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婚姻

不过两年不见,黄履面上沧桑之色更浓,两鬓已是斑白。

席间重逢,章实对于黄履能来十分高兴。

郭林,黄履,这二人都是章越最好的朋友,简直亲如兄弟一般,如此也是他章实的兄弟一般。章实是真心希望郭林与黄履能陪在章越身旁,三个朋友能够相互扶持一生,共同进退。

郭林自也是如此,他与黄履相交,敬佩他的人品,也是拿他当自己朋友。他从章越口中得知沈遘有意招黄履为沈括女婿的意思。沈遘如今从知杭州,迁至知开封府,且为龙图阁直学士。

沈遘是黄履殿试时的考官,开封府知府是四入头,沈家又是名门望族,只要能结了这门亲事,日后对黄履的仕途是终身受用不尽的。

郭林是真心喜欢黄履有个好前程,将来在仕途上能帮衬章越。

但黄履这人性子他明白,很是淡泊名利,当初中了进士,还是前五名,但知道未婚妻病逝,宁可抛弃前程回乡。

换了旁人能结这门亲事高兴还来不及,但黄履性子他拿不住,若他心底仍对未婚妻难以忘情,因此错过了与沈家这门亲事,那该如何是好?

郭林心底暗暗着急。

章实与郭林你一言我一句时,却见门外章越匆匆赶至。

黄履正要言语什么,却给章越疾步冲至堂前,一把抱住黄履大声问道:“为何这时方回来?为何这时方回来?你可让我等得好苦!”

在场众人看这一幕又是感动,又是高兴。

重新入座后,章越,黄履都是眼眶微红,这才开始缓缓说些别来之情。

正言语几句,却见沈括,苏辙亦是一并赶到,章越见人人渐渐多了,于是对下人吩咐一声让他去清风楼备一桌十五贯的宴席送至家里。

众人一并叙话,交往多年的朋友久别重逢可谓人间最高兴的事情之一。

章越看了一眼沈括,见他屡次欲与黄履叙话,但言辞木讷不善开口。

章越也是明白,沈括文章写得很好,也有才华,但偏偏就是不擅言谈,这一点不如沈遘,沈遘也是天文地理无不通,而且自己生病了都给自己开药可谓是药到病除,但人家口才可好多了。

章越对黄履道:“沈龙图如今知开封府,你既是回京,咱们明日一并登府拜见可否?”

沈括听了对章越心底那个感激,章越看沈括这神情心道,你这岳父也当得太卑微了些吧。

不过黄履是嘉祐六年进士一甲第五名,沈括却是嘉祐八年进士五甲守选,无论中进士先后和科名沈括都不如黄履。

黄履没有犹豫道:“正当拜见。”

听黄履这一语,郭林,章实都暗暗为对方高兴。

沈括立即道:“好,我回去知会,到时……到时倒……!”

沈括本想说倒履相迎,但又突然想起犯了黄履的名讳,故而说不下去又不知如何改口。

章越差点掩面,你果真是史上第一卑微岳父。

谈到这里,黄履道:“我此番回家,见外甥甚是聪颖绝伦,吾不忍他于乡间埋没,故携至进京托诸位照看。”

宋朝士大夫对于族人都是相互提携,把家族里聪颖,日后可以造就的后辈带在身旁,再推荐给自己的朋友。

众人对此也是习以为常,很多人才都是这般推荐方才脱颖而出的,但能得黄履推介肯定是不凡的。

当即黄履的外甥被召入内,对方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庭中向众人行礼,章越得知对方名字为李夔时吃了一惊。

历史上李夔不仅自己是名臣,他还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儿子那就是李纲。

章越感慨吾大胡建果真是人才辈出。

李夔与众人数语,大家都很是喜欢,口中说今日来的匆忙,未带礼物,改日再送厚礼。

众人宴饮后大醉而后即是散去,而章家便收拾了两间厢房分别给黄履,李夔二人居住。

黄履一醉到了晚上,走出房间却见章越正在庭中喝茶。

当即黄履坐下与章越喝茶解酒,期间章越道:“沈府尹似有意让你娶沈存中之女,你以为如何?”

