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4章 坐菩提

夜阑儿这一句,实在是有些太显熟稔,全殿的目光都随之落在姜望身上。

就连正往回走的黄舍利,看着姜望都饶有深意——好你个姜望,瞒得我好苦。成天在我面前装老实、扮木讷、演不解风情,原来也是同道中人!

卓清如更是眼神闪烁,不知想到了什么。

群众的目光实在是复杂,很难想象今天过后会怎么传谣。姜望终于是转过头去:“夜姑娘,咱们好像也没有那么熟悉,统共也只见过三次。”

夜阑儿眼神哀怨,幽幽道:“妾身与姜公子初见,乃是在观河台,公子如旭日横空,妾身在台下痴望。

与公子再见,是楚地山海境开启前夕,咱们几个友人小聚,相谈甚欢。

第三次相见,则是山海境关闭,姜公子大胜而归,我为你接风洗尘。宴后咱们独处,你还夸我容颜甚美,是伱生平仅见。

第四次相见,我是特地去了南夏寻你……”

她历数几次见面,但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嗔怪道:“你这薄幸郎君,怎说只见了三次?”

一见倾心,再见相熟,三见留情,四见凤凰落梧桐!

这手段实在是高妙。

姜青羊岂止武斗第一?

中山渭孙牙都咬碎了,勉强让自己不要露出嫉妒的表情。

众人议论纷纷。

姜望微一挑眉,有些不快。

夜阑儿又传音过来:“咱们在临淄的合作还没结束呢!”

念及此女在逐杀张临川一战中的帮助。姜望抚平了眉头,终是淡然道:“夜姑娘安心坐下罢。有黄河大总管在呢,斗兄不会把你怎么着的。”

夜阑儿有意替昧月刺一下姜某人身边的莺莺燕燕、知己红颜,但也知过犹不及,姓姜的就快要生气了。

故是温婉一笑,也不再理会斗昭的威慑,不在意姜望的冷淡,自寻了一席,优雅落座。

……

“人是不是差不多齐了?”易唐从对龙宫珍果的药理研究中回过神来,出声问道。

旁边的崔一更回答:“没有吧,牧国和景国的人……还没到场。”

易唐便沉默。

要说今日这龙宫宴上,云集诸方天骄,其中恩怨关系,端的是错综复杂。

秦楚、庄雍这些自不必说,仁心馆和东王谷也是老对手了,四大书院自有竞争,佛宗圣地各别苗头,更有今日三分香气楼剥离楚国自立……

总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团乱麻。若非黄河大总管福允钦提前出来镇场,架早打了不知多少回。见血殒命,也不算稀奇。

仁心馆向来与人为善,悬壶郎遍传仁名,但也不是没有旧怨。

现在大家都知道,仁心馆本阁医师易唐,天资横溢,有“小圣手”之称。那么,“圣手”是谁?

乃是仁心馆医道真人,卢公享。

悬壶济世三百年的卢公享,在景国伐卫战争里,被诛魔统帅殷孝恒生生逼杀!

彼时仁心馆援卫,殷孝恒大破卫军,指卢公享而誓,其言曰——“竖子以为仁乎?今日你救一人,我杀十人。且看几人因你活,几人因你死!”

最后卢公享自杀而死,才结束了这场残酷杀戮。

仁心馆对景国,当然不可能没有怨。但要说想要进一步做些什么,却也是做不到的。

坐在附近的龙伯机道:“欸,悬空寺的和尚我倒是看到了,须弥山的来了吗?”

中山渭孙抬了抬下巴:“喏,在那个角落里呢,埋着头的那个……嘘,别一直盯着看,他该坐立难安了。”

“他们怎么没有打起来?”龙伯机问。

须弥山与南斗殿的现世入口相去不远,势力影响范围互有交集。再怎么各自隐世,也少不了摩擦。他当然乐于看戏。

“不知道呢。”中山渭孙遗憾叹息:“本来都凑到一起了,我跟着盯了半天,结果悬空寺的那个又走了。太可惜,和尚打架多有意思!我就喜欢看这种怎么使劲都薅不着头发的。”

龙伯机沉默了一下,转而又想起什么来,随口问道:“说起来,洗月庵现今在草原是不是发展得很好?有没有成为佛门第三座圣地的可能?”

