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龚樰进京

入夜,苗寨里张灯结彩,灯光照得一串串辣椒红彤彤的。

男村民们举火把的举火把,吹芦笙的吹芦笙,女村民们则转着红伞,跳着红伞舞。

伴随此起彼伏的音乐,所有人紧紧围着这对成婚的新人,仿佛要把他们淹没在一片火红之中。

欢腾、热烈、喜庆、幸福,无需言语,色彩渲染出的情绪,全都被拍入摄像机当中。

“辣妹子辣,辣妹子辣。”

“……”

“辣妹子从小辣不怕。”

“辣妹子长大不怕辣。”

“辣妹子嫁人怕不辣。”

龚樰在此时,和其他的苗族姑娘围着篝火,边敲击身体各部位大小不等的竹筒,边哼着《辣妹子》,边跳舞,手足并用,左右开弓。

看着章艺谋设计的场面,方言不禁想到了《黄土地》里的安塞腰鼓。

同样是列队整齐,同样是声势浩大。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郭保昌不无感慨,“这摄制组里,以后成就最大的恐怕非艺谋不可了。”

方言挑了挑眉,“何以见得?”

郭保昌说:“您看看,刚大学毕业,就能做到这样的场面调度和色彩运用,不出5年,不,不出3年,艺谋绝对会是全国电影厂里最好的摄影师之一!”

“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桂西厂的摄影师。”

方言笑了笑,没这能力,能当得了燕京奥运会、冬奥会这些重大项目的总导演?

“嘿嘿,是啊,这下我们厂可发财了。”

郭保昌乐的合不拢嘴。

方言打趣道:“确实,这年头什么最宝贵?人才啊!”

郭保昌感激道:“这还得多亏了您,没有这个青年摄制组,他们这帮俊才至少要坐七八年冷板凳,才能有独立拍片的机会,那个时候,黄花菜恐怕都已经凉了。”

方言说:“既然摄制组现在已经进入正轨,我看,我也是时候该回京了。”

郭保昌道:“方老师,摄制组可少不了您啊,再多呆一阵子吧。”

方言摆了摆手,说自己回京是为了《黄飞鸿》的创作,必须向武术教练咨询和请教。

郭保昌再三地挽留,但当听到他要赶在国庆参加姐姐的婚礼,也不再强求。

方言笑着把话题转移到要给《辣妹子》找个优秀的作曲人。

“您有合适的人选了吗?”

郭保昌说桂西厂在作曲方面,不如西影厂、上影厂这些电影大厂。

“我倒可以帮你们找一找。”

方言寻思着请乔语他们推荐个会写流行音乐的作曲人,顺便再介绍個音像出版社。

一鱼两吃,一份歌词,挣两份钱。

“那敢情好啊!我们相信方老师的眼光!”

郭保昌问要不要让龚樰来演唱。

“那要看她有没有这个意愿了。”

方言把目光投向和陈道名对舞的龚樰。

不一会儿,身为导演的张军钊喊了声“过”,所有的人相继地停下了动作。

章艺谋、霍建起等人挨个地向参演的村民们道谢,语气里充满着感激。

剧组人员开始收拾设备,但寨民们意犹未尽,继续围绕篝火,又唱又跳,边吃边聊。

“龚樰!”

郭保昌招了招手,等她走到两人的面前时,问道:“明天最后一场戏拍完,你的戏份就杀青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龚樰说自己已经找到原生态的感觉,想要留下来,在寨子里多生活体验一段时间。

郭保昌道:“当然可以,你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哪怕呆到拍摄结束,都没问题。”

龚樰感激道:“谢谢郭导。”

方言道:“你准备在这里呆多长时间?”

龚樰说自己计划再呆上十天半个月。

“是这样,刚才方老师和我商量了下。”

郭保昌如实地说出了作曲和演唱的事。

“方老师,郭导,谢谢你们的好意。”

龚樰委婉拒绝,自己只想当一个纯粹的演员,无意跨界当歌手,何况也没有音乐天赋。

方言并不意外,向郭保昌递了个眼神。

“方老师,您这么快就要回燕京吗?”

