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家人

过了年之后,邵勋三十岁了,这个事实让他的心态起了微妙的变化。

说起来也是离谱,几天前还是二十九岁呢,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知道自己的年纪已经三打头了,一下子有了紧迫感,以至于鸡叫之后就睡不着了——等等,哪来的鸡叫?

邵勋无语坐了起来。

梁宫还是荒凉啊,没有围墙,有门楼。门楼上还没有门,出了空荡荡的门楼就是屯驻于外的军队,附近养着鸡鸭……

“不再睡会么?”一双玉臂揽住了他的腰。

邵勋躺了回去,把被子盖严实了,将裴灵雁柔软的身体抱入怀中。

“以前在军中,刁斗警严,彻夜不休,你不也安之若素么?怎么这两日如此焦躁?”女人轻轻点了点他紧皱的眉宇,问道。

邵勋松开了眉头,道:“一时有感罢了。”

女人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寻找他焦躁的根源。

许是找了许久并未找到,于是调整了下身姿,紧紧偎入他怀中,道:“天下事,有时候看似无解,恍惚间却又水到渠成,其实不用那么急的。你急躁,刘聪岂非更急躁?你的功绩已经很大了,便是士族子弟也不得不跪拜于阶下,复有何忧?”

“刘聪……”邵勋沉吟了下,道。

“刘聪已经被你打怕了。”裴灵雁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轻声说道:“他这两三年的所作所为,说起来只有两点,既想避你锋芒,又不甘心看你成势。如此犹豫,显然方寸已乱,再给他一两次重击,或许便支持不住了。这天下早晚是你的。或者,你担心的不是刘聪?”

邵勋手下意识一紧。

“我也是伱的。”裴灵雁轻声说道。

邵勋嗯了一声。

时至今日,最大的敌人又怎么可能是匈奴呢?

河北归属定下后,就已经不是了。

最大的敌人来自内部。他们离他很近,非常近,近到没有距离。

花奴真的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

“做有些事,需要威望。”裴灵雁说道:“我是女人,只有你可以依靠,只想着你。我们的孩子也靠你。”

邵勋彻底放松了下来,手在翘臀上狠狠抓了几把,又轻轻拍了下后,道:“你再睡会吧,我起来练会武。”

“不睡了。”裴灵雁也坐了起来,道:“我要洗一下。”

腿间还有昨晚留下的干涸的硬块,有些难受,气味也有点重。

邵勋来到外间之后,清冷的空气让他头脑为之一振。

练了一会武后,感觉神清气爽。

此时天还未亮,邵勋便往爷娘所居的偏殿走了过去。

甫一进院落,便见到符宝头戴华胜,蹲在角落里。

“符宝,你在作甚?”邵勋看着好笑,问道。

“我是花,不会说话。”符宝一本正经地说道。

她头上的华胜剪作了花形,远远望去,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

“过来,让阿爷抱抱。”邵勋伸了伸手,说道。

“我是花。”符宝坚持道。

邵勋摇头失笑,道:“菜羹来了。”

符宝鼻子嗅了嗅,神色间有些意动,看样子不太想继续当花了。

“菜羹来了。”母亲刘氏端着餐盘,笑道。

婢女们紧张地跟在后面,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老人家就是喜欢亲自做饭,尤其是儿子在家的时候。

父亲邵秀从屋里转了出来,看着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的儿子,道:“心中藏着事呢?”

邵勋笑了笑,道:“古人云‘三十而立’,是该做点事情了。”

邵秀沉默了一会,道:“进来说吧。”

父子二人遂坐在一张高桌旁。

母亲端来了菜羹,抱怨道:“去年不打仗,一年到头也没着家几天,全靠文君陪着。年前回家了,却有大半时候醉着。真不知道你孝廉怎么举上的。”

邵勋有些尴尬。

这个世上,能这么毫不留情地数落他的,大概只有父母了。

权势日重,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

他已经习惯说言不由衷的假话,习惯画大饼,习惯猜度别人的心思。

但在父母眼里,他就是“小虫”,无论你当了梁公还是梁王。

“你之前不是骂过石勒么?说他不奉晨昏,依我看啊,你比石勒还过分。”刘氏继续数落着。

符宝悄悄溜了进来,顺着邵勋的大腿就往上爬。

邵勋放下碗筷,抱着女儿,不让她乱动,说道:“阿娘,你也看过檄文?”

