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殃祸

总把别人当傻子的人,往往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傻子。

谁说封鸣蠢?

当池陆说于松海这样的人物,不该居于封鸣之下的时候,以姜望骨子里的骄傲,其实是认可的。

他从未鄙夷过封鸣,但他无法不承认,他从来没有真的觉得封鸣有多大的本事,跟其他人一样,他也的确小看了封鸣。

他引导封鸣成天带着他在青云亭各个地方晃悠,自以为天衣无缝。然而封鸣其实早就怀疑他别有所图,只是一直按捺不说。

他在陪封鸣玩耍,封鸣又何尝不是在跟他演戏?

此刻一开口,就直指问题核心,让姜望不能再无视他,必须正视他的价值。

“外面已经闹了很久。你现在才过来,想来是去大祠堂找东西了吧?宗主楼也找了?没找到对不对?”封鸣幽幽地说。

无怪乎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自知何其难也,知人何其难也!

姜望心中自省,却往前山方向远眺了一眼。

他们在后山,但山门前的战斗声响,已经逐渐蔓延了过来。

说明青云亭的守山队伍,斗志已经崩溃,被杀得一退再退。

“时间不多了。”他转回视线,提醒封鸣说。

“青云亭的真正秘库,只有不超过十个人知道在哪里!”

封鸣从储物匣中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钥匙:“而钥匙在我这里。你说我能不能帮到你?”

说这枚钥匙造型奇特,因为它竟然是亭台形状,细长的一枚,但飞檐画角,雕刻得清清楚楚。

而姜望体内的云顶仙宫,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反应。

云顶仙宫的失落建筑,竟然被做成了“钥匙”!

姜望一直在寻找的青云亭,竟然就在封鸣手中!

太有趣了。

封鸣以为姜望要的东西,在所谓的青云亭真正秘库里,却不知他手里的钥匙,才是姜望势在必得的东西。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确实能帮到我。”姜望语气轻松地说。

封鸣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但不知问题出在哪里,只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别动歪心思!你就算拿到钥匙,也不知道秘库在哪里,更不知道如何开启秘库。”

但姜望已经飞身而上。

封鸣毫不怀疑,自己不会是这隐藏极深的于松海的对手。所以他的第一反应才是出言威胁,说明利害关系。

没想到这个“于松海”仍是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便来争抢。

他第一时间就要催动力量毁掉手里的钥匙,但忽而转念一想,这钥匙对于松海如此重要,正是保命的东西,轻易毁不得。

就这一念之差,慢了一步。

歧途神通在此刻发挥了完美的作用。

姜望一把将他按住,将他牢牢按在当场。轻轻松松,自他手中取走了“钥匙”。

远比封鸣更强的池月,在迟云山里也扛不住姜望几剑。更别说现在的姜望,比迟云山里又强出许多。

同为内府,封鸣连姜望一招都接不下!

“钥匙”入手,便自然地受云顶仙宫所召,落入五府海中。

姜望手上一松,放开了封鸣:“想办法逃命去吧。”

封鸣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钥匙便已失去,而神秘的于松海已经转身。

他愣了一愣,追着喊道:“别走,别走!我告诉你秘库在哪里,秘库里的宝物全是你的。只要你救我!”

“你找不到的,你自己找不到秘库的,松海!”

他拼命地寻找着能救自己一命的理由,不停地叫喊。

“松海!这半个多月我们天天在一起,我带你到处潇洒,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该有点情分!”

“带我一起逃!”

姜望的脚步停住了,他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而后一步跨进夜色中,只留下这冷冰冰的一句话。

留给封鸣无尽的绝望。

这很冷酷,但他说的,只是一个事实。

封鸣视他为救命稻草,可他自己都没有足够的把握逃脱,又有什么办法带封鸣一起?