作为佛门两大圣地,悬空寺和须弥山当然是高不可企的。

许多年以来,只有枯荣院曾经赶上,一度号为“佛门第三圣地”,可惜一夜之间被抹去。此后诸般寺庙,万千宝刹,皆不闻圣名。

但洗月庵历史悠久,很早就存在。底蕴厚重,可谓圣地之下无二。熬过了枯荣院“荣而复枯”的时期,在当今这个天下大争的时代,开始奋起直追。

北出竹林之后,洗月庵正式从隐世状态走出。揭开面纱,借牧国万教合流的东风,在草原上肆意生长。

它能否在现今这个时代里,跃升为第三个佛门圣地?

这不仅仅是龙伯机关心的问题。

中山渭孙耸耸肩:“我对洗月庵没什么关注,舍利姑娘应该比较清楚吧,她刚好在草原上负责黄面佛的信仰传播。”

他想了想,补充道:“但你长得不够英俊,她可能懒得理你。”

“你是挺英俊的。”龙伯机慢慢地给自己倒酒:“黄姑娘都跑到别人队伍里去了。”

“……你不懂。”中山渭孙保持了风度:“她是去探情报的,我俩分工明确,各主内外。你没看她见谁都打招呼么?”

“摸手也是探情报么?”龙伯机问。

“你不懂,摸手的门道可大了。进可以摸骨算命,退可以感受皮肤纹理血气,还能够拉近彼此关系,让对方疏于防备从而说出有用情报……”中山渭孙满嘴胡诌:“不信你把手伸过来我摸摸看。”

龙伯机呲牙道:“我杀了你。”

中山渭孙哈哈一笑。

龙伯机正倒着酒,忽而提壶的手顿在那里。

“怎么了?”中山渭孙问。

“你相信缘分吗?”

“得了吧。你就不是个有缘分的长相。”

龙伯机倒是没有动怒,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注意中山渭孙的言语,看着殿口的方向,一时愣怔。

“洗月庵的人,来了。”他喃声道。

此时走进殿中来的,是怎样一个女子啊。

穿一身灰扑扑的僧袍,踩着简简单单的布鞋,自不会有什么脂粉——又何须脂粉?

在这张脸上,什么样的粉黛都庸俗。

她的僧袍十分宽大,本该遮盖一切,但就像眸里的清愁藏不住。行走之间,也有隐约的山峦起伏。

今日没有戴那张菩提枝面具。

或是龙宫宴上,诸天骄都示以真容。或只是单纯的……不想遮掩。

因而她的容颜,便如此清晰地呈现在这里。像一幅绝世的画作,铺开在龙宫的华光中。

她的五官有太浓烈的艳色,可是神情却是如此孤寂。

那一双用妩媚勾成的美眸,其间古井幽凉。

她此刻的美丽是矛盾的。

她是好矛盾的一个女人。

履足于天骄群聚、堂皇璀璨的龙宫宴,却像小鹿误入迷途里,她是一名迷路的小尼姑。

“此人是谁?”有人在问。

“未曾见过,但想来……无非那几家。”

“她一定很少出现,不然我不可能没有印象。”

众天骄议论纷纷。

而她就站在宫殿入口,立足于殿内殿外错失的光影中,双掌合十:“贫尼玉真,见过诸位善信。”

这一刻,真如菩提临世。

……

殿中太过安静,以至于她的声音总在耳边。

姜望没有扭头去看,他想他更关心手里这片虎纹桔的味道。

所有人都在讨论洗月庵。

姜望没有参与。

他想他更关心龙宫宴什么时候开始。

玉真女尼的到来,代表着当代佛门最强的三个势力——悬空寺、须弥山、洗月庵,三家真传已是齐聚长河龙宫。

天下霸国,万古名宗,四大书院,三大宝刹……

这一次的龙宫宴,虽然有不少天骄缺席。但阵容之璀璨,仍然是世间难寻、古今罕见,不愧为天下第一宴!

来自荆国的黄舍利,今日堪为龙宫迎宾。俨然自为此间主人翁,平等地迎接每一个美人。

此时又潇洒地迎了上去,还煞有介事地行了佛礼:“南无燃灯佛!”

而后笑嘻嘻道:“玉真师太,我也是修佛的哩!”

玉真回礼道:“不知师太修的哪一尊?”

