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下)

川田康夫的被刺,像一记狠狠的巴掌似的扇在了日本外务省的脸上,生疼的那种。

用外务省的话来说:

我恪守商业规则,没有对你们的代表团下杀手,只是派人和你们公平竞争,你们竟然敢杀我们的人!

八嘎!

于是,压力秒到特高课。

冢本不得不带人亲赴现场,便装后和公共租界的巡捕一道进行现场勘查——公共租界所谓的执法权,已经不是一次两次被日本人挑衅了。

这也是洋人的天性,伱软他便硬,你硬他便软,这一点日本人吃的挺透。

负责勘查的特工勘查完毕后,向冢本汇报:“课长,凶手……凶手……”

冢本皱眉:“青木君,你不是结巴吧?”

“嗨伊!课长,凶手是使用冲锋枪进行刺杀的,按理说一个正常的弹匣就足矣,但他使用了加大容量的五十发弹鼓。”

“凶手是新手?”

“不是!五十发子弹,有足足三十九发击中了玉碎的五人,其中有十一枚子弹正中五人之要害。虽然刺杀距离偏近,但在连发模式下有这样的命中率,这证明凶手绝非新手。”

冢本明白了这名勘查特工为什么刚才会吞吞吐吐。

从对方的行事手段来看,这显然是专业特工、杀手所为,既然是专业的特工或者杀手,不该干这种事倍功半之事,可偏偏对方却这么干了!

“还有一件事,”勘查特工补充道:“根据对现场人员的了解,凶手在刺杀之后还特意向川田君同行的美国商人克罗打过招呼。”

“具体内容不清楚,克罗现在拒绝和我方沟通。”

冢本是知道克罗的——外务省插手国民政府和美国军购,情报是特高课提供的。

他摆摆手:“这不重要,对方明显和克罗是没有关系的,如果有关系就不会打招呼了,与其说对方在和克罗打招呼,不如说对方是在向我们打招呼。”

“向我们打招呼?”

勘查的特工一脸的不解,冢本也没有解释,只是示意对方继续去调查——其实查不查在冢本看来没有意义,凶手是谁不重要。

因为指使者的身份已经很明朗了!

军统!

特二区!

张世豪!

在冢本看来,对川田的刺杀,是张世豪对他刻意的挑衅,之所以用这么激烈的手段,就是要尽可能的激怒自己。

【看来,前两次果然是他放出来的鱼饵!】

但冢本没有太得意,因为这一次张世豪击中了他的软肋。

他知道按兵不动是最好的应对方式,他知道不管军统露出多大的破绽,那都是等着他上钩的鱼饵。

可川田之死,在外务省的压力下,他不得不顺着已知的线索去查,不得不对代表团展开报复——而这,绝对是张世豪精心布置的局。

纵然知道这是局,可这钩,他不得不咬。

哎……

冢本不甘心的一声叹息。

……

代表团下榻饭店,荣先泽在见到张安平后将其请到了一边,沉声询问:

“你派人杀了川田?”

今早,他见到了克罗,克罗向他愤怒的表示了不满,并说在生意合作中对竞争对手的刺杀,是最下流最龌龊的手段——克罗甚至言之凿凿的表示,他现在不考虑和国民政府进行交易。

除非加钱。

“嗯。”

“张区长,你这么做,让我很被动啊!”荣先泽叹了一口气,道:“虽然你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但我们和美国人做的不是一杆子买卖,克罗哪怕是因此调离,也会对我们有不良的印象,以后的生意中他要是从中作跟,我们会很难的。”

荣先泽的心态代表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心态,这不是后世,没有经过抗美援朝的中国人,对外国人普遍有一种仰视的心态。

张安平只好解释道:“荣先(将)生(军)您放心,克罗这个吸血鬼,他这一次倒下以后,想爬都爬不起来了!”

东郭先生被狼坑了一次后都知道干掉狼,更遑论他张安平了,做了这么多的布置,克罗这一次不倾家荡产的话,还怎么让其他美国人知道什么叫顾客才是上帝?

要不然以后这帮美国吸血鬼三番五次的敲骨吸髓,他哪有那么多美国时间陪他们斗?

听张安平的意思是还有后手,荣先泽便不再纠缠这个问题——毕竟倘若没有张安平尽心尽力的帮助,代表团这一次注定是要无功而返的。

他问:“那你做好应对日本人报复的准备了吗?”

