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誓师(下)

海仓镇的百姓如此,掖县、曲台城等地的百姓也大都如此。

这个保伍制度推进得快了些,难免有些磕磕碰碰,听闻蒙古军的威胁在即,百姓们更难免躁动。好在各地的将士们都应对得当,因为每名将士都有对应荫户的缘故,弹压也很得力。

郭宁麾下这数千将士,包括在中都额外招募的那些,全都是经历过几次大战,久经沙场的老卒。多少年风刀霜剑下来,终于在莱州得以扎根,这对士卒们来说,也是大喜讯。

就这数日里,多少人领着荫户去踏勘田地,又有多少人反复盘算自家能有的收益,甚至还有些人已经被荫户里的女儿看中了,托人来提亲。

荫户若出了乱子,那便等于是自家的好日子要出乱子,谁能容许?莫说蒙古人还在济南,就算今晚就到了莱州城下,老子名下的百姓也不能乱!

与此同时,郭宁的文告也到。

内容简单明了,只说了三件事。第一,蒙古军已得济南;第二,郭节度必定率领本镇兵马,稳守莱州;第三,百姓愿同守莱州的,日后论功行赏,有诸项好处,若无意共患难的,允尔一日离开,休待军法加身,后悔莫及。

文告张贴的次日,百姓们果然逃亡了少许,但有更多的百姓从各地聚集来求庇护,一进一出,居然还是赚的。

此时郭宁掏了莱州官衙和地方豪强两头的积储,底气既足,手面便阔气异常。他随即又颁号令,将原有兵马中的贴军全都转为正军,而从本邻范围内抽调壮丁,作为贴军。

这些抽调出的贴军,除了跟从正军,熟悉军队中的制度以外,立即展开较高强度的军事训练。与此同时,保伍中其它的壮丁乃至健壮妇女,继续抓紧修缮各项城防设施。

仗着人数充足,粮饷也给的丰厚,各处的城壕、瓮门、羊马墙他、墩台、望楼一日一个模样。而在分配荫户田地之前就专门抽调聚集的匠人们,更是日夜不停,打造兵器和种种守城器械。

而就在郭宁全力准备迎敌的时候,蒙古军在济南也休整了数日。

到九月下旬,天气愈来愈凉爽。蒙古军遂以蔚州降将杨万、飞狐降将赵瑨,霸州降将、契丹人石抹勃迭尔三部为先锋,济州降将贾塔剌浑为向导,合兵七千余人,沿小清河向东,先破章丘、邹平,再转而向南,攻打淄州。

这一路上的城池里,百姓多半都已逃亡,守军的士气也很低落。而这四名降将,更把蒙古人肆意屠杀的本事学了十足。他们所到之处,焚烧村落,屠杀人民,攻打城池时驱赶乡人在前,迫令他们填沟壑、膏锋矢,入城之后又必定放手洗城。

如此一来,声威大振。七千兵方至淄川城下,淄州刺史当夜便弃城而走。

不料,这淄川城里的淄州军事判官齐鹰扬是个有胆略的。他又得本地致仕的县尉杨敏中、豪民张乞驴的协助,纠合部众,死守城池。

城外降将所领,本非精锐,用来攻打州城,未必就能得手。但杨万、赵瑨和石抹勃迭尔等人跟从蒙古军数月,深知蒙古人的用兵之法何等苛严。

无论什么样的万户、千户,若领兵厮杀不敌,要么立即处死,要么连同整个部族罚入敢死队,以战功抵罪。只有极少数贵胄才能用财产赎罪,而杨万等人,决计是不在其列的。

这些人投靠蒙古,自家也知道名声荡尽,唯一能挽回名声的办法,只在成王败寇四个字。

而他们之所以投降,又多半是因为沙场不敌,贪生怕死。这种贪生怕死之徒既然逃过一回死劫,就愈发十倍百倍的怕死,愈发十倍百倍的催逼部下,勒令他们疯狂厮杀,把自身的恐惧化作格外的凶暴。

三日之内,淄川城北浮山、明山军寨先破,城西徐关又破。附从军直逼城下,数千人分做四队,昼夜轮番猛攻。

战场内外,分明一个蒙古人也无,都是女真人、渤海人、契丹人或成百上千的汉儿在彼此厮杀。每一次的攻势被击退,城头上下到处都是残肢断臂,鲜血顺着夯土的城墙肆意流淌,将一面面青黑色的墙体染作褐色。

攻城进行到第四天,益都的完颜撒剌遣了一支兵马,翻越淄州城东的商山,急援淄州。结果在商山脚下的金岭镇遭了石抹勃迭尔的埋伏。

其实设伏的兵马并不多,援军与之厮杀一场,死伤不过数百。金岭镇距离益都也才三十余里,数万大军随时可以跟进。可援军偏就气沮,在金岭镇逡巡不进,无论后头完颜撒剌如何催逼,都不敢再向前一步。

