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第257章 不似人君,伪造奏疏!

第257章 不似人君,伪造奏疏!

大明朝文人的妄为,摆明了不愿屈服于朝廷,臣服于圣上。

如此一来,哪怕海瑞亲自去寻那些名师良师,也不见得人能出山,教授那些稚子孩童知识。

宁可空老于深山林泉之下,亦不愿为大明朝,为圣上,为百姓做事。

以诗明志,绝情绝义。

日月兴酒楼的宴上,场面为之一冷,海瑞也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

几千年来,文人从来没有想让下里巴人上桌。

不然,又怎么能彰显己身的地位呢?

这无声的抗争,胡宗宪、海瑞、朱衡、颜鲸都觉得棘手、麻烦。

但就在皱眉之时,一道来自云南总督的八百里加急的急报,送入了通政司。

而云南地处边陲,通政司通政司使高仪以为是当地土司造反,丝毫不敢怠慢,立刻让人送到了玉熙宫。

圣上打开奏疏一看,顿时龙颜震怒,急诏内阁四阁老和刑部尚书潘恩觐见。

一顿酒菜还没吃完,胡宗宪便提前离席,但在走前,结了酒菜钱。

日月兴酒楼王姓掌柜有心不要,但无法拒绝来自阁老的命令,只能含泪收了钱。

察觉到出大事的海瑞、朱衡、颜鲸,对面前的美酒佳肴也没了兴趣,随后便起身离开。

王姓掌柜眼巴巴看着海瑞,寄期望能得一副墨宝,给酒楼改改命,可惜,大失所望。

海瑞愿意伸手挽救六必居,只因那酱菜味道不错,价格公道,盖京城之大,难有出其右者。

而这日月兴酒楼,一顿酒菜能吃下几百两银子,普通百姓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花销,如同销金窟的存在,尽管酒菜味道也不错,但与食材不凡有脱不开的关系。

天下不缺豪奢的酒楼,如日月兴酒楼,毁了就毁了吧,不可惜。

……

玉熙宫。

张居正、高拱、胡宗宪、李春芳,四位内阁阁老,和唯一的刑部尚书潘恩,一同觐见。

只见大殿里,到处洒落着诗词,那“六朝燕子年年来,朱雀桥边花不开,未须惆怅问王谢,刘郎一去可曾回”,清晰映入几人的眼睛。

两京一十三省文人抗争的事,圣上显然知道了,而且是早就知道了。

可为何在今儿突然发了怒?

没等阁老、部堂们跪拜请圣,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就走了过来,请看一物。

不是别的,正是云南总督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疏。

四位阁老看完云南总督的奏疏,无不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而等到工部尚书潘恩看时,只看了两行,便跪倒在地,惊恐万分道:“圣上,臣冤枉!”

这奏疏内容所书的。

是以工部尚书潘恩的名义,公然指责圣上的失责,处事昏聩,内阁大臣更是糊涂透顶,还列出了圣上的“五不解十大过”。

但潘恩从来没有上过这样的奏疏,而这样的奏疏却传了出去,连遥远的西南边陲之地都传遍了。

这伪造的奏疏,主要内容有二,一是反对圣上练道修玄,认为圣上大兴土木,修建万寿宫,永寿宫,劳民伤财。

二是对圣上清洗官场,株连无数,以致数以百计、千计,乃至是万计的无辜者被冤杀的不满和痛斥,为无辜被杀的人们鸣冤。

这里面,还点到了圣上屡屡大兴文字狱,对朝臣,对宗室大开杀戒,对士人文者多加迫害,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等问题。

总结起来就是二十字。

好大喜功!

贪财好色!

残暴不仁!

不知文武!

不似人君!

经锦衣卫暗查得知,在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内地行省都发现有伪造奏疏传抄,云贵土司也多有流传。

难怪圣上会暴怒,这是对圣上过去四十年主政为君的否定,圣上绝然无法接受这样的谣言在国中传扬。

潘恩的牙都快咬碎了,谁想上疏就上疏,为什么要以他的名义伪造奏疏,这不是毁他的吗?

