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阳州青云宫

阳州乐郡青女县,乃是乐郡郡城。

阳州水系水运都很发达,青女县也是依水而建,穿城而过的便是青女江。这亦是一座很美的江南郡城,所有房屋皆白墙黛瓦,每个清晨黄昏都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中,白墙浸在白雾中,墙与雾的界限都变得模糊。

这座郡城比宋游走过的很多州城还要繁华,街边商铺林立,路上人来人往,车如流水马如龙,与浪州相比,好似两个世界。

除了繁华富庶,行走在街上,还时常能从旁边的青女江上听到来自船夫口中的一两声歌唱,或是来自船头文人诗人口中的一两句诗词,又或是听到从路旁酒楼青楼中传来的管弦之声,悠然动听。这阳州无论县城也好,郡城也罢,似乎都有着逛不完的青楼酒肆。

这便是它其它的迷人之处了。

难怪长平公主年轻时那么爱下阳州。

同样的,在这里也能买到大晏买得到的任何东西。

宋游找了一间临江的客栈,直接订了半个月,这是店家能给出折扣的最短时长,也是宋游想借此好好冲一冲尧州与浪州的蛮荒之气。

不过除了前面两天出去逛了逛,将三花娘娘在路上采的多余的蜂蜜换成了钱,也将一路以来消耗的油盐酱醋香料补充完整,还有宋游为自己做了一双新鞋子以外,便很少再出去逛了。

平日多数时候他都倚靠在窗边,探出半个身子,默默看着下方碧绿的江水以及来往不断的船只,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看得乏了,他就写一写游记。

开头几天觉得每天都很长,在这待上半个月不动,定是很长的一段时间,觉得自己一定可以休息个够,可等一个回头,便已是十天过去。

这十天里,江南小城带来的新奇感和久违的繁华便利带来的感触渐渐褪去,反倒觉得每日住在客栈,无论是叫客栈的伙计送饭上来、还是出门去附近街道找个馆子,亦或是从酒楼订餐送上门来,吃的饭食都清淡无比。尤其在这个时代,简直清淡得能吃出肉腥味和鱼腥味。三花娘娘已经又开始深更半夜偷偷卤耗子了,宋游则还不知何去何从。

于是便只剩下这条江水可看。

江水除了晴雨,几乎不变,可来往于江面上的画船蓬船里的客人,却是从不相同。

既有忙于生计的苦命人,也有翩翩公子俏佳人,有些贵人也请上几位乐师歌姬,一边游船玩耍,一边使乐师弹奏歌姬唱曲,每到这时,宋游便与沿江两岸的行人商户一同,沾些他们的光,也搭着赏一段雅趣。

哪怕是晚上,都还有灯船夜游。

看民生百态,亦是修行之一。

“唉……”

宋游从窗外的江上收回了目光,转身看向屋中的童儿。

小女童身着三色衣裳,趴在方桌上,桌上铺开一张方纸,以夜叉赠予的宝石镇着,她正小心提着毛笔,在纸下写下一个个蝇头小字。

写着写着还要顿一下,露出思索之色。

“三花娘娘。”

“唔?”

小女童立马抬起,警惕的盯着他。

宋游站在窗边,知晓自己一旦走近,她立马就会伸手把纸捂住,自己再走近,她就会把纸收起来,于是并不走近,只背靠窗台问道:“三花娘娘该不会是在写海外见闻吧?”

“游记!”

“为何我写游记三花娘娘就要坐在对面看,而三花娘娘写游记,就不准我坐在对面看呢?”

“唔!”

“而且还专挑我看风景的时候写。”

“不是!”

“嗯?”

“半夜你睡觉的时候也写了!”

“原来如此。”宋游无奈的看向小女童,“三花娘娘可真双标啊。”

“双标!”

“就是三花娘娘这样……”

“听不懂~”

“唉……”

宋游依然倚靠在窗边,心中丝毫也没有偷窥她写什么的意思,只是叹了口气,无奈说道:“天天在这里呆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不过这座县城好像也没有多少好玩的地方……”

“三花娘娘看见很多人去那种挂着很多灯笼、看起来很漂亮的木房子里去!”小女童给他建议,“好像很好玩!我们也可以去那里玩!”

“那里啊……也没那么好玩……”

“那些人好像玩得很开心!”小女童严肃说道,这并不是假话。

“那些烟柳风尘之地,不适合修道之人进去玩,最多进去吃点东西喝点酒,听听音乐看看跳舞,就可以了。”

“那猫呢?”

