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断臂(上)

诸城真的丢了?

那当然不可能。仇会洛带到诸城的人手,统共才那么些,又无后援,想要凭此拿下红袄军的重镇,真是做梦。

但仇会洛却能分出数人,到处大喊着四娘子战败了,引得城中一片惊慌。

而他本人带着剩余的部下赶回援救李霆时,又大喊着诸城丢了,造成杨妙真的部下人人震恐。

这不是什么奇谋妙计,而是仇会洛丰富的战场经验所致。

仇会洛是郭宁在昌州就认识的友人,甚至还传授过郭宁铁骨朵用法的。

那时候就入得郭宁的眼,又经过大军崩溃、逃亡乃至盘踞河北做贼的历练,他的经验何等丰富?

面对眼前复杂情况,旁人或者茫然不知如何应付,仇会洛随口一个命令,便打中了红袄军的软肋。

由于红袄军各部首领俱都领兵自保,被杨妙真纠合起来的将士们勇则勇矣,在战场经验上头,较之于当日的铁瓦敢战军尚且远远不如。更不消说,与各部骨干都出身北疆金军的定海军相比了。

偏偏这些将士们,又普遍把诸城看得很重要。

对旧随杨安儿的一批骨干而言,此地是密州的治所,而密州再往南,就是莒州。诸城一旦有失,所有人就只有退回莒州磨旗山,重新去当山贼。

杨妙真在诸城临时纠合的一批部属们,之所以跟随杨妙真,则是想借助四娘子的威风,打退金军,保住自家在诸城的家人、家业。

如果诸城丢了,家人会怎么样?他们的奋战又所为何来?

那定海军的名声其实不错,可再怎么样,他们也是金军,而己方是反贼!红袄军起兵到此时,没有人会幼稚到相信朝廷的节操!

当下,红袄军被杨妙真鼓舞起的士气,因为仇会洛所部嚷出的谣言而狂跌不休。

杨妙真在红袄军中确有威望,能在这种时候提兵出战,也足显她的果断,不愧女中豪杰。但她执掌权柄才数日,远不足形成令行禁止的本能。

当下任凭她如何呼唤催战,原先奋勇向前的将士们,仍然陆续显出了畏缩姿态。这种畏缩的情绪一旦产生,就疯狂蔓延,不可遏制。

“诸城怎么可能丢?不要中了敌人的计谋!”

杨妙真提着随手捡来的长枪,指着李霆所部据守的那小小一块平地:“只要再冲一次!一次就好!我定能斩杀敌将!”

身边众人彼此对视,竟然无人响应。

杨妙真气得浑身发抖,简直要流泪,她跺脚道:“你们不动,我就自己去!就算只有一个人,我也打场胜仗给你们看!”

部属们无不面露羞愧之色,刚要开口,一名部下指着山谷的东面:“四娘子!快看!”

杨妙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眺望,但见己方布置的人马后头,出现了一阵骚乱。

“定海军又一路的援军来了?怎么会来得如此快法?”

红袄军早前在涿州与胡沙虎厮杀,眼看局势艰难,得郭宁猝然出击解围,这才得以远扬山东。自此以后,杨妙真一直就没把定海军当作敌人看,杨安儿一度利用李全,试图用蒙古人削弱定海军,杨妙真也是极其反对的一个。

但眼看着定海军南下攻取红袄军的地盘,还明摆着与各地金军勾结,共同绞杀……此前她对定海军有怎样的善意,眼下就有怎样的恨意。

这次她在诸城,是下定决心要将定海军这一部彻底歼灭,打得郭宁痛彻心扉,故而带足了麾下可用之人。

直接投入进攻的两千人以外,在小平原的东西两侧,她也安排了足够的兵力埋伏,既为打援,又为聚歼。

没想到,东面来的敌人如此凶猛。

两军接战这才多久?

半刻不到,东面的阻敌之兵就已经被突破了?