狗日的,彼其娘之。

“潘大人请起,圣上知不是您所为,唤您来,是为了让您宽心。”吕芳上前搀扶道。

这么明显的陷害,锦衣卫、东厂都看得出来,圣上怒火滔天,但也不会以莫须有来杀一位柱国大臣。

遍地的“反诗”,伪造的奏疏,圣上怀疑的,是那些文人,当然,还有文官,潘恩,则不在其中。

当朝工部尚书,是个心窄且心善的人,脑筋容易钻死胡同,圣上所唤前来,不过是让潘恩不要太过忧虑,不要有什么压力。

潘恩战战兢兢被扶起,连站都站不稳,吕芳只好搀着让小太监去搬把绣墩来,慢慢坐了上去。

天下出了这般毁谤圣誉的事,作为内阁首辅大臣,张居正在与阁臣们眼神交流过后,上前道:“圣上,今有反贼伪造国臣奏疏,妖言惑众,臣请彻查天下,凡有传播谣言、毁谤朝廷者,绝不姑息。”

在这伪造的奏疏中,内阁阁老们也在被骂的人中,张居正想把圣上摘出去,消消圣上的怒火。

不过,滔天的怒火,不是一两盆水能浇灭的,从精舍内传来圣音,道:“责令锦衣卫、东厂、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联合查察,南直隶、山东、山西、河南、湖北、湖南、贵州等省的督抚秘密缉访,勿使有关人等得有漏网。

务得首逆,以彰恩典!”

上碧落,下黄泉。

都要找到伪造奏疏的人,找到幕后真凶,首恶,一个都不能跑。

皇家厂卫,朝廷三法司,两京一十三省诸督抚,一同行动,可见圣上的决心。

再过不久,北征大军就要凯旋了,昔日北虏、东虏的归顺者都要到达京城,在这历史性的时刻,大明朝还邀请了诸多邻国使者进京观礼,现在诸国使者即便没到京城,也都踏上大明朝土地了,却出现了这么不给皇帝,不给大明朝脸面增光增色的事,也能理解圣上的大动干戈。

“另外,所有人,不得存稿,如欲留以取巧沽名,将来另经发觉,并尔子将不保首领。”

圣音再降。

凡是与伪造奏疏有关的内容,不论史书、私人文稿,俱要焚毁,禁止任何留存、传扬。

不然,身死族灭!

“臣遵旨!”

四阁老一尚书山呼领旨。

内阁六部九卿会同锦衣卫、东厂去做事。

吕芳收拾了这满地散乱的“反诗”“反文”,规规矩矩放入了御案上的锦匣中。

一个木盆,竟是新伐后晾干之松木做的,没上漆,连桐油也没抹过,白白的,下脚的那一半高约一尺,带把的那一半高有两尺,两尺的木板这边又在上面凿有两个圆圆的洞,方便让搓脚的人好将手从洞中伸进去。

一把好大的铜壶在通道的火炉上烧着,吕芳闭上眼伸手在铜壶边上一摸,便知道温热的恰到好处,右手提起了壶,左手伸进木盆的一个圆洞,拎着一壶一盆,向精舍走去。

圣上洗脚的木盆一律用刚刨好的松木板做成,既不许上漆,也不许抹油,原因是圣上喜闻热水倒进松木时透出的木香。

圣上以为,舒神疗心。

过去四十年里,吕芳常常在圣上生气、愤怒时伺候洗脚,来为圣上宽心。

于是乎,吕芳今儿特意去挑了个新木盆,打算再为圣上洗洗脚。

这个木盆只能用一次,第二次没了这股松木香味,就对圣上没有了疗愈的功效,圣喜之时,会赏赐给眼前,或那些在宫里有职位的太监。

精舍里,朱厚熜还是那身宽大的便袍,盘坐在蒲团上,厚重的淞江棉布袍服罩着盘腿,也罩住了整个蒲团,见吕芳一手提壶,一手提盆走进来,脸上的冰冷,逐渐有了破碎。

吕芳将木盆下脚的那边摆向朱厚熜的蒲团前,故意提着嗓子道:“万岁爷,松柏长青!松香味起喽!”

一边喊着,铜壶里粗粗的一线热水沿着木盆内部的木板周圆射了进去,热水激出木香氤氲腾起。

朱厚熜吐出来腔腹中的那口气,这时微闭着嘴,用鼻子细长地深深吸着,热水泡着新木那股松香味慢慢吸进了他的五脏六腑,在他的龙体中游走。

如此往复,朱厚熜一连吐息了好几口长气,一直把松木的香味吸得渐渐淡了,便不再吸气,眼睛也慢慢睁开了。

吕芳这才到木盆边蹲下,道:“万岁爷,热脚喽!”

