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这个人可以用

当章越与韩绛言党争的风险时,他清楚地看到韩绛目光迟疑了一下。

章越从韩绛的眼神中看出,他确实有所顾忌。

韩绛道:“我倒不是担心党争,只是我毕竟是韩魏公推举的人,身处嫌疑之地。”

章越点点头,韩绛说的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他不敢豁出去。

要是当年他敢豁出去,宰相哪里轮得到王安石。

章越最早提出免役法时,韩绛曾对他承诺,某幸为执政,必当行之。

结果韩绛为宰执后,提出免役法被司马光反对了几句就罢了,最后还是王安石回来才实行下去。

章越道:“就算介甫一去,党羽众多,就凭免役法一项,韩公这时上位怕颇多阻碍。”

韩绛道:“度之我也是赞成免役法的,但介甫行之,确实并非我的初衷,你要我现在改弦更张,此事办不到。”

这也是韩绛为何被王安石批评为色取仁而行违之。

韩绛的问题,就在于两边都不靠。

既失去了变法派的支持,也照样得罪了保守派的。

好比中,西医之争,有人说治这个病西医好,另一个人说用中医好,但有人跳出来说中医为主,西医辅之,或者西医为主,中医辅之,这话固然有道理,但却没人听。

章越道:“韩公,如今变法之中执牛耳唯有王相公,这些年培养出官员如吕吉甫,曾子宣等都只服王相公一人。若是易位,相公自负及得上王相公吗?”

韩绛道:“不如多也。”

韩绛也明白无论威望,魄力,能力他都不如王安石。

章越道:“若是不如,那么就会政出多门,到时候变法派中不容,连司马君实也未必能容。”

章越一句话打消了韩绛独立出王安石独树一面旗帜的想法。

变法派内部意见可以有分歧,大家关起门来吵架可以,但对外必须一致。

这时候如果拉队伍出去单干,那么两边都要打你。

章越猜测韩绛与王安石虽有分歧,但尚不到单干的地步。可他对王安石心底绝对是有怨气的,同时也想拿回之前在政治上失去的东西。

韩绛问道:“那当如何?我这就对官家相辞回大名府吗?如此也有不甘心。”

章越笑了笑道:“韩公多虑了,咱们可以学一学圣人的智慧。”

章越说的是孔子的政治智慧。

鲁国权臣阳虎出逃后,公山不狃继续阳虎的路线对抗三桓。公山不狃当时向孔子抛出橄榄枝,请他辅助自己。

但是孔子心底是不想去投靠公山不狃,却前往见公山不狃。

当时子路很不高兴问孔子说,你都没地方去了吗?干吗非要去投靠公山不狃这样的乱臣贼子?

孔子却道,我有白白去的吗?如果我去投奔他,可以帮他如当年周室再兴。

孔子借子路之口传出这个消息后,三桓就非常紧张,立即代表鲁国国君让孔子担任了大司寇。

对此孔子没有犹豫立即就答允了。

这也是孔子一生中最高的官职。

韩绛听了章越这话顿时明白了一切,向章越道:“真是醍醐灌顶了。”

说完韩绛向章越一拜。

韩绛以前宰相之尊向自己行礼,章越连忙扶起连道不敢道:“韩公早有此意,否则今日也不会屈尊降贵到下官府邸里下问。”

没错,这么大的主张,韩绛哪会听自己一席话就决定,肯定是自己想的地方颇多符合韩绛原先的想法。

韩绛失笑道:“诶,不说则不明,其实我身在大名时,司马君实劝我回京争一争,但舍弟让我切莫轻举妄动,到京听一听伱的意思。如今听你一说方才彻底地明了。”

“你与介甫不和,此番又九辞学士之位可是为了回西北?”

章越道:“其实王相公早有意要我回西北,但我道王子纯不罢则不回西北,却触怒了王相公父子。”

韩绛闻言微微讶异,随后道:“当如此。此事我也是站在你一边。”

章越大喜道:“多谢韩公了。”

韩绛走后。

章直,蔡确入内看着章越微笑的样子。

蔡确问道:“都谈妥了?”

章越反问道:“谈妥什么?”

蔡确看章越这般道:“好不利索,话都不肯说全。”

章越笑了笑道:“师兄啊,当初你也在韩公的幕下,以后韩公若是东山再起,你就可以受到重用了。”

蔡确目光一凛问道:“官家要用韩公为相?”