杨妙真眯眼细看,黑夜中火光闪动,雾气翻腾,看不太清楚。但攀在树顶上眺望的士卒看清楚了,便听得那士卒叫道:“是拿双枪的!是九仙山的高歆杀来了!”

自泰和末年以来,红袄军在莒州、密州的势力很大,但他们向女真人复仇的号召纵有其正义性,落到普通百姓身上,未必人人响应。

在其威力所及的间隙,始终有地方乡豪打着保卫桑梓,维持地方平靖的旗号与之周旋对抗。

比如莒州的燕宁、密州的高歆,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些势力能够立足,自然有其凭藉,比如九仙山高歆手持双枪的搏杀之勇,便广为人知。就算是红袄军的士卒,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本地的豪杰人物。

在此刻造成麻烦的是,这高歆还是个扎扎实实的地里鬼。

红袄军在东面布置阻击的兵力再多,到底是在半夜里分派出去的,沿途又要格外小心隐蔽,这一来,哪可能没有漏洞?

高歆所部看只两三百骑,却如一根钢针,扎透了红袄军布下的罗网!

高歆闯入战场的情形,不止红袄军看得清楚,李霆也看到了。

他麾下正在苦苦抵抗的骑士们顿时沸腾起来。

深夜里头,哪怕看不到高歆所部的模样,也能看到骑士们高举的松明火把,只见一条火龙在雾气中往来飞舞,接连撞过代表红袄军所在的星星点点,眼瞅着越来越近!

李霆所部齐声叫好,将士们士气如虹。

唯独李霆羞愤异常,大声喊道:“我可不要后进晚辈来救命!众将士跟我来!咱们狠狠厮杀一场!”

喊过一声,他单手提起长刀,便往中军掩护以外冲杀出去。

左右护卫们慌忙跟上,簇拥在己方主将的前后左右,务必不让李霆与人对面相搏。

但这个举措本身,确实极显主将的勇猛,原本步步后退的骑士们热血冲头,个个杀出了蛮劲来,竟而把包围圈子猛然撕开了好几处。

红袄军投入伏击的兵力,到这时仍比定海军多许多,至少也有两倍、三倍。但红袄军既然心慌,士气就不断下滑,而夜间的战斗,将士们根本掌握不了战场全貌,所有人靠着的就只是士气罢了。

一旦气夺,猛虎也会变成羔羊。

半刻之前尚如铁流对撼的两支兵马,这时候明显地分出了高下。李霆所到之处,红袄军畏惧这个敌军大将,竟有一哄而散,不敢直撄其锋的。

众将再看东西两面的战场。夜幕下处处乱战,入耳尽是喊杀声此起彼伏。

这样下去,整个战局早晚溃败!

“四娘子!咱们怎么办!”

好些红袄军将校,这会儿倒又来问杨妙真了。

还能怎么办?

杨妙真竭力咽下怒气和不甘:“收兵,回诸城去!”

几名军将犹豫道:“可是诸城那边来了定海军的兵马,说不定……”

“诸城怎么可能丢!丢不了!我再说一遍,那是装样子的,你们放心跟我来!”

杨妙真抛下一句,自去牵马。众将面面相觑。

有人这时又觉得,真要是诸城无事,其实不妨再战。可局面已然如此,再要振奋士气何其困难?机会已然错过,那就是错过了,没法挽回。

众将都觉有些失落,慌忙鸣金召唤各部,跟上杨妙真的身影。

这种打老了仗的义军,进攻时或者会有这样那样的疏漏,但说到撤退的本领,那一定是相当出色的。当下百千人蜂拥跟上,如一团旋风往西便走。

战场西面的情形,正如杨妙真的判断。

仇会洛只带着百十人,莫说拿下诸城,甚至都没法抵近阻击的红袄军队列,只能藉着夜色沉黯,往来呼号,虚张声势。

红袄军当真向此冲来,他们反倒束手无策,只能往两边野地奔跑避让。

(本章完)

第413章 断臂(中)

后世之人验看战事,总以为某一场战事的发展,都是主将苦思冥想,日夜绸缪推算的结果。其实大谬不然。

任何战事一旦拉开帷幕,自主将以下,各级将校都要在最短时间内应对变化,做出决定,哪里容得慢慢推演?