此时杨万、赵瑨等人继续攻打淄川城。

蒙古人不擅攻城,这些人却都是金国的将门子弟,个个谙熟其中的诀窍。于是紧急建造云梯数百具,不计死伤地猛攻。

战事胶着时候,杨万尽数取了蒙古贵胄此前赏赐的十箱金银,用来馈赠给敢于先登的将士。更调了自家亲兵在战线后方列成队伍,人人皆持雪亮长刀,凡怯战后退的,当场处斩。

而赵瑨更是凶猛。他一度带人登上城头,逼近东门。守将齐鹰扬亲领死士突击,与赵瑨搏杀。正在这时,有流矢刺中赵瑨,箭簇穿透面颊,至耳后透出。赵瑨居然拔矢再战,终于突破防御,攻下城门。

齐鹰扬所部的将士瞬间死伤泰半。但这些将士都是本地的射粮军,彼此要么是亲戚,要么是邻居朋友,关系密切,直到此时,还在城中各处巷道死战。

杨万、赵瑨二将与之鏖战整夜,到次日遂分遣兵力登城,转而在城中纵火。齐鹰扬等三人再也无法坚持,试图突出城外时,势穷被执。

自古以来,降将都盼着如他们一般的降将越多越好,于是杨万出面招降。齐鹰扬伺看守之人稍稍懈怠,暴起夺槊连杀数人,最后与杨敏中、张乞驴皆力竭而死。

到了九月末,淄州全境皆失。

蒙古军控制的区域,已然深深楔入山东东路,东面直薄益都,而向南接近莒州。

人在益都的完颜撒剌疯狂调兵遣将,将他麾下在益都的数万人马调得如陀螺也似地奔走应对。同时,去往莱州的求援书信,从两天一份,到一天一份,最后变成了一天两份。

这些书信,都被郭宁扔在一边。

做为主将的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他不畏惧厮杀,却不会派将士们去替完颜撒剌那数万人顶缸。

如果把厮杀比作弈棋,蒙古人的车马砲未动,郭宁自然勒兵而据坚垒,先看看小卒子的手段。

(本章完)

第183章 弈棋(上)

都是小卒子,可敌方的小卒子个顶个的厉害。己方的小卒子,却只能挨打。

益都方面一天天的军报发来,从没有半点好消息。

“济南那边,怎么会败得如此之快?完颜撒剌的兵马,现作何等安排?淄州怎么就丢了?金岭镇现在还掌握在完颜撒剌的手里么?”郭宁连连发问。

站在堂前回禀的,便是此前被扣押数日的杨诚之。

他最初到益都时,发现局势不妙,立即买通了益都城门的守卒,意图混出城外逃跑,结果事机不密,被完颜撒剌抓了起来,形同被软禁。后来郭宁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他受到的待遇却越来越好了。前几日里启程回莱州时,还得到了完颜撒剌亲自接见,吃了一场酒,收了一包金银。

乍看起来,杨诚之往山东打了一个前站,结果半路被抓。但这人却有个好处,便是无论到了哪里,哪怕人在囹圄,也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许多有用的信息。

此时郭宁问起,杨诚之对答如流:

“完颜统军使的本部兵力,原以益都府各路猛安谋克为核心,加之此前隶属于按察司的镇防军和益都本地的射粮军、土兵、弓手、效节军等,总兵力约在四万五千。蒙古军入河北以后,统军司又在山东两路紧急招募了勇敢两万人。”

杨诚之向前几步,在地图上写划:“两个月前,完颜撒剌率领军两万人,试图北上支援中都,但在滨、沧一带遭遇蒙古轻骑的突袭。于是完颜撒剌不敢再进,退回了益都。后来蒙古军横行河北,完颜撒剌遂以猛安谋克军坐镇东平、济南、益都这三个支点,其余各部镇戍地方。节帅,便如这般。”

杨诚之标划妥当,便见地图上密布诸多据点,待到各处再添上兵力数字,显得黑压压一片:“以外围诸多屯戍分散牵制蒙古军的兵力,而以后方重镇的大军主力为有力支援。自古以来,这便是大军占据地利以阻滞敌骑的惯用方法,但眼下来看,这安排有个致命的弱点……”

靖安民从军前,只是个平头百姓;哪怕到这时,对什么排兵布阵、运筹帷幄的兵法,也敬谢不敏。但他那么多年军旅生涯下来,见识和经验已然丰富之极,立时摇头叹气:

“城防与野战,两者不可偏废。打仗的事情,哪有不能野战而全赖城防,以求一逞的?外围城防的坚固,少不得本方主力大军的策应和支撑,至少,你得让守城的将士有个盼头!可这些年来,愈是亲历过战场的军将,愈明白猛安谋克军纯是纸面上的样子,内里充斥着顶替员额的奴婢、驱口,并无野战厮杀之力……”

“所以,那些后方重镇的猛安谋克军便只有龟缩,而绝无支援的能力!”

李霆也冷笑连连:“完颜撒剌用那些猛安谋克军为后继增援,便是明摆着告诉外围屯戍将士,后方压根没有增援,主帅要拿他们来垫刀头,一旦蒙古军到,他们便只能挨个去死!”

