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二十九)“没有神

红枫叶寄宿学校,墓园内。

幢幢鬼影的包围中,陈立东用白刃清出一片空地,踏着蘑菇和黄花碎裂后混合在一起的浆汁,静静地站在一座坟墓前。

墓碑上刻着的数字,自然是“47”。

吃完午饭后,陈立东去找梅狄娜女士那一趟,本意是想借她的手杀人,不想反而为自己找来了活干。

【抓住47】的支线任务白纸黑字地写在系统界面上,要是不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下场可想而知。

陈立东只能硬着头皮,拉着周大同一起来到墓园。管他“司契”有没有阴谋,必做任务总不能不做,大不了多消耗几个保命道具,做好防护。

坟包旁,陈立东和周大同两人相对而立,一人扛一把铲子,勤勤恳恳地铲掉刚埋上没多久、还残留着脚印的泥土。

一铲铲泥土被堆到两旁,缓缓增高;土坑中的棺材逐渐现出全貌,沉重而肃穆地躺着,寂静如死。

挖了半天的土,陈立东和周大同都气喘吁吁,撑着腰大口呼气。

歇了一会儿,陈立东指使周大同道:“去把棺材打开吧。”

周大同“哦”了一声,抬脚跨在土坑上,弯下腰抓住棺盖边缘,猛然用力,将其一把掀开。

漆黑的棺材里空空如也,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有。

不知是里面的人离开了,还是从来没有人进去过。

周大同愣愣地问:“这里面也没人啊,司契会在哪儿?”

陈立东沉默不语,低头看着棺材的内景,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僵硬得如同一具尸体。

……

“在特定的地点,过去发生的事可以影响未来。也就是说,只要红枫叶寄宿学校那边有人挖开了坟包,又忘了填上,这边的坟包也会相应的呈现挖开的状态。”

齐斯坐在食堂的椅子上,将手肘搁在桌上,托住下巴:“我的主线任务是‘杀死梅狄娜女士’。”

“在我所在的那个时空,作为老师的梅狄娜女士是无解的存在,考虑到‘梅狄娜’是这个家族共用的名字,我倾向于认为,杀死作为导游的梅狄娜女士同样可以完成任务。”

自常胥把齐斯从坟墓里挖出来后,说梦便将两人在纪念馆获得的线索告知了齐斯,相应的,齐斯也告诉了他俩一些重要信息。

两个时空的线索至此交汇,描摹勾勒出世界观的全貌。

齐斯在硬板凳上坐了一会儿,只觉得全身酸痛,索性将上半身全趴到桌面上,有气无力地说了下去:“两百年前,外来者殖民这片土地,带来的病菌使得原住民的部落爆发瘟疫。病菌在一次次传染中发生了变化,从原先的只传染原住民,到后来的可以通过特定方式感染外来者,这种病被称为‘失眠症’。”

“原住民由于较早被感染,亦或者别的什么原因,疑似拥有一套应对‘失眠症’的方法,可能因为太过匪夷所思,而被外来者认为是一种巫术。‘失眠症’本身也由于传染方式难以启齿,而被外来者冠以‘原住民的诅咒’的恶名。”

“后来,原住民爱心基金会建立了红枫叶寄宿学校,收容原住民孩童,教授他们外来者的语言和历史,希望从文化层面灭绝他们的种族。托尔森和梅狄娜女士就属于这一派。其中,梅狄娜女士大概率还以为自己是忍辱负重的救主,是在拯救那些原住民孩童……”

说到这儿,齐斯轻笑一声,咂摸起了常胥找到的那几句似是而非的句子:“‘生存在任何时候都是第一位的’‘信仰、文字和语言从来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要’‘巫术和神明无法拯救我们’,啧,正经人谁写日记啊,连自己的部族有没有巫术都搞不清楚,很难说不是在自欺欺人、自我感动呢。”

常胥听了一会儿,提出质疑:“如果梅狄娜女士真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为什么还要残酷地对待原住民孩童呢?”

“谁跟你说只有两个梅狄娜女士了?谁说这个副本只有两个空间?”