“阿娘不识字,如何看檄文?还不是听文君说的。”刘氏说道:“文君一天来两次,别说举孝廉,秀才都够了。”

邵勋闻言大笑。

符宝也跟着笑了起来,不知道傻乐個什么劲。

这小破孩,天天陪着爷爷奶奶,有时候还留宿,甚得他们欢心。

另外,庾文君或许在政治方面不太敏感,但照顾舅姑真没话说,是个传统的贤妻良母。

“每次一打仗,就抢他人之妇。是不是打仗多了,人也傻了?听闻张方喜欢吃人肉,苟晞给自己弄了数千妇人,你想怎样?”刘氏走过来,将符宝抱起,又把碗往邵勋面前推了推。

“你们武人是不是都这德行?”刘氏又推了推邵秀,问道。

邵秀也傻了。

训斥儿子呢,怎么就说到他身上了?

“阿娘这几年听说了不少事嘛。”邵勋接过碗,大快朵颐。

邵秀比他先吃完,端起茶碗漱了漱口后,便坐在那里。

“抢回来了,就好好待人家。”刘氏说道:“三十岁的人了——”

刘氏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没再说了。

儿子三十岁了,打下了偌大的地盘。

她不是很清楚儿子现在是什么地位,她只知道徐州鼎鼎大名的琅琊王氏女经常过来陪侍她。

但说实话,儿子那么多女人中,她最喜欢的还是庾文君。

文君满心满眼都是小虫,爱屋及乌之下,连带着对他们也很好。

她有时候闲不住,侍弄一些瓜果,文君见了,经常过来帮忙。

裴氏眼里也有儿子,但她不会做这些事。

那个羊皇后礼数十足,话语间很客气,送了很多名贵的药材给他们补身子,还延请名医为他们瞧病,但怎么说呢,还是贵女做派,不是很亲近。

刘氏知道人家没坏心,甚至有些想讨好他们老夫妻两个,只不过出身终究天差地别,还是有些别扭。

年前刚生了个女儿的刘野那倒是个直爽性子,很对刘氏胃口。

刘氏也很可怜她,好好的石勒大妇,被小虫这个杀千刀的抢回了家,委屈当个小妾。

也不知道被施了什么咒法,现在一门心思跟着小虫。挺着个大肚子时,一边帮他们做咸菹,一边打听小虫以前的事情。

真是作孽啊!其实都是好女人,最坏的就是小虫了。

“以后不抢了。”邵勋吃完了菜羹,漱了漱口,道:“阿娘,我好歹已是梁公,手握雄兵数万。号令之下,莫有不从者。你——”

刘氏白了他一眼,道:“当了梁公就要整天板着一张脸,故作威严?小时候阿娘还给你讲过汉高见刘太公的故事呢。”

邵勋哑然。

刘邦的一切故事,在徐州附近都流传甚广。

其实这样也不错。

刘邦从来没和他父亲搞什么繁文缛节。刘太公就是个农民,年纪大了,对这些不是很适应,双方仍以旧时父子关系相处。甚至为了父亲不向自己行礼,特意封他为太上皇。

为了让父亲高兴,直接把旧时邻居全搬过来,让父亲能看到家乡的热闹场面,而不是冷清的深宫。

这是有人味的皇帝,或许只有开国天子才能这样嬉笑怒骂吧,守成之君学不来。

自家父母似乎也没怎么把他当回事——扎心了。

父亲打过仗,出去见过世面。在军中混了大半辈子,对权势是有深刻理解的,毕竟军队本身就是等级最森严的地方。因此,他对自己的态度其实是有微小变化的,因为他懂。

母亲不太懂,还是习惯性数落他。她可能也适应不了富贵生活,就像刘太公那样,喜欢在御花园种菜……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邵勋也不想整天与人勾心斗角,被母亲骂了几句,居然心情变得舒畅,也是绝了。

母亲说了一会后,就抱着有些不耐烦的孙女出去透气了。

邵秀这才活了过来,清了清嗓子,问道:“又要出征了?”