日本人不是吃了亏就不作声的性子,军统能对川田动手,日本人必然会对代表团动手。

张安平道:“荣先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会和代表团呆在一起。我希望代表团所有成员的行程能向我带来的保卫小组说一下,我好安排相应的保卫工作。”

荣先泽关心问道:“这样会不会影响到你的其他工作?”

“不会。”

“那行,你和郭骑云交接一下吧。”

“是。”

郭骑云是毒蝎王天风的副官,这一次代表团来上海,军统方面派出了他出任警卫副长。

在未来上海前,张安平在军统是个小透明——唯一的成就是在关王庙培训班执教,但36年抵达上海后,他的名气就开始大涨,淞沪会战期间的刺杀名单、上海沦陷后的种种,让他在军统的名声非常大。

郭骑云之前随王天风来上海时候就被张安平“调教”过,现在张安平过去说自己接手警卫工作,他自然是举双手赞成。

……

76号。

李力行毕恭毕敬的站在桌前,听着冢本的吩咐。

“李主任,川田被刺,警备司令部异常愤怒,责怪特高课和特务委员会毫无建树。”

冢本阴沉着脸说道:

“这一次,必须要报复!一定要让张世豪知道,上海是皇军占领下的上海,不是军统可以肆意妄为的上海!”

“李主任,特务委员会这一次必须倾尽全力,展开报复!”

“目标便是国民政府派出来和美国人秘密商议的代表团——我希望这个代表团,没有一个人能走出上海!”

“李主任,这件事如果你能做的让帝国满意,我想,特务委员会的当家人,就该名正言顺的以正职相称了!”

李力行道:“请课长放心!特务委员会一定竭尽全力,为皇军效力!”

“李君,我期待你的表现!”

冢本垫着脚尖拍了拍李力行的肩膀后离开了主任办公室。

李力行毕恭毕敬的将冢本送出去后返回,一屁股坐在了冢本刚刚坐过的椅子上,闭目沉思起来。

他又不傻,冢本开始一开口他就明白了冢本的小算盘。

从冢本最近的动作中,他看得出冢本对张世豪的忌惮,也看出了冢本采取的方案:

稳扎稳打、不急不躁、缓慢蚕食。

套句他以前熟知的话,便是:积小胜为大胜。

但川田被刺杀,冢本被迫应战——这家伙挺贼啊,顺水推舟把压力转给了76号!

虽然看明白了冢本的用意,但李力行能如何?

特务委员会听着是维新政府的特务委员会,但真正的主子是谁李力行能不知道?

特高课一声令下,他要是敢讨价还价,虎视眈眈的王擎汉,肯定很乐意将自己取而代之。

但李力行又明白枪打出头鸟的道理,自己虽然上了张世豪的汉奸榜,但排名毕竟靠后,要是太跳脱了引起张世豪的注意,那可就麻烦了。

张安平本来的处世原则多好?但不就是被藤田芳政逼得跳来跳去,最终被炸成了飞灰吗?

“冢本的命令得执行,不过我不能露面,但必须要把态度表明……”

李力行呢喃一通后又自语:

“张安平这家伙的处世之道,也要引以为戒,不能像他那样,在压力下不得不全心效劳。”

“要学会隐于幕后才行!”

李力行唤来秘书:

“去把吴云甫喊一下。”

吴云甫是李力行招新时候发现的一个“苗子”——那时候他打算将吴云甫培养成对抗汪曼春这个疯女人的战将,但张安平和汪曼春双双嗝屁后,李力行便息了这样的心思。

现在冢本要让76号对国民政府的代表团展开报复,李力行决定放出吴云甫。

此人心黑手辣,又急于上位,让他去做这件事,肯定能让冢本满意。

当然,如果折了,李力行也不心疼,毕竟不是自己最初的班底,死就死了吧!

没多久,吴云甫便来到了李力行的办公室。

“云甫啊,来来来,坐。”

李力行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待吴云甫坐定后,他笑问:“听人说这段时间,你打枪打上瘾了,很多人的配额都被你消耗了?”

才坐下的吴云甫忙起身道:“主任恕罪,我实在是见猎心喜。”

“你何罪之有?”李力行笑道:

“干咱们一行的,吃饭的本领不能忘!这一点你做得很好,不像其他人,有点小权利了就人五人六不知天高地厚!”