喊了这句,伸过手去轻轻捏着朱厚熜身前的袍服往自己这边一撩,整个袍服恰好盖住了脚盆,搭在高出一尺的木盆边上。

吕芳蹲着,将双手从高处木板那两个圆洞中伸了进去,在罩着木盆的袍服里开始给朱厚熜按着穴位搓脚。

朱厚熜看人,从来没有这样的目光,望着吕芳,就像乡下人家的老爷望着自己几十年的老仆。

怒火终于暂时熄灭,朱厚熜的面容慢慢都松弛了下来,平时从不说的心里话,这时也开始说了,道:“吕芳。”

“奴婢在。”吕芳一边娴熟地给他搓脚,一边十分松弛的回话。

“你说,那以潘恩名义伪造的奏疏是谁写的?又是谁传出去的?”朱厚熜逐渐平静道。

“万岁爷这是在明知故问呢。”普天之下,也只有吕芳敢如此回话,低着头找着穴位,搓着脚,随口答道。

只是,他不看朱厚熜,朱厚熜却在一直看着他,道:“掌嘴。朕怎么是明知故问。”

吕芳没有听话的掌嘴,继续按着穴位,娓娓道来道:“伪造的奏疏中,将大大小小的朝政都予以了评判,就连几道国策亦是如此,点出的一些人,透露的细节,无不在证明伪造奏疏者,要么是朝廷大员,要么是封疆大吏,不然,不可能对那些大事小情那么清楚。”

吕芳展露了四十多年内廷老祖宗的智慧,不疾不徐道:“结合两京一十三省纷起的反诗,这明显是一场故意针对万岁爷圣誉的攻击,而参与者,绝非一人、两人。

就不说别的,这么多内地行省的总督、巡抚没有上奏疏,而让来自我大明朝边陲之地的云南总督上奏疏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一位内地行省总督、巡抚没有上奏疏,可以以政务繁忙,没有注意到反常的民情来解释,两位、三位,如果勉强这样解释,也能解释的过去。

可是,十几位总督、巡抚都无动于衷,都推脱不知情,奴婢愚鲁,实在找不出理由为诸位封疆大吏开解。

总督、巡抚们或早就知道了伪造奏疏中的谣言,可能是谨慎小心,可能是心怀叵测,总之,任凭谣言在辖区内传扬。”

就如朱厚熜见海瑞时那般所说,现在的大明朝,君不信臣,臣亦惧君,君、臣之间互相憋着一口气。

圣上不舒服的时候,可以以杀戮舒缓心中郁结之气,但是臣子,尤其是那些朝廷大员、封疆大吏,根本没有舒缓心中郁结之气的方式。

圣上每舒缓一分郁结之气,朝廷大员、封疆大吏心中的郁结之气就会多一分。

这道以工部尚书潘恩名义伪造的奏疏,其伪造者不论是谁,流传的方式是什么,在这么长的时间发酵下,就是有再多的马脚,也藏匿的差不多了,已不太可能溯源穷流。

倒是诸省总督、巡抚颇有意思,默契地选择集体坐视谣言,坐视圣誉遭受毁谤,这些位封疆大吏赞不赞同伪造奏疏是两说,但借机舒缓心中郁结之气是真的。

圣上让那么多人去查,但实际上,除了锦衣卫、东厂以外,三法司、诸地行省总督、巡抚都不会尽心的,等着看圣上难堪。

以吕芳看,此事大概率会推出几个替死鬼,无疾而终。

朱厚熜脸上刚有了点笑容,又收了,望着吕芳,道:“你倒是聪明,再说说,朕为何明知如此,还要让这么多人去查?”

“圣明天纵无过万岁爷,这个,奴婢就猜不着了。”吕芳这时才仰起了头,望向朱厚熜,眼神不躲不避。

不是猜不着,而是不能猜,圣上从今年开春才放开了部分严苛律法,连犯了事的晋党党魁杨博都以大礼放其归养。

可转眼间,朝廷大员、封疆大吏们就有一个算一个,开始给万岁爷上眼药。

或许,圣上想给诸省总督、巡抚最后一个机会吧……

(本章完)

258.第258章 废除功名,简化文字!