“诶,别叫我师太,咱这一脉佛修,不同其它。荤素不忌,嫁娶自由,讲求一个随心所欲,快活无边。你就叫我舍利姐姐吧!”黄舍利摆摆手,热切地道:“咱修的是黄面佛……也就是我老爹。”

黄龙卫大将军黄弗自立为佛,修庙供奉自己,以“黄面佛”之尊号,积蓄信仰。

这种事情称得上荒谬,但放在黄弗身上,却有一种荒谬的可信。

此人虽然性情恣意,常有荒诞之举,但论及实力,却是当之无愧的北域最强真人!

无论是创造了当世真人独身深入边荒最远记录的中山燕文,还是牧国那位打碎了苍图镜壁、号称“神光之下,无如其力”的呼延敬玄,都无法撼动黄弗的北境第一!

要知道,苍图镜壁可是牧国修士挑战极限的秘宝,呼延敬玄直接将其打碎,是突破了历代挑战者的洞真极限,并以自己的力量,来定义新的镜中障壁。而中山燕文深入边荒八千里,创造的是英雄史诗。

黄弗能够稳居此二者之上,足见强大。隐隐有天下第一真人的声势。

所以为什么黄家能在至高王庭最好的斗场里参股,为什么万教合流开始时,黄面佛能分第一杯羹。

黄弗的强大世所瞩目!

玉真倒也不摆什么佛宗正统、瞧不起黄面野佛的架子,只道:“黄弗大人的佛学修为,玉真是敬服的。”

“有空一起打坐。”黄舍利笑容满面:“我家房子大,蒲团软,香也好,经也多!”

玉真倒是并不怕被她占便宜,若是换个身份,换个场合,谁占谁便宜、谁会更不好意思,还真说不定。只是今天,没有心情。所以道:“下次一定。”

“咱们可不止现在这一点渊源。你们洗月庵在草原上传播信仰的时候,是跟我一起呢,我跟你那个师姐处得很好,那叫一个互帮互助。那个玉……”黄舍利绞尽脑汁拉近关系,好像全然不记得她在草原是怎样与洗月庵竞争,压得对方频频求援,甚至于她现在还想不起来那个女尼的名字!

好在现场还有其他人。

她转头喊道:“姜仙子!玉什么来着?!还旁观过你和斗昭决斗的那个洗月庵尼姑,你有没有印象?”

姜望咽下嘴里滋味不知的虎纹桔,慢慢地回看过去。他的视线如此灵巧,敏捷地不与某道视线交错。他的声音温柔而平和:“你或许是想说,玉华师太?”

“对!玉华!”黄舍利欢喜地回头,对玉真道:“玉华是不是你的师姐?我们关系很好的!”

“是的。我们的关系也很好。”玉真的视线迎回姜望那边,看着姜望,又好像不曾看着姜望,慢慢地说:“那是我最亲近的人,可惜现在不在我身边。”

黄舍利叹了一口气,轻轻牵住她的手,语带心疼:“没事,姐姐陪你。姐姐在你身边。”

她牵着玉真往她先前占据的坐席走。

玉真也便任由她牵着走。

人们的目光错织在她身上,她的目光飘飘荡荡。似孤鸟一羽,无枝可依。

“你这里只有一个位置啊,舍利姑娘。”姜望开口说。仍然温和,端正,内敛。

显得客观,冷静,疏离。

“我们可以挤一挤。”黄舍利看着姜望,眼神认真,并没有嘻嘻哈哈的意思。

“算啦。”

玉真忽然松开黄舍利的手,莞尔一笑。

这一笑,解霜化雪,春回大地。她的灰色僧衣都明媚起来,还是那张不施粉黛的脸,却被这个笑容点上了红妆。

青灯黄卷照僧影,这身影竟然风情万种!

她摇曳生姿地扭头而去,在大殿居中的一个席位前坐下了。这一瞬又宝相庄严,凛然不可侵,像是坐下了一尊菩萨!

你以为她是孤寂落寞的小尼姑,你以为她是那般不禁风的柔弱可欺。

错矣!

今日洗月庵来龙宫宴,是要在天下诸宗里排坐席。

正如她,步莲花,坐菩提!

(本章完)

第2025章 天雷地鼓

殿中有异样的安静。

人们有悄然的私语。

此间绝色倾城,天骄共宴。

黄舍利痴痴地坐下来,一时都不想跟姜望说话。

臭男人,真臭啊。

竟敢让美人伤心。

即便是这么好看,这么会打架的姜青羊,也是要扣分的!