齐斯将额头贴上桌面,汲取于事无补的凉意,声音带上了鼻音:“老式水龙头的普及是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红枫叶寄宿学校的初建是在十九世纪,在最早那位梅狄娜女士所在的时空,食堂里那一排水龙头却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样式;我在禁闭室里穿上的校服没有校徽,穿过枫林后,胸前却多出了校徽和编号,基本可以说是明示了,我在不知不觉间陷入了幻觉……”

他看了眼自己掌心用黑笔写着的“遗忘”二字,从道具栏里调出登山包,拉开拉链,取出一张张写满了字的白纸。

他一边看着白纸上的记录,一边分析:“6月1日,原住民孩童被带出学校,关进一个浴室接受‘洗礼’,如果当时的我判断无误,那个浴室和我在红枫叶寄宿学校中见到的浴室一模一样,而根据寄宿学校改建的纪念馆中,却没有对应的地方存在。”

“关于‘失眠症’的记录中有这样一句:‘他们好像约好了一样,各自幻觉的内容都能进行很好的连接,群体幻觉呈现一种缜密的逻辑性,在学校的地界上构造出了一所新的学校。’基本可以推知,我看到的寄宿学校是孩子们构筑的群体幻觉。”

“我所在的那个时空的时间线从6月1日开始,档案室中却存在6月1日至6月8日的完整记录,说明那个时空已经是过去式。百年间,失眠症从未消失,寄宿学校也依旧存在,最初的死亡过后,又一届寄宿学校中的学生——也就是我们玩家——构建出了属于过去的情景。”

齐斯拿出一张空白的纸,放在桌上,用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分别写下“19世纪”“20世纪”“21世纪”三个字样。

“你们所在的纪念馆位于21世纪的时间线,我们刚进副本的初始场景位于20世纪,那时的我们扮演的角色应该就已经染上不同程度的‘失眠症’了。后来,我们在不知不觉间陷入幻觉,进入‘19世纪’的时间线。幻觉的基础是想象,我们看到的那个梅狄娜女士的表现,大概率只是20世纪的梅狄娜女士的投射。”

说梦叼着没有点着的香烟,眉头紧皱:“你说——幻觉的内容为什么会是过去的红枫叶寄宿学校?正常来讲,那些孩子不应该知道一百年前的事啊……”

“目前还缺少一部分线索,但我可以说一下我的猜测。”齐斯垂下眼,语气坦然,“小孩子天然会撒谎,只需要略加引导,大脑就会根据想象力构建出自洽的逻辑。我怀疑,我们扮演的那些孩童被诱导了,有人希望借助孩童的眼睛看到过去的事。”

“巴伦那一派曾经试图通过原住民找到治疗失眠症的方法,可惜记载了原住民知识的文献被托尔森一把火烧尽了。虽然有一些旁人抄录的只言片语留下,但由于原住民语言文字的特殊性,外来者无法还原出一模一样的载体,自然无法知道上面的配方的真义。那如果有一种办法,可以让人回到文献被烧毁之前呢?”

齐斯放下手中的白纸,看向坐在桌子对面的说梦和常胥:“百年间,患上失眠症的病人们一直在想方设法寻找治病的配方,伱们的主线任务就是在这个背景下产生的。只需要带着写有文字的资料原件去往过去的寄宿学校,上到四楼,让骷髅将上面的字句读出来就可以了。”

比起为两人参谋完成任务的方法,齐斯其实更想往他们每人嘴里都塞一个毒蘑菇,让他们也染上失眠症,一起去死。

但问题是,齐斯并不想真正死在这个副本里。

那些患者死后留下的蘑菇他看过了,皱巴巴的很是丑陋。一想到自己将来会变成这么一堆玩意儿,他就浑身难受。

因此,他觉得还是认真想办法通关这个副本比较好。

以他现在的情况,根本杀不死梅狄娜女士——哪怕是作为导游的那位;所以,他必须让说梦和常胥保持较好的状态,借助他们的力量……

齐斯不着痕迹地压下眼底的晦暗,眯起眼笑:“你们如果一时间记不住那些文字的发音,我或许可以友情赞助你们一个录音机。相信诡异游戏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把我们放进一个副本。”

常胥除了刚见齐斯时,出于某种PTSD产生了一丝敌意外,此刻已经恢复了理智,全身心投入对副本信息的理解和研究中。

齐斯的表现正常而自然,他没有证据,凭空发难只会落人口实,不如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

听到疑惑处,他提出异议:“记载配方的原件已经被大火烧掉了,现在留下来的这些资料,哪怕识读出来,也找不到治疗失眠症的方法。”

“谁让你找治病方法了?”齐斯扶额叹息,“主线任务只说让你们【识读纪念馆中的文献】,又没说治病方法就在文献上,何必画蛇添足呢?”