龚樰眼里藏着丝失落。

方言点头道:“该回去了,我姐姐的婚礼,我可不能缺席。”

两人顺着方红的婚礼往下聊,话匣子一点点打开,一边走,一边谈到了彼此的家人。

“我们家的人,都是你的影迷。”

方言道:“要是能当面见到你,肯定会非常高兴。”

“谢谢她们能喜欢我。”

龚樰把手藏到背后,捻着衣服。

“你说要在这里体验生活到国庆之前。”

方言问:“那么,国庆有什么打算?准备回沪市吗?”

“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过。”

龚樰先是点头,然后摇头。

方言问道:“去过燕京吗?”

“嗯,不过好久没去了。”

龚樰说自己在总政话剧团工作了好几年,也在燕京生活了好几年。

“想过再去燕京看一看吗?”

方言邀请她在这个国庆节到燕京做客。

“去燕京?”

龚樰心里咯噔了一下。

方言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愿意给我这个机会,略尽地主之谊吗?”

“就我们两个吗?”

龚樰感觉大脑发热,手里搅着衣角。

“伱要是嫌不够热闹的话,可以把章瑜、赵静她们也喊来燕京。”方言冷不丁地来一句:“当然,如果你想要更热闹的话,也可以来参加我姐姐的婚礼,我们非常欢迎。”

“参、参加你姐姐的婚礼?”

龚樰惊得两眼圆瞪,这也太突然了!

“如果我姐姐知道,你能参加她的婚礼,非高兴坏了不可。”方言道:“不过要看你的意思,我完全尊重你的决定。”

龚樰感觉大脑都要被烧干了,满脸滚烫。

方言看她张动着嘴,“你说什么?”

“水,水……我有点渴。”

龚樰慌张地跑了出去。

方言看着她一饮而尽,不禁失笑。

龚樰喝完以后,整个人慢慢恢复平静,走了回来。

“方老师,能让我考虑一下吗?”

“当然可以。”

方言笑道:“慢慢考虑,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就在这时,孩子们一窝蜂地涌过来,把他们拉到舞场中心。

“阿哥,阿姐,来跳舞啊!”

“这个竹筒,要这样背上。”

“这样吗?”

方言虽然不会跳,但还是接受了女孩递来的竹筒,和龚樰面对面地站着。

“咚。”

看到他敲打起竹筒,龚樰深呼吸口气,也跟着跳了起来,慢慢地,舞蹈变成由她主导。

方言尽量跟上节奏,动作略微僵硬。

“哈哈。”

“方老师,要这样敲。”

龚樰见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嫣然一笑。

竹筒发出高低不同的声响,围着篝火的一圈人,伴随节奏,踏歌起舞。

芦笙声此起彼伏,在山谷间传递回响。

火光照在两人的侧脸上,红辣椒、红灯笼、红雨伞,一大片红色,包围着他们。

两人对视着,龚樰心里貌似有了决定。

(本章完)

第214章 鉴黄宝典

第二天,夕阳西下,灶房里烟雾缭绕。

陈道名拿着吹火筒,向着灶膛里吹气。

顷刻间,柴禾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龚樰拿着木勺子,搅拌着酸汤,状态自然,简直跟苗寨里做饭的姑娘们一模一样。

突然间,浓烟一股股往外冒,陈道名呛得咳嗽连连,双眼刺痛,泪流满面。

“好,这条过了。”

张军钊一喊,两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东西,但又说不出来缺了什么?”郭保昌扫视众人,摸摸下巴。

不等方言开口,龚樰站起来说:“郭导,我觉得是不是太安静了?”

“不错,说得不错。”

郭保昌眼前一亮,“虽然少女和青年两个人在嬉笑玩闹,但还是太静了些。”

霍建起道:“要不唱一段《辣妹子》?”

“这不行。”

章艺谋摇了摇头,“这歌不适合在这个情境里唱,唱了,反而会让气氛变得尴尬。”

方言双手抱怀,像个看客,看着众人集思广益,并不打算插话,就见龚樰仿佛摸到了“侗族少女”的精髓,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既然邮路是连通山内和山外两个世界的通道,我觉得最好能用山外的通俗音乐。”

“不错,说得不错。”

郭保昌鼓励龚樰继续说,“那你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歌儿吗?”