姜望正坐在席前,静静地等待着龙宫宴的开启。

满打满算,天下诸方势力里,真正够分量的,只剩景国和牧国的天骄未至。也就是说,人快到齐,好戏就要开场。

不知代表这两个霸主国来龙宫赴宴的,会是哪几个天骄呢?

坐在旁边的叶青雨,忽然说道:“我在武安城见过她。”

“武安城?”姜望愣了愣:“什么时候?”

还能是什么时候呢?

他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可还能问什么?

到现在为止,他这辈子在妖界只呆了那一次,遭遇了几乎十死无生的局面。

原来她……也去过妖界么?

早该知道的……

武安城城墙上,许象乾留下的那行字上,有烟熏火燎的香火痕迹。

武安城开辟的战场上,有洗月庵弟子厮杀的身影。

武安城中的小庵堂,有人夜夜诵经。

姜望定定地坐着。

“我随爹爹去武安城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叶青雨说道:“我看到她在城楼上。同她一起的,还有月天奴师太。”

“哦,这样。”最后姜望说。

叶青雨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尝着那一碟蜜云瓜。

好甜呀。

她本想这么感慨。

但竟然食不知味。

再尝一块也许就能尝出味道了……她想。

但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不想再吃了。

姜望忽然拿住酒壶,笑道:“高额儿!今天与你相聚,实在畅怀。老友难逢,来饮一杯!”

许象乾在同照无颜的私语中扭过头来,半点不给面子地摆摆手:“损友!少来害我!你知道我早戒酒!”

是了。向来贪欢爱醉,最爱去青楼采风的许高额。因为照无颜不喜欢,故而早就戒了去青楼的习惯,也戒了世间美酒。

当初以为只是随口说说,后来竟真个没再见他饮过。

你不会快乐了。伱不会快乐了许高额。你连酒色都能戒,你还是个人吗?你多狠的心呐!

姜望扭回头,笑看着净礼:“小师兄,来一壶?”

净礼摇摇头:“我不喝酒的。”

是了。琉璃佛子守戒得很,全不似那黄脸老僧。你真是苦觉的弟子?

姜望把酒壶又放回食案。

算了,酒兴已无。

今日也……不应饮酒。

“我会跟你讲的。”姜望忽然没头没脑地道:“等到合适的时候,好吗?”

叶青雨双手交叠于身前,坐得端正,轻轻地道:“等你愿意讲的时候,我自然会听。”

……

这时,立在诸席之前的那尊石像,忽然地褪去了石色。

黄河大总管福允钦,从静态变成了动态。

他一只手仍然拄剑,另一只手则抬起来,抚平了殿内的涟漪,开口道:“诸位敬请落座,人已到齐,即将开宴。”

“福总管怎说人已到齐?”自进殿来一直没有怎么开口的燕少飞,出声问道:“景国人和牧国人不都还没有来么?”

他前些时候回到魏国,本应在魏帝的安排下,遇到章守廉为恶,杀之以扬德名。但朝中有人不忿,抢先一步请了杀手除害……正好那也非他所喜。

燕氏子若要扬名,当在黄河之会,当在龙宫宴,当在天骄相竞之时,这才是堂皇正道。养寇以得名,岂称“义”字?此寇虽非他养,也是惭受。

“景国和牧国……他们不会来了。”福允钦说道:“吾刚刚得到消息,太虞真人李一,只身下山,横剑半途,已将现世神使苍瞑打回草原。”

就在天下天骄纷纷入场,参与龙宫盛宴之时。在千里之外,竟有这样一场战斗已发生!

人们面面相觑。

宋国的辰巳午正襟危坐,表情有些麻木:“我听说苍瞑已经证就洞真,对吗?”

不远处的盛雪怀轻轻摇头,有些苦涩地道:“消息无误。”

黄不东一直在睡与不睡中挣扎,勉强让自己保持个钓鱼的姿态,这会索性把头一垂,彻底睡过去了。

夜阑儿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可惜了,不能在这龙宫宴上,看到他们的洞真之战。”

这几个曾经参与黄河之会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的天骄,对于这个消息最有感触。

毕竟他们也都是三十岁不到便成就神临的当世天骄,也是满怀信心地奔赴观河台,想要用一路走来的胜利,验证自己永攀高峰的决心,浇筑当世年轻人最璀璨的冠冕。

结果李一一剑未出,就将他们全部压服。

不到三十岁的洞真修士啊,甚至是二十六岁就已经成就洞真!