章直亦是同问。

章越失笑道:“我几时说过,你可不要乱讲啊。”

蔡确闻言略有所思。

当日晚饭,蔡确吃了没几口就向章越告辞了。

章直看着蔡确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章越对章直道:“不用想了,蔡师兄今晚一定去韩公门上拜会了。”

章直恍然随即摇头道:“他太热衷功名了。”

而此刻在宫里。

官家正心烦意乱。

踏白城丢失之事,令他六神无主。

吴充在殿上当面弹劾王韶丢城失地丧师之罪,但却给王安石给力保下来,反是归罪于景思立浪战。

殿上几位宰执争执了一番没有拿出最后的意思,官家闷闷地回到殿里,对于端上的御膳则是看都不看一眼。

这时候宫里禀告说皇太后来了。

官家了见了皇太后立即行礼,皇太后关切地道:“官家午膳都未进,为何晚膳也不用呢?”

官家垂头丧气地道:“儿没有心思。”

皇太后摇头道:“官家你从小便是这般,有什么事不开心了,就往自己身上去。你这身子骨可是江山社稷所系,切不可如此对待。”

官家道:“儿知错了。”

在皇太后言语下,官家才端起饭来吃了几口。

皇太后道:“外头都在传新法扰民,如今连战都败了,看来王安石也不得力啊。”

官家道:“此事不可怪罪于王安石,都是……”

皇太后打断道:“前段日子王安石不还是屡次辞相吗?答允他便是,再寻一个人来替他为官家分忧就是了。”

官家道:“回禀母后,儿也想过,但宰相都在执政与前任宰相中选,之前有个陈升之甚如意,但却反对青苗法,眼下几位执政中王珪长于文学,短于政事,冯京,吴充,蔡挺皆各有所短,章越,吕惠卿,曾布皆资历不足,不能服众。”

“至于前任相公中韩,富,文公也是反对新法。儿不知用谁?”

皇太后道:“官家前些日子不是召韩绛入京吗?这个人如何?”

官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道:“这个人倒是可以用。”

(本章完)

第766章 齐家

自与韩绛长谈后,章越也是放下一切。

他与王安石谈的条件就是如此,要么罢了王韶,自己去熙河路,要么不罢王韶,自己则去别郡。

没有第三者。

以王安石执拗的性子,章越本觉得机会不大。

不过如今韩绛来了就不同了,韩绛的话比自己有分量。

同时两位大佬之间的协商,也不是自己如今可知的,政治说到底还是一门如何讲妥协的艺术。

执拗到底的人在官场上是生存不下去的。

所以章越就等着韩绛与王安石谈得如何,自己所要作的就是把韩绛入京拜相的消息,传出去便是。

现在他就宅在家中,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看天边云卷云舒,颇有几分切合他眼下的心境。

暂时远离朝堂,避到了国子监旁这间小小的寓所里,图得这片刻清净,也是难能可贵的。

眼下已是近了重阳的时候,都下赏菊成风。

十五娘知十七娘喜欢赏牡丹,菊花,于是命人采买了都下最时兴的菊花送至章府来。

十七娘看着满院菊花与章越一一介绍道:“你看好了,这似其黄白色蕊若莲房名万龄菊,粉红色曰桃花菊,这株白而檀心曰木香菊,黄色而圆者曰金铃菊,纯白而大者曰喜容菊。”

章越喝着热茶道:“好看是好看,但不知要费多少钱了。”

十七娘笑道:“我也有回赠礼物给文家,不妨事的。”

章越歉然道:“娘子,别怪我多心。”

十七娘嫣然道:“不妨事,你陪我赏菊足以。明日仁王寺有狮子会,你陪我去吧!”

章越道:“那带上两个孩儿一起去!”

十七娘道:“亘儿就算了,他还要在家中禁足。”

好吧,章越正答允了。

但此刻突然铿地一声响,原来却是花盆打破的声音。

章越眉头一皱却见是章亘持棒在隔壁院中打破了一盆菊花。

章越还没言语,十七娘即板起脸道:“亘儿,伱又如何?”

章越知道章亘此子聪明,聪明的孩子往往都有些叛逆,不服管教,所以平日里十七娘对他约束甚严。

章越道:“罢了,娘子,不过是一个花盆而已。与娘道歉便是!”