“嗯。”邵勋点了点头。

“现在还有谁能让你忧虑?”邵秀问道。

他参加过平吴之战,对战阵厮杀并不陌生。

邵勋镇梁县时,有次把能战之兵全抽走了,邵父让人去找盔甲、刀枪,差点披挂上阵,镇守后方。

在他看来,接下来儿子只要不乱来,一个个消灭敌人不是问题。

他在担心什么?

“些许小事罢了。”邵勋笑道:“总觉得敌在内而不在外。”

邵秀闻言沉默了。

良久之后,他才说道:“你可知道你舅舅很早就当上了队主?”

“哦?这却不知,有多早?”邵勋感兴趣地问道。

“很早了。”邵秀说道:“大概二十出头吧,记不清了。他当年也是弓马娴熟之辈,四里八乡哪个没听过他的名字?早早当上队主,然后——直到你派人回去接他,还是队主。他运气没你好,没赶上乱世。不过也难说啊,队主、幢主又如何?列阵厮杀之时,万箭齐发,一眨眼就没了。”

邵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以——”邵秀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你知道你让武人升官,这是多大的恩德么?以前住在梁县的时候,你还经常去武人家里坐坐。现在呢?有几年没去了?”

邵勋沉默。

“听听他们的想法。”邵秀站起身,说道:“听多了,就不会担心了。”

偏殿外驶来了一辆马车。

庾文君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走了下来,待看到邵勋后,眼睛一亮,道:“夫君。”

邵勋走过去,拉着她的手,道:“肚子七个多月了,在家好好歇着吧。”

“来看看舅姑。”听到邵勋关心的话,庾文君高兴地眯起了眼睛,道:“方才路上的时候,孩儿翻了一个身,吓着我了。”

邵勋特意凑过去听了听,看看有没有动静,羞得庾文君抬手打了他一下。

邵勋哈哈一笑。

和家人待在一起,不但心情开朗,也能治一治长期战争带来的武夫病。

“明日不要再来了,有个闪失,我承受不起啊。”邵勋拉着庾文君的手,说道:“待我出征归来,便能看到吾儿了。”

“夫君何时出征?”庾文君有些不开心。

“过了正月吧。”邵勋说道。

庾文君哦了一声。

“你就在家养胎。那么大的江山,还得吾儿来继承呢。”邵勋又道。

庾文君抬起头,看着丈夫,心情好了许多。

邵勋抬起头,看着布满铅灰色阴云的天空。

他想起了花奴的话,需要威望,越多越好。

家庭只是他疲累时的驿站,可安享,却不能沉湎。

今年该出去活动活动了,他转头看向了北方。

(本章完)

第650章 巡视

正月过后是春社节。

今年梁国很多地区没有春耕,因为去年秋收后播种了冬小麦。不过也有没推行到的地方,或者因为种种原因,种植节奏不一样——春粟、冬小麦、杂粮,时间跨度长达两年,未必都一样。

