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8章 山盟海誓犹在耳,痴情儿女愿成真

彼时明月当空。

轩辕朔以帝临神通降世,皋皆以千万鳞眼定之。双方抵力僵持,不移一寸。

在两条超脱道路的交汇之处,姞兰先悍然铺开第三条超脱路,熔铸人龙之身,炼制完美道躯。

人身为衍道,龙身亦衍道,本尊在三千八百多年前,就已经看到了超脱!

在这一刻,他已经无限地接近于超脱,拥有了几乎全场无敌的力量。一拳打爆了曹皆所统御的军阵,一拳打死了为大齐守夜的烛岁。

连月钩都在摇颤,好似悬不得高穹。连轩辕朔的钓竿都有些不稳,开始出现了颤抖。甚至裹缠竿身的大齐国书都掀开一角,飘飘如紫缨。

实在是让人绝望的时刻。

姜望便在这个时候踏云而来,直面覆海,而对镜自赏。

如此潇洒卓异,又这样漫不经心!

衍道之战不能影响他,超脱之路不能将他阻隔。

顶盔掼甲、已经完全向另一个形态迈进的姞兰先,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应该已经被他打碎神魂的年轻人——若非镜花在关键时刻的拼命挣扎,可能会浪费半息时间,本来连肉身也要一起磨灭的。

区区神临,如此猖狂地走来。

竟敢靠近!竟能靠近!

谁的后手?

轩辕朔?

现在的大齐天子姜述?

“你长得也不是很好看。”姞兰先低头看着这个小子:“你在照什么?”

无论是原先的覆海道身,还是后来的姞兰先人身,都是极具魅力的脸。此刻合铸为一,更是几近完美,的确有资格说已经名列临淄美男榜的姜武安“不很好看”。

但此刻神魂住在镜中世界的姜望,却只想到姞燕如所说的话——

“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因为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爱他。

“他很强大,也很脆弱。

“他天生有一种巨大的不安全感,所以求知若渴。拼了命的学习,修行,自我提升。

“他恐惧未知。

“他习惯掌控一切。他依赖他的智慧。

“他什么都要了解之后,才能决定如何面对。

“你如果走向他却不看他,他一定会想看看,伱在看什么。

“所以我们只需要——

“给他看。”

在诸位真君、皇主的注视下,在残存的人族战士的仰望中。

那位代表当今人族年轻一代最高军功成就的大齐武安侯,踏足至此,只是漫不经心地道:“你自己看。”

于是手掌一翻,梳妆镜倒转。

姞兰先便看到了那面镜子。

他当然也看到了镜中的那张脸,可映照的却不是他现在的模样,而是一个女人,一个他永远不会忘记的女人!

自出场到现在,始终姿态散漫、俨然把控一切的他,第一次耸然动容!

镜中的女人温柔开口:“好久不见。我该叫你覆海,还是沈兰先?”

天涯台上的钓龙客手上一抖,月沉三寸!又有力地把住了。

而姞兰先的眼睛本来已经向龙瞳转化,那赤红带金的色泽几乎浸染了半边瞳仁,却就停在这半边。

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得到,那种无法描述的伟大感觉,竟然如月,悬停在空中。

那种迈向伟大的跃升的过程,竟然被中止!

怎么会?

凭什么?

姞兰先现在的状态,已是半人半龙,集两道绝巅之长,且正在超脱路上……等闲真君难当一拳,非超脱何以抗手?

但龙种如玄神皇主睿崇,巨大的神女之面一时虚幻,几乎从己酉界域的天穹退出。在那面镜子抬起来的时候,她感受到了明显的、深植于灵魂的压制!

而眸泛七彩如无冤皇主占寿,则是看到姞兰先的人身之中,有一道根源性的力量,自内而外地发散,好像在与姞兰先争夺人身的控制权!他更看到,这具道躯里,正在熔铸的、属于龙身的部分,已经被镜光定住了!