“咱们这一行,说到底就是刀尖上跳舞,吃饭的本领要是忘了,说不准哪天人就没了!”

“居安思危才是长久之计啊!”

吴云甫一边应是,一边在心里琢磨着李力行的用意。

李力行这时候话锋一转:

“坐坐坐,别站着回话——云甫啊,我呢就喜欢你这种人,靠谱!现在有一个任务,我思来想去,觉得应该交给做事靠谱的你!”

再次坐下的吴云甫又起身站起,兴奋的回答:

“多谢主任栽培!”

“栽培?不不不,这可不是栽培!你是一块金子,才能被我瞅见不是?”

李力行故意拉下脸:“说了不要站着回话!坐——”

待吴云甫坐下,李力行说道:“是这么回事,昨天晚上呢,有个日本人在公共租界被刺杀了,这个人叫川田,是应日本外务省要求和美国人做生意的。”

“这种事,必然是军统干得。”

“日本人很生气,决定对军统展开报复——正好国民政府那边有个代表团在租界和美国人做生意。”

“人我给你管够,你呢,想办法报复回来,给日本人一个满意的交代,没问题吧?”

吴云甫再度站起:“报告主任,云甫定不负主任重托!”

“嗯。”李力行很满意吴云甫的态度——不负自己的重托,而不是不负皇军重托,这是两个性质的回答,前者是投靠自己,后者是投靠日本人。

既然吴云甫这么识趣,李力行自然要报之以李,他嘱咐道:

“这件事八成是张世豪干得!”

“此人做事环环相扣,既然刺杀了川田,必然有其应对的后手,你切莫大意,别入了张世豪的圈套。”

“主任放心,云甫一定谨记主任教诲!”

李力行刷刷刷的写了一张条子,递给吴云甫:“嗯,你去吧。”

吴云甫毕恭毕敬的接过条子,转身离开了李力行的办公室。

他内心异常的激动,终于……终于有了上位的机会了!

要人给人、要枪给枪、要钱给钱,那自己一定要办的漂漂亮亮,一定要在76号出人头地!

拿着李力行的条子,吴云甫开始在76号内调集人手。

他加入76号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之前的履历可谓是异常的丰富,又在青帮混了许久,为人处世很有一套,加入76号以后,他暗中观察了很长时间,对76号内大部分人都较为熟知。

这次获得李力行的青睐获得点人的权力,他脑海中立刻就有了腹案。

得志的不能要;

张安平之前的嫡系不能要;

本事稀疏的不能要……

他设立了几个条件后筛选了一部分,然后从这些名单中挨个选人——他尽量选择了那种之前坐冷板凳。

38人!

确定了人选后,他挨个找人,在他的说辞下,这些人纷纷加入,并挨个表态一定唯吴队长马首是瞻。

名单上报获批,吴云甫便带着这一票人马,开始了布置。

……

李力行是上午选择让吴云甫出面的,吴云甫在中午的时候就确定了人选——下午两点的时候,这个情报就已经到了张安平的手上。

“吴云甫?”

张安平仔细观看着吴云甫的情报,很快就确定了一件事,这个人……是自己的漏网之鱼。

吴云甫,又名吴世宝、吴四宝,之前是跟着季云卿的,内保中队成立后76号招新,此人被李力行招了进来。

“有意思。”

一抹冷峻的杀意从张安平脸上浮现,这个在未来的上海赫赫有名的大魔头,出道就遇到了自己,还真有种赵括出道遇到白起的赶脚……

嗯,范例是打了无数折扣的。

虽然张安平这辈子做梦都想成为白起,但他距离百万斩达成,还差将近百万。

吴云甫不知道自己刚出道就要面对什么级别的对手关注。

但梅斯平这时候却乐开花了。

他是一个聪明人,虽然贪婪,但如果不聪明,也不会被汪系派过来和日本人密会。

已经将密会地点安排在香港的他,知道在上海的时间不多了,他恨不得现在就对张世豪手里的伪钞机器和工人动手,但他却不敢贸然行动。

人的名树的影,张世豪的大名,是无数日本人的失败堆积起来的,他从没有小看过张世豪。

而当川田被刺杀的消息传来后,梅斯平终于认为机会来了——张世豪刺杀川田,日本人一定会报复,张世豪绝对没时间关注伪钞的事。

这正是他期待已久的机会!

