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2章 三人成虎

安化王叛乱顺利平定的捷报,一直到七月十二才传到京城。

刘瑾得知这情况后,更加确定谢迁不可能提前四天得知宁夏镇前线的消息,所以认定谢迁找张懋乃是为算计他,心里并没太当回事,因为张懋这人性格偏软,基本会选择站中立立场,谢迁很可能做了无用功。

这天刘瑾于下午未时得到捷报,本来如此重要的文书应直接送到朱厚照跟前,但因此时朱厚照人在豹房,所以刘瑾截获捷报后,兴高采烈便准备到朱厚照跟前邀功。

临近黄昏,朱厚照终于起床。

刘瑾在外间稍作等候,见到精神倦怠的朱厚照。

此时朱厚照尚未用膳,不断地打哈欠,显得萎靡不振……因日夜颠倒,不到晚上,朱厚照不会有精神。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宁夏安化王叛乱,已在杨巡抚努力下平息!”

刘瑾跪下来恭贺,脸上笑得跟喇叭花一样灿烂。

“当真?”

朱厚照随即打起精神,小眼睛瞬间有了光彩。

刘瑾道:“陛下,你看老奴有几个胆子敢欺瞒您?这是从宁夏镇传来的战报,系杨巡抚亲自送出,请阅览!”

或许是想到这次首功为杨一清所得,刘瑾别提有多解气了,他最怕沈溪得首功后被朱厚照器重,现如今沈溪发配在外,朝中没人掣肘,他的权势几乎达到了巅峰,不想京城里多个对手,没事就给他找麻烦。

朱厚照疾步上前,自刘瑾手中抢过战报,仔细查看,生怕漏掉上面每一个字,等看过后,一拍大腿:

“朕就说嘛,逆贼造反怎么可能成功?他这么做根本不得人心……叛乱持续一个多月,就被解决,杨一清可谓劳苦功高……”

刘瑾笑道:“可不是,这正是陛下您赏识,慧眼识英才。”

朱厚照高兴之余,好像记起什么,惊讶地问道:“对了,沈尚书的战报呢?他不是也一起出兵了,为何沈尚书的战报迟迟未到?”

刘瑾见朱厚照眼神不太对,马上想到皇帝是在怀疑自己,赶紧为自己辩解,道:“陛下,您别以为老奴隐瞒不报,实在是没来……您忘了沈尚书之前出兵就迟了?再加上他走的是北路,手下又未必有京营将士那般精锐,所以在行军速度上有所不及……”

“是吗?”

朱厚照将信将疑,“以沈尚书统兵能力,应该不会有这种困扰吧?再者,不是大明精兵良将都在九边吗?什么时候京营士兵也堪当大用了?”

刘瑾为之语塞,好一会儿才道:“哎呀,陛下,以前沈尚书带兵打鞑子,带的不就是京营兵马?”

“嗯?”

朱厚照突然想到前些年京师保卫战,沈溪所部的确是以京营为班底,这才释然,道,“想来也是,不过沈尚书战报没来,朕有些担忧,就怕贼逆死灰复燃……传旨宁夏,让他们看管好贼逆头目,将人押送至京师,朕准备亲自发落!”

“是,陛下!”

刘瑾行礼告退,出门时,脸上弥漫着一种喜怒夹杂的神色。

……

……

刘瑾出豹房后,脸上阴云密布。

“咱家呈奏宁夏前线捷报,就因是杨一清上奏而不是姓沈的小子送呈,陛下就产生怀疑……看来陛下除了姓沈的小子,旁人都不信哪!”

刘瑾不甘心,他觉得这次功劳完全是自己的,正是他举荐了杨一清,却未曾想其实杨一清跟他不是一伙人,却理所当然地把一切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甚至觉得是因为自己“监国”,决策英明,才会在短时间内平息叛乱。

“刘公公?”