人们看到——

在姜望手持的梳妆镜,和站在明月上的姞兰先之间,原本应该存在的、绝巅之上与绝巅的隔阂,被悄无声息地抹去。

而一个女子以极致美丽的姿态,从那梳妆镜中走出来。

她穿的宫装已不是时兴的款式,但绝不显得老旧,反而叫人耳目一新。她是美的代表,美的印象,美的解释。

此世本来并没有天阶,她要走的时候,阶梯就自己出现了。

一级一级,等列悬立。像是神话中的天阶,通往古老的天门。

她步履从容,拾级而上。

从摇颤凤翅的发簪,到曳地如绽花的裙角,无一处不美好。

她平静地看着覆海,覆海也认真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在思考,这是怎么回事?”她问。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梦。

月亮上的身影伫立不动。

外披龙鳞为甲,头顶龙角为盔。

初具伟大气息的龙盔之下,覆海的眼眸依然深邃。

“你有些憔悴。”他这样说。这是他对姞燕如说的第一句话。

姞燕如走在天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姜望。

被这位前辈带得跃出己酉界域、靠近明月的姜望,此时已经恢复了自我,正提剑在手。虽然上空是超脱之路的交汇,下方是人族海族衍道强者的碰撞,他卡在中间,像羽未能展、随风瑟瑟的雏鸟。却精准领会了这个眼神里的询问,很坚决地回答道:“一点都不憔悴,很美!绝美!完美!”

姞燕如噗嗤一声,被他的三连坚决逗笑了。这笑容在看见覆海的时候就敛去,而变得高傲、高贵、高不可攀:“你对轩辕朔以死得先,我更死在你之前。覆海!我占先时,你能弈否?!”

覆海摇了摇头:“从来不能。”

对于他现在的诚实,姞燕如只道:“你现在这具人身,在创造的过程里,有我的参与。此刻流淌着的,更全部是我的血液……”

她的语气里,甚至是有些天真的好奇:“你怎么敢用此身合道?”

覆海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所以这面镜子……是照妖镜?”

“它现在叫红妆。”姞燕如轻缓地说道:“杀镜中人,镜外龙。”

覆海已经想明白了一切,似乎也看到了结局,只叹道:“是我对不起你。”

“说这些没用的屁话干什么呀!”姞燕如笑骂一声,美得不可方物,而后笑容一收:“让我来对不起你。”

红妆镜跳将起来,悬在姞燕如身后,好似旭日初升,随着她一路踏天登月。

执槊血战的岳节,一时却步抬眼,一时神情怔然,仿佛看到了那个轰然倒塌在阳光里的古老帝国。

一道混沌未分的气息,仿佛从远古时代降临。

难以描述的恐怖力量,几乎贯透了时空,随着姞燕如拾级而上的步伐、随着红妆镜的镜光而降临!

为何姞燕如在镜中世界要静止时空?

什么青春永驻,当然只是捉弄姜望的玩笑话。

只因为向覆海复仇的力量,她舍不得流失半分!

残魂难复,独镜难全。要将照妖镜修成照龙镜,更是需要等闲衍道难以想象的力量和心血!

她在镜中世界半睡半醒,错过了太多事情。

比如悄无声息地施以影响、引导红妆镜靠近天府老人的镜花,却又在沉睡中,未料得胡少孟把接近变成了玩弄。

比如引导红妆镜去往齐国,靠近天府秘境,再次醒来,胡少孟却死在姜望手中。

比如大旸帝国的覆灭,末代旸帝的疯狂……

她错过了很多,唯独没有错过的,就是像搬运过冬粮食一样,对力量的贮存。就是对红妆镜日复一日的修炼!

她姞燕如是何人?

乃远古时代人皇八贤臣之姞厌倏的后代,生于荣耀之家,血统高贵。

她的嫡亲兄长,是一手开创了大旸帝国的姞燕秋。

而她本人,深入魔潮、除厄祸水、搏杀修罗……在姞燕秋的起家过程中,亦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在那个群星闪耀的时代里,她姞燕如也是其中一颗星辰!