他马上联系了季云卿和许忠义,抢劫小组三巨头齐聚。

“季老爷子,忠义贤弟,机会来了!”寒暄过后,梅斯平进入正题,说道:

“张世豪现在被日本人绊住了手脚,正是我们行动的机会!”

“梅先生,你可算是舍得动手了?老夫早已等的不耐烦了。”

许忠义则道:“梅老哥,时间过去了四五天了我,都说兵贵神速,你这般的墨迹,就不怕东西已经运出上海了?”

梅斯平笑道:“运出上海?哈哈,不会!”

“梅某人若是没有这样的底气,又怎么和你们合作?”

他傲然说道:“两位准备人手吧!梅某想让东西什么时候离开上海,就得什么时候离开上海!”

季云卿和许忠义对视一眼,季云卿这七十岁的老不死说道:

“我和许先生的人手可以随时动用,梅先生,接下来的戏,就得你主演了!”

“没问题!我想办法让军统这边两三天之内将东西送出去,到时候两位可不要让梅某失望!”

许忠义斩钉截铁的说道:“不会!梅先生要是不放心的话,到时候可以亲临现场。”

“这就不必了,梅某敢和二位合作,自然是信得过二位。”

抢劫小组商议结束的半个小时后,张安平同样收到了消息。

从知道冢本没上钩后,张安平对这件事已经不在意了——冢本没上钩,梅斯平被钓出来了,他有什么可关心的?

他本来是打算梅斯平一旦和冢本合流,可以将这件事作为证据之一的。

但冢本没上当。

梅斯平和许忠义、季云卿合作,这件事成不了什么证据。

于是他交代许忠义:“忠义,这件事你自己负责吧,顺道把季云卿解决了,这老不死的挺跳弹的,这一次作死敢对我的东西下手,留他不得!”

“梅斯平呢?”

“不用管他,你只要保持和他的友谊即可。”

“啊?”许忠义一脸的失望,他还以为能弄死梅斯平呢。

“怎么?你很失望?”

“我都把他叫梅老哥了。”许忠义嘀咕。

张安平一脸懵:“什么意思?”

许忠义一脸贱笑:“我这不是学你吗?你把谁唤老哥就能克死谁……”

张安平拉下脸:“滚!”

……

张安平放弃了对假钞团队的关注,但他想不到的是,有个人其实并没有放弃!

冢本清司!

从许忠义口中知道了这件事后,冢本并没有轻举妄动,因为他判定这件事是张世豪的算计,是为了钓他而为之。

所以他只是借此挑拨军统和地下党之间的关系。

但并不是说冢本就真的不关心这件事了。

事实上,伪钞的事暴露后,日本的情报系统是很感兴趣的。

但第一手的资料已经毁了,相关方面的人才也都不在,他们就是感兴趣也没法复制藤田芳政的所为。

而冢本知道了消息后,又怎么可能不动心?

但张世豪的名头太恐怖,恐怖到他有种草木皆兵的错觉。

但这个时候,梅斯平跳出来了!

冢本决定顺水推舟,让梅斯平去趟这个雷,他则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

都是老特工,谁还没点算计?

茶楼静室,冢本正在悠然的倒着香茗,门被推开,脸上还有青肿的周安之出现在了门口。

冢本笑眯眯的道:“周君,你来啦!请用茶!”

“冢本先生倒是好雅兴啊!”

冢本笑道:“有周君做辅,我岂能不高枕无忧?请用茶!”

周安之同样笑道:“冢本先生,好听的话……可不能当钱使。”

“放心吧,我们日本人最有诚信了——”冢本将一张存单推向了周安之,周安之瞥了眼存单上的金额,满脸堆笑的将其收下,道:

“冢本先生爽快!”

他是一个掮客。

吃了上家吃下家才是生存的原则,画饼?

他才不信!

可偏偏梅斯平要给他画饼!

既然这样,那就休怪我周安之不讲武德!

“后天早上十点,龙华嘴。”

冢本心中一喜:“多谢周君。”

周安之缓缓将存单装进口袋,漫不经心的说道:“贵国和梅斯平之间的事,周某还得牵线搭桥,冢本先生有需要嘱咐的吗?”

