下,骂道。

何旦病恹恹的,连点反应都懒得给。

傻柱心疼坏了,责怪道:“你这不瞎闹腾么?何旦咳嗽半月了,现在一点精神都没有,你还……”

赵叶红懒得听他们两口子吵架,对李源道:“你来的正好,过来看看。诸症不明,无证可辩,就是咳嗽。用了不少温润濡养,滋阴润燥的药也没用。”

傻柱在一旁补充道:“晚上咳的睡不着觉,眼瞅着孩子瘦了一大圈儿。”

赵金月忙追了句,道:“大人也累啊。我们这是实在受不了了,等你又一直等不见人。就想着,你不在,可你师父在啊,就跑来找你师父来看了。结果看了三回了,还是不灵!源子,你快给看看吧!”

李源“哟”了声,道:“赵金月,你是不是去了趟川渝脑子辣糊涂了?我一身能耐都是我师父教的,她都不灵,我能灵吗?我看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实在不行,偷摸摸的去给孩子算算八字也成,别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目光狐疑的打量着赵金月。

赵金月:“……”

傻柱骂人道:“让你别瞎咧咧,一天到晚就没点正形。赵大夫又不是神仙,要是样样都灵,阎王爷那还能收着人吗?就你那破嘴,一天到晚招人烦!”

他还算了解李源,知道赵金月那张破嘴惹麻烦,李源怕是动了怒火了。

不等赵金月反击,傻柱就赔笑道:“赵医生,您甭和她一般见识,那张嘴就不会说人话。”

赵叶红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兴许是赞成傻柱的意思。

等取得赵叶红的谅解后,傻柱才又对李源道:“哎哟,兄弟,她那张嘴您又不是不知道……”

李源撇清干系:“这我真不熟。”上下两张都不熟。

傻柱哭笑不得道:“得,不熟就不熟。您啊,甭和她一边儿见识就成。快给你大侄子看看吧,哎哟,可熬死人了。”

李源瞥了眼赵金月,见她这会儿倒是乖觉,没再言语,心里又有些好笑,这娘们儿要是再读点书,换个环境,就凭她这份能屈能伸能打配合的性子,说不定真能干成一番大事。

拿起何旦的手腕,听了五分钟后,他沉吟稍许,同赵叶红道:“水寒射肺?右寸脉象为浮大滑数,病脉就藏于此。”

赵叶红闻言皱眉,道:“水寒射肺多咳痰清稀,喘息胸满,甚至喘息不得平卧。可这孩子,是干咳无痰啊。”

李源笑道:“您看他,只要一咳嗽,就流眼泪。可是孩子除了咳嗽外,没其他不舒服的地方,所有开始还哭两声,后来就不怎么哭了。落在大人眼里,就成了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其实人家没想哭,单纯是流点眼泪而已。”

傻柱、赵金月听的云里雾里,赵叶红却一下反应过来,道:“肺有郁热,风寒束肺,寒热郁遏,肺中的痰饮就无法出来了,反而旁出作眼泪出来……原来如此。那就开小青龙汤?”

李源点头笑道:“对,治疗水寒射肺方剂就是小青龙汤。加生石膏和桑白皮,一以清肺胃之火,一以泻肺中郁热之水。再加厚朴,杏仁。厚朴能降脾胃之气,此气一降,肺气也随之而降,气降则痰消。杏仁开降肺气最速,肺主一身之气,肺气一降则诸气莫不随之而降。”

赵叶红笑道:“再加紫菀、款冬花,这二者是止咳化痰的要药,相须为佐,以求速效。”

李源笑道:“正是如此!”

师徒间能有如此默契,也是一种享受。

“兄弟,晚上回四合院不?喝两杯啊。”

开好方子准备去拿药了,傻柱赖着不走说道。

李源微笑道:“过两天吧,今儿得回家一趟,过年都没回去。”

傻柱高兴道:“得嘞!那我可在院里等着了,回见!”