强如覆海,要对付她也得靠欺骗,靠偷袭。

璀璨星辰为何隐于长夜,绝世容颜为何深藏海底?

她本有无限光明的未来,而竟只能栖残魂于镜中,细数一生种种。

镜中空渡四千载,梦里屠龙几万回!

此刻付万恨于一时,那种力量令日月为之变色!

覆海首当其冲!

无穷的力量在人身本源激荡,内府与内府,脏器与脏器,道元杀道元,自己和自己做对抗!他那有资格迈向伟大的道躯,体表竟然滴出血珠来。

而他只是看着姞燕如,看着姞燕如向他走来,慢慢地说道:“为什么谨慎如我,要用此身合道?因为我一直以为,它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留痕。”

“我就不赘述你再获得一具被现世承认的人身有多难,世上还有没有另一个人能够帮到你,又愿意给你骗。只说你利用这具身体,加速了旸国的覆灭……”姞燕如欣赏着他的表情,轻声赞叹:“于我而言,真是不错的纪念方式。”

覆海平静地说道:“没有你的旸国,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它的覆灭能够补足我修行的资粮,我就这样做了,仅此而已。”

姞燕如走得并不快,但每走一步,覆海的超脱之路就崩解一块。

什么人族海族相合,什么两道熔铸。她所行处,势不两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姞兰先’这具身体的母亲。对于这具人身的掌控,她比覆海更有权柄!

而作为妖庭至宝的照妖镜,在修成照龙镜之后,倾尽数千年的积累,独照此龙,完全定得这龙躯动弹不得。

“记得你说过的话吗,覆海?”姞燕如声音温柔,似乎沉浸在美丽的回忆里:“你说你想成为人类,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永生永世和我在一起……”

覆海强行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很辛苦,但尽量轻缓地道:“我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姞燕如嫣然一笑,停在天阶半途。抬起无一丝瑕疵的玉手,遥对覆海之人身,两只手一左一右,做出了一个撕纸的动作。

喀!

姜望听到了镜面破裂的声音。

他也的确发现了红妆镜表面的裂纹。

可更清晰的裂响,出现在覆海的身体。

他体表的红鳞,竟被一片片地剥开。不,岂止于龙鳞?

随着姞燕如的动作,赤红色的龙躯,从覆海的体内,被硬生生地拔出来。

覆海的额头暴起青筋,遮盖青筋的龙盔,却先一步血淋淋地离去。

属于覆海的龙族的部分,被重新剥离了!

本已经无限接近于完美道躯的覆海,在月亮上咬牙挣扎着、挣扎着,而变成了一个“红彤彤”的人。

像是被剥了皮!

姞燕如看着自己的杰作,目光中并没有满意,而是继续移动着手指,慢条斯理地……将那龙躯撕成碎末,使之飘飘洒洒,散落在天地之间。

然后才对覆海说道——

“现在你是一个真正的‘人’了。”

他姞兰先现在不仅仅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永绝超脱之望,衍道境界也保不住,且还在跌境的人。

山盟海誓犹在耳,痴情儿女愿成真!

从无限靠近超脱的层次跌落,熔铸得近乎完美的道躯被硬生生剥分……此等痛苦几乎是不可忍受。

即便是覆海,也几乎咬碎了牙床,面容扭曲得如老树皮一般。

但他从头到尾,硬是一声痛嚎都没有。

只是在姞燕如撕碎龙躯后的此刻,抬起头来,逐渐抚平了扭曲的脸,静静地看着姞燕如。

他那深邃如宇宙的眼睛里,有太多的故事。但他都没有讲。

“现在我们永远在一起了。”他说。

姞燕如哈哈大笑,笑得在天阶之上,几乎直不起腰。

她笑得按住自己的心口,一抽一抽地道:“姜望,姜小朋友!你说好不好笑?哈哈哈!哈哈哈……”