一个仙风道骨的中年人走了过来,笑容满面,让刘瑾看了心生不爽。

来者正是司马真人,弘治末期司马真人在皇室就拥有了一定声望,现在更是靠精心编造的修仙法术,把朱厚照迷得神魂颠倒。

朱厚照现在每天都要服用司马真人进献的丹药。

刘瑾冷笑不已:“你这是作何?这里也是你能来的地方?”

司马真人没想到自己的热脸贴到冷屁股上,先是稍微惊讶一下,这才尴尬地道:“刘公公,是陛下传贫道来进献丹药……这些丹药炼制七七四十九天,能提神醒目,更重要的是有延年益寿之功!”

刘瑾用阴阳怪气的语调问道:“不是长生不老吗?”

“嘿!”

司马真人笑道,“凡事都要实事求是,这种丹药跟长生不老药有所不同,之前已为陛下服用过长生不老药,那种丹药一生只需服用一颗便可,刘公公若也想长生不老,不如由贫道为您炼制一炉?”

司马真人非常奇怪,为何刘瑾见到自己会是这副冷冰冰的神色。

随即他觉得有可能是因为自己炼制的丹药都给了皇帝而没有给刘瑾,现在刘瑾人称“九千岁”,朝廷大小事都由其负责,当然也会想长生不老。

所以司马真人才有此一言。

刘瑾却不屑地道:“你想要让咱家长生不老?还是省省吧!咱家到底只是肉体凡胎,享不来仙福。倒是你敬献给陛下的丹药晦涩不明,非常可疑……别让咱家知道你是在欺骗陛下,到时候有你好看!”

有了权势后,刘瑾越发目中无人,他本来就看不起司马真人这样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再加上他因战报之事生气,对司马真人也就没了好脾气。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在他看来再无能、再没本事的人,也有自己存在的价值,就好像这司马真人,虽然谁都知道这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可朱厚照却信任有加,司马真人比朝臣更为便利,在于他能随时面圣,在朱厚照面前进谗言的机会也很多。

就算司马真人说一两句没什么太大的作用,但架不住三番五次吹风。

而且现在刘瑾到处树敌,几乎皇帝跟前所有人都成为了他的对手,这些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都想方设法将刘瑾扳倒。

刘瑾在最需要控制好的环节出了问题,在皇帝身边人中口碑尽失,朱厚照平时就很少听到夸赞刘瑾的话,甚至有人暗中告刘瑾的刁状,比如说小拧子,处境艰难也就可以理解了。

……

……

刘瑾离开后,朱厚照拿着战报沾沾自喜。

朱厚照是个尚武的皇帝,军事上的事情更能吸引他的注意,这次安化王谋逆,争夺皇位,让他担心小半天,也是因他对民情不了解。

以前沈溪总在他跟前灌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宁夏叛乱发生后朱厚照开始有所反思,生怕因自己吃喝玩乐而把江山给丢了,现在叛乱如此迅速便被平息,让他少了几分担忧。

“陛下!”

就在朱厚照得意忘形时,小拧子进入书房,此时他刚从外面打探一些消息回来,准备把捷报告知朱厚照。

朱厚照道:“小拧子?回来得正好……你在外面听说一些消息没?”

小拧子闻言,便知道应该有人来报过捷,自己已然失去报喜的功劳,当下没精打采地道:“是的,陛下,民间所传,宁夏奏捷,贼首安化王已被擒获!”

朱厚照稍微有些惊讶:“民间已经有人知道了?嗯,应该是传令兵一路东来,故意传扬,宣示朕的龙威吧?”

小拧子一眨眼,不由道:“陛下,这件事从昨日便开始传扬……”

一句话就让朱厚照脸色不那么好看了,昨日百姓都已知晓宁夏报捷,而他这个皇帝直到今天才得知,显然有些说不过去。

“小拧子,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啊!”朱厚照用警告的眼神打量小拧子。

小拧子恭谨行礼,正待回话,恰好有太监进来通禀:“陛下,司马真人求见。”

朱厚照一摆手:“定是来送丹药的,宣他进来!”