因此,邵勋一直到二月十五都没下达召集令。

在此期间,他带着亲军,拉着礼物,巡视了银枪中营及仓垣、八角、吹台三个龙骧府的驻地。

他仔细想了想,现在确实太忙,时间被分散了。

去年正旦在幽州。

前年正旦在邺城。

大前年正旦在许昌,因为曹馥去世以及其他一些杂事,新春走基层只草草去了几处。

他的一举一动,父亲都看在眼里,但一直体谅他人忙事多,没说而已。今年趁着机会,提了一下,也是让他多注意注意。

别的地方不用去,汴梁周围的最好转一转。

你去转了,慢慢会有人传扬,会让更多人知晓,会增添你的名气,提高你在军中的威望。

二月十六日,邵勋抵达了仓垣。

仓垣有城,但破破烂烂的,一时间没钱修缮,只能先凑合着住。

作为龙骧府官署,这里常年有着十余吏员、三百兵士以及部曲督等将校。

邵勋到此巡视一番后,给他们送了些布匹作为礼物,随后便拒绝了他们的陪同,随机挑选府兵所在的村落,突击走访。

仓垣地属浚仪县,离封丘以及陈留郡治所小黄都不远,当邵勋突然奔至汴水(汳水)北岸的某个村落时,这里已经春播完毕了。

“屋顶怎么了?”邵勋看着村西头的一间房屋,问道。

“宅子太旧了,屋顶破了个窟窿,去年刚来时修缮了下,前阵子又漏水了。”府兵胡广腼腆道。

毕竟是别人遗弃的宅子,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邵勋看了他一眼,问道:“洛南人?”

“鲁阳县的。”

鲁阳是荆州属县,但在邵氏军政集团的语境中,鲁阳、叶县都属于洛南地区。

“打过新安?”邵勋又问道。

“打过。攻了两次新安城,还在白超坞外与贼人厮杀过。”

“三仗下来,还活生生的,命大啊。”邵勋笑道。

去年从洛南、襄城等地征集了大量丁壮,与河南丁壮、府兵、禁军一起攻打新安。

洛南丁壮损失惨重,几千人留在了新安城下,活下来的人里面,挑选精壮勇武之辈编为府兵,大部分在八角龙骧府,少量分散在仓垣、吹台。

“你等皆是洛南出身的府兵?”邵勋指着慢慢围过来的十余府兵,问道。

亲兵把这些人向外推,不让其靠得过近。

“明公,我就是梁县的。”

“我也是梁县人。”

“明公,我阳翟县的,就住在禹山坞旁边。”

“明公,我阳城县的。你去山中行猎时,远远见过一面。”

“我舞阳县的。明公,我以前是公主的庄客,公主跟了你以后,呜呜——”

邵勋不以为意,笑个不停。

众人见他不在意,也跟着笑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好像是前年吧,襄城公主乃梁公外室的消息渐渐传播开来,为许多人知晓,尤其是在公主曾经的封国舞阳县,知道的人最多。

“春播都结束了吗?”笑完之后,邵勋问道。

“结束了。”

“春播既毕,还有宅园事务要忙吧?”邵勋指了指正在修缮的屋顶,问道:“都忙些什么?”

“抽空平整了块菜地,打算让家里人栽些果蔬。”站在最前头一人被邵勋的目光注视,答道。

邵勋又看向另外一人。

“募了個并州来的老翁当守园人,打算种菜卖往浚仪。”

“秋冬过后,水渠有些淤塞,打算清理下。”第三个人答道。

“准备去草市看看有没有牛售卖。”

“儿子要娶新妇了。”

……

邵勋含笑听着,直到最后一人说完。

他沉吟了一会,问道:“新宅好不好?”

“好。”

“田地如何?”

“好。”

“可知你们得到的田宅是谁的?”邵勋适时抛出了他想问的话。

这下众人答不上来了,只有寥寥一二人知晓,且用不是很确定的语气问道:“听闻是虞家的?”

“正是虞家的。”邵勋点头道:“虞氏部分族人南渡,空出来的地留给同宗兄弟,我将其要了过来,分予尔等。”

众人脸上的神色顿时起了变化。

都是大晋朝的人,谁不知道豪族的厉害啊。

别说士族了,就是那样没门第的豪强,欺负起人来可不比士族差啊。战乱十几年,只要坚持下来留在当地的豪族,部曲、户口、田宅无一不得到了极大的扩充,实力翻几倍的人都有。

为何会这样?