“修道之猫也不行。”

“为什么?”

“……”

宋游沉默了一下:“那里面很贵。”

“!”

小女童神情一凝。

“听说城里有个青云宫,十分灵验,也是整个乐郡最大的宫观,我们可以去看看,上一炷香。”宋游说着话时,却朝旁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点着燕子的脑门顶,顿了一下,“顺便也去问问国师当初封的神灵。”

“什么时候去?”

“三花娘娘写完就去。”

“三花娘娘写完啦!”

小女童说完立马收起笔,深吸一口气,对着面前桌上的纸张缓缓一吹,满篇墨迹顿干。

“对了,凝香墨好像也是阳州产的,也许在阳州本地会便宜一些,我们可以问问它的产地,路过就买几条。”宋游也是看见她的动作,看见纸张上那微微泛蓝的墨迹,这才想起的。

凝香好啊,用过一条,念念不忘。

当初还用它给观中老道写过信来着。

一晃就是八年啊……

一时竟有种恍惚感。

“凝香墨!”

小女童的复读打断了他的思绪。

宋游摇了摇头,将恍惚驱散,只微笑的看向她:“三花娘娘如今学识长进极快,于书法一道也有了不错的造诣,而且还在著下大作。既然如此,自然要世间最好的墨,才能配得上三花娘娘的笔体,也才能配得上三花娘娘正在创作的大作。”

“三花娘娘的鼻涕~”

“三花娘娘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明明知道!”

小女童一边说着,一边认真的将纸张收起放好,便直挺挺的站在原地,仰头盯着道人,意思是自己已经做好出门的准备了。

“走吧。”

宋游迈步往门外走去。

“走吧……”

小女童也同时迈步。

“扑扑扑……”

燕子则不走门,而是从窗外飞出去,在外边空中肆意的转了几圈,又从房顶上绕过去,飞到街道上方,始终跟随着他们。

……

不久,青云宫外来了三道身影。

一名穿着新鞋子旧道袍、拄着竹杖的年轻道人,一名穿着三色衣裳、编着麻花辫的漂亮小女童,一名身着黑白色衣裳、俊美高瘦的少年。

宋游照例抬头看门联。

青云宫的门口写的是:

福因慈善得;

祸向巧奸来。

很简单的门联。

宋游收回目光,踏入山门。

宫观中果然香火很盛,香客不断,几间神殿供奉着诸多神灵,天宫主要神灵少有缺席的,只是或许因为阳州太平富庶已久,又或者人们的主要追求集中在财富和功名上,因此供奉的多是天宫文官。香火最盛的除了赤金大帝,便是财神爷与文曲星,然后才是本地信奉的神灵。

至于武官,无论金灵官还是周雷公,这里都没有他们的神像。

倒是有老燕仙的神像——

阳州已经开始种植安清燕子衔回的海外良种了,作为乐郡最大的宫观寺庙,自然该有老燕仙的神像,这是朝廷的死命令。

老燕仙的香火还不少。

便见那名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少年第一时间买了三炷香,来到了供有老燕仙神像的神殿前,却在门口等了好久,直到里边上香的人少了,他才抓住时机走上前去,跪在蒲团上,给自己老祖宗上香。

动作和寻常香客几乎一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是来上香的。

只是来给老燕仙上香的人里,多是来求丰收的,很少有他这般年少之人,更没有如他这般生得貌美的。

而他也不是祈祷,而是小声报家常。

老燕仙对他颇为严厉,可他心中自然知晓,这是出于对自己的看重以及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心情,其实老祖宗对他很好。

而他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既然如此,跟随先生数年,近些时日以来的感悟、长进,还有那些只与自己有关的趣事,自然抽空便要讲给老祖宗听。

低声呢喃间,神庙里起了清风,柔和舒爽,掀不动人的衣裳,最多使发梢晃动,变得痒酥酥的,又吹起神台上的香火,使之搭着璇儿,一时间那尊冰冷的神像好似也多了些神采,眉眼便柔和了不少。

这不是燕子才能看到的。

是哪怕寻常人也能感觉出来的。

青云宫里的道长正从里院往外走,路过这间神殿时,似有所感,不由停步,疑惑转头望去,入眼这一幕,不禁也愣了下。

少年跪坐低语,香烟袅绕,神仙显灵。

道长一时看得出了神。

等他回过神来,面前则多了一名年轻道人,新鞋旧道袍,如玉的竹杖,对他微笑行礼:“在下姓宋名游,从逸州而来,道友,有礼了。”

(本章完)

第445章 来客不凡

身着黑白衣裳的少年也从神殿中走了出来,走到年轻道人旁边站着,悄悄看向中年道长,那模样气度,一看就知不是凡人。

中年道长见状又是一愣,再面对宋游时,顿时便不敢有轻慢之心了,只恭敬回礼:“贫道清怀子,道友慈悲。”

“此次前来,是想向道友打听一件事情。”

“打听一件事情?”