章越知黄履与自己的性子一般,有些话说在前面比较好。

其实黄履对沈家欲招自己为婿也是略知一二。

黄履沉默不语,举茶呷了一口。

章越道:“我知你两年经历了许多,若你一时放不下也无妨,明日你我过府拜见沈府一趟尽了应有之仪后咱们便走,之后推辞的话我来替你说,你不用担心损了沈府尹的颜面。”

黄履言道:“返乡这两年,我常于她的墓前坐了一天,看着天边的浮云所过,我总觉得她并未离开,生与死之间并非阴阳两隔,不过是从这一端走到了那一端罢了。”

“其实这世上一切因缘际会都有定数,譬如你我终会见面,但有的人见一面即是最后一面,只是当时恍然不觉而已。”

章越听了黄履云里雾里的一番话,知他此番虽是来京,但心底并未放下。两年的光阴没有让他释怀。

黄履道:“度之,这功名利禄在我的眼底如同浮云,但沈府尹对我一直器重有加,我返乡他数度来信知我,今日沈存中之意我看到了……我不忍拂他们之意。”

“我想过了,反正余生我也找不到更好的人了,你说我与其他人相伴又有何异呢……”

说完黄履已是哽咽不能言语一字。章越拍了拍黄履的肩膀,忍不住长叹一声。

次日,章越与黄履来到沈府。

沈遘自是设宴款待了章越,黄履,沈括与沈辽二人相陪。沈辽以书法闻名当世,王安石,曾布都曾师从于他学习过书法。

虽说沈辽科举上一直未获考官的青睐,但也是沈家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沈遘这相当于是以家宴的最高规格款待了黄履,宴间沈辽掩不住对黄履的赏识,宴后再三挽留,让他与章越至自己书房一窥书画。

章越,黄履自是答允。

沈府甚广,在下人的引路下,章越与黄履一路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延着从五丈河引水入园的池子一路前往沈辽的书房。

池边茵草沾满了露水,二人鞋履都微湿,走到一半时,突见一个风筝正好挂在池边树木的高枝上。

两名女子欲取这风筝便手持竹竿去撩拨,但身子不够高,却挑不下。

章越对黄履道:“安中,咱们何不去帮手?”

黄履点点头上前,至于章越则故意落在了后头。

黄履走到两名女子身旁道了句:“我来吧!”

两名女子陡然听得男子声音,都是面有羞色,但其中一名绿衫女子抬起头见是黄履后,目中泛起了惊喜之色,迟疑片刻后将手中竹杠交给了黄履。

黄履脱去了长衫,用力一跳当即将风筝从树梢拨打落地。

两名女子见此都是雀跃。

黄履将竹竿放在一旁,上前将风筝交给其中一名女子,然后转身便走。

这时那名绿衫女子出声道:“多谢黄家郎君!”

黄履一愣转过身来问道:“你如何识得我?”

绿衫女子欠了欠身道:“当年在二相公寺时,小女子曾有幸见过黄家郎君一面,今日……今日有幸再会多谢你了。”

黄履一听想起了当年省试后与章越同游二相公寺的事,当时正好遇见了沈遘,沈括,一行人中似有两名女子,其中之一似乎正好是对方。

当时黄履并未在意,见得不过是一个黄毛丫头而已,但如今见来,当初那个腮下圆润的女子,今日一见却是已是出落得如此钟秀灵毓,婷婷玉立。

黄履向对方行了一礼道了句:“告辞!”

那女子亦是欠身展颜一笑道:“告辞!”

黄履点点头后方才转身离去。

之后黄履与章越即前往沈辽的书房,出了书房后,章越与黄履沿着鹅卵石道从池边走回。章越留心着黄履,却见对方路过池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但却并未旁顾。

章越略有所思朝方才的林间看了一眼,笑了笑与黄履一并离去。

而池边一筑内,那绿衫女子正梳理着鬓发,她的手中拿着一封诗笺。

诗笺上的诗句,正是当初黄履在二相公寺所提的词‘百字令’。

那绿衫女子轻轻吟道:“静无尘俗,碧沉沉、好片清凉世界。左右修篁环屋立,中有伊人潇洒……”

一旁的女使前来道:“姑娘,黄家郎君走了。”

那绿衫女子微微点头,然后将此诗笺捧在了心上,心底砰砰直跳。

之后黄履即去吏部投帖。

黄履中进士后辞官任性所为,其实令朝廷上下颇不待见的,令人有所微词。但章越为了让自己这好兄弟,路走得顺一点,于是便瞒着黄履去吏部给人塞钱了。

进士释褐时,吏部排官是状元独一档,榜眼(二三名)一等,四五名一等,头甲进士第六名以下一等。

然后是二甲,三甲,四甲,五甲一等一等定下。

之前本来吏部给黄履安排的是南京法曹的差事,黄履如此辞官后,吏部本要给他一个教训,将黄履降为两等。

也就是二甲的待遇,但章越将之前韩琦退给自己的部分买了八十席盐钞,及托欧阳修说情下,最后答允排官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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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25章 宴遇王安石