第258章 废除功名,简化文字!

暮春三月,淫雨绵绵,一连十几日不见天晴。

亭外桃花、杏花纷纷被风吹落,狼藉一片。

一条曲折的石子幽径湿涔涔,满眼绯红粉白,这景象不由使人更添几分怅惘。

饯席约莫有了一个时辰,见亭外雨渐渐小了,只是丝丝凉风偶尔夹着几点雨星儿。

来送行的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官员纷纷告辞退席,执手咽噎,叮咛赠言。

都察院左都御史颜鲸一一屈躬称谢,但却并不感伤,驿车和随行官吏皆在远处的一棵虬松下等候。

亭内如今只剩两人:颜鲸和海瑞。

此情此景,让海瑞不禁心生感慨,义弟颜鲸官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不仅与属下御史交往不错,还与刑部的官员、大理寺的官员过往甚密。

三法司职司隶属虽有差异,但理刑析狱拘捕等却是雷同的公事。

三法司之间常为断决滞狱互通案情,往复公牍,遇有疑难,也常在一起切磋议事,然而,人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在案情上更是如此,不同的侦查方向,往往会产生不同的结果,而不同的判决,更是常常牵扯到彼此的利益。

于公于私,三法司都不是特别和睦的衙署,而颜鲸却能长袖善舞,令所有官吏服气,这是最为难得的,海瑞自叹弗如。

海瑞虽然离开淳安县、离开杭州府、离开金陵城时,都有万人相送,但绝大多数是百姓,一小部分官员就是到场送别,也是为了确认他真的离开。

得了民心,失了官心。

“兄弟此举,为兄还是不解。”

海瑞见人都远了,开口道:“伪造奏疏案,是不可能追踪之事,兄弟为何还要亲自带队前去查察,难道真的是想在这烟花三月之际,游船观光?”

整个世界都一样。

越是大动干戈的事,越难查出什么,因为害怕真的查出点什么。

海瑞是个较真的人,如果是在钦命查案的人中,肯定会不惜一切挖出伪造奏疏、毁谤圣誉的首恶、余罪。

但钦命查案的不是他,而是他刚认下的义弟,海瑞忍不住进行了苦劝。

海瑞曾经一人站在过整个江南官场的对立面,知道其中的苦楚、艰难,正是淋过雨,才不想义弟再淋雨,被那些奸似鬼、猾似狐的总督、巡抚戏弄、蒙骗。

这本就是一场诸地行省总督为了舒缓心中郁结之气,为圣上故意制造的难堪。

圣上,诸省督抚,谁都没有把伪造奏疏者当回事,明明是整个事的主角,却谁也不在意。

之前所上的增加大明朝中下层官员俸禄,减少上层高官俸禄的奏疏,已经传遍天下。

以内阁为首,六部九卿大臣、地方督抚,纷纷上疏自降俸禄。

情非自愿,心就更堵了,在查案时,诸省督抚或许就不光是不配合了,使绊子也有可能。

海瑞对不涉及百姓的君臣之间的博弈不感兴趣,继续道:“兄弟在都察院时两月间,断滞狱三千人,无冤诉者,功德无数,声名鹊起,天下闻知,正是展鹏翼奔,为天下百姓请命立心之时,却自己进了漩涡之中,就如这亭外那一片落红,陷在泥淖中,污了色泽芬芳,让人怜惜。”

在他看来,与其卷入权力漩涡,不如安心为百姓多办点实事,多审阅几卷陈年旧案,多平定几件冤狱,挽救几个冤屈的人。

等尘埃落定,是圣上退让也好,是高官俯首也罢,都和平头百姓没有什么关系。

“兄长初入京城,不太了解圣上,但据我所感,圣上大婚册封皇后娘娘后,施政之法渐有转变的苗头,圣律不再那么酷烈,浙江开化、德兴两县矿难、民乱,也仅死了数人,流放了数十人而终,圣心似乎又有了仁恕之意。”

颜鲸为海瑞讲述了心迹变化,沉着声音,道:“盛世,当有圣治。

但总有人认为圣上的仁慈是软弱的表现,于是乎,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

元辅的张家,试图对大明朝朝廷、军方、商界的渗透。

死去的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太监陈洪与外朝次相高拱勾结,监视圣上。

现在又有了全国文人以诗词咏志,缅怀先皇,誓不臣服圣上。

伪造的奏疏,却能在两京一十三省传扬,甚至能传入边陲土司。

我担心,再这样下去,圣心又会朝着酷烈的方向转进,嘉靖四十年的种种大案,或将得到延续。

如今的大明朝高官们,不似严嵩、徐阶之流,君子论迹不论心,在某种程度上,说一句“好官满朝”也不为过。

倘若日后君臣矛盾加剧,爆发难以想象的朝廷之变,君臣搏杀,后世当如何记载?