“正是。”

“好说好说!”

清怀子原是要往外走,不知去做什么,此时也不出去了,只对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道友远来是客,还请到后院来,容我们煎一壶茶,让道友尝尝乐郡青云观的果子手艺,茶间慢慢说来。”

“也好……”

宋游低头看了眼身边的小女童,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燕子,这才跟随清怀子而去。

“不知道友是从哪座仙山洞府来?”

“称不上仙山,乃是逸州灵泉县一座小山,名唤阴阳山,也不是什么洞府,只是山上一间小道观,平日里也没什么香火,名曰伏龙观。”

“阴阳山伏龙观……”

“没甚名气。”

“山有高低,有仙则名,宫观大小,有神则灵。”清怀子一边打开后院的红漆木门,一边又偏头问,“这两位是……”

“我乃三花娘娘!”

“姓燕名安,有礼了。”

“那我也有礼了!”

两名小妖怪一前一后的回答着,跟在宋游身后,也一前一后的跨进青云宫的后院。

清怀子听着,做着请的手势,依然领着他们往前走,表面镇定,其实内心已然起了些许波澜——

那名女童看着年纪不大,像是这位道友的道童,却也和那名少年一样,仅从面容气度、神情举止中也能看出不是凡人。三花娘娘这个名字听在道人耳中显然不是个寻常称呼,配上她那身三色衣裳,不是妖怪便是神灵。

这名少年身着黑白衣裳,姓燕名安,又能引得安清真君显灵……

难道是燕仙后人?

清怀子不懂什么法术修行,也不常见到神仙显灵,只会照着流程规制设坛作法,然而身处道观之中,耳濡目染多了,又侍奉神灵已久,对于这些事情自然也有自己的认识和猜想。

当即便知,来客不凡。

没过多久,几人便在一间木房间中对案而坐,旁边火炉煎茶,桌上摆了几盘果子。

所谓果子,并不只指水果,而是大晏部分地区对于下茶的零食点心的叫法,一般以果脯、糕点和肉干为主,此风尤以江南地区为重。

“哗……”

清怀子为他们斟上几杯茶。

“多谢……”

宋游与燕子皆捧茶道谢。

三花娘娘也道了声谢,却只是瞄了那杯茶一眼,便任其放在桌上,只坐在道人身边,左右扭着头,满眼好奇,到处乱看。

“道长想问什么呢?”

“是这样的……”

宋游闻言便暂时放下了手中茶杯,详细讲来:

“我等此次乃是从浪州过来,可在走到浪州阳州交界之处时,却发现当地山民供奉邪神,名为安乐神。这位安乐神乃是朝廷封的地神,在国师生前他们好歹受着约束,国师死后,便逐渐露出了本性,这位安乐神竟开始胁迫山民,以小儿献祭,天理律法皆不容。”

“国师死了?”清怀子听了却是一愣,瞪大了眼睛。

“死了一年有半了。”

“我等……我等怎么没有听说呢?”清怀子更为震惊了。

“国师离京已有数年,道人回归山野,便是闲云野鹤,世人就算找不到他,也只以为他闭关修行、苦练仙丹或是去山水间寻自在去了,恐怕如今朝中多数人也不知晓他已经死了。”

“那……那敢问道长!国师可是寿终正寝?或是成仙成神?”

“不提也罢。”

“……”

清怀子依然愣愣的。

“言归正传。后来又听闻,像是安乐神这样的神灵,当时朝廷在阳州及其周边一共封了五位,各有秘事要做,在一两年前,应该有从朝廷礼部或是国师那里下令,废除这五位神灵。”宋游说着端茶饮了一口,对他微微一笑,“阳州太大了,挨着挨着找起来颇为麻烦。这种地神的废立应当都会知会并通过当地最大的宫观寺庙,于是来拜访青云宫,想要打听一下。”

“安乐神……”

清怀子皱眉呢喃。

“道友听过?”