等傻柱、赵金月走后,赵叶红瞪眼道:“你跑哪去了?你家里都快急坏了,都三十岁的人了,还有没有点责任心?”

李源压低声音小声道:“师父,别骂了,我去港岛,见我儿子去了。”

赵叶红脸色一僵,眼中的恼火渐渐转为心疼,一时说不出话来。

从内地到港岛,指定是偷渡过去的,九死一生啊。

看出赵叶红的心疼,李源低声笑道:“没事,见着两个儿子了,心里也踏实了。”

赵叶红闻言,脸色简直惊恐,两……两个儿子?

自家徒弟的帽子,该不会绿了吧?!

李源看自家师父表情就知道误会了,笑道:“离开的时候就怀上了,今年都四岁了。而且娄家离开也的确有苦衷,我不怨恨他们,反正这次回来的时候,娥子又怀上了,还有她姐姐娄秀。”

赵叶红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顿了顿表情才精彩起来,目瞪口呆的看着李源。

她也是瞎了心了,刚才居然还心疼这个孽徒?!

眼见赵叶红银针都拿上手了,李源忙嘿嘿解释道:“师父,港岛那边还是大清律呢,能娶二房。秀姐在家里帮忙看了快十年孩子了,家里已经习惯有她了。她自己又没有外嫁的意思,娥子就和我商量,干脆一起娶了算了。”

赵叶红叹息一声,道:“那你还要过去?”

李源点头道:“在京城待一个礼拜就走。师父,我在外面写了一部《赤脚医生手册》,上面都是一些最基础的疾病和治疗手段,以及一些中草药知识的普及。用这个,可以快速培养出一大批乡村赤脚医生。谈不上医术高低,只要能看基础的疾病,学会简单的急救知识,那么能救的人,就是数以千万计的。李怀德有了这样一份功劳在手,就更不会为难我了。”

正说着,孙达进来,看到李源后哈哈笑道:“好家伙,我就听说你回来了!你小子,跑哪野去了?”

李源也没瞒着,这世上如果还能有几个值得相信的人,赵叶红、孙达两口子一定是位列其中的。

他将事情大致说了遍后,孙达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

但李源还是从他眼中看到了淡淡的羡慕,哪个男人不想这种好事……

当然,活命重要,所以他只能义正言辞的批判了几句,直到赵叶红斥他“虚伪、闭嘴”。

不过孙达还是有些提议:“这份功劳可不小,刚开始还不显,越往后越不一样。李怀德要是有了这份功劳,你就不怕他一飞冲天,离开轧钢厂?再换个人来,你恐怕就没那么自在了。”

李源笑眯眯道:“所以我来找孙叔……孙叔,这样,您去找聂远超,这样这样说……让他,截胡!”

英明的人,已经开始为几年后找出路了。

李怀德这条船注定要翻,所以是时候布置些后手了。

聂远超就是其一。

也防备李怀德这厮真的凭此飞黄腾达,再换来一个新主任,那李源才把自己玩废了……

所以,他才会用这釜底抽薪之计……

……

PS:第二更在下午,太困了……

(本章完)

第230章 忠烈满门

听李源说的那么周详,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赵叶红、孙达两口颇为无语的看着这个师门弟子。

这人性……还是那样啊。

李源振振有词道:“这其实也不算截胡,毕竟聂副厂长才是轧钢厂工人医院的直接分管领导。”

关键是以老聂的背景,该是他的,还真没人能抢的去。

孙达道:“你就为了按住李怀德?”

李源笑了笑,道:“这只是其一。最主要的原因是,以聂副厂长的身份背景去推动此事,要远远快于李怀德他们。按正常流程走,没有半年估计连点回音都听不见。可要是聂副厂长去办,应该很快就能上达天听,说不定一两个月后就能大面积推广开来。农民太苦,农村早一天出现赤脚医生,就会有不知多少人受益。”

赵叶红高兴了,夸赞道:“男子汉,就要有这种胸怀。整天魑魅魍魉的斗心思,人也会变得小家子气。”

孙达道:“那行,那我现在就去找聂远超。不过……”他迟疑道:“原稿在李怀德那里……”

李源笑眯眯的从解放包里又拿出一叠稿纸来。

孙达都麻了。

等孙达走后,赵叶红又关心问道:“孩子在那边可还好?”