周安之在上海滩混的太久了,见多了各种肮脏的事,比方说过河拆桥,比方说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所以他从进来就没有喝过一杯茶水,收下存单后,又用漫不经心的口吻强调自己的价值。

“周君做事我放心。”冢本缓缓点头。

周安之起身告辞,冢本没有起身,但在周安之离开后,他却将茶水倒在了地上。

“活的……倒是精明。”

冢本感慨一声,熄了灭口的念头。

【张世豪啊张世豪,如果你张网以待的话,许忠义和季云卿的人手,不知道够不够你吃?】

【吃不饱没关系,反正……黄雀赢了!】

冢本露出了笑意,张世豪就是诸葛亮再生,也想不到我会让许忠义和季云卿打头阵吧?

【后天,我要通吃!】

看了眼屋外的风和日丽,冢本呢喃: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

冢本呼唤暴风雨的时候,郑耀先倒是不希望有暴风雨来捣乱。

宋孝安汇报道:“站长,肖怡曼明晚和76号电讯处处长宫烨有约,我觉得是个一箭双雕的好机会!”

听完宋孝安的汇报,郑耀先思索一阵后问道:

“孝安,从日本人的监视下抢人,你有把握吗?”

“站长放心,我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宋孝安保证说道:“到时候我们一定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人弄走!”

“行!这件事便交给你了,我会让简之策应你部行动——如果在行动中出了问题,肖怡曼一定要保护万全,明白吗?”

“孝安明白!”

“好,你去准备吧!”

宋孝安离开后,郑耀先闭目沉思一阵,心道:

这件事应该没问题了,不过张安平这家伙好像要搞波大事,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欸!

看了眼窗外,一片晴朗。

郑耀先自语道:

“感觉暴风雨要来了。”

(本章完)

第309章 风暴前

一个盘棋上,每个人都在布局的时候,这盘棋会乱成一团。

此时此刻的川岛芳子,就在盯着这乱成一团的棋盘。

她有些茫然。

从特高课转来的情报看,张安平的遗孀曾墨怡,确确实实没有嫌疑的——她已将监视曾墨怡的录音听了两遍,确认曾墨怡的反应,很符合正常一个女人的反应。

不考虑赵德汉原配的情况下,怀疑对象就剩下明镜一个人了。

但实际上,川岛芳子认为明镜是“妇好”的可能性不高——根据李力行和王擎汉的情报,妇好存在于明楼进入76号之前!

她觉得明镜即便和国民政府有染,那也只是商业上的事,不认为明镜会是妇好。

曾墨怡本是她最大的怀疑对象。

但曾墨怡可以洗清嫌疑了!

“一定是哪里不对!”

川岛芳子重新梳理。

76号内部的多次调查,没有查到妇好,妇好要是存在,只能存在于家属——不对!

川岛芳子突然一愣。

死人!

她无数次的琢磨中,都忽略了一个盲点:

死人!

死去的人,当然不会活着。

但如果是……没死的死人呢?

她立刻开始了头脑风暴。

赵德汉?

他死的透透的!

梁仲春,没得说,死得透透的!

江旭?

汪曼春?

张安平?

江旭死于汪曼春之手。

张安平和汪曼春一道死了——不对!

张安平和汪曼春死了?

死无全尸?

如果两人没死呢?

这个可能让川岛芳子浑身一震。

张安平死后,零号研究院遇袭?

如果是张安平发现了什么,不得不死呢?

汪曼春!

川岛芳子顿时咬牙切齿起来。

她审查过汪曼春,但汪曼春用实际行动证明她没有问题——但如果那是苦肉计呢?

汪曼春多次在76号大开杀戒,杀人的理由是泄密。

如果她是那个泄密者呢?

那她一次次大开杀戒,杀得全是真正的汉奸!

汪曼春就没有抓过几个抵抗分子!

川岛芳子恨得牙痒痒,自己……走眼了!

她气急败坏的自语:“妇好就是汪曼春!”

张安平同样有嫌疑,但曾墨怡已经佐证了张安平的无辜,且张安平的种种行径,在川岛芳子看来根本就不可能是妇好,所以只能是汪曼春!

这脸……生疼啊!

川岛芳子捂着脸,感觉火辣辣的疼。

就在她打算将这件事向冢本汇报的时候,刺耳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川岛芳子滑动轮椅,开向了电话。

电话接起,冢本兴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了:“芳子小姐吗?”