姜望没有笑。

姞燕如笑了好一阵才止住,而在场所有,无论人族海族,都看着她笑。

笑罢了,她拂了拂衣裙,直起腰来,转过身去,再不看覆海一眼。

她眺望远空,看到了天涯台上独坐的那个人。想起那些年一起闯荡天下,斩妖除魔的日子。

从荒野枯山,到莺飞草长。故事何其短。

“你恨我吗?”她最后问。

坐在天涯台,持竿独钓的轩辕朔,慢慢地摇了摇头:“不恨。”

天生贵气如他,现在的声音更近于一位宿醉的酒客、落魄的诗人、失意的才子,而令他宿醉、落魄、失意的人,就在眼前。

这是时隔四千年的再相见。

他说道:“我曾经非常爱你,但我也认可人的一生中会有遗憾。我坦然面对我心中的情感,我也坦然接受你不爱我这件事情。无论我天资如何,长相如何,家财万贯或者功成名就……这些都不是你爱我的理由。世界上不存在必然被爱的条件,你享有爱一个人或者不爱一个人的自由。”

姞燕如静静地看着他,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眉似远山而渐远去,眸似烟波而落烟雨。

而后就在这份安静里,一片一片地破碎了。破碎在天阶上。

(本章完)

第1929章 郎君不归已白眉

姞燕如美丽的身影如琉璃碎去。

那面又坠向姜望的梳妆镜,镜面也随之出现密密麻麻蛛网般的裂痕。

而在那月亮之上,姞兰先仅剩的那具人身,也开始有了裂隙!

像是一个并不精美的、红彤彤的瓷器,即将归为碎渣,被扫进尘堆里。

即便是远古妖庭重宝,帮助远古妖皇统御天下、制约大妖的无上宝具。即便它在几千年的时光里专意屠龙,牺牲其它、换来对龙族的绝对压制,要剥走姞兰先的龙身、乃至于带走姞兰先,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姞燕如先碎,红妆镜后裂,姞兰先再裂。

为什么覆海那时候说,“现在我们永远在一起了。”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看到自己将和姞燕如一起破碎。

而从头到尾,面对姞燕如从红妆镜中杀出来,一心夺身、一镜照龙,直至超脱之路断绝、完美道身被剥离,乃至于人身破碎的此刻,他根本没能做出半点有用的反抗。

或是不想,或是不能。

或者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以海族绝世天骄的身份,甘冒奇险,隐入人族求学。羽祯当年以身涉险,潜入现世,寻求龙妖合流,几可类之!

不敢去那些天下大宗,顶级名门,只能问道于一些庸才俗夫,而竟也触类旁通,学贯百家。

他以人身成衍道,而又自解留神通。以天府秘境,催熟镜花水月。算得皋皆跃升的时间,养双生花而引双生花,以假修真,在关键时刻,成就可以比肩曾经覆海之躯的人族真君……

他料定所有,只等这最后一步,且真真切切地踏出了这最后一步——

而尽是一场空!

这一刻他想了很多很多。

灵智觉醒在一个灭世惊雷肆虐的夜晚,几万里的电光噬灭了一切,而他侥幸在电光肆虐的范围外颤抖。

他看到焦黑的同族尸体几乎铺满海面,视线所及是灰黑的一层一层。

他看到雷光砸进海底,打破了地壳,岩浆喷涌而出,淹没了许多来不及逃开的海族,最后冷却凝固,化作山头。

那是他灵智初开、初次成为海族之时,也可以算作他的新生。而沧海给了他一个盛大的生日庆典。

他永远忘不了那种恐惧!

当年他若是不来人族,以他的绝世之才,也有成就伟大的可能。可海族若不能真正学习人族,了解人族,断不能赢来喘息的余地,断无可能打回现世。

昔者妖庭横世,人族为奴为婢为爪牙为血食,匍匐求知,学于妖而终制妖。

如今人族镇压诸天万界,海族偏居沧海,求生都难,焉能闭门自困而待死?