李源小声笑道:“我把老大带回来了,晚上一起去您家看您去。”

“……”

赵叶红先是激动了阵,随后就生气教训道:“简直胡闹!现在是什么世道?让人抓住了让孩子怎么活?这么大老远的距离,要吃多少苦?还不到十岁!”

李源温声笑道:“您放心,有我在,怎么可能让我儿子吃亏?吃点苦倒没什么,在港岛的条件太好了,生活环境又有些浮躁,报纸上充满了对内地的嘲笑和荒唐的抹黑。我带他走一趟,让他亲眼看看,祖国大地,到底是什么样的。师父,建国来信了没有?”

赵叶红叹息一声道:“来了,叫苦连天。本来我还犹豫要不要找人把他调回来,现在看看,小汤圆不到十岁就能吃的苦,他有什么不能吃的?”

李源笑道:“再等一年吧,到七零年,我来想办法,在大庆弄个招工名额,把他送那去。四九城就算了,您和孙叔都是干部,这么早把建国接回来,群众会说闲话,再举报一波,建国回来两天估计还得回去,哈哈哈!”

赵叶红白他一眼,李源又想起一事来,忙道:“您可得给建国写信说清楚,我担心那小子自己觉得回城无望后,直接在当地结婚,那回头再折腾起来就麻烦了。”

赵叶红心里咯噔一下,道:“应该不会吧?建国,他还是个孩子。”

真要过几年,她小儿子抱个孙子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乡下媳妇,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不是看不起农村人,只是……确实连话都说不上。

但愿不会……

……

陕地,石川村。

天是铅灰色的,黄橙橙的地面,远沟近壑间还积留着斑驳的残雪。

凛冽的寒风从北面乌毛素大沙漠吹来,风中卷着细沙。

来这里当知青已经快一年了,孙建国却已经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四九城人,还是当地农民了。

身上穿着光板山羊皮袄,头上扎着白羊肚毛巾,站在光秃秃的土坡上,看着不远处黄的如同稀泥一般的无定河,了无生趣。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我艹他大爷的,闹了半天,我是被充军发配了……”

“我为你备好钱粮的搭兜,我为你牵来灵性的牲口。”

“我为伱打开吱呀的后门,我为你点亮漫天的星斗!”

一阵清脆甜美的秦腔划破阴霾的天空,传到孙建国耳朵里。

孙建国眼睛一亮,忙转身看向身后不远处,只见一个身穿碎花布袄扎着两条小辫的女孩子背着双手,一边唱一边走过来:

“我让你亲亲把嘴儿努起,我向你笑笑把泪儿流。”

“不嫌丢脸不害羞,叫声哥哥你带我走。”

“红枣儿,你怎么来了?”

孙建国高兴问道。

这是石川村生产队支书的女儿。

红枣儿笑道:“我爹叫你到家里去吃饭,上回你给我娘的药可灵了,她都不咳嗽了。”

孙建国摆手道:“不值当什么,不值当什么。”

话虽如此,人却红枣跟前走了几步。

红枣儿嘻嘻一笑,道:“建国哥,你又想家了么?”

孙建国被一声“建国哥”叫酥了半边身子,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想家?想什么家,这就是我的家啊!”

红枣儿笑弯了腰,道:“我听说,你跟大队赶车的老张头学了几句信天游?建国哥,你唱给我听听。”

孙建国一下不好意思了,道:“不好吧?”

红枣儿撒娇:“就要听!”

孙建国坏笑一声,道:“你自己要听的啊,嗯嗯……”清了清嗓子后,他开唱道:“正月里哟是新年,我给公公来拜年。手提一壶四两酒,我给公公磕一个。二月里龙抬头,公公拉着媳妇的手……”

“不许唱了!”