他们根本不在一个层次里,竟然产生了本质的差距——从小到大都是最优秀,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最天才的他们,在现世最璀璨的舞台上,被人压了整整一阶。

那种强大的压迫感,在黄河之会落幕的日子里,时时敲打着他们,令他们用勤用苦,不敢懈怠。

应该来说,比之当初,他们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但李一已经可以横剑拦苍瞑,令其洞真也不得赴宴。差距不仅没有拉近,反而更远了!

“现世神使不能来赴宴,是被打回去了,说明他已经战败。”理国的范无术在这个时候开口,语气里有些莫名的希冀:“太虞真人也不能来,是因为在与现世神使交手的过程中受伤了吗?”

李一如果在与苍瞑的战斗中负伤,那他也不是那么的不可战胜。后来者多多少少看得到一点希望。

福允钦摇了摇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太虞真人同现世神使交手的过程我不清楚,所以也无法回答你他是否受伤。但太虞真人不参与龙宫宴,想来是无关于他的身体状况——龙宫收到了他的回信。”

台下王夷吾坐姿如铁铸,须发眉眼都冷硬得一丝不苟,于此刻却开口问道:“信上怎么说?”

他输掉了与姜望的决斗,所有名声尽成踏脚石。他受罚没能参与大师之礼,不曾参与黄河之会,未有闪耀在群星之中。

但从来没有自甘堕落,从来没有认为自己不足够。他永远脚踏实地,矢意攀登。永远往前看,往高处看。昔日观河台上最璀璨的身影,也是他铁拳所向,苦意追逐的目标。

他想知道,李一究竟走到了什么程度。

福允钦淡声道:“太虞真人在信里说,放眼天下,所谓天骄,不过尔尔。黄河会后已四年,他空等四年!只有苍瞑配他出剑,所以他赐剑苍瞑即可,不必再来龙宫宴浪费时间。”

哦。为了不浪费时间,所以横剑半路拦苍瞑。

从奔赴龙宫的路线来看,景国人要拦牧国人,的确也不用走太远,在路边等着便是。

这逻辑有那么点……令人难堪的合理。

殿中一时沉默。

必须客观地说,哪怕今日到场的,皆是人族之天骄。或大宗嫡传,或国家栋梁。但其中绝大部分人,这一辈子也只能眺望李一的背影,甚至背影都望不见。

真正有可能在将来挑战李一的,也就那么几个。

但无论是这几个里的哪一个,都没有兴趣在李一都未出场的情况下,对着一个名字放什么狠话。

所以偌大龙宫,在这个时候是安静的。

福允钦目光平淡地环视一周,不知何故,刻意点了姜望的名字:“剑仙人与太虞真人同为黄河魁首,听到这封信,不知可有什么想说的?”

姜望只笑了笑:“开宴吧。我腹中空空!”

虽非满腹经纶,也不曾放空言!

什么豪言壮语都是无用。

李一曾说想看他的剑,他会让李一看到的。但不是现在,也没有必要四处嚷嚷,大喊大叫。

福允钦一摆手,立在殿中的那些龙宫侍者,便悄无声息地撤下瓜果糕点。另外一些姿容更甚的侍者,则是鱼贯而出,端上来各类珍馐美食。

福允钦本人则往边上侧开一步,微微躬身。

那张位于所有坐席之前的大椅上,点点金光缓缓凝聚。

凝成一个面容无法被看真切,披着金色长袍的身影。

仅仅只是一个虚影,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就有一种天下皆然,六合宾服的气势。

他自然只能是长河龙君敖舒意!

在这个瞬间,在场天骄全都起身,无论份属哪国哪宗,全都低头行礼,礼曰:“拜见龙君!”

无论今时今日水族地位如何,龙宫影响力如何。

古老的盟约仍在。

昔年人皇烈山氏指长河为誓,人族水族世代亲邻。

无论现在这些人族天骄相不相信。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族水族同根同源、亲密无间,都是主流的宣传。

人皇在时,称敖舒意也是道友、先生,并非呼来喝去!

长河龙君的虚影轻轻抬手:“免了,坐吧。”

祂只说了四个字,而声如雷行雨震,似鼓八方之风。

众人纷纷落座。

祂又道:“开始吧。”

福允钦往前一步,洪声开口:“诸位贤才今日云集龙宫,共赴华筵。是天下之宝会龙府,乃使长河为星河!吾黄河大总管福允钦,奉龙君之命,于道历三九二三年二月初二,向各位宣布——龙宫宴,正式开启!”