他是海族最天骄,革新法术,抬举贤师,优化体制。

他也要成人族最绝世,从一具被现世认可的、拥有绝顶天赋的人身开始,他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亲手杀死姞燕如也只是其中一件。

虽然学贯人族海族,但世无两全……他只能做出选择。

他一路就是这么走过来。

每一个有资格迈向伟大的人,都必然是坚定地相信自己的人。都必然怀揣着一以贯之的理想,有万山无阻的决心。

可是此刻他问自己,他后悔过吗?

他永远是在努力,思考,探索。他永远是在学习,修行,强大自己。

他活过了那么漫长的时光,可此时想来,值得咀嚼的回忆,竟然寥寥无几。而最鲜活的那些片段,都是他最残忍的证明……

这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声响。

这声音其实并不奇怪,无非利刃入肉。但对他来说又确实奇怪,因为从来只有他杀人,何有人杀他?!

姞兰先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头,首先看到的是一双赤金色的眼眸,自下而上,那目光仿佛也似长剑一般贯来。

他当然看得出来,其间有大旸皇室秘传《乾阳之瞳》的影子。

他当然认得,此时一剑贯在他心腹要害处的,就是那个以身为载器,掩护姞燕如靠近的小子。就是那个大声说姞燕如一点都不憔悴、很美绝美完美的小崽子!

小小神临!小小神临……

许是陷在回忆难以自拔,许是超脱之路的破碎也带走了他的意志,许是龙躯剥离、人身崩溃的过程太痛苦。总之姞兰先愣了一下才抬掌,但眼前已经只剩一道青云印记,身上只剩一道贯通的剑创……其人来又走!

我乃覆海,我乃姞兰先!

我曾经三次登临绝巅,三身皆衍道。

我曾经踏上超脱之路,距离伟大只差一个落脚。

你区区神临……

你怎么敢?!

看着这个人族小子不断后退、不断挪移身位,冷静寻找战机的样子,姞兰先在惊诧之中,生出一点可笑的情绪来。黄口小儿欲斗耶?

他在人身跌境的巨大失重感里,立即把控了平衡,摊开了他的五指。

哪怕已经跌落衍道,哪怕此身只有洞真,哪怕修为还在跌落,他对战斗的理解,也绝不是什么神临修士可以比拟的。

他五指微张,就要像捏死一只蝼蚁一样,捏死这个莽撞的年轻人,教会其擦亮眼睛的道理。

恐怖的力量发散之时,他感受到来自镜花的强烈抗拒。当然这完全不能影响到他的力量,但这种明明已经非常微弱、却还非常努力的抗拒,让他愣住了。

人在衰弱的时候,心也跟着脆弱了。

在这个瞬间,他想起来很多很多。

他甚至于想到,时隔四千多年后,他看到的姞燕如第一个真心的、不掺杂恨意的笑容,就是因为这小子大声喊出来的很美绝美完美。

多么勇敢的小东西。

多么鲜活的生命力。

回想自己的一生,他从来没有年轻过,而容颜永驻的姞燕如,也心老成墟。

可怜娇颜镜前老,红妆偏杀镜中人。

时间太残忍!而他终未能超脱。

终此一生,他都困在时间和空间的囚笼里,不能脱离这一切而存在。但大千世界,谁又不在笼中?