如今盐钞的价格虽降至十贯一席,但八十席盐钞就是八百贯。

欧阳修的情面虽大,但吏部也是要好处的,钱一到账,吏部立即给黄履安排了钱塘县试衔县令之职。

须知沈括是钱塘人士。

章越这塞钱的用意不言而喻。

黄履试衔县令的官位定下后,沈遘当即找了章越过去谈话,透露了沈括有意招纳黄履为婿的意思。

章越一听即大喜,当即自己也成功作了一回媒人,火速撮合了自己这好兄弟的婚事。

黄履授官后马上就要离京,故而也没功夫三媒六娉啥的,再说沈括的妻子已是去逝,他一个直男也不会作主啥的,黄履则是如何都好。

于是两边一拍即合,没讲什么规矩,火速将婚事办了。

黄履大婚这日,就在汴京外租了个宅院,章越将自己府里的人手都调来给黄履帮忙,然后郭林等同窗好友都来捧场,顺便闹一闹洞房啥的。

至于黄履家中太过狭窄,不适合宴饮,酒席便定在一旁的酒肆中。

沈遘,沈括等女方这边也将酒席办在这里。

章越帮黄履应酬了一阵好容易坐下喝了口茶,却见王安石被司仪请来与己一桌。

章越起身向王安石见礼,王安石看了章越一眼道了句:“哦,是度之啊!”

当即章越与王安石同坐。

章越心底琢磨,王安石如何来了?等到沈辽到场时,一打听才知道原来王安石是沈括亲戚。

为啥这么说呢?

原来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礼娶了谢绛的女儿为妻。

谢绛的母亲是沈括之父沈周妻子的姐姐,也就是沈括的姨母,所以王安礼的妻子也就是沈括的姨表侄女。

沈周的墓志铭就是王安石书写的,同时嘉祐八年进士考试,王安石是同知贡举,故而沈括还是王安石的学生。

王安石曾从沈辽学过书法,二人关系不错。但是王安石对沈遘却很不待见。

王安石有个诗句写得沈遘‘倚然一榻枕书卧,直到日斜骑马归。’说沈遘没啥本事,整天上班只知道枕着书本睡觉,到了天黑便骑马而归。

沈遘为开封府办事风格就是这样,史书上说沈遘知开封府时‘旦暮视事,日中则廷无留人,出谢诸客,从容笑语’。

就是除了白天晚上办公,其余时间都不在官衙里。沈遘干啥呢?出谢诸客,从容笑语。

此举看起来是很过分,可沈遘这人有急才,有次他生了病,便将挤压的案卷拿出来批改,一口气连判数百纸,落笔如风雨,汗一出病便好了。

不过王安石就是看沈遘不顺眼,除了写诗奚落外,历史上沈家请王安石给沈遘墓志铭。王安石写到‘公虽不尝读书’,沈家上下看不过去了,沈遘差点成了状元,你怎么说他不读书了?

在沈家抗议下,王安石才将读书改为视书,方正就是那个意思,我王安石鄙视你!

章越与王安石一桌吃饭,可谓是如芒在背。不过与王安石吃饭有个好处,听说他也只吃面前一盘菜,那么其余的菜我就不客气。

这时候但见沈遘举盏走了过来,对方可是开封府知府,章越王安石一并起身。

沈遘先与王安石敬酒道:“介甫多谢你能来啊!”

王安石道:“文通兄,舍弟如今在唐子方幕下不能到场,吾这兄长便为代劳。”

章越心想哪有这么讲的。

沈遘丝毫不以为意,而是道:“介甫这么说就见外了,今日章学士在旁,想必你宴上不会寂寞。”

章越闻言勉强向沈遘露出一个笑容心底却想,与他一桌,我亚历山大好不。

沈遘与王安石说了几句,二人倒是谈笑几句关系甚睦。章越心想二人关系,倒不似道听途说来的那么差。

看来王安石这人吐槽归吐糟,但私交还是不错的,似好朋友间开玩笑那等,否则也不会给你写墓志铭了。

王安石,章越重新入座,不久开宴,席上有沈辽与二人说话,宴上倒显得气氛不那么差,不久沈辽离席,便一下子沉闷下来。

本着礼貌,章越端起茶盅向王安石敬了一杯,王安石亦是举茶呷了一口气然后道:“度之,你这交引所我听闻了。”

章越听王安石提及交引所,于是道:“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章越一面说着一面在心底默数着‘十二’。

但见王安石对着面前的三味羹夹了第十二筷后,章越暗暗偷笑。却听王安石道:“周礼有云,泉府掌以市之征布、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此交引所之设,度之可是仿之周礼。”

章越心知王安石是周礼的大行家,正要言语些什么时,突然脑海中灵光一现。

没错,如今交引所被朝堂诸公攻讦甚急,不就是名不正言不顺,被人视为朝廷横征暴敛之工具么?