随即,司马真人捧着一方木匣进来,笑盈盈道:“陛下,之前为您炼制的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丹药,经过七七四十九天后,终于炼成,这第一炉便拿来给陛下服用!”

朱厚照微微颔首,一摆手,让小拧子上前接过。

小拧子回到朱厚照跟前,打开木匣。

朱厚照探头看了一眼,没有即刻服下的意思。涉及君王,所有入口的东西都需要旁人先试过,确定没毒后才能服用。所以司马真人的丹药每一次都会准备多份,这样便有了“试用装”。

试药的事情,有专人负责,朱厚照让人把丹药拿进内宅,看着司马真人问道:“司马真人,今日宁夏奏捷,朕甚为欣慰,此事你可知晓?”

司马真人平时就喜欢装神弄鬼,这种事他若说自己不知,岂不显得没本事?当即道:“贫道之前夜观星相……”

“行了行了,谁叫你拿星相来说事?朕不想知晓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朕就问你,这件事你是何时知道的?”朱厚照问道。

司马真人一听这话,显然其中有问题,马上想到之前看到刘瑾,以他为人处世的经验,当然能猜想刘瑾是为此事而来。

他马上看了小拧子一眼……平时司马真人巴结刘瑾不得,便对朱厚照跟前的红人小拧子献起了殷勤,礼没少送,而且还给了小拧子一大堆丹药,反正又不花他的钱。

见小拧子递来的眼神,司马真人马上明白过来,道:“贫道昨日,便已得悉消息!”

刘瑾得势后就变得小肚鸡肠,到处树敌,朱厚照身边的人几乎被他得罪了个遍。

这些人可不会平白无故帮刘瑾说好话,找到机会就贬损一番,以便让刘瑾在朱厚照跟前失去信任,这其中除了最有代表的小拧子、司马真人外,尚有张苑、张永等内监。

如果只是小拧子一个人说,朱厚照或许会怀疑,但现在小拧子和司马真人一起说这件事,就不得不信了。

朱厚照嘀咕道:“原来昨日京城百姓便已知宁夏报捷?那为何直至今日刘瑾才禀告给朕?刘瑾图的什么?”

小拧子劝道:“陛下,或许刘公公有什么苦衷吧,又或者是什么消息他尚未知悉,要等求证!”

“混账!”

朱厚照怒道,“好你个小拧子,之前才把外面的情况告知朕,现在你却帮刘瑾那狗东西说情?说,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小拧子赶紧跪下来磕头:“回陛下,奴婢可没收受谁的好处,奴婢一心都是为陛下您着想。”

司马真人有点看不懂状况了,朱厚照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不过他脑袋瓜灵活,见这架势,马上出来帮忙说和:“陛下,拧公公平时对您忠心耿耿,或许只是不想看到您冤枉刘公公这样的能臣。”

这话听来是帮小拧子和刘瑾说话,但其实司马真人对刘瑾的贬损已很明显。

说小拧子忠诚,就代表刘瑾不忠,这也是权力旁落使然,如今朱厚照与外界少有联系,缺乏安全感,所以小拧子帮刘瑾说句话都会引起他怀疑。朱厚照对于掌权的刘瑾,始终还是有防备心理,并非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君王。

朱厚照没继续生气,抚着下巴,若有所思:“按小拧子所说,或许刘公公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过这件事朕要查清楚……”

听到皇帝这话,小拧子和司马真人内心都有些紧张,如果朱厚照继续查下去,自然会查到二人信口开河,不过他们还算镇定,毕竟朱厚照跟外界沟通的渠道实在太少,不然的话也不会被刘瑾当猴耍。

朱厚照道:“现在宁夏平叛奏凯,朕高兴之余,也到论功请赏时……按照刘瑾所说,先进宁夏镇城的是杨一清,不过朕尚不能确定此事,一切要等沈尚书奏禀到来后,才能确定。”

司马真人道:“有句话,贫道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朱厚照厉声道。

司马真人显得很慎重:“既然刘公公所传消息,乃是从杨大人那里所得,而百姓所知消息,很可能就是沈大人传到京城来的,只是沈大人的消息可能不为刘公公采纳,所以才会等到今日杨大人奏疏来了才奏禀呢?”