想到这里,姞兰先收回了视线,微张的五指并拢,往上轻轻一托,托出一面水镜来。镜中映出一对双生花,她们抵背而坐,各望一方,都只露出一个侧脸。

她们五官如此相似,而面容如此不同。

竹素瑶表情阴冷,眼神狠毒。

竹碧琼痴望远方,泫然欲泣……

这是一个早就习惯了的地方,曾经执行过无数个任务、参与过无数次试炼的天府秘境。这里有形形色色百态的人,有周而复始等待阅读的故事。

竹碧琼重新回到了这里,好像出去的日子不曾真的出现过,又或者只是天府秘境里诸多故事中的一种。

是啊,她枯萎在道历三九一九年的天涯台,死在离开姜望怀抱的那一刻,葬入月门中。

所谓满月潭归来,成就钓海楼真传,变得杀伐果断,帮姜望查找十四的消息,帮忙截杀张临川的替命分身,主动参与迷界战争……不过是她在寒风中瑟缩的梦。

这个世界太冷,她是一个离开怀抱不能活下去的……软弱的人。

但哪怕是故事,哪怕只是阅读故事,她也不想要那个人死去。她也想要阻止,虚假的阻止,一次又一次。

眼前光移物转,流影如瀑。

又有新的故事了……她茫然地想。

但耳中听到这样的声音——

到了告别的时候了。

最后一个任务,是考验你们的修行。

我给了伱们同样的教导,同样的培养,对你们一视同仁。

但一枕黄粱梦也空,镜花水月难成真。

花可以并蒂,人不能双生。

你们之间,只能有一个‘真’。

谁是镜中之花,谁是对镜梳妆的人?

我也期待答案。

那么开始吧,用最简单的方式,用你们的战斗,来告诉我谁才是真。

声音很熟悉,话的内容也听得懂。

而竹碧琼茫然地看到,自己处在一个巨大的圆台广场,姐姐竹素瑶站在自己的对面。

要与自己的姐姐战斗,厮杀,决出唯一的……“真”吗?

她心中生出巨大的惶恐,那种无法形容的情绪破洞,像怪兽一样将她吞没。

为什么都已经死掉了,躲在幻境的角落里,还要面对这样的选择?

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她听到姐姐这样说。

她看到姐姐向她迫近。

“不……没有……”她摇着头不断后退,瘪着嘴想哭,但使劲不让自己哭。

这是她的姐姐,她最亲最亲的亲人。

她第一次开脉,第一次学会道术,第一次飞在空中……都是在姐姐的陪伴下。

“我早就告诉过你,天底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竹素瑶双手掐诀,张炽着恐怖的道术波动,表情狞恶地进逼:“为什么你这么蠢,我犯过的错你还要再犯?要一错再错!”

“不是的。”竹碧琼一边摇头,一边后退。她好像只会摇头,只会后退。好像永远是那个离开了姐姐的羽翼,就无法独自生活的、没用的人:“不是这样的。至少他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竹素瑶眼神恐怖,声音尖利:“你那么喜欢他,待他百般好,他却视而不见!你为他拼命,他却说什么?只是朋友!”

“本来就……只是朋友。”竹碧琼恐惧着,逃避着,也执拗着:“他很好。他没有对不起我。”

“你给我站住了!”竹素瑶尖声怒喊:“既然敢反对我,就拿出你的力量来与我斗一场,维护你想维护的事情!你是个废物吗?!你的道术呢?神通呢?我是怎么教你的!”

“不,不!”竹碧琼站定了,紧闭着眼睛,不敢再看前方,而泪流满面:“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姐姐!我是假的,我在镜中,我没有用,我早该死了!”

啪!

竹素瑶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

尖利嘶吼:“起来!还手!”

竹碧琼就在地上不爬起来,使劲地蜷缩成一团,呜咽着道:“我打不过你,我不想打。”

竹素瑶走上前去,毫不留情地将她一脚踹开!

“我叫你……还手!”

竹碧琼被这一脚踹得飞了起来,又跌跪在地,而她索性双手抱头,把自己埋着,哭得伤心极了:“呜呜呜,姐姐你杀了我吧,求求你了,呜呜呜,我好难过……”

竹素瑶飞到她的身前,冷酷地抓起她的头发,将她提起来,逼着她与自己对视:“睁开眼睛!睁开!”

竹碧琼死死地闭着眼睛,哭喊着:“我不!我不……”

啪!啪!啪!

竹素瑶连扇几个耳光:“睁开!还手!睁开!还手!我叫你看着我,我叫你还手!”