能够毫不迟疑地快速决断,这本身,就是出色将领所必备的特长,非如此,便无法适应发展千头万绪,翻覆如电光火石的战场。

便如眼下局面,仇会洛一看红袄军来势,便知己方断然拦截不住,当即挥刀喝令:“散开!放开道路!休要阻挡!”

待到众人散到两厢,他又传令多多点起松明火把,人人哇哇乱喊,或者说郭节度的兵马已经从诸城里头出发,快要到战场了,或者说李将军的主力正在西面列阵截击,或者说再往西道路桥梁皆断,那四娘子杨妙真眼看不敌,已然跪地求降。

种种谣言,甚是荒唐,但红袄军既然气沮而退,哪里能细细分辨?

就在短短里许道路上,红袄军的将校们连声喝令,却止不住士卒们奔走的脚步越来越快,队列越来越乱,甚至还有人脱离队伍,往野地奔逃。

而后头李霆、高歆两部骑兵奔驰喊杀的声音,愈来愈近,俨然有了反败为胜的架势。

仇会洛心中甚是喜悦,对左右道:“告诉弟兄们,继续叫嚷。”

说完,他带着十数个亲兵,往道路附近折返。

这时候,他们还都穿着红袄军的戎服,那是先前准备赚城所用。

定海军上下,人人心气极高,胆子也大。仇会洛为了救援李霆,不得不从诸城的城门口折返,放弃了夺城的机会,这会儿既然局势有利,他不禁想着:“红袄军连败两阵,军心愈发慌乱,或许,可以跟着杨妙真所部入城,看看能否里应外合。”

既有这个意图,他便慢慢贴近道路,站在草丛里,打量着一队队匆匆撤退的红袄军,想挑几个落单的、或者格外慌乱的红袄军士卒。一旦发现合适目标,他便会凑近去打个招呼,然后套几句话,待到混个脸熟,正好以之为掩护。

不料就在他走到路边的时候,忽有蹄声大作,有支骑队从浓雾中猛冲到眼前。

为首一名年老骑士高声喝问:“你们是哪位将军的部下?诸城那边,情况如何?”

仇会洛身边的一名亲兵嚷得口滑,这会儿立即应道:“诸城已经丢了!那定海军大队人马正从城里赶来!四娘子杨妙真所部尽数溃散!大家快逃啊!”

这串言语出口,仇会洛立知不好。

先前在道路两侧的暗处胡言乱语,那是无妨的,这会儿两边面对面站着,对面骑将喝问,你开口就是这么一串?你区区一个小卒,什么身份就知道这些了?这是眼看着己方大胜,昏头了!把敌人都当傻子呢!

“快走!”仇会洛猛地伸出手,抓住那亲兵的肩膀往后便扯。

但那喝问的红袄军老将已然怒极反笑:“原来便是尔等胡言乱语,坏我军心!”

顿时间,骑队纷纷冲上,黑夜,道旁,一片纷乱,数十人杀作一团。

仇会洛的亲兵统领,乣军出身的粘拔恩见敌骑瞬间近身,便单手持长矛,箭步向冲来的敌人投掷。

那红袄军骑士来不及避让,随手丢了长刀,双手去猛抓枪杆,结果双手抓在了锋刃上头。七寸长的锋刃瞬间切断他六根手指,随即一下子刺中了他的胸口,深深贯入。

由于坐骑正朝前奔,那人带着长枪向后便倒,惨叫着翻下马去。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红袄军骑士从旁边冲出来,一刀砍断了粘拔恩探出的臂膀。粘拔恩反手抓住断臂的伤口处,踉跄着往后退避,却没能注意旁边情形。另一骑兵纵马将他撞倒,马蹄从他的胸腹间踏过,瞬间使他失去了生机。