圣名不容有伤,我颜鲸深受皇恩,当粉身碎骨报效,此念已定,兄长不必再劝。

有道是人各有志,即便从此陷入泥潭,填身沟壑,也必无反悔之心!”

去年一年。

几十万大明朝人身死。

有官员、有士人、有商人、有百姓…形形色色的人,皆死于那几场嘉靖大案中。

虽说没有无辜,但太平盛世,不能一直这样杀下去。

百中之一的大明朝人口,可以死,却不能这样死。

经过了这么多次筛选的“好官”们,是大明朝的中坚力量,也不能再死了。

海瑞叹道:“怕是效命不成,空折了功德,徒生伤悲。”

从去年到今,总有人对他说这盛世如何如何,流芳百世,千古彪炳,但他觉得,天下没有所谓的盛世。

他所追求的,是这天下没有暴君之政,没有法度之昏,没有贪渎之耻,没有良民之冤。

他不在乎谁生谁死,也不在乎会死多少人,只要活不下去的不是百姓,哪怕是自己身首异处,也甘之如饴。

文官、文人,死了总会还有的。

所以,纵然是异姓兄弟,追求也不同,面对追求本朝是盛世之治的颜鲸,海瑞只能选择尊重、祝福。

海瑞抬头望了望天色,此时春云舒卷,断雨零星,笼罩在远处树林间的阴霾被微风渐渐吹散,馨香四起,天光大开。

周围深绿浅翠平添一重春色,桃杏笑靥,粉面扑人,断续可听到林间的鸟雀啁啾啭鸣。

“我该启程了,多谢兄长远送。”颜鲸站起,鞠躬拜辞。

海瑞叹息连连,拱手还礼,随颜鲸出了悲欢亭,向驿车慢慢行去。

……

玉熙宫里已经没有了吕芳,也没有了那个脚盆,今儿当值的是黄锦。

朱厚熜对吕芳那副轻松的神态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张脸比身边那座铜罄还要冷硬。

海瑞在送别义弟后,便孤身前来觐见,被赐了绣墩,在那里坐着。

而朱厚熜的脸色,不是对海瑞,君臣之间,依旧没有任何嫌隙。

这些日子,海瑞在京畿附近转了转,察看了县、乡的社学建造,天子脚下,敢于冒大不韪者不是没有,但总归是少的,这些为大明朝未来建造的学校、学府,少有人敢在上面做文章,质量是没有问题的。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依海瑞判断,只要不遭遇地龙翻身,投入重金建造的社学能百年不倒。

同时,海瑞就近拜访了所在京畿的一些名士、隐士,想请这群饱读诗书的学士出山为师,教化大明朝孩童。

但正如阁老胡宗宪所说,这群文人是打定主意跟朝廷唱反调,不愿臣服圣上,面对海瑞这位朝廷礼部尚书的拜访,要么不允,要么顾左右而言他,甚至是出言讥讽,或者,干脆躲着不见。

海瑞还没有巡视地方,没有去拜访其他地方的文人,但已然明了文人们的打算。

“广开社学,化育天下”,这是国策,朝廷愿意赋予重金,文人们无法阻挡。

那么,建了社学,招了学生,总要聘请老师吧?