朱厚照看着司马真人,目光犀利。

司马真人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只是装神弄鬼的道士,现在居然在君王面前议论朝政,按照大明法纪来说,这可是“僭越”的大罪。

不过在朱厚照这里,什么规矩都可以破坏,否则也不会让刘瑾这样一个阉人把持朝政。在朱厚照看来,司马真人议论的事并无太大不妥,只是在思索这话有没有道理。

“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朱厚照似有所思,“若刘瑾故意跟沈尚书置气,岂不是沈尚书的奏报永远都到不了朕的案头?沈尚书在朕跟前攻击他,他就假传圣旨把沈尚书调到宣府,安化王谋逆,这厮在朕跟前也不举荐沈尚书,甚至故意押后圣旨传送……刘瑾现在得意忘形,做事愈发没个分寸,枉费朕对他的信任!”

司马真人和小拧子不敢接茬,明显朱厚照生气了,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事情就让朱厚照自己去揣摩。

以前朱厚照跟刘瑾亲密无间的时候,就算刘瑾做错事,朱厚照也会为之开脱,可一旦君臣关系出现嫌隙,那刘瑾做得还算不错的事情都会成为朱厚照愤恨的源头。

朱厚照道:“传朕的旨意……去跟刘瑾说,朕准备在京城封赏功臣,不管是杨巡抚,还是沈尚书,都要先回京城来,朕会亲自为他们接风洗尘,朕要犒赏三军,让天下人都知道朕对功臣不吝赏赐!”

小拧子行礼:“是,陛下!”

说完正事,朱厚照才轻松了些,道:“司马真人,有些事不该你管,你只负责帮朕炼好仙丹便可,今日朕又通过人搜集一些好东西,据说都是采天地日月精华的宝物,你看看是否对炼丹有帮助……”

(本章完)

第1933章 三不管

朱厚照带着司马真人去吃喝玩乐。

小拧子则心有余悸出了书房,为之前的事情暗自庆幸不已。

“还好司马真人这会儿过来,他跟我又站在同一立场,否则今日不但无法在陛下面前构陷姓刘的,反而会被陛下查出我存心冤枉,以后还怎么信任我?”

小拧子正准备出豹房,把朱厚照的意思传达给刘瑾,暮色中突然见到一个人佝偻着身子走过来。

等人到近前,小拧子自然而然想行礼,等身子差不多弯了一半,才想起今非昔比,这会儿自己已不需要给这人请安。

“这不是拧公公么?”

来人已是一脸堆笑走了过来,不是旁人,正是以前在朱厚照跟前受宠,威风八面,后来因被刘瑾打压,以及钟夫人失踪事情而逐渐失去地位的张苑。

小拧子笑了笑,道:“原来是张公公,马上要入夜,你怎到豹房来了?陛下可有传召?”

张苑脸色很尴尬:“这不,御马监有公文,就送了过来,让陛下知晓……都是关于宁夏前线战报,御马监得到后实在也不知该送往何处。”

小拧子稍微琢磨一下,便明白张苑在说什么。

朝廷情报体系中,除了军方自成一体,还有东厂和锦衣卫这一厂卫体系,朱厚照继位后刘瑾又额外增设了西厂和内行厂,如此一来,厂卫机构重叠,人浮于事,不仅没增加效率,反而内部倾轧严重,争权夺利。

张苑地位虽不高,但始终是皇帝指定的东厂掌舵人,倒也能在目前的局势中占得一席之地。

东厂若得到宁夏镇战报,以张苑的心思肯定是来找朱厚照邀功,而不会想着把战报给刘瑾,那纯属自讨没趣。

小拧子心道:“原来他也是来邀功的……虽说他以前欺辱过我,但至少跟刘瑾是死对头,现在刘瑾不把他当回事,我何不趁机跟他联合?”