踏倒粘拔恩的战马随即颠仆嘶鸣,原来是被仇会洛用松明火把晃花了眼。马匹腾踏间,骑士已遭仇会洛一把揪下地面。

那骑士后背着地,摔得眼冒金星,上下两排牙齿更差点咬断了舌头,张嘴哇地吐了口血。

孰料他的长刀竟不脱手,还兜转回来,要刺仇会洛的脖颈。

为了在红袄军士卒中厮混,仇会洛先前便作溃兵打扮,特地除去了身上甲胄,这一下若被刺中了,立即就要死。

刹那间,他顾不得拿取武器,直接用火把的尾端狂砸那骑士的面门。两三下过后,那骑士眼珠被戳得爆绽流淌,鼻梁被打断,满嘴牙齿也被迸飞,粗若儿臂的火把从他大张的嘴里,一直扎进了咽喉。

仇会洛自家的面门则被火焰燎到,眉毛都烧秃了,还生出几个大泡,更不消说眼前天旋地转。

正待撑着地面站起,那暴怒的老将催马赶到,挺枪就刺。

仇会洛还没反应过来,先前那说错话的亲兵从后头奔回,将自家主将向旁边一推。仇会洛倒地的当口,老将手中的长枪从亲兵前胸而入,立时戳透后背,又噗地一声顶在身后地面。

亲兵凄声呼号,犹自伸手去抓那老将的战马缰绳。

老将翻手待要拔枪再刺,仇会洛从背后解下了一柄铁骨朵,兜头盖脸砸在了他胯下战马的脖子上。

仇会洛的武艺甚是出众,当年郭宁还向他学过铁骨朵的用法。这一下砸落,噗噗闷响两声,马匹的颈脊便断,马头一沉。

那老将竭力提缰,人却随着战马,一齐向前撅倒。

他在地上滚了两滚,仇会洛大步赶上,挥动铁骨朵就打。

眼看就要取了老将的性命,后头又有数骑赶到。

为首骑士狂舞长枪乱刺,瞬间就在纠缠乱战的人群中闯出一条血路。

“舅舅,舅舅,快上马!”

骑士声音甚是尖锐。她持枪横扫,将仇会洛迫退两步,随即便有数人簇拥上来,将那老将扶上从马,一溜烟地去了。

蹄声隆隆响了数声,骑队撞开浓雾,又没入了夜色。

仇会洛这时才想到,这老将定是红袄军的宿将刘全,而适才冲来的持枪骑士,便是杨妙真了。

可恨自家身边兵力不足……若在此地抓住了两人,岂不是擒贼擒王的大功?

可恨此战距离全胜,只差这一步!

仇会洛叹了口气,待要吩咐身边同伴几句,忽然觉得颈侧剧痛。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只摸到满手温热的血液。还有更多鲜血,正从五指的缝隙间汩汩渗出。

是刚才那个被自己用火把砸死的敌人!他的刀竟然刺伤我了么?

仇会洛叫了一声,探手掏摸伤处,指尖的触感告诉他,应是有一截刀锋断在了肩胛和脖颈的连接处。待要去拔取刀锋,一名亲兵扑了上来,抱住仇会洛的手臂:“不能拔!不能拔!”

天晓得这截刀锋扎中了什么关键?万一刀锋拔出,而有大血管破裂的话,接下去立即就要死!

仇会洛这时头晕目眩,已然支撑不住。眼前天色虽黑,他的视野更是浓黑,只觉眼前人影都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

他竭力打起精神,低声吩咐道:“我没事!伱们去告诉李二郎,只靠这点骑兵不行!得把后头步卒调上来,慢慢地……”

说到这里,他的气息急促,陷入了昏沉。过了会儿,他隐约听到李霆和高歆焦急而愤怒的声音,连忙张了张嘴。但他旋即又没了张嘴的力气,脑袋倾斜垂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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