这群文人是打定主意不出山,不教徒,当今大明朝所使用的文字,是由楷书发展的字体,人称“台阁体”,主要流通的是圆体隶书。

雅正平和的文字,往往是最难写,也是最难认的,亦是最难学的,没有良师,学个十年都难以精通。

由难懂的文字所书的,是晦涩的文章,特别是那些圣贤文章,更是让人望而却步。

以功名来说,至少要成童生,才算是略懂文理。

文字的难度,极大程度上提高了孩童识字的难度,开智的速度,以及读书的兴趣。

以己及人,海瑞在幼小之时,也对那繁琐文字心生退意,要不是海老夫人棍棒教育着,八成也是岭南一渔夫。

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给予了大明朝文人沉重打击,现在,天下丰足,不论是均过田的,还是没有均过天的,只要肯下地,哪怕是将粮种洒到地里都饿不死。

宁可面朝黄土背朝天,也不愿为新政之师。

大明朝在册童生及以上功名者,不过三百六十余万人,其中有四五十万人在做官做吏,可以说,能教授孩童知识,为孩童开智的人,大明朝总共有三百万人。

一旦这三百万人有一半以上的人,不愿为出山任教,大明朝就会出现“师荒”的景象,国策目标也就达不到。

文官在给圣上难堪,文人也在给圣上难堪,圣上的愤怒可想而知。

“不出山,就不用出山了。”朱厚熜的声音比脸还冷,道:“传旨下去,即日起,废除所有功名,进士、举人、秀才、童生一笔勾销!”

海瑞万万没想到圣怒会如此汹涌,头抬了起来,惊惶万状道:“圣上,这般或会激化更多文人的不满……”

“朕还管他们不满!”

朱厚熜吼了,道:“谁来管朕的不满?”

海瑞懵在当场,煌煌天威扑面而来,真正体会到“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的道理。

圣上暂停了科举,取消了士人所有礼遇,今日索性废除的功名,将大明朝三百多万士人,尽数化为庶民,再无半分区别。

这会击碎文人心中最后那点骄傲!

朱厚熜那张脸涨红了,道:“几百万人,指着那点文字,指着那点文章,想给朕难堪,朕倒想看看,离开了那点文字,离开了那点文章,朕的大明朝会不会不转了!”

海瑞跪了下去,在等着雷霆更怒。

圣上这番话。

是在向传承了几千年的隶书、楷书宣战,是在向教化了几千年的圣人文章、贤者典籍宣战。

朱厚熜这时反倒没有声音了,脸上的潮红依然慢慢隐了回去,在那里阴阴地想着。

海瑞忍不住偷偷望向圣颜。

朱厚熜望向精神门外的南窗,透过窗户,望着那晦暗的天空,道:“海瑞。”

“臣在!”

“传朕旨意,由礼部主持,对当前繁杂文字进行简化,越是常见的文字,越要简单,优美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易认、易读、易写,十笔为限,所有常见字,皆要在十笔以下,最好加之以注音,朕要我大明朝立时多出千万以上读书人。”朱厚熜冷着声调道。

海瑞怔了怔,道:“臣遵旨。”

从古至今,华夏的文字都在不断简化,春秋战国时代,诸侯割据,除东周、秦国的大篆规范性较强之外,其余六国的文字彼此之间均存在一定的分歧,俗体广为流行,俗体中有简化的,也有繁化的。

小篆是在大篆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从甲骨文、金文、大篆到小篆,字体逐渐变为以线条符号为主,字形逐渐固定。

晋书记载“秦既用篆,奏事繁多,篆书难成,即令隶人(笔吏)佐书,曰隶书……隶书者,篆之捷也。”

同小篆相比,是书写简便的公文字体。隶书在汉代成熟,又叫“佐书”,奠定了方块文字的基础。

隶书之后,产生了楷书(又叫真书或者正书)、草书、行书等各种字体。

大量的繁字,以增加形符或声符的方式,或者将原先相同的字分成两个,各自表达的意义更加明确,将之简化。

由于隶变之后仍有不少字结构复杂,笔画繁多,南北朝以来,在常用的楷体文字中,有一部分出现了较简便的俗字,笔画比正字少的俗字,一般被叫做简体字。

大明朝一直有简体字,只是不为朝廷所承认,这道圣旨,将是古往今来第一道赋予简体文字合法地位的圣旨。

只要文字简化,那些读过书的人,都能触类旁通明白更多的文字,入门门槛放低,一夜多出千万读书人,不是没有可能。

“社学之中,不开展四书五经之类古书授课,由礼部编撰历朝历代年史、大事记,从今往后,我朝学子读史明理!”

朱厚熜凝望着天空,切齿道:“那些缅怀先皇的文人,就让他们随着大行皇帝去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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