其实也没多复杂。乱世之中,以力为尊,独门独户的若不投靠豪族,真的活不下去。甚至有些数十户、百余户乡民聚集自保的乡村土围子,都顶不住豪族的兼并。

大浪淘沙之下,有些豪族南渡江东,有些豪族沉沦破灭,有些豪族却实力愈发强盛。但不管豪族的命运怎样,自耕农却越来越少,渐至很难寻觅。

这就是乡村的现实,府兵们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尔等要互帮互助,一家有难,各家来援。若遇到处理不了的大事,立刻上报龙骧府。龙骧府还管不了的话,我亲自来管,定还你们一个公道。”邵勋说道:“府兵儿郎为我上阵拼杀,断不能受了委屈。”

众人方才还微微有些担忧呢,此刻听闻梁公会为他们做主,心中喜悦。

先是一两个人带头,片刻之后尽数拜伏于地,大声道:“愿为明公效死。”

邵勋挥了挥手,亲兵把马车拉了过来。

他一一扶起每个人,亲手发下赏赐:一匹麻布、一匹绢。

众人领了赏,自然千恩万谢。

邵勋静静看着这一切。

今年走访一部分地区,明年走访另一部分地区,后面再换一个地方走访……

久而久之,到处都有他的传说,到处都有感恩于他之人。

名气、威望是十分重要的,关键时刻能变现——有人让士兵向他开枪,士兵都不敢,最后直接倒戈,簇拥着他进巴黎。

威望高了,即便将领想造反,底下都会有人告密,甚至当场绑了将领。

以前在梁县的时候,他每年都走访。

最近两三年,各种事情一大堆,甚至长期待在河北,确实有些疏忽了。

相比较而言,河南才是根基啊。

河南之中,梁国十郡又是根基中的根基。

“再予尔等旬日,随后便带上器械,随我征战。”邵勋看着众人,说道:“些许田宅就满足了?战阵上建立功勋者,可攒下来换取官身。自己用不了的话,亦可给子孙、族人换取,我绝不食言。尔等只要尊奉号令、敢打敢拼,好日子还在前头呢。”

众人听了精神振奋,齐声道:“愿为明公效死。”

还有这种好事?不识字还能当官?

哪怕只是不管事的样子货官员,那也是官身啊。走在乡间,别人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官人”,还怕被人欺负?

邵勋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勋官体系拖了很久了,王衍一直没给出完整的方案。邵勋不会再给他太多时间了,最迟今年年底,一定要弄出来。

他对武人的恩惠,大致上分三步走。

第一步是给田给宅给部曲,让一文不名的武人当上府兵,成为薄有资财之人。

第二步是挑选部分佼佼者,成为龙骧府官员,而且是正儿八经的经制之官,打开了他们上升的空间。

这个空间目前还比较小。一个龙骧府大概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有机会,但已经足够囊括其中最优秀的人才了。

第三步是推出勋官体系,让普通府兵可以通过积攒功勋的方式,换取官身,就像后世通过积分换取物品一样。

三步走,每走完一步,都会等上几年,默默观察反馈以及社会上可能出现的阻力。当解决这些问题——或者即便没有解决,但觉得足以应付冲击——便推行下一步。

勋官体系是革命性的制度变革,邵勋会谨慎评判,结合形势,决定具体推出的时间。

十余年来,他已经慢慢建立起一个相对有活力的武人体系了。

体系才是最重要的。

单靠个人,容易被收买,体系就收买不了了,因为这是不同利益集团之间的碰撞。

尝过甜头之后,武人会极力维护自己的利益。考虑到他们还比较弱小,无法和士族抗衡,必然需要他这个最高统治者支持乃至拉偏架,这就够了。

地方武勋集团、学生禁军集团将是他的两大支柱。

除此之外,还有士族集团、胡人集团。

世间之事,贵在平衡,每个集团都是有用处的。

他没有谁一定要压倒谁的想法。若强要说有,那也只能是胡人集团。

且不是因为他们胡人的身份,而是因为其担任地方镇将,乃国中之国,之前为了快速获得胜利姑息绥靖了,将来会慢慢取消,削藩将会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的大事。

二月二十六日,巡视汴梁附近三个龙骧府后,邵勋回到了梁宫,开始发布征集令。

第一条命令发往洛阳朝廷——听起来有点怪怪的,但整训了一年的二万禁军又要出动了,攻王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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