整个长河,万里平波。

今日若有渔夫涉水,当连涟漪也不见。

但在长河之底,渊深难测之处……

轰!轰!轰!

如有神人擂大地为鼓,鼓声响时,八方云动!

……

……

轰!轰!轰!

天鼓未歇。

雷云垂压下来,像暗沉的山岭倒悬。

在这不可知之地,昔年太虚祖师证就衍道的胜境。

人们从未有如此逼仄、不安、仓惶的感受。

高空倒悬的那些山峰,已经全部坠落了。曾经停驻山峰之上的“监察者”,现在全无声息。或者说,正是他们,举起了屠刀。

往日遨游云间的白鹤,或那些争奇斗艳的仙禽,要么已经只剩碎羽,要么缩在羽翼之下,不敢动弹。

往日超然世外的太虚派修士,个个脸色灰败,三三两两散落在断壁残垣间。

人们抬不起头,甚至站不直身体。

雷云压天低!

天垂断人脊!

而在那滚滚雷云之下,悬立着一个个强大到恐怖的身影。

全都缄默着,也未曾有更多动作。但仅仅是四散而冲撞的气息,就仿佛要碾碎这处胜境!碾得琼云如残絮,天地无声息。

若要昭明他们的身份,那是更为恐怖的事情。

齐国镇国大元帅姜梦熊!

景国南天师应江鸿!

秦国许妄!

楚国宋菩提!

荆国宫希晏!

牧国涂扈!

悬空寺止恶禅师!

须弥山照悟禅师!

暮鼓书院院长陈朴!

剑阁司玉安!

……

三刑宫韩申屠!

这当中任何一个人,都有毁天灭地的能力,摘星拿月也只是等闲。

任何一个名字,都具有摧山填海的影响力。一个名号就足以破国拿贼。每一个人都有着煊赫的战绩。如应江鸿杀北宫南图,勒碑记功于草原。如许妄杀项龙骧,陆沉河谷。

其中不太彰显声名的,也就寥寥几个,但也只是近些年才低调罢了。

比如悬空寺那位常年闭关、苦病都以为他死掉了的止恶禅师。辈分高出苦觉他们五辈去了。在曾经活跃的时代,霸蛮凶狠,崇尚以杀止恶。日月铲下,不知多少巨枭头颅。一张袈裟,埋了多少尸体。自谓“铲遍人间不平事”,得名“凶菩萨”!

再比如楚国的那位宋菩提。

这位老太太可不得了。

她是斗昭的太奶奶,当代卫国公的生母。斗昭的彼岸金桥,就是她的绝学。近些年虽然深居简出,曾经在战场上,那也是遇神杀神。是挽狂澜于既倒,撑住了卫国公府的绝世人物。其夫死,而她更胜其夫。

淮国公冲击超脱失败后,力量急剧消退。她俨然便是楚国四大千年世家里,最强的那位真君。

或许也只有荆国的宫希晏,是始终如一的低调。这是由他的位置所决定的。他的军职为弘吾军副都督。弘吾军乃六护七卫里的上护军,是荆国天子亲军,嫡系中的嫡系。他便是那位深得天子信任的代掌者。说白了,是荆天子影子般的存在,每每引军外伐内镇,几如荆国天子亲征。

这些强者聚集在一起,若是外出天门,混同的能量完全可以在诸天万界绝大多数地方,发起一场灭世级别的战争!

今天他们聚首在太虚派,让人焉能不震怖?!

面对这样的阵容,太虚派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

无论这些年来,他们诞生了多少强者,积蓄了多少力量。无论太虚幻境给太虚派带来怎样蓬勃的发展。甚至于……无论太虚祖师虚渊之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实行双休的几个好处:

一,作者对生活充满了期望,有更充沛的精力和体力。创造更好的作品。

二,趁着作者还年轻,还有几分姿色,周末去约个会谈个恋爱什么的,免得过几年头都秃了还没有对象也不好找,到时候怨恨读者,疯狂发刀。

三,读者也可以养成好的生活习惯。周末把眼睛从小说上解放出来,一起拥抱大自然。从此学业精进,事业有成。

四,闭门造车,此事难为。作者需要去经历生活,观察生活,这样才能写出动人的作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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