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国事繁忙

大军回撤到江陵城的时候,已经是十月八日下午了。按照原定的计划,军队在此停驻一日,就将沿江东下前往武汉,各部返回原驻地休整,曹睿也将起程回归洛阳。

是的,自从太和六年年底曹睿从洛阳移驾到了寿春后,皇帝已经有近三年的时间离开都城。

版图尚未统一,君王的大部分时间都要集中在军事上。无论曹操还是曹丕二人,在外出镇或者统兵出战的时间都占多数。

夜幕已然笼罩大地,临近亥时,曹睿尚在房中读书,虎卫隔着房门禀称值夜的侍中裴潜请求谒见。

“裴侍中?让他进来。”曹睿对着门外说道。

“末将遵旨。”虎卫应声而答。

不多时,房门被门外两名虎卫拉开,裴潜从外快步走入行礼:

“臣裴潜拜见陛下,因有要事通禀,故而在夜间烦扰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曹睿抬眼看了看裴潜,将手中拿着的书籍放下,从容问道:“裴卿有何事欲说?自己寻一坐处吧。”

“谢陛下赐座。”裴潜转身看了几眼,从门口处寻了一个木凳,搬到曹睿身前一丈处坐下,而后开口:“臣有三件事情。”

曹睿笑了一声:“这么多事情?看来朕今晚是睡不好了。长夜漫漫,一件一件来。”

“是。”裴潜拱手:“为首一件是军事上的事情。”

“按照武帝、文帝时的制度,历来外军主将之外的中坚将领,常常由中军将领拔擢后担任,以示朝廷以内之外、掌控各地之本。”

“伐吴战前,大魏在荆襄、在淮南皆有重兵坐镇。如今荆襄、淮南两地皆为腹地,无需屯驻重兵,由满征南在江陵左近统兵九万。如今大魏收兵休养生息,下次出兵吴蜀或是一年后、或是三年、五年,皆未可知,荆南守军或将长期驻扎,主将满伯宁、陆伯言、桓元则三人虽为陛下亲信之臣,但其余将领或许还应妥当一二。”

“中军将领外放是吗?”曹睿缓缓点头:“朕倒是将此事疏忽了。此事做也可,不做亦可,既然裴卿提醒朕了就做一做此事吧。”

“裴卿给朕记一下。武卫军的典满、李基二人,羽林右军的苏尚、董弼二人,此四人可以外放,稍后让刘晔过来朕处,为此四人拟杂号将军的封号,再定将满将军和桓范处的哪几人调走。至于陆伯言的水军自有其特殊之处,此番不动。”

“是。”裴潜轻声点头。

“第二件呢?”曹睿又问。

裴潜道:“第二件是和南方数州之吏治相关的。前几日陛下令工部尚书司马子华前往武汉与台、院沟通撤兵之事,司马子华今日返回江陵,下午在陛下议事上说了司空关于湘州、江州二州的官员安排后,傍晚之时又来臣处说了一事。”

曹睿静静的盯着裴潜的双眼看去,并未打断半分。

裴潜咽了咽口水,继续道:“司马子华与臣说,南方数州需要选用官员,正当用人之时,司马叔达被贬数年,或许应令他戴罪立功,到一处荒僻之地任个太守。臣不敢丝毫徇私,故而现将此事禀报陛下……”

裴潜是何等成色,昔日罢去第一次内阁的时候曹睿就已尽数知道了,裴潜当时可是将司马懿坑了一道,而且司马懿对此仍不知情。

曹睿转问道:“裴卿有什么想法?该不该放司马叔达出来?”

裴潜诚恳言道:“臣不敢徇私半分,哪里能有什么想法?司马叔达是因误了凉州大事而被贬斥,如今无甚功劳,用与不用皆在陛下一念之间!”

曹睿略略挑眉:“那便是让朕来做这个坏人了?”

“臣不敢。”裴潜尴尬低头。

曹睿又问:“如今司马氏在朝廷任官情况如何?”

裴潜没有丝毫停顿,如数家珍般道来:“司马家一门官员众多,且不论故去多年的司马伯达,如今司马仲达为司空、尚书右仆射,司马子华为工部尚书,其余五个弟弟尽皆入仕,或是县令、或是千石官员。”

“子辈之中,司马朗的儿子司马忠在家读书养望,司马望在武威任县令,司马师在毌丘俭麾下任司马,司马昭在丹徒做县令,司马芝的长子司马岐任河南郡丞……凡此,河内司马氏有五百石官身以上者二十八人。”

“果真是兴盛啊!”曹睿笑道。

裴潜似是觉察到了什么,微微低头答道:“司马叔达无功而开释为二千石,恐为朝野所论。臣以为应当不应司马子华此请。”

曹睿淡淡说道:“他既然托司马芝有了此问,朕若不应,倒显得朕过于小气了,也显得裴卿你不会做人。”

“后汉之时,交州分为七郡五十六县,有南海、苍梧、合浦、郁林、交趾、九真、日南七郡。孙权昔日称帝之时,分合浦郡之地建立了一个珠崖郡,并将珠崖州遥领。”

“珠崖州,裴卿知道是哪里吧?”

所谓珠崖州,就是后世所称的海南岛