在青云亭山门的黑夜里,姜望沉默地披上了匿衣。

封鸣的最后那句话打动了他,但也仅仅只是停留在打动的阶段。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他没有责任更没有义务救封鸣,他也从来跟封鸣不是朋友。

什么样的交情,做什么样的事情。

若是举手之劳,他不介意帮帮封鸣,只出于善良的本性。但这种完全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不会为了封鸣而自陷穷途。

如果陷在这里的,是安安,是杜野虎,是重玄胜,那他拼死也要将其救下,没什么权衡可言。

但这里是封鸣,从未真正交过心,从未交换过真诚。

“想办法逃命去吧。”,是姜望唯一能给的建议。

五府海内,云顶仙宫轰隆隆响动,青云亭自天穹降落,如之前的灵空殿、云霄阁一般,落入云顶仙宫废墟群落,自然而然地与之融为一体。

至此,云顶仙宫已知具体的三座失落建筑,全部回归。

灵空殿为云顶仙宫提供源源不断的元气,日积月累的提供复苏力量。云霄阁坐镇中央,统合整个云顶仙宫群落,将之连为整体,使这座破败的废墟,真正拥有云顶仙宫的骨架。

而青云亭,又能带来什么?

……

……

整个青云亭山门里,绝望的不是封鸣一人。

长袖善舞的封越,经过长久的经营,避过多少明枪暗箭,几乎已经能够锁定下一任青云亭宗主的位置。正是人生得意之时,却迎来了恐怖敌人的袭击。

他擅长谈判,善于交易,懂得妥协。但袭击青云亭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的,没有一个可以沟通。

没有谈判,没有交易,没有妥协!

他们就是奔着杀绝青云亭山门而来!

所以擅长以退求进的封越,才这样赤裸裸地拼命。因为他已别无选择。

也不止是封越意识到了这一点。

从遇袭到现在,池定方指挥若定,奋战在前,可以说完全展示了一个宗主应有的担当与能力。

但实力的差距太过明显。

对面哪怕是最弱的那个血眸男子,也有内府修为。

而同样是外楼境,青云亭的宗守根本不是对面那些人的对手。

封越若不是有弟子结阵帮忙,早就死在那女人手中。而外姓宗守张于柳,已经被杀破了胆气,连还手的勇气都不再有,只顾着逃窜,被杀只是时间问题。

那胖汉的诡异神通太过恐怖,不理会,就会被追上活活撞死。攻击他,自身却会诡异身亡。

他穷思所有,也不知该如何破解。

难道延续了漫长历史的青云亭,就要亡在今日,亡在我池定方之手?

“不!”

池定方忽然怒吼出声。

他绝不甘心如此,绝不愿成为青云亭的罪人。

四座星光圣楼在遥远天穹呼应。

汹涌暗色如水流动,自玄秘之地涌出,汇集,遮盖了明月。

而他双手高举,乱发散开,整张脸现乌黑之色,狰狞怒吼——

“以我魂命,祭此殃祸乌云!”

感谢书友新寻书的万赏!

(本章完)

第775章 削肉 万恶

有人生来不幸,耳不能听,口不能言。

有人痴傻懵懂,一世不知春秋。

有人父母双亡,孤苦伶仃。

有人好好走在路上,却猝然死于奔马。

有人谨慎穿行山林,但意外殁于蛇虫。

不幸,不幸。

世间多少不幸事,又见几多不幸人!

禁忌道术的力量涌动,比墨色还浓的乌云,遮住了皎月颜色。

像是绝望,隔绝希望。

它是一团阴影,是一片恐惧。

是虚幻的,也是真实的。

它以前存在过,以后也将继续存在着。

每个目睹它的人,都感受到人生前途黯淡,此次生机渺茫。仿佛今日即忌日,此期即死期。

这是灾殃,是祸患。

最惨痛的不幸,将要临身。

青云亭的大祠堂,名为善福青云之祠。

而青云亭的禁忌秘术,却将善福颠倒,让殃祸盖顶,孽债纠缠,聚此乌云。

以池定方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催动此术。他要献祭自身命魂,以殃生殃,以祸养祸。先予己灾,再施他祸。用最凶戾的禁忌秘术,为青云亭轰出一条生路。

在这一刻,青云亭一众修士,上至宗守,下至弟子,无不动容。

哪怕是封越这样城府极深的人物,也忍不住红了眼睛。再怎么竞争,封池二脉毕竟同气连枝。他与池定方多年相处,很清楚这门禁忌秘术的凶戾,愈发能够理解池定方的取舍。

在青云亭遭遇灭顶之灾的时刻,池定方展现了一名宗主的担当。

立在山前。

以身死宗!