“冢本君,是我。”

“好消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冢本君请说。”

“就在刚刚,肖怡曼,她被抓走了!”

川岛芳子懵了。

肖怡曼……被抓走了?

她的脑袋一时间有点不够用了。

……

抓走肖怡曼的自然是上海站的宋孝安。

过程很简单,肖怡曼和宫烨结束了咖啡厅里约会,刚从咖啡厅里出来,外面就传来了枪声,顿时引起了人群的混乱,

全程盯着两人的日本特务们,被混乱的人群冲散了,短暂的失去了两人的踪迹,但之后两人出现了,盯梢的日本特务们并没有在意,继续盯梢后发现两人步入了一个小巷,追进去后却失去了两人的踪迹。

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枪声响起的时候,宫烨和肖怡曼,极有可能被李代桃僵了,他们后面看到的两人,根本就是假的!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两人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

冢本得到汇报后,简单的斥责了手下后,就兴冲冲的给川岛芳子打去了电话。

肖怡曼果然如川岛芳子所料一般被抓走了,她肯定会接受军统的表彰,坐实妇好之名。

川岛芳子预料到了这点,那就证明川岛芳子的见解是正确的!

那也就是说,妇好就在明镜和曾墨怡之间?

曾墨怡可以排除嫌疑了——这是经过他、川岛芳子、王擎汉以及一众特高课特务一致判断的。

所以,明镜就是他们辛辛苦苦要找的妇好!

冢本兴冲冲的说:“芳子小姐,我现在已经派人去抓明镜了!明镜如果有问题,明楼极有可能也有问题!”

“冢本君,我现在脑子很乱,我需要静一静,待会儿我再联系你。”

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冢本不解,这个时候,不该像诸葛亮那样轻摇着羽扇,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吗?

怎么就脑子很乱?

“芳子小姐一定是被这好消息激动所致,我理解!”

“历经三代课长,终于将妇好这个深埋的间谍找到,确实不易!”

“芳子小姐请好好享受这个好消息!”

冢本挂断了电话后,一时间又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历经三代课长,终于在自己手上抓到了妇好,这实在是天大的喜讯啊!

激动了许久,冢本终于控制了情绪,抄起电话:

“高井君,请带着两个中队出发!一定要在黎明前赶到龙华嘴附近设伏!”

……

上海站秘密据点。

宋孝安急匆匆的来找郑耀先。

“站长,不好了,出事了!”

郑耀先一愣:“怎么回事?你的行动不是很成功吗?”

宋孝安喘着粗气:“肖怡曼有问题!”

郑耀先惊道:“有问题?怎么回事?”

“她是川岛芳子亲自发展的间谍!”

他抓人的时候,才用麻醉药抓的,肖怡曼醒来后看到自己被抓,又听到对方是抵抗分子,马上尿了一床,边尿边哭边喊:

我是被迫当间谍的,我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饶命啊!

宋孝安当场就懵了。

细细一审问才得知肖怡曼是被川岛芳子发展成间谍的。

这件事超乎宋孝安的想象,所以他才急匆匆的跑来向郑耀先汇报。

川岛芳子?

嚼嚼着这个乱入的名字,郑耀先思索起来。

肖怡曼是她亲自发展的间谍?

这意味着什么?

郑耀先闭目深思。

张安平之所以要“抓”肖怡曼,是因为要将其变成“妇好”。

如果肖怡曼是川岛芳子发展的间谍,那她还能成为妇好吗?

这个……可以有!

不对!

郑耀先睁眼,目光凝重。

如果……如果还有另一个可能呢?

肖怡曼只是日本人在监控名单中的示警“装置”呢?

这岂不是说曾墨怡和明镜,二者中就有人几乎就能被日本人认定是“妇好”吗?

不行!

必须马上找张安平!

“孝安,你看好肖怡曼和宫烨——76号正在其他城市开设站点,宫烨作为电讯处长,知晓的机密极多,伱先审他!”

“是!”

打发走了宋孝安后,郑耀先简单的化妆一番,驱车直接去找张安平。

不管是明镜还是曾墨怡,两人都异常的重要,绝对不能出事。

……

四国饭店。

张安平在房间中,神色凝重的看着窗外。

他刚刚得到的消息——日本宪兵队闯进了明家,抓走了明镜。

而从76号内部传来的消息则是:

明楼被限制行动了。

明镜是红色商人、地下党,因为她只是为组织提供财力支持,不应该出问题的!