“道长稍等。”

清怀子道了一声,便立马起身往外走。

小女童高仰着头,目光追随着他。

道人则不急,坐在原地,举杯品茶,不时捻起一块糕点,只掰出指甲盖那般大的一小块,送入嘴中。

阳州人的生活果然讲究,哪怕是一间宫观,平日吃的点心也如此精致。绿豆糕红豆糕轻轻一碰就要成粉,干吃自然糊嘴,可若是在吃的时候配上一口香茶,便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带着糕点清香与茶香的水,唇齿留香。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在宋游吃了小半块糕点的时候,脚步声又回来了。

“吱呀……”

清怀子推门回到了房间,此时他手中已拿了两本册子。

“道长说的安乐神,贫道有些印象,只是记不太清楚了。可若说是十几年前朝廷无故封的几位地神,一年多以前又无故将之废除的,贫道的印象可就十分深刻了,十几年前就疑惑过,一年多以前又疑惑了一次。”清怀子坐下来翻开册子,对宋游说道,“好在如道长所说,朝廷敕封当地神灵都会知会当地宫观寺庙,也会通过我们传达给地方宫观庙宇以及百姓乡亲,我们都是有记录的。”

“哦?”

宋游偏身转头过去,看着他翻找。

“这五位地神名字都差不多,除了先生说的安乐神,还有极乐神、享乐神、安逸神和平安神。原本分封在阳州各地和周边不同地区,可由于各地贩夫走卒的来往交流,慢慢也混杂了,又因为其常常显身显灵,各有神通,有人共称其为五显神,信奉的人还不少。”

清怀子一边说着一边将册子给他看。

宋游低头认真看去。

上边其实并没有如清怀子所说的这般详细介绍五位地神,而是朝廷敕封五位地神的原文抄录——

大抵是说某地有神灵,原名叫做什么什么,大抵吹嘘一下他的功德与神通,然后被封为神灵,九壤山的安乐神便是其中之一。

清怀子挨着挨着给他翻看。

连着五篇,都是一样的。

随即又拿起另一本册子,也翻给他看。

同样的原文抄录,却是指责那五位神灵在其位不谋其政,不仅不造福百姓,反倒常常无端显身、惊吓百姓,于是将其废除。

“乐郡蛩山,享乐神。”

宋游用手指点在册子上,指着其中一个名字:“不知清怀子道友对这位享乐神可有了解?”

“自然知晓。当初官府封他为神,在蛩山脚下建了神庙,还是我们青云宫派的一位师兄去给他当了一年的庙祝,好让当地人都来供奉,等到香火越发昌盛之后师兄才回来。可惜他近些天出去做法事去了,要七七四十九天,这才十来天。”

清怀子瞄了宋游一眼,才继续说:

“不过贫道那位师兄也没怎么见过享乐神的真容,只听他说,在他当庙祝那一年,常常梦见一只山魈对他道谢,说一些“让他独自留在这山野小庙中,辛苦他了”之类的话。有时一觉醒来,会发现床边摆着稀奇水果。看似都是山中寻常野果,却长得极大,闻起来香气诱人,大抵便是传说中的灵果之类的。他吃了不少。所以直到现在,师兄已过不惑之年,看起来都还和三十岁差不多,身体也很好。”

“这位享乐神倒是讲究。”

“我们也不知真假……”

“可这上面又说,享乐神常在山中无端显身,惊吓百姓,又威胁百姓上供,这又是真是假呢?”

“唉,不瞒道长,也算真的。”

“哦?”

“人心易变,神鬼又何尝不是如此?”清怀子说着,不禁长叹了口气,“其实前几年的时候,有蛩山下的百姓来宫中烧香,说起此事,贫道的那位师兄还不敢相信,于是特地坐船,又去了蛩山,在蛩山神庙中住了好几日,不过他再也无法如曾经那样梦见那头老山魈了,每日清晨醒来,也只有庙外的寒霜与雾气,不见山中灵果。师兄回来以后,很久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原来如此……”

宋游一时不免也有些感怀。

从繁华的乐郡治所,人来人往的知名宫观,去一个山村小庙做庙祝,吃喝拉撒都得在庙中解决,平日里还得为一位新封的地神奔走,向四周百姓宣传它的名讳与神通,为他吸敛香火,巩固神位,是何等的清苦艰难?

想来当时那位享乐神也是真心感谢,于是托梦道谢,送来灵果慰劳。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多半互相之间也有些情谊。

当时那位道长心情又该何等复杂?

“道长问这些是……”

清怀子的声音打断了宋游的思绪。

“哦,在下游历天下,最爱听些稀奇故事,最爱四处拜访宫观神庙。”宋游笑着行礼,“所以想问问道友蛩山怎么走,想去拜访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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