“正是如此。所以这道防线一旦建立,外围的将士们立即军心离散。就连一些布置在济南周边的女真人军将,也不自安。比如济州那边,刺史李演殉城,而女真人钤辖贾塔剌浑反倒临阵倒戈,降了蒙古人。而蒙古军最终攻陷济南,正是这批外围屯戍的降军发挥作用,骗开了济南城防。”

这下子,轮到骆和尚摇头。

骆和尚当年是西京留守下属的精锐斥候首领,深知军队里防范劫营、偷城的手段。

大军守城,是有一整套军法军令约束的。就算外围屯戍的士卒投降,可想要赚城,哪有那么容易?

驻军的应变、调动,不动时段不同区域的口令,都有讲究。更不消说根据不同城池的实际情况,还会有种种额外调度。

比如某个时段之间该当戒严,某个区域之内不准行动,某条道路只供骑队……一座城池,便是一个由无数细节组成的完整防御体系,不明底细的外人一到,处处都格格不入,除非守城的将校是蠢货,否则,怎么会发现不了?

降兵能轻易赚城,可见济南府城防之松散,已经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那些女真人的猛安谋克,既不能野战,也无能坐守,是彻彻底底的完了!

“这局面,完颜统军使也很清楚。好在济南虽失,完颜统军使布置在益都周边的兵力尚有三万余众。这几日里,他颇费了钱财粮秣,大馈将士,激励士气,然后又对益都等地的防线作了紧急的调整。”

“怎么个调整法?”

“猛安谋克军各部,现在大都被安置在东面寿光、临朐一带,而以新招募的勇敢和地方镇戍军为主力,驻扎在西面马耳谷到临淄、乐安一线。”

“也就是说,西面依托淄水,靠地方镇戍军打硬仗,东面依托朐水,摆着女真人装样子。”

“是。”

“中间的益都城呢?”

“完颜撒剌也算痛定思痛,所以本人亲自驻在临淄,直接指挥迎敌。此时负责据守益都的,乃是为避蒙古,退入益都的地方义军。两名义军首领,一个叫作张林,一个叫作燕宁,皆有才干,颇得益都本地百姓和将士的拥戴。”

杨诚之在地图上又一阵写写划划:“节帅,便是这般。”

“他倒确实是痛定思痛了。”郭宁揪着胡髭,想了想:“地方义军守城,怎也比那些猛安谋克靠谱些。益都城想来不至于像济南那般丟得轻易。不过,完颜撒剌既在临淄,淄州怎么就丢了?这才隔着多远?他连那几个降将之兵,都拿不下么?”

“那名贾塔剌浑的降将,颇知山东各路兵马的底细,完颜统军使所部在金岭镇与之厮杀,死伤虽不甚多,却处处受制,十分被动,故而不敢前出。只能主动放弃了金岭镇,以竭尽全力,维持淄水一线。”

众将全都摇头:“难!难!”

山东两路除了位于鲁中南的山地以外,大抵土地平旷。济南周边一丢,其余各地面对蒙古军,除非遁入山区,依托深峡山寨,否则并没有什么天险可供扼守。

淄水算不上大河,阻止不了蒙古人的骑兵。要以淄水为防线,就非得把淄水西面的稷山、商山都纳为一体,以金岭镇为兵马运转的枢纽,才有长久进退周旋的可能。

只靠着一条淄水,沿河布阵,其实一处被破,则整条防线被突破。而如果完颜撒剌集结重兵于几座军堡……这些年来,随着北疆牧场陆续易手,大金国的军队里,骑兵数量越来越少,这样的操作,便如开门揖盗。

完颜撒剌在益都的布置,与先前在济南的并无不同。仍是被动挨打的局面,只不过多用些本地义兵,所以在挨打的时候,各处据点或能坚持的久些。

杨诚之应道:“完颜撒剌如今也知,他麾下并无能野战的强兵。所以才连番恳请节帅出马。若节帅麾下的精锐前出到益都,则蒙古人的长途奔袭当受遏制,益都各地的防务,才能安稳。”

郭宁凝视着地图,眼前浮现出整块辽阔战场,大军处处驰突的场景。

“我军主力不能动,一动,就中了蒙古人的圈套。”

他举手在图上济南的方向一指,然后重重划到莱州。

“蒙古军无论在哪里,都力求野战破敌。若我是蒙古军的统帅,必以轻骑潜伏于后方,一旦莱州兵马出动,则轻骑不理会沿途阻碍,直入莱州,大掠内外,随即击溃回援的莱州兵马。再之后,便可从容拔除各地的城池、屯堡,全无阻碍了。”

骆和尚也道:“蒙古军本部不知在哪里,却放了几个降将出来作妖,怎么看,都像是诱饵。”

靖安民皱眉道:“可那诱饵,也张牙舞爪,甚是凶猛。若我们完全不动,那诱饵步步紧逼,继续深入,现在丢了淄州,接下去,天晓得益都会怎么样?完颜撒剌一倒,真要坐视彼辈一点点地逼到咱们眼皮底下,恐怕也不妥当。”

“那,我军主力不动,调一支精干人马前出,来个打草惊蛇?”

“只怕正中蒙古人的下怀。”

众人商议许久,莫衷一是,郭宁挥袖散会。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