“别打,别打我了,姐姐,我疼!”竹碧琼哭喊着抬起双臂,挡住自己的脸。

但竹素瑶一次次打开她的手臂,一巴掌一巴掌劈头盖脸地扇。“我叫你还手!还手!还手啊!!!”

“你走开啊!”竹碧琼终于无法再忍受,双手使劲往前一推!

她的双手感受到一种柔软的阻力,而又顺畅地往前。那感觉,不像是推到了一个人身上,而是推进了一块豆腐里。

她惊恐地睁开泪眼,看到自己的双手,正陷入在姐姐的心口里,两只手接触到的正在跳动的事物、正是姐姐的心脏!

啊!啊!!啊!!!

她惊恐地想要抽离,手臂却被紧紧地攥住!

竹素瑶紧紧抓着妹妹的手,将其死死地扣在自己的心脏上,而用那双刻毒的眼睛,认真地盯着她:“记住了,碧琼。不管是谁伤害你,你都一定要杀了他。哪怕那个人……是我。”

心脏附近的血液是如此滚烫,竹碧琼感到自己的手已被烫伤,而姐姐的手掌像铁箍!箍得她好疼好疼,疼到了自己的心脏里。

她的小脸皱成一团,眼睛挤成了奇怪的形状,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呜呜呜地说不出话来。

竹素瑶用左手死死按着竹碧琼的双手,也挤压着自己的心脏,而抬起右手来,轻柔地为竹碧琼拨了拨头发,在那细微的、心脏炸开的嘭响里,用最后的力气说道:“不要再爱了,傻孩子。”

“除非有人……像我一样爱你。”

双手滚烫的感觉已经消失了,手臂上的紧箍也好像幻觉一般。

竹碧琼泪眼婆娑地,看着面前的姐姐,像一个泡沫般隐去。她徒劳地双手前探,却只探了空!

她张开嘴哭喊,却没有声音!

……

……

镜中之花不可触,水中之月又已远。

眼前的世界,装着彻底消失了的姐姐的世界,正无限的缩小。

唯独竹碧琼自己,仍然跪坐在那里。而本来包容她的世界,变成了她眼前的、一颗透明的种子,又飞进她的心口。

她抬起泪眼,首先看到的是覆海的面容,其次才是覆海所在的月亮。月亮之后是高高的天穹,黑暗中有隐隐的金色。

痛苦的血线缝合了天穹的裂隙,那磅礴的、被死死堵住的威严,何似于心室里泵动的血。

她恍惚明白,自己又一次从镜花水月的幻境里出来。而这里还是伟大的迷界战场,她还是那个渺小的人。

她下意识地扭头,想要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她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何时身由己!

覆海伫立明月,彷如神明,俯瞰身前跪坐的竹碧琼,以及远处忽然调动力量、以不俗身法靠近的姜望。

轩辕朔和皋皆的僵持仍在继续,谁也不肯先退,谁也不便再进。

覆海抬手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力量,已不能再干预其中。

这具人身的堕境还在继续,从顶级真人的层次一路滑坠。

身体的恍惚感,也像这该死的人生般。

罢了……

他以一记恐怖的眼神,将那个莽撞的人族小子轰得飙血直飞。

而后才收回视线,仍然看着竹碧琼,看着这个认识了很久、相处了很久的小女孩。

看着她的消瘦,她的单薄,她的无辜和软弱。

一朵小白花,开在残垣间。

花开人不知,花谢无人怜。

覆海缓缓开口:“想不到镜花水月一场梦,最后是这样孱弱的你,成为我唯一修出来的真。”

“到底是梦境还是真实?我到底是人族,还是海族?有时候我也已经分不清。”

“说点什么呢……”

“曾经也有一个人,像你爱他一样爱我。但是我没有珍惜。”

“你也没有被珍惜。”

“爱一个不爱你的人,是世上最不幸的事情。”

他抬起一根手指,遥遥点向竹碧琼的眉心:“你我也算有缘。抹掉你的爱,就当做我最后的礼物。”