小拧子道:“张公公所得公文,不知可否拿来一观?”

“这……”

张苑显得很为难,本来他想自个儿面圣邀功,却被小拧子遇上,如此功劳平白被分出一半,他自然不甘心,以至于整个人迟疑不决,没有答话。

小拧子板起脸来:“张公公,如今朝中局势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若没有咱家为你引荐,你能见到陛下?若是被刘公公知道你把公文送到这里,而不是司礼监,你觉得刘公公会如何降罪?”

张苑心中一凛,他最担心之事,便是被刘瑾知道他私下搞小动作。

他得势那会儿,把刘瑾欺负得不轻,后来刘瑾掌权后对他展开报复,很快便被皇帝疏远,到现在权势已大不如前。

若被刘瑾记起还有他这么个对手,张苑就要倒大霉了。

张苑陪笑:“拧公公这是说哪里话?小人带来的公文本就是拿给陛下御览的,拧公公乃陛下跟前红人,自然可以提前一观,才好奏禀给陛下知晓……小人这就将公文交与拧公公……”

宫里多年,张苑早就学会了取舍。

被小拧子发现他只能自认倒霉,把功劳分润出来,就算不能得到君王宽宥,巴结小拧子这个皇帝跟前的红人也不亏。

小拧子道:“好似咱家很喜欢这些报捷公文一样,其实咱家……有很多事跟陛下启奏过,咱家不想让刘瑾继续欺瞒圣听……”

张苑眼前一亮,从言辞间,他能感觉到小拧子向他示好,当即眨眨眼:“那拧公公准备……”

小拧子笑了笑,道:“张公公是聪明人,对于宁夏镇叛乱,你应该清楚得紧,到现在刘公公都不敢把安化王谋逆所打旗号说出来,若是被陛下知晓安化王要以‘清君侧’来拉拢人心,你觉得陛下会如何想?”

“这……”

张苑无比震惊,他本以为朱厚照早就知晓,却不加理会,到现在才知原来刘瑾一直欺瞒圣听。

小拧子道:“咱家也不知真相如何,不敢贸然说出,毕竟刘公公权势太大,有些事必须要等合适的时候才能说。”

张苑赶紧问道:“不知何时才合适?”

“当然要等宁夏镇平叛将士凯旋回京后再说。”小拧子道,“这些话由咱们这种奴才说出来,总归不妥,还是交给朝中大人来说才会有效果,尤其是沈尚书这样深得陛下信任的大臣。”

“对,对!”

张苑想到自己有个侄子在朝做官,深得皇帝宠信,顿时看到了希望。

小拧子走上前,压低声音道:“为了让刘公公彻底垮台,张公公最好与咱家精诚合作,若你把消息泄露出去,非但刘公公不会记你的好,咱家这边……也不会放过你!”

张苑打了个寒颤,发现自己处在夹缝中,已别无选择。

……

……

京城内形成一个倒刘瑾的联盟。

主脑之人便是内阁首辅谢迁,朝中尚有张懋等勋贵暗中支持,而在朱厚照身边,又有小拧子、张苑、司马真人作为内应。

朝野外,尚有沈溪、张永等人联络绸缪。

因沈溪并未跟杨一清打招呼,现在当务之急便是让杨一清也加入到这体系中,以历史上最终结果来看,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因为史载“倒刘事件”就是由杨一清和张永携手炮制出来的。

沈溪于七月十六带领人马抵达宁夏镇外,并未第一时间进城。

八百里的路,如果一路急行军的话或许可争取在六日左右抵达,但沈溪到底没必要催促麾下兵马过甚,就算现在用八天时间赶完所有路程已让士兵们苦不堪言。

沈溪领兵在城外驻足不前,固原总兵曹雄先派出人来迎接,杨一清那边却没有任何消息。

“沈大人,看来这宁夏城内暗流涌动啊……”