十七娘对章越道:“官人你莫要给他撑腰,前些日子在书堂里,他与何都监的儿子起了争执,被先生给批评了,但事后何都监的儿子骑马时,不知为何那马突然发疯将他给摔下马来。”

十七娘顿了顿道:“我正要带着亘儿上门赔罪,哪知何都监只是说是自家儿子骑马生疏,自己摔下来的。”

“昨日我回来将他给了教训一顿,让他禁足在此院里五日,只许抄书,故而今日他就故意打破我心爱的花盆,你说方才你是不是在旁偷听爹娘的谈话?”

章亘满脸委屈地道:“娘,没有啊,我不是故意的。”

十七娘怒道:“还在扯谎,官人,此子再不管教就无法无天了。”

章越听了不怒反觉得亲切,觉得此子不愧是亲生的。

章亘还在解释道:“娘,何都监儿子落马的事与我无关,还有这花盆也是我失手打破的,你怎能怪在我头上?还有我正巧耍棒路过,没有偷听你们说话。”

十七娘听了大怒道:“这个时候还在扯谎!”

见十七娘动了真怒,章亘吓得连忙躲到了章越身后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道:“爹爹,救我!”

说完章亘便使劲地往自己怀了钻。

章越也是心疼儿子,自己公务繁忙没办法管教,又去了西北一趟几年不回,正担心儿子与自己感情有所生疏。这个时候他就当了好人道:“娘子,算了,我再给你买一个便是。”

十七娘道:“此盆是我带来嫁妆,如今又到哪里去买?”

章越看了章亘一眼心道,看你这闹的。

章越也不会在这时候驳了十七娘,只好作了一个爱莫能助的样子。

“爹爹!”章亘满脸委屈。

章越明知道此子在使苦肉计,但忍不住心软,只好对十七娘道:“你下手轻一些。”

说完章越便头也不回地走到书房。

“爹爹!”

十七娘道:“不严加管教,如何能成器,若变得那等胡作非为的衙内,岂对得起你章家的列祖列宗,不要喊了,许妈妈,王妈妈按住他,拿竹条打二十下!”

随即院中传来章亘撕心裂肺的声音。

章越也是无奈,在家中管教儿子的事自己说得不算。平日都是交给十七娘管教儿子,这个时候自己敢插手,不用想了十七娘肯定会与自己翻脸。

治家和打战都是一样,一定要有个权威,否则就会无所适从,教育会大打折扣。

章亘被打了屁股后,又被十七娘处罚跪在书房里还放下话,不认错便不许出书房,不许吃饭。

章越素知自己儿子性子倔强,担心他不肯与十七娘服软。

章越走到书房外偷看一眼,但见章亘捂着屁股跪在蒲团上,脸上滴着泪水,着实是心疼不已。

章越轻咳了一声,看外头无人去拿了饼子揣在怀里又回到书房低声道:“大哥儿,要不吃点。”

章亘摇头道:“娘说了不吃!我便不吃!”

甚是硬气啊!

章越心底感慨了一句问道:“那你要爹爹作什么?”

“爹爹,我屁股痛啊!”

说完章亘又呜呜地哭了,看着章越心底不是滋味。

章越劝道:“那你和娘认个错便是了。”

“做梦!”章亘一句话顶了回去。

章越摇了摇头然后回到房间,看见十七娘竟已是睡了。

章越却没有睡在卧房里看了会书,然后又起身到书房外看着章亘居然还是直挺挺地跪着,小脸上格外地倔强。

章越又回到房中到了床上躺了会,结果睡不着又是起身。

章越也是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堂堂的知制诰,一方封疆大吏,如此因这样的事辗转反侧。

但这天下千万家的老百姓们不也是这么过的吗?

这时候章越听得书房门微微开启的声音,他不由大喜,当即起身披了件衣裳去书房里看见章亘已是起身,正犹豫要不要跨出门去。

章越见了道:“还不快去与娘赔不是!”

章越说完却听身后的门一开,原来十七娘已是掌着灯出来。

“娘!”

章亘说完飞奔扑倒了十七娘怀里:“娘,我知错了!”

然后十七娘抚着章亘道:“儿啊,你从此以后要记住这教训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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