若是交引所仿以周礼中泉府之名目,如此在庙堂上通过的难度就会减小吧,王安石果真是高手,一句话即点拨了自己。

章越心底大喜言道:“王公一句话真是化解了我之疑难。”

王安石淡淡地道:“我不过是有一说一罢了,我听过元度转述元长的剩余价值之论,虽说得有些新鲜,但说到底还是抑兼并与收其盈余之道罢了。”

章越听了心道,原来自己与蔡京说了那番话,传入王安石的耳中了,哎呀,失算了!

数着王安石默默夹了第十三筷后,口中一边咀嚼着嫩笋,一边言道:“不过元度所转述似有不周之意,老夫想听听度之是如何说的……”

章越仔细心想,王安石为何要帮自己?仔细想来王安石是薛向的铁杆支持者。

薛向在陕西滥发盐钞自行购马,王安石睁着眼睛说瞎话,不惜与老朋友欧阳修翻脸,也要力挺薛向,故而这笔帐上王安石也要记上一笔。

而交引所的存在,可以保障薛向继续在陕西如此滥发盐钞。

章越想了想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听闻王公之论,要紧在‘民不加赋而国用饶’这几个字上,不过说道抑兼并,收盈余,交引所之设既同又不同而已。”

反正自薛向这个搞法后,章越对于‘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已是产生了相当大的阴影。

王安石闻言铿锵有声地道:“节流不如开源,抑兼并与理财合与须与,这就是民不加赋而国用足,亦是老夫之志也!”

“不过度之,何为抑兼并,收盈余同与不同?”

章越没什么与王安石探讨的意思,反正自己说了也白说,说服不了他。

于是章越随口应付道:“王公,秦能兼六国,却不能抑兼并,反而寡妇清筑台。古往今来如何难遏兼并之事?盖因错了本末。”

“我将天下的钱可视为两等,一等是劳作而生的钱,还有一等是钱生的钱,所谓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就是将天下以钱生的钱,拿出一部分为国所用也。王公,吃菜!”

王安石脸上露出个我早已料到的神情,夹了第十四筷后道:“劳作而生的钱是为农,钱生之钱则为工商也。故而工商逐末者,当重租税以困辱之,民见末业之无用,又为纠罚困辱,不得不趋田亩,度之之意可是如此?”

“非也!”章越摇头。

王安石问道:“那是如何?”

章越吃了块鹿肉,心道与王安石这般聊下去,好菜都被旁人都夹去了。

他漫不经心地言道:“王公,在江南有一个擅农桑之事的人,向一地主租了百亩地,自己家出了种子耕牛,再雇了五名不善农事之民耕种。”

“到了秋收此人得入一百贯,其中五十贯缴了田租,三十贯给了雇农,十贯为种子耕牛之费,最后十贯为己一年所盈余。”

“王公,天下之所入,大体皆为这三者,分别是田租,劳作之费,以及吾称之的盈余。敢问王公一句这抑商趋于田亩,指得是这十贯之盈余?”

尽管章越一个劲地催菜,但王安石心事半点没有在菜肴上,而是道:“播种收获,补助不足,必待有力之人而后全具,当然不可抑也。”

章越一面大快朵颐,一面捧着碗,用手中筷子指指点点言道:“然也,这人有贤愚之别,正如物有不齐,此乃万事之情也。贤者苦于分身乏术,愚者则昧于不见生财之道,二者合则为利,分则地覆,不可因一句抑兼并而强齐贤愚。”

“民若无得力之人组织,如何事生产之道,此盈余亦为劳作所生之钱,唯独这田租乃钱所生之钱!”

章越说得飞快,又飞快吃了口菜,边嚼边道:“故而抑兼并,这是秦法也难办到之事,若逐此而为,乃舍本逐末也,本在何处?在于抑田租之上。田租乃钱生之钱,一切以钱生钱之事,朝廷可兼而理之!既为抑兼并,厚养劳作之风,此方为理财开源也!”

听了章越之语,连素来号称强辩的王安石亦感到有些无从驳起。

王安石认真地重复了章越的话道:“度之,方才所言是田租,盈余,劳作之费,天下收入皆为这三等。”

章越吐了块羊脊骨道:“然也,一亩稻田所卖之钱,即为这三者所分。出卖劳作所入,以农识种子耕牛为入,以地租为入,天下之财莫过于这三等,天下之人莫过食此三等为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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