可偏偏明镜被宪兵队抓走了。

明楼被限制行动,而不是直接被抓,这证明问题出在明镜这里——可明镜不参与组织上的行动,她的上线也没有出问题,她怎么就被抓了?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

张安平心情沉重的思索着。

正思索间,罗展敲门进来后请示:

“东家,郑经理找您,说是有重要的生意要和您商谈。”

郑经理自然是郑耀先,重要生意便是晋级情况。

“请他进来。”

一副奸商打扮的郑耀先被罗展带了进来,曾经的冲动菜鸟,这时候很识趣的关上了套间的门离开了。

郑耀先压低声音:“出事了。”

“我知道了。”张安平一脸凝重的道:“这件事很古怪。”

“你知道了?”郑耀先一惊,宋孝安也是自己人?

不对!

“是明镜同志还是曾墨怡被捕了吗?”

张安平一愣,这才意识到郑耀先要说的不是这事。

“你那边出事了?”

“嗯。肖怡曼,她是川岛芳子发展的间谍!”

咔嚓

一道霹雳在张安平脑海中骤然炸响。

难怪明镜被捕了!

一切,都对得上了。

肖怡曼如果是川岛芳子发展的间谍,那这件事日本人必然是知道的——纵然不知道,肖怡曼又不是专业的间谍,在六天的监控中,必然会露出马脚。

身份暴露是铁定的!

但日本人没有对其撤离监视——这就说明肖怡曼是个预警装置,一旦肖怡曼被抓,就会坐实明镜、曾墨怡和刘兰花三人中必有“妇好”的可能。

立刻让墨怡撤离!

张安平想清楚后马上想到了曾墨怡。

但他生生摁住了这个冲动。

郑耀先这时候却说:“安平,让墨怡同志撤离吧!”

“不行!”

张安平咬牙切齿的拒绝。

很残酷,但曾墨怡不能轻易撤离。

“墨怡的身份特殊,是我的夫人,在我已经死亡的情况下,日本人不会轻易抓她。再说她已经受……”张安平含糊着没说清楚,继续道:

“这时候撤离,76号内部的钉子会遭到怀疑,绝对不能撤!”

郑耀先疑惑的看着张安平。

张安平说话向来很清晰,从没有含糊其辞过,“她已经受”后面的话含糊过去,什么意思?

否定了郑耀先的话后,张安平思索起了破局的方法。

明镜不能是妇好,明楼的身份也不能出问题——如何才能让明镜安然脱险?

看张安平在沉思,郑耀先建议道:

“安平,能不能从宫烨身上想办法?”

张安平疑惑道:“宫烨?”

“是这么回事——”郑耀先说起了抓肖怡曼的经过。

听到宋孝安搂草打兔子,连宫烨都抓了,一个想法从张安平脑海中浮现。

“等等,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容我先想一想!”

张安平打断了郑耀先的话,开始了头脑风暴。

如果……如果说将这件事“办”成抓宫烨顺手抓了肖怡曼呢?

张安平目光一凝:

“杀了她!”

郑耀先接道:“肖怡曼?”

“嗯,直接杀了她,让日本人能发现她的尸体即可。别的,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郑耀先迟疑的看着张安平,明镜是红色商人,她被抓了,什么都不做?

“明镜同志身份特殊,没有证据,日本人不能轻易动刑。”张安平缓缓说道:“要么日本人就对墨怡动手,但墨怡的身份一样特殊!”

“他们现在只是怀疑,没有任何的证据可言。”

“我们什么都不做,这样反而能洗清她们的嫌疑。”

郑耀先深思着说道:“这样……怕是有些冒险啊!”

“不管是冢本还是川岛芳子,都不是菜鸟,我们做了什么,在他们眼中都有欲盖弥彰的嫌疑。”

张安平冷静的说道:“这时候最好是什么都不要做——也不是什么都不要做,可以让明台动员明家在商界和伪政府中的人脉敲敲边鼓。”

郑耀先觉得张安平说得很对,但他还是持反对意见:

“明镜同志没有受过任何训练,如果特高课用刑的话……”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是很明显的。

特工战线,但凡被捕,皆默认为招供——能在各种刑具下坚持下来的人,百中无一!