龚樰想了会儿,鼓足勇气地说出口:“比如像《又见炊烟》、《在水一方》这样的歌曲。”

大部分人面面相觑,一副闻所未闻的样子,但像张军钊等少数人立马摇头否定。

“这可不行,这是邓丽筠的歌。”

一听到“邓丽筠”,众人唯恐避之不及,完全视之为灾星。

方言笑了笑,“她说的是类似邓丽筠的风格,依我看,未必就一定要是邓丽筠的歌。”

“我就是这個意思。”

龚樰心里有一种被理解的感觉。

郭保昌皱了皱眉,“可是像邓丽筠这样风格的歌,还有吗?”

“郭导,当然有。”

章艺谋脱口而出,“《乡恋》不就是嘛!”

“嘶!”

众人纷纷倒吸了口凉气。

李谷壹的《乡恋》,可是跟邓丽筠的歌一样,都被定性为“黄色歌曲”。

甚至,音协还专门开了好几个会,狠狠地批评李谷壹,管她叫“内地李丽筠”。

在《人民音乐》上,把《乡恋》确定为禁歌,从此以后,便在广播电视中悄然消失。

张军钊虽然觉得合适,但无奈道:“艺谋,你觉得邓丽筠不行,李丽筠就行吗?”

“拍电影的成功还是失败,都事关重大。”

郭保昌也不赞成,“不能因小失大,为了一首歌,毁掉了整部电影。”

“那就要看咱们舍不舍得花胶片了?”

方言左看看,右看看。

郭保昌不禁会意,也就是把没有带《乡恋》和带有《乡恋》的片段,统统都拍出来。

“方老师,胶片倒是小事,关键是……”

“我知道郭导的顾虑。”

方言摆了摆手,一脸从容。

到时候,把剪辑完的成片递交给电影局审核,如果带《乡恋》的片子审核通过,那就再好不过。

假如上头认为《乡恋》这段出了问题,大不了就换上备选,主打一个灵活。

郭保昌听到这话,脸上的担忧渐渐消散,这不就是当年《庐山恋》吻戏的操作嘛!

“如果还不放心的话,这趟回京,我可以帮忙问问。”

方言笑了笑,正好要找乔语他们,给《辣妹子》介绍作曲人,顺嘴就能一问。

“我觉得方老师这主意不错!”

“我们这也是精益求精,为了让电影呈现更好的效果。”

“就是就是,而且又不是放一整首歌,就只有一小段而已。”

“………”

青年摄制组的一个个,初生牛犊不怕虎。

毕竟,他们所做的一切,包括整个青年摄制组本身,对于电影业而言,都是倒反天罡。

看着章艺谋等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方言笑而不语。

《乡恋》在1983年的首届春晚上一亮相,就直接解冻,并且迅速地传遍大江南北。

等《那山那人那狗》上映的时候,估计还能赶上一波全国的“乡恋”热。

龚樰问道:“方老师,这应该没问题吧?”

“问题并不大。”

方言说:“虽然有风险,但完全在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

龚樰心里松了口气,“我就怕自己出了个馊主意。”

方言摇头道:“其实你推荐的那首《又见炊烟》,我觉得更好,更合我的意。”

“您也这么认为!”

龚樰又惊又喜,耳边仿佛回荡着歌声。

“又见炊烟升起,

勾起我回忆。

愿你变作彩霞,

飞到我梦里。

夕阳有诗,

黄昏有画意,

诗情画意虽然美丽,

我心中只有你……”

录音机里播放邓丽筠的磁带,龚荧翻阅着今天的《新民晚报》,上面的日期是9月27日。

刚要翻到下一页,就听到响起一阵开门声,随后龚母拿着一封信,走进客厅。

“荧荧,把音乐关掉。”

“妈妈,谁寄来的信啊?”

龚荧放下报纸,凑了过来。

“你姐姐从湘南寄来的。”

龚母拆开信封,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哎呦,怎么突然说要去燕京呢?”

龚荧轻咦了一声,“阿姐去燕京干什么?她不是在湘南拍电影吗?”

龚母回答道:“电影老早就拍好了,说是应人之邀,这个国庆要和章瑜她们去燕京玩。”

“谁啊!”

龚荧眼里冒出精光,“是阿姐的对象吗!”