红枣面红耳赤,要去捂孙建国的嘴,一个没站稳,身子往一边倒去,孙建国忙拦腰去抱,没想到也失了平衡,两人一起跌倒在土沟壑里……

过了好一阵,两人才红着脸爬了上来,也不知在下面做了什么……

……

黑芝麻胡同,宋家。

“哟,这是谁啊?”

李源从轧钢厂出来,就拐到宋家,正巧遇到李雪梅带着孩子放学回家,看到李源到来高兴笑道。

李源笑眯眯道:“雪梅姐,给您拜个晚年!”

李雪梅没好气道:“你可拉倒吧,十五都过完多会儿了。”

又让孩子叫人。

李源拿出两颗大白兔后,宋胜利的儿子就一溜烟的跑了。

李雪梅招呼李源进门,问道:“跑哪去了?说是出差,也没个准信儿。我妈电话都往轧钢厂打了几个了。”

李源乐呵呵道:“钻山沟沟里去了,干了件大事……保证没给我亲姨丢人!”

最后一句是冲从北屋里出来的王亚梅大声喊的。

王亚梅一脸嫌弃样,先打量了几遍,看这混帐身上都是全须全尾的,才恼火道:“你到哪出差去了?”

李源笑的跟花儿一样,道:“赣西那边……王姨,您费心了!”

这年月,能有人这样关心牵挂着,心里得知道好歹。

李源信誓旦旦道:“最多俩月,您就知道我干了件多大的好事,我先卖个关子。王姨,我宋叔呢?”

宋铤的城东治安局一哥的位置做不下去了,但他根基扎实,遍地都是老战友,所以被重新调回部队,去后勤部门了。

虽然干的不是那么痛快,可总比其他人强的多……

王亚梅又看了看李源,随后叹息一声道:“一个二个的都不省心,你宋叔也去北面了,做一些指导工作。”

李源一脸钦佩道:“还是您家出大英雄……胜利哥还好吧?”

今年北面和老毛子直接开战,全世界都吓了一跳。

宋胜利就在第一线,可以说一旦真的爆发大规模战争,几乎是十死无生的局面,宋家岂有不担忧的道理?

王亚梅面无表情道:“好,有什么不好的?”

李雪梅悄悄给李源使了个眼色,道:“别说了,大哥、二哥也调过去了。”

李源:“……”

宋家可不知道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最终没有化为全面战争。

别说宋家,连最高层面都没这个把握,所以好些人都疏散到各地。

全国各大城市都在挖防空洞,为了应对老毛子的手术刀式盒打击,老人家提出了大名鼎鼎的换家战术……

这个时候,宋家三子皆上战场,甚至连宋铤都亲自过去……

热血沸腾之余,也不禁让李源心生悲壮之感。

这就是所谓的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吧。

为什么这十年乱成这样,却始终无人敢真正侵犯神州大地?

不就是因为有这么多国之脊梁在吗?

“你不必这样,没打起来也就算了,真要大打起来,在哪都一样。老毛子比小鬼子好不到哪去,都是一样的货色。可我们红谠不是国谠,五百万人民军队没战死到最后一人,他们就休想再来屠杀我们的人民!”

王亚梅见李源一脸唏嘘,抬起下巴说道。

脸上是这个时代女同志特有的刚强!

李雪梅也激荡道:“就算五百万都牺牲了,还有我们这些烈属,还有两亿民兵!就算再爆发世界大战,中国还是中国,亡不了!”话锋一转,又叮嘱道:“源子,真到那个时候,还得求你带上我们家大毛。”

“……”

李源简直受到了莫大的羞辱:“都那会儿了,我肯定也在战场上啊!”