张永陪同沈溪一起去见曹雄派来的使者,酸溜溜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股奚落,似乎在提醒沈溪,这宁夏镇内已斗成一团。

沈溪装作听不懂,等见到来使,乃是固原总兵旗下一名姓宋的参议后,沈溪明白了曹雄的意思。

“……我家将军希望大人您进城后能住在总兵府,如今宁夏地方军政体系混乱,只有大人您才能主持和稳定大局,还有谁来管宁夏军务,也要大人您定夺,怕是旁人没这资格……”

因为宁夏总兵姜汉在之前的叛乱中被杀,叛乱平息后,固原兵马占据宁夏镇主要城镇和关隘,现在朝廷对宁夏地方官将的处置意见没有下来,毕竟大多数地方官员和将领都主动或被迫参与叛乱,就算杨一清下达一些安民措施,以其副帅的身份也没资格进行处置。

沈溪刚到,人未进城,曹雄就派人过来接洽,试图先把事情定下。

沈溪对来使道:“本官刚到宁夏,尚未进城查看具体情况,至于平叛细节都未详细调查清楚,此时便贸然决定宁夏总兵官人选,太过仓促……你回去跟曹总兵说,等本官详细查阅案宗,跟宁夏地方官员见过,再行决断!”

姓宋的参议可不想就此离开,他的任务显然不是来跟沈溪通个风便可,当下急道:“大人,关于参与叛乱官将处置,尚可商议,但宁夏总兵人选却最好定下,如今三边出了乱子,若鞑靼人趁机寇边,恐怕各处防备会出问题,尤其是宁夏……”

张永也帮腔:“沈大人,曹总兵这是替君分忧,你就先拿出个主意来,定下宁夏总兵的人选,让此人暂代总兵之职,保地方安稳,至于另行调派可等请示陛下后再说。”

沈溪见张永热心的模样,便知道他收受曹雄的好处,这才急冲冲出来帮忙说话,本来这些事轮不到张永掺和。

“一切等进城后再说吧!”

沈溪的态度很明确,“明日上午便进城,到中午全数兵马都进驻城塞,届时本官会接见杨巡抚和曹总兵,跟他们商议此事。”

……

……

沈溪本来可以连夜带兵进城,但考虑到宁夏城内矛盾没有解除,危机四伏,沈溪作为杨一清和曹雄外的第三方势力,谨慎为上,在城外多驻扎一晚,可以让曹雄和杨一清有个心理准备。

送走的姓宋的参议后,张永嘴上仍旧在念叨,更好像是抱怨。

很快王陵之、林恒、荆越和胡嵩跃四人进入中军大帐,他们在安排好营寨安保巡逻工作后,便来跟沈溪复命,接受下一步指示。

林恒道:“大人,听说曹总兵派人来见,说要任命新总兵人选?”

“嗯。”

沈溪低头打量案桌上的公文,其实他不想跟林恒谈更多的事情,毕竟林恒代表的是三边地方平叛武将的利益,跟曹雄基本上算是一伙的,而他星夜兼程赶至延绥报讯的目的,就是帮曹雄说项。

林恒紧张地道:“大人,其实曹总兵所提之事迫在眉睫,固原地方人马不能在宁夏驻扎久了,现在大人的兵马已至,加上杨大人的人马,地方安稳已能得到保障,是时候重建宁夏防御体系。”

沈溪抬头打量在场几人,除了林恒说话外,荆越、胡嵩跃和王陵之都插不上话,显然委命总兵官这种事对他们而言显得太过遥远。

他们只是中层将领,跟总兵官级别差了十万八千里,这是朝廷乃至皇帝的权力,沈溪或许可以代天子决定一个临时总兵官人选,但这一切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唯独林恒,因涉及切身利益,还有他对朝廷之事比较了解,才会主动提出。

沈溪看着旁边的张永道:“张公公,你怎么看?”