“也许治病方法早就毁掉了,也许从来没有所谓的‘配方’,谁知道呢?生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真有治病的配方,当初的那些原住民也就不会死了啊……”

系统界面上,前置提示一栏的字样冷峻无情。

灾难反覆上演,一代代人被“失眠症”纠缠,重蹈罪恶的覆辙,永无止息。

百年轮回的诅咒,没有神明怜悯的土地,很多东西都死去了,包括种族、语言和文字。

生存是一种偶然的幸运,消逝才是永恒的真谛,太多历史被销毁,留存的只有只言片语,诉说残忍的宿命……

常胥陷入宕机之中,说梦则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齐斯用手撑着脸,神情恹恹:“当然,保险起见,到时候你们可能需要打破展柜,取出里面的文献原件带走。从你们找到的那些实验记录看,经过抄录的环节后,文字的意义会发生变化,诡异游戏可能会在细节上做文章。”

见两人脸色微变,他笑着反问:“这有什么?违反规则又不会死,只是会被赶出纪念馆罢了,不是么?”

说话间,命运怀表的时针指向十二点,三人的面前各凭空出现了一份粘稠的饭菜混合糊状物,大概便是这里的午饭。

常胥和说梦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些玩意儿,脸色皆有些怪异。

齐斯则已经吃过两顿了,知道饭菜虽然看着难看,但吃不死人。

不过,在寄宿学校中,这些难以下咽的东西是他自己用食材搞出来的。纪念馆里的食物,又是谁做的呢?

如果无论他做不做饭,玩家们都能吃到如出一辙的伙食;那么以此类推,已经发生过的事真的会因为玩家的举措改变吗?

思维散落成碎屑,如曝光失误的底片般布满噪点,齐斯的头又开始痛了,凌乱潦草的色块在眼前打翻,模糊了本就不甚清明的视野。

“失眠症”的影响还在持续,不因来到另外一个时空而改变。他现在处于高烧不退的状态,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如果不是在副本里,他早就找个地方躺下了。

但此刻,他不得不强迫自己维持清醒,进行思考和分析。

见常胥和说梦两人拿着筷子的手悬在空中,还在犹豫要不要对糟糠下手,齐斯抄起自己的那双筷子,身先士卒地挖起一撮菜糊塞到嘴里。

不得不说,这菜糊从口感到味道都和他的手艺差不多,属于放到黑工厂的食堂都会被工人投诉的那种。

齐斯面色不改,又往嘴里塞了几口菜糊,泰然自若地咽了下去。

常胥和说梦看他气定神闲地解决了自己盘里的那份不明物体,肃然起敬的同时也生出隐约的期冀:也许这坨东西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难吃?

两人纷纷将筷子伸向面前的餐盘,挑起一小绺菜塞进嘴里。瞬间,他们看向齐斯的眼神写满了不可思议。

齐斯放下筷子,在唇角勾起一抹无辜的笑容:“我们那个时空的规则是必须将饭菜吃完,虽然你们这里没有这一条,但我觉得还是不要浪费食物比较好。”

这话不无道理,在副本里按时吃饭在各种意义上都很重要。

常胥当即埋下头,狼吞虎咽地解决了自己盘里那份菜糊。

说梦也苦着脸,践行了光盘行动。

门口处,一身黑衣的导游适时出现,挥了挥手中的小红旗:“午饭结束了,我带你们去其他地方参观吧。”

她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多出了一名“游客”,脸上依旧挂着友善的微笑:“有什么需要我讲解的地方,你们都可以和我说。”

感谢丧?病狂打赏的盟主,大佬破费了!感谢维摩诘打赏的100点币!感谢丧?病狂的10张月票!感谢lzlisa、雨夜逝去的灵魂的2张月票!感谢拂晓的天空qaq、tomato要早睡、新风、归去来兮322、第七灵将、星月琉璃兔、那伽雪飞、这个好看哎的月票!