殃祸乌云完全悬在那瘦个敌人上空,牵引冥冥中的气机,将福寿颠倒,乱命数为凶。

池定方十指疯狂变幻,身意皆焚,魂命渐消。于是乌云深沉,殃祸将临!

就在这禁忌秘术即将完成的最后一刻。

这来犯敌人中看起来最无殊异的瘦个子,忽的叫了一声:“不玩了!”

这一声尖锐,仓促。

他像小孩子撒气一般,好像灭门之战是胡言,生死搏杀是儿戏,可以说“不玩”,就“不玩”。

哪怕他实力强大,这话也太过幼稚。

没人会在乎这句话的分量。

唯独池定方本人,道元涌动更急,情绪更烈,魂命消散更快。唯有一直与这瘦个子搏杀的他,才知其人恐怖实力,深不可测。

不然他何至于要牺牲自己,靠禁忌秘术来破局?

但他人的情绪、他人的心情,从来不在李老四的考虑范围里。

除了“三哥”,谁都不能真正影响他。

面对那笼罩气机的殃祸乌云,面对一位四境外楼修士的拼死一搏。

他感受到了威胁,所以“不玩了”。

仅此而已。

右手探出,随意一抓,当即从一名青云亭修士手中,夺过一柄长刀来。

寒光瞬闪。

刀锋倒转,斩落自己脖颈!

他夺刀在手,竟不伤人,反伤自身。

他不是做戏,不是表演,不是虚张声势。

一刀斩落,血肉横飞。这一刀是如此之狠,直接斩入过半,好像完全是奔着斩首去的。

冰冷的刀锋分开血肉,停在李老四脖颈中央。

但他毫无痛苦之色,反倒咧嘴笑了。

就在他对面,毫无预兆的,池定方整个头颅,忽然飞离!

无头的尸体砸落地面,而高空已经成型、即要降灾的殃祸乌云,在失去了施术者的操纵和支持后,顷刻消散。

万里星稀,天边月明。

乌云已逝,然而那清亮的月光洒落,却令青云亭众修士心中冰凉!

池定方的挣扎,池定方的承担,池定方的拼命……

毫无意义!

在这个瞬间,脑海里的许多信息忽的勾连起来。

“同归神通……”封越满脸惊恐:“你是李瘦!削肉人魔李瘦!”

他转头看向那手提钢刀的胖汉:“那你就是……”

他终于明白这人的诡异神通是什么了,声音无法抑制的颤抖:“万恶人魔!”

或者说,这恐怖的猜测其实一直都有,只是他不愿相信,不敢相信。而现在,不得不相信!

“呃……”李瘦这时已经将长刀拔了出来。

他拔刀的架势,就像劈柴时不小心陷深了柴刀,然后奋力将柴刀拔出来那样,把自己的脖颈当成木头,用力拉扯,完全不顾忌是否会痛。

哪怕,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有痛感。

他悬立高空,顺手将刀丢开,并拢五指,紧紧捂住自己脖颈的狰狞伤口,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将他的整个手掌都染红。

语气很有些不满:“三哥,怎么大显神威的是我,他却好像更怕你?”

“哈哈哈哈。”郑老三这时已经抓住了青云亭唯一的外姓宗守张于柳,在其人惊恐无力的挣扎中,直接一个头槌砸下!