李雪梅呵呵笑道:“那个时候,活下去要比战死难太多。你要忍辱偷生,才能保留革掵的种子。”

李源一下受不了了,鼻子酸的不行。

放在后世,这种对话假大空的不行,神经病一样。

可是现在,她们的目光里,是真的抱有玉石俱焚的信念的。

见他如此,王亚梅笑骂道:“行了,看你那点出息……对了,胜利来信说,好像有你的三个侄子也报名去了前线,在他手下当兵呢,参加了几次战斗,表现都非常好,立下了个人三等功。不过你还是别跟家里说了,以免他们担心。”

李源:“……”

顿了顿后,他才点头道:“应该的。保家卫国,是每个军人的使命。”

人性就是这样,听到别人家出了这样的人,心中只有敬佩和尊重。

等到自家孩子到前线后,心里更多的却是担忧。

好在,他知道,边境上的战争一直维持在连级对抗,危险性……

不对,都立功了,可见那三个侄子,就在那两个连里。

这他么的……

李源有些头大了。

可这个时候,却什么也做不了,也不能做……

但愿,他们都能平安无事。

……

“那小鬼子叫杜卫东,原本不叫这个名儿,他爸爸是外文编译局请来的专家,叫什么杜源平五郎,他本来也是日本名儿。六六年后,他自己给自己改成了这个名儿,说要誓死保卫老人家。他还专门去了趟延安,给管事的人说,他将来要回日本,也要像中国这样大干一场,改天换日,他觉得他可能会牺牲,所以在牺牲前,想在老人家住过的窑洞里睡一晚上。”

北新仓九号院内,张建国在给李幸讲着他身边的趣事。

李幸听的津津有味,问道:“建国哥,那他睡一宿了吗?”

张建国哈哈笑道:“那怎么可能?像他一样提要求的人太多了,所以只能排队,一人只能睡两个小时。这小子睡够两小时觉得不过瘾,又去排了两天的队,才又轮了两小时。”

李幸哈哈大笑起来,问道:“那这个小鬼子现在人呢?”

张建国意犹未尽的啧了声,道:“打去年起,我们这些‘老兵’们就不红了,歇菜了,全都被安排上山的上山,下乡的下乡,分散的到处都是了。杜卫东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李幸好奇道:“建国哥,我在路上看到不少年轻人啊。”

张建国气笑道:“别提了,凡是城市户口的初高中毕业生,全都分配下乡。倒是农村户口的毕业生,可以安排进城工作,留在城市里。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刘雪芳从厨房里出来训斥道:“不会说话就闭嘴!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张冬崖穿着棉袄,坐在藤椅上,目光一时落在孙子身上,一时落在李幸身上。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李幸身上有扎实的功夫根底。

倒是他的亲孙子张建国,身子晃荡荡的,也不知将来,建国会不会埋怨他……

“爸爸回来了!”

“干爹!”

李源进门后,李幸和张建国都起身相迎。

李源点了点头后,到张冬崖跟前,将三个子侄上前线的事说了遍。

张冬崖可能没听明白,问道:“军人上前线,有什么问题么?”

李源干笑了声,道:“没,天经地义的事。不过,我这不是担心,万一出点啥事,家里不好接受么……”

张冬崖呵呵了声,道:“真出点啥事,也是你们家的光荣。咱们真要和老毛子打一场大的,没几个人能跑得掉,所以你不用瞎操心。不过,要是小规模的战斗,既然他们已经获得军功了,等下一次再打,多半是要论调的。上百万大军陈列前线,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不会让任何一支建制打光的。”

李源闻言,心里一下敞亮开来,点头笑道:“对对,有理!”

张冬崖看不过眼,骂道:“看你那熊样!”

那么好的练武材料,真是白瞎了。

李幸不干了,认真道:“师爷,我爸爸是大英雄,他救了很多人的命,治好了他们的病,解除了他们的痛苦。”

刘雪芳给张冬崖使了个眼色,道:“就是,爸,为人民服务,为国尽忠,不止是战场杀敌一种方式。”

张冬崖笑的跟弥勒一样,看了眼院墙外渐渐昏沉的天色,点头道:“好好,是我说错了。只要好好工作,都可以,都可以的。”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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