“你胡说什么呢,你姐姐哪来的对象。”

龚母把信递给她,“是方言,方老师!”

龚荧两眼紧盯着信看,不断地脑补。

姐姐的对象为什么不可以是方老师呢!

………………

龚樰的信,是出发去星城时就寄出去的。

龚樰本人,早就和同样戏份杀青的李明启他们,一同踏上了去燕京的火车。

同行的,自然还有方言,他把自己凭着专业作家弄来的软卧车厢,直接让给了她们。

等到了燕京,又把自己安排到招待所,事事考虑得周到,感觉出门根本不需要带脑子。

“好好休息,等章瑜、赵静到了,我们第一站先去北海公园赏菊。”

两人有的没的闲聊了会儿,龚樰才挥了挥手,目送着方言消失在楼梯口。

方言快步地下了台阶,向招待所借来电话,打给乔语,美其曰:“上门送酒”。

一听到是苗寨自酿的苞谷烧,乔语一下子来了精神,让他速速送来。

方言马不停蹄地回了趟家,把行李统统撂下,接着直奔西堂子胡同。

“香。”

乔语闻着酒香,眉毛控制不住地上扬。

“这是桂西电影厂托我给您带来的。”

方言笑了笑,这酒记在桂西厂的账上。

乔语嘴里念了遍“桂西电影厂”,听了他的来意之后,皱了皱眉:

“替伱参谋参谋作曲和演唱倒不难,不过这个《乡恋》,你们确定要放进电影里?”

“您觉得不妥?”

方言看到他站了起来,往书房的方向走去,很快地,拿着本书,走了回来。

“我个人是支持《乡恋》,因为这关系到华夏音乐的改革,关系到华夏音乐的发展。”

“乔老,这是?”

“这是马上要出版的样书,你瞧瞧吧。”

乔语重新坐下来,看起《辣妹子》的歌词,在脑海里开始筛选作曲和演唱。

方言则定睛一瞧,《怎样鉴别黄色歌曲》的书名映入眼帘,倍感意外。

挺薄的一本小册子,一共60来页,主要为老百姓科普这些“黄色歌曲”,以及其危害。

比如,《分清轻音乐与靡靡之音》、《从衡量靡靡之音的尺寸谈起》……

撰稿人,都是音乐界鼎鼎有名的大佬。

当然,要属重量级,还得是开篇的稿子,对“黄色歌曲”做出了分类和解释。

第一类是表现女子期盼男性的爱,许多表现女性哀怨悲苦情调的黄色歌曲,一口一句郎,并不是出于表现这些弱势女性的不幸,而是思|春,或者为博取那点廉价的怜爱而已。

第二类是描写男女感情的歌曲,尤其是那些男女萍水相逢却情深意浓难舍难分的情歌。

第三类的主要内容是描绘女性的美色。

有的歌曲里,对女性的外貌肆意赞美,甚至涉及头发、眉毛、眼睛、脸蛋、嘴唇等具体部位,这是陶醉于女色|肉体的轻佻行为。

以上种种,都是黄色歌曲……

总之,邓丽筠的《何日君再来》、《又见炊烟》这些歌,在里面是最典型的反面代表。

“觉得怎么样?”

乔语放下歌词,玩味地看着他。

“大开眼界!”

方言惊叹了一句,这简直就是华语乐坛有史以来的第一本“鉴黄宝典”。

“那你们还敢不敢把《乡恋》放在电影里?”乔语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嘿嘿,我们是这么想的。”

方言交代了一番,接着说:“况且这里面主要批判的是邓丽筠的歌,并没有《乡恋》。”

“你啊,可真是个大滑头!”

乔语忍不住调侃,而后透露说,人民群众的呼声让《乡恋》的禁令有所松动。

方言挑了挑眉,非常满意这个好消息。

不过,《乡恋》幸免于难,但邓丽筠他们的歌曲,就要遭到全面的围剿。

各单位、学校要求干部做表率,主动上交所有私藏的邓丽筠磁带,派出所、居委会也会宣传鼓励民众‘抵制歪风邪气,抗拒腐蚀’,不收听,不传唱,主动与“黄色歌曲”划清界限。

好家伙,80年代的“扫|黄行动”来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