“只有赌!”张安平深呼吸一口气:“人在特高课,我们只有赌!”

“这时候任何的举动都会引起怀疑。”

郑耀先依然不认同,他担心曾墨怡被日本人带走——曾墨怡的身份极其重要,一旦曾墨怡出事,那后果……

他沉声说道:“让墨怡同志撤离吧!”

“不行!”

“我相信墨怡!”

张安平的话异常绝情。

但还是那句话,76号的副主任张安平“死了”的情况下,为那些隐藏在76号内部的卧底的安全,曾墨怡的身份绝对不能出问题。

曾墨怡不能撤!

撤,便是“自证”身份,到时候张安平留在76号的后手,可能会被牵连。

原因很简单,即便张安平是无辜的,但在张安平妻子是“妇好”的情况下,她能通过张安平向76号塞多少钉子?

日本人为稳定考虑,可能不会干错杀三千不网漏一人的事,但绝对会重建76号。

届时那些钉子也会失去潜伏的意义。

那些潜伏的钉子,是为接下来的几年准备的,如果被迫遗弃,军统再无这样大肆安插内应的机会。

这也是曾墨怡身份不能出问题的缘由。

郑耀先看着张安平。

张安平平静的对视。

许久,郑耀先叹息一声,却没有言语。

张安平的决定很绝情,可这也是最理智的方式——但对一个丈夫来说,这样的理智,又是何其残酷啊!

他不知道的是,如果没有张安平的乱入,此时对张安平的残酷,根本不及未来的他的分毫。

恋人死在眼前无能为力;

亲手将自己的同志挫骨扬灰;

上线在自己的眼前自尽;

陪伴几年的中统出身的妻子,为了他毁容自尽;

年幼的女儿在他眼皮子底下成为孤儿;

多年的灵魂港湾,却是追索了三十年的影子!

张安平深呼吸一口气,缓声道:

“老郑,其实局势没你想的那么严峻。”

“如果我们赌赢了,明镜同志不会出问题,明楼明诚也不会出问题。”

“如果输了……也就是目前的境况而已,墨怡那边不会出问题的,我保证!”

“假死药”是张安平最大的后手,如果特高课真的对明镜用刑致明镜暴露,他完全可以用假死药瞒天过海。

明楼和明诚那边也可以这样解决。

唯一的问题是这三人从此不能在上海出现——正好可以接管张安平在美国的生意。

曾墨怡本来就有假死药,真的逼急了也能假死避祸。

不会导致他和郑耀先的暴露。

但这也是最坏的结果。

面对张安平这样的保证,郑耀先犹豫一阵后点头:

“我回去处理下肖怡曼。”

“嗯,抛尸随意些,不能太刻意。”

“我知道。”

郑耀先走后,张安平闭目思索着种种,确定兜底没问题后才将思绪从这一次骤然的挫败中抽出。

这一次的挫败是突然,也表明了情报战线的无常——没有人可以一直稳坐钓鱼台,即便是挂逼如他,也不行。

好在他能经受挫折,系统也给了他较高的容错率。

“这一次被川岛芳子算计!”

张安平回顾这一次的始末,确定正是因为有肖怡曼,日本人才搞出了对四人的监控——这一定是川岛芳子的手笔。

“好在宋孝安搂草打兔子,将宫烨这个电讯处长给抓了。”

“等等!”

张安平的神色一凝。

川岛芳子如暗中的毒蛇一般,差点给了自己致命的一击,那冢本呢?

冢本从接手特高课开始,一路都是稳扎稳打,那么……此人呢?

这几日分心数件事情的张安平,沉下心来,将自己代入了冢本的角度,缓慢的思索起来。

他这几日的事情偏多,一件接着一件,心态因此略显急躁。

当然,也有因为“膨胀”而导致的大意——肖怡曼的事就是警告,若是亲手抓这件事,绝对不会轻易上当!

而明天,二区还有一个大的行动!

将自己代入冢本视角的张安平,突然间冒出了冷汗。

他突然发现冢本有将自己一军的棋路!

而这,却是他之前一直未能注意到的——或者说,是冢本两次的稳扎稳打,让他忽略了这个可能。

而被川岛芳子差点偷家成功后,张安平重新审视局势,终于发现了这个致命的漏洞!

一个能让二区……损失惨重的漏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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