张永道:“咱家?咱家当然希望沈大人能听曹总兵一句,安排个临时总兵官……”

“那安排谁?”沈溪问道。

一句话便把张永给呛了回去,嘴上说站在曹雄一边容易,但涉及具体事项,张永就抓瞎了。

沈溪语气平缓,道:“宁夏镇因这次叛乱,总兵以下所有官将都未能幸免,要追究责任的话,恐怕有不少人要人头落地,本来杨英和仇钺二人可以胜任,但不管是论功或论罪,都没到委命新总兵时,事情恐怕最终要等朝廷安排……”

张永问道:“那大人就不打算安排宁夏总兵官咯?”

沈溪道:“本官在宁夏,朝廷委命状下来前,暂且不会回京,这总兵官人选由陛下钦定,旁人无从掺和!”

张永看了林恒一眼,心里惊讶,暗忖:“本以为沈大人准备进城跟杨大人商议后再做决定,现在看来分明已有决断……如此一来,岂不是未来一两月都要驻扎宁夏边城?斗刘瑾的事要延后到几时?”

“沈大人准备进城后,落榻何处?”张永问道,“曹总兵和杨大人应该都准备好寓所请大人去住……”

沈溪面色镇定如常:“本官率军进城,当然是跟随兵马一起住……宁夏城防布局本官已看过,进城后先把营地扎好,除非有战事,否则本官不会干涉城防事务,一应防务俱由曹总兵所部人马负责,剩下的事情,则等朝廷决断!”

张永急道:“什么事都要朝廷决断,那大人进城图的是什么?”

显然张永不甘心,本来就因为出兵慢了把首功拱手让出,现在跋山涉水到了宁夏,沈溪居然来个三不管。

要知道沈溪现在随便安排一个临时职位,都能让张永赚得盆满钵满,没有军功也有大把银子进项,但现在沈溪却把权力归还朝廷,张永根本不能理解。

沈溪道:“本官到宁夏,乃是奉皇命平叛,现在叛乱已平息,论功请赏之事自应由朝廷完成,本官的目的变成安定一方,若有叛乱或者外夷入侵,本官便起兵抵御,若非如此,本官不想干涉地方事务!”

沈溪这番话掷地有声,张永知道多说无益,干脆拂袖而去。

就算现在张永跟沈溪站在一道对抗刘瑾,两人也没法在所有事项上达成一致,张永贪财,而沈溪却严守规矩。

连监军太监张永都没资格说话,林恒更不会说什么,他感觉沈溪所言其实也是对他有所警告,你跟我是姻亲不假,但涉及军政事务,你没资格指手画脚,尤其你有一定政治倾向,更不能以你的意见来左右我。

王陵之、荆越等人来宁夏的目的是为了军功,自始至终都作壁上观。

……

……

姓宋的参议回到宁夏镇城,在总兵官府见到曹雄,将沈溪的意思转达。

曹雄皱眉道:“沈大人果真如此说的?”

姓宋的参议道:“沈大人的意思是所有事情等他进城后再议,且大人请他到总兵府落榻,沈大人也无此意,若明日他见过杨大人,事情就不好办了!”

曹雄轻叹:“本将领兵征伐逆贼,虽侥幸平息叛乱,但初时未得朝廷调令,便将防线推进至黄河东岸,总有不妥。如今迟迟不回固原,怕是有人会在背后做文章,看来要多给司礼监刘公公送一些礼才可!”

姓宋的参议问道:“那将军到底是要跟沈大人连成一线,还是要跟司礼监刘公公结成一党?”

曹雄冷声道:“刘公公始终在京城,能影响到陛下的决断,我为了保住官位,当然要巴结他。”

“但现在宁夏军功奏请,由沈大人负责,本将也得巴结好,总归多花一点银子没错。这次从叛逆手中缴获不少,给沈大人送去一些聊表心意,只要他能在跟陛下的奏本中将我列为首功,封侯之事为期不远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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