(本章完)

第185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三十)“他们不在

梅狄娜永远忘不了她六岁那年那个橘黄色天空的午后。

远处墨绿的地平线上走出一排披着红色外袍的旅人,每一个都长着陌生的面孔,风尘仆仆地向她的族人祈求帮助。

那些旅人拿出了不少梅狄娜从来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有一按就会喷火的盒子、能将蚂蚁放大到甲壳虫那样大的镜子,还有可以吸附在铁器上的石头。

梅狄娜是连神明都偏爱的最聪明的孩子,对一切新鲜的事物都感到惊讶和好奇。

每一个令她费解的物事,她都会问旅人要来仔细研究,却依旧搞不明白其中的原理。

她问部族信仰的神明,神明不曾言语。旅人们告诉她,那是“科学”,位于神学的反面。

她听不懂,却隐隐觉得这是一种比巫术更加神奇的力量,注定会在未来某一天爆发出强大的威力。

于是,在那些旅人向古老的部族告别时,梅狄娜偷偷跟上他们的队伍,登上他们的船只,离开陆地,去往海对面那个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国度。

那个国度的神刚被从万事万物的中心驱逐,梅狄娜在那里见到了很多令她感到惊奇的事物。

用石头和玻璃搭建起来的高大房屋,能自动纺纱和织布的古怪机械,无一不让她疑惑并且着迷。

她觉得她可以用一辈子来研究。

梅狄娜五十岁那年,国王举国招募远征的队伍,目标是她的故土。

梅狄娜已经离开四十余年了,难免对自己出生的地方心怀思念,便顺理成章地加入了那个队伍,作为略通原住民语言的“土著”,为陌生的旅人引路。

她本以为这些旅人和她六岁那年见到的那些人一样友好,并由衷地希望他们能将科学传播到那片落后土地的每个角落。

但不幸的是,战争发生了。

也许是因为文明不同造成的误解,也许是因为人性深处的贪婪原罪,远征的队伍开始驱赶原住民,占领他们的土地,甚至不惜用残忍的手段展开屠戮。

梅狄娜目睹满目疮痍,感到懊悔和痛苦,却为时已晚。以那些外来者的伟力,哪怕没有她的帮助,也可以轻易地为落后的土地带来浩劫。

“科学”是一种比巫术更加强大的力量,而原住民没有“科学”。结局早已注定,梅狄娜时隔多年再次呼唤当年的神明,却再未得到过回应。

她只能孤身一人多方奔走,以求保留下原住民的火种。

她一人的力量微不足道,直到各方舆论向远征军施压,原住民爱心基金会才在不得已之下建立,用以保护原住民的权利。

和平的遮羞布在流脓的创口上拉起,局势似乎达成了微妙的平衡,梅狄娜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既然巫术和神明救不了古老的部族,那就去拥抱文明和科学吧。

梅狄娜相信,红枫叶寄宿学校会是原住民孩童的好去处。

当然,在那之前,她必须先想办法——哪怕借助他人之手——毁掉部落中关于巫术的记载。

时隔多年,她想起童年时的经历,已经无法判断巫术的真假。

但她知道那些巫术配方的可怕,一旦引起外来者的好奇或者忌惮,恐怕会有更大的灾难发生。

……

在母亲死后,小梅狄娜继承了她母亲的名字——家族共用一个名字在原住民之间是常有的事。

小梅狄娜从有记忆起就没见过母亲,由原住民爱心基金会抚养长大。

她听人说,母亲是红枫叶寄宿学校的老师,哪怕在大瘟疫爆发期间,也一直在学校内坚守到死。

她也翻阅过母亲遗物中的日记,知道母亲虽然表面严厉无情,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能帮助更多原住民孩童适应文明社会,在缺衣少食的环境中生存下去。

小梅狄娜懵懂无知,却也能透过文字感受到母亲的悲悯和无奈。

随着年岁的增长,她常伴一种与旁人格格不入的孤独,因此越来越喜欢以自己的认知描摹和想象母亲的形象,并越来越敬爱这个未曾谋面的女人。

于是,她对基金会说,她长大后也要当一名老师,像母亲那样引导和照顾学生。

基金会的负责人报以冷笑,她不理解却也不在意,并在二十岁那年以老师的身份进入红枫叶寄宿学校。

随着工作的进行,小梅狄娜逐渐发现寄宿学校并不像她想象得那样美好。

虐待和死亡时有发生,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形成了一种默契,她必须戴上冷酷的面具,一旦被发现藏于暗中的善意,很容易会遭到同事的非议和耻笑。