这遥遥一指,飘渺无痕。

什么煊赫的光影都没有,更不存在翻天覆地的感受。

竹碧琼只是忽然发现自己能动了,她顺着惯性扭头,看到了那顿止倒飞身体、抹去嘴角血迹,再一次执剑赶来的人。

她发现他并没有那么神采飞扬,也并不是无所不能。而是和她一般,同样在伟大的棋局里身不由己。同样的无力。

她还流着泪,她还感到悲伤,她还记得她和姜望经历过的一切,她甚至知道姜望是想过来救她。但是再看着这个人,心中已经没有了汹涌。

静如古井,波澜不惊。

曾经为这个人的牵肠挂肚,都还历历在目,但都像是别人的故事了,隔着一层,如在镜中。

她明白,从此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再与此人无关。

心口很痛,应该是难过的感觉,可是她已不觉得难过。

为什么还在流泪呢?

好像是这具身体的习惯。

她回过头,站起身,走向覆海。

在这个过程中,竟有霜色上眉梢。她的一对柳眉,渐渐变成了白色。

怀岛有杜鹃,殊异于其它。

谓之“郎君不归已白眉”,故名“白眉杜鹃。”

此刻她行走于高穹,何似花开。

覆海看着眼前的这个作品,虽然自身的修为还在跌落,已从洞真到神临,虽然身体已经摇摇欲碎,却满意地笑了。

说是送礼,但他从未问过竹碧琼愿不愿意。

说是怜惜,而更近于高高在上的施舍。

就像当初引这一对姐妹为双生镜花,就像在两人之中挑选唯一的“真”。他只有自己的心情,本也不必考虑蝼蚁的感受。

我辈生来绝世,纵然终归破碎。

来人间一趟,总要留点什么。

白眉竹碧琼?

听起来不错,大约会有不错的故事展开。

不精彩也没关系,至少这篇章到此刻是有趣的。

一切终将结束。

覆海的目光从这个女孩身上移开,再次看向那个冲过来的年轻人。略略皱了一下眉头,到底该说这小子勇气可嘉,还是不知好歹?

他通晓百家,深谙人心。但很明显,他不懂姜望。

距离尚有千百丈,先以剑光横。

轰隆隆隆!

神魂世界里,一座至尊至贵的石门轰然推开!一只五光十色的佛掌,握持着洞金柝,如握降魔杵,推门而出!

覆海抬手就将这只佛掌托住,往回一送,连同那缕金光一起,送回石门后。更是顺手带上了门!

雕虫小技!

但刚刚结束了神魂世界的交锋,才以剑指剖剑光,还在考虑给予那小子什么样的惩罚。覆海便看到,扑面而来的道术洪流!

竹碧琼?!

神魂世界里那道被关上的石门,再一次强行打开,至高无上,慑服万邦。其后是一颗颗巨大的念头杀出此门,好似千军万马齐冲阵!

而在现实世界那汹涌的道术洪流之中,忽然间跃出了白眉竹碧琼的身影,素手一横,已掠脖颈!

锈骨飞鸟!掌横刀!

覆海的脖颈绕开一大圈鲜血,泼洒得好写意。

他的双手本来握成拳又松开。

“本来就要死了。”他略显委屈地嘟囔了一句。

在最后的时刻,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做任何别的事情,但竟大笑起来:“最爱我的人,也是最恨我的人。我培养的人,也是毁灭我的人。我爱过的一切都不存在,我想象过的一切都不能实现,三身衍道、两族合流、一世超脱,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缘!妙不可言!!!”

他的人身连同他的声音一起破碎掉,碎得仿佛化进了月光里。以事先谁也不曾想过的方式,就这样结束了他的传奇。

竹碧琼在明月之前回转,看着姜望,白眉披发,一身月华。

姜望疾飞的身影戛然而止。

“你怎么样?”他问。

竹碧琼还记得这个人,所以她说:“还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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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章,为盟主“见月Moon”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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