嘭。

像一个西瓜炸开。

红的白的飞溅,温的热的,糊了一脸。

郑老三随手将张于柳死狗般的尸体扔掉,大笑声至此方停。

“要不我怎么是你三哥呢!”他说。

“喂!”李瘦捂着脖子,向封越飞去,浑然不在意他的戒备,和他身后结阵的那些青云亭弟子。

“你为什么更怕我三哥?”他问。

随着池定方和张于柳的接连死去,青云亭胜利的可能已经被彻底踩灭。

封越这样的聪明人,当然不会不清楚大势已去。但李瘦这种无聊的问题,让他重新看到了希望。

他意识到,恶名昭彰的削肉人魔和万恶人魔,有着不同于常人的心性。他们有一种“天真”的残忍,而这种“天真”本身,或许有可以利用的空间。

封越用力地咽了一下口水,让自己的恐惧表现得更清晰,以期让对方更满意。他颤着声音道:“其实我都很怕,只是你们一起出现,我更怕……”

“不行!不能都!”

郑老三已经远远地喊了起来:“你必须最怕一个!”

他迈开大步往这边来,有一种随时随地要杀人的气势:“说!你最怕谁!”

“就是!”李老四也附和道:“两面三刀的人,最可恨!”

封越额上的冷汗瞬间滴落下来,他意识到,无论他偏向哪方,都会得罪另一个人。而这两个人里,无论得罪谁,都会死。

“天真”同时也意味着,他们未必会顺从任何人的思考,而是有自己直接的行为逻辑。

聪明人的思考、取舍,或许根本影响不到他们。

他擅长的那些诡辩,那些讨好、钻营……全然没有意义。

怎么办?

怎么办!

“其实……”封越斟酌着。

“不要玩了,正事要紧!”

一个女声忽的响起,暂时静止了封越所承受的折磨。

身如鬼魅的无面面具女人定住身形,立在高空,背对明月,面向山门。

她的声音啸动,如浪涌一潮一潮滚过:“青云亭宗主已死,这就是反抗的下场!”

“青云亭已灭,亡命无益!”

“老娘行在世间,最不怕杀人。有个规矩,说与你们听。”

“从现在开始……”

“手持兵刃者,死!”

“蓄结道术者,死!”

“动弹一步者,死!”

“未经允许而出声者,死!”

一连四个死字,说得斩钉截铁,杀机凛冽。

属于她的凶恶气势毫无保留释出,顷刻盘踞山门,镇住失去了主心骨的青云亭众修士。

当啷……

兵刃落了一地。

青云亭高层,一宗主四宗守,至此已经死得只剩一个。而仅剩的宗守封越,带头放弃了反抗。

脊梁已被敲断,胆气更被杀破。

这戴着无面面具的女人,是真的凶恶,真的狠辣。

她说那些规矩时的语气、气势,仿佛并不是要震慑谁,而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舒舒服服的杀人理由。

没有任何人能质疑她杀人的决心。本已经在崩溃边缘的斗志,彻底瓦解了。

晚风猎猎。

朗星明月杀人夜。

“啊!”仍有一声惨叫响起,在骤然静下来的青云亭山门,显得格外突兀。

戴着无面面具的女人,猛地转头看去。

刚把手从对面修士胸膛掏出来的血眸男子,讷讷解释道:“他刚刚动了。”

他的手上,抓着一颗完整且血淋淋的心脏。

女人终究没有把他怎么样,转回头去,继续她凶狠的发言,掌控局势:“很好,看来我们初步达成了共识!”

她语气冷肃地说:“你们要知道怕,但不用太怕!因为老娘不会杀光你们!”

“喂!”在这个时候,郑老三忽然冲她喊了一句,很是认真地说道:“我们不是在玩,这件事很重要。”

哪件事?

了解他们的女人当然知道,郑肥这个白痴,说的是他和李老四谁更可怕这件事。

这个死胖子,此时是在回应她之前的那一句——“不要玩了,正事要紧!”

这是什么脑子!

辛苦营造的气势就这样被连番打断,女人几乎要气炸了。

但是跟这个家伙生气……又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们白痴。

强忍着揭下面具的冲动,女人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忽略掉这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白痴队友,继续喊道:“现在,听清楚我的每一句话,因为它完全关乎你们的生命安全!”

她从左至右,慢慢地移过视线,确认自己的威慑被每一个人所感受到。

然后才说道:“封姓和池姓的人先站出来,你们暂时安全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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