小梅狄娜陷入痛苦之中,就像当年她的母亲面对原住民的尸体。

似乎是上天为了纾解她这种近乎于撕裂的心绪,在机缘巧合下,她得到了一份有关当年那次大瘟疫的资料。

在资料中,她获知了截然不同的真相。

原来母亲最初并没有染病。只是那些染病的孩子们在死亡的恐惧和长久的积怨之下,将含有病菌的信件交给母亲,感染了她。

原来母亲本来是不用死的。只是有一个坏孩子锁上了学校的大门,又放了一把大火,烧毁了学校的旧址。

原来原住民中有一种邪恶的巫术,可以和邪神沟通,那些孩子并不像他们表现得那样无害……

小梅狄娜未经怀疑便选择了相信,没有生出太多愤恨,心中只剩下茫然。

她身上流淌着原住民的血液,可那些孩子确确实实曾经使她失去了母亲。仇恨的齿轮开始转动,却完全不知应该朝向何处。

最终,小梅狄娜做出了一个决定。

既然有各种千奇百怪的巫术存在,那么有没有一种巫术,可以重现旧日场景,让她和母亲对话呢?

……

纪念馆二楼,脱落的墙皮下露出狰狞的炭黑色纹路,灼烧的瘢痕如同蜈蚣般在水泥上刻下深深的裂痕。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细小的蘑菇在裂缝中生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极了尚未孵化的虫卵。

齐斯指了指皲裂的墙面,问在前面带路的导游:“过去的红枫叶寄宿学校毁于大火,是么?”

“曾经有一代是这样的。”导游回过头,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我太祖母在患上失眠症后留守在学校当中,陪伴同样患病的孩子。在6月8日那天,意外发生了,所有房门都被锁住,大火很快吞噬了整所学校,烧死了所有人。”

齐斯怔愣半晌,终于从散乱的记忆中捞出【6月8日】这个时间点对应的词条。

托尔森对失眠症束手无策,为了遏止传染,最后大概率做出了杀死所有病人的决定。

而一场不知从何而起的火灾,是很好的销毁罪证的工具。

常胥抬头看了看缺少易燃物的水泥墙,眉头微蹙:“火是怎么着起来的?燃料是从哪里来的?”

“之前有一批原住民的文献被烧掉了,也许没烧干净吧。”导游叹了口气,环视三人,“在烧完那些文献后,柴油被放在厨房,没来得及带走。可能有一个孩子调皮,点着了火,谁知道呢?”

是啊,谁知道呢?

两百年过去了,当年的一切仇恨、血腥、死亡、罪恶都被掩埋,坟土上一座纪念馆拔地而起,将所有冤魂和亡灵寄托于冰冷的数字,以轻飘飘的道歉将所作所为一笔勾销。

时间的流逝,记录的缺失,当事人的逝去,谁又能知道当年真正发生过什么呢?

当然,这些和玩家们无关,完成主线任务的方法已经明确,接下来只需要找到机会付诸实施就可以了。

说梦沉吟片刻,笑着开口:“梅狄娜女士,请问在下可否冒昧问下,我们晚上如果不在寝室里休息,会发生什么吗?”

常识来讲,破坏公物的事儿还是在晚上做比较安全;那时候都要被赶出纪念馆了,似乎也不用再遵守纪念馆的其他规则了。

但不论怎么说,规则上写明白的事儿,还是打探清楚比较妥当。

“晚上啊……”导游眯起眼,用回忆的语气说,“这片土地死过不少人,一到夜间,走廊和枫林里都会飘满冤魂,鬼气森森。只有在寝室里准时入眠,才不会被鬼魂所扰。”

说梦和常胥相视一眼,目光更为笃定。

如果只是鬼魂,而不是什么强制的死亡点,那便可以接受。

都是通关好几个副本的人了,道具充足的情况下,和副本鬼怪打个五五开也不是没可能。

说梦想了想,又问:“梅狄娜女士,在下还有一个小问题——食堂的饭菜必须吃完吗?”

导游无奈地笑笑:“吃完饭菜可以帮助你们更好地体验当年的原住民孩童的生活,但我们并不做强制性要求。”

“那真是太好了,在下还有最后一个小问题……”

齐斯松松垮垮地站在一旁,听着说梦和导游的对话在耳边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并像是抓不住的蝴蝶那样越飘越远。

滚烫的额头将灼人的热度扩散至全身,眼前的景象碎裂成马赛克式的色块,渐渐难以看清全貌。

失眠症不愧为令几代人头痛的不治之症,发作起来确实无解。

齐斯现在很想立刻离开副本,躺到自家床上睡一觉,可惜做不到。

他眯着眼看向常胥和说梦的方向,有气无力道:“我们的主线任务不重合,接下来分头找线索吧。我先去三楼看看。”

说梦表示惊奇:“你确定吗?这地方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危险,但孤身一人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齐斯“嗯”了一声,转身走向楼梯口,拾级而上。

比起鬼怪,他更信不过人类,与其被别人看出他状态不对,不如找个无人的角落自我消化。

三楼相比二楼要清爽不少,虽然依旧落满了灰尘,但没有太多灼烧留下的痕迹和在夹缝中生长的菌蕈。

齐斯用残余的理智帮助自己找到一间还算干净的寝室,走了进去,随便找了个床位躺下。

他将手垫在头颅下方,摸到后脖颈大片粗糙的泥土,昭示病灶的蔓延。

在失眠症的作用下,他纵然疲惫到极致,也依旧无法入睡,甚至生出一种立刻去死、长眠不醒也好的冲动。

他压抑着心底的隐欲,闭上眼睛,强迫意识一寸寸下沉。

……

意识空间中,黢黑的底色上,一颗金色的巨树在无光的虚空中扎根,将所有枝蔓向四面八方伸展,没有起始和终结。

齐斯一身红衣,以虚影的形态靠坐在树下,睁开了眼。

所有不适尽数消失,全身轻盈得近乎于失重,恍若灵魂出窍。

“失忆”和“思维退化”的状态依旧存在,作为这个副本的底层规则,无法违逆。

齐斯暂时调不出背包中的白纸,也记不起自己的计划和布局,索性伸出金色的藤蔓去捞离他最远的一枚叶片。

在藤蔓触碰到叶片的刹那,眼前浮现出一幕景象。

张艺妤抱膝坐在长满蘑菇的小房间中,跼蹐缩缩地蜷成一团。

在感受到齐斯的注视后,她急忙叫道:“大佬你快想想办法啊!我已经被关了一天一夜了,再不离开禁闭室,我就要被饿死了……呜呜呜,我想吃肉……”

齐斯问:“想什么办法?”

张艺妤欲哭无泪:“不谈离开禁闭室,主线任务或者支线任务,我至少要完成一样啊……”

齐斯看着张艺妤面板上【集齐所有原材料,完成任务】的字样,问:“伱现在集齐了什么材料?”

张艺妤坐直身子,环视一圈身边:“目前我只找到了毒蘑菇,每次我一睁眼,看一圈周围,眼前就‘布灵布灵’地弹出一堆提示。”

齐斯看到系统界面上弹出的一串【尊敬的女巫小姐,恭喜您找到了仪式的原材料之一“毒蘑菇”】,问:“你确定没有看到关于其他材料的提示吗?”

“没有。”张艺妤疯狂摇头,“我要是看到了其他的,至于这么着急吗?”

“嗯,保持住。”齐斯向后仰靠,从意识空间中摔出。

失眠症的症状如潮水般排山倒海地降临,他翻了个身,远离早已被捂得滚烫的床板,换了还算冰冷的一块地儿趴下。

随后,从道具栏中调出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诡异的童谣幽幽响起,将“土”“毒蘑菇”“蔬菜”“黄色花骨朵”“黄蝴蝶”等名称不带感情地念过。

齐斯拿出白纸,一一比对。

张艺妤去过不少地方,毒蘑菇、蔬菜、黄花、黄蝴蝶她都看到过,唯一没见过的只有——

第一天,浴室里第一趟洗澡时,那个男玩家在淋浴下化作的泥土。

因为,那些泥土被鬼怪吃得很干净,很干净……

感谢书友20220312183605429打赏的共7845点币!感谢聖代雨的6张月票!感谢黑魇骑士的4张月票!感谢鱼骨酒、起起落落0702的2张月票!感谢书友20220814015004125、魅惑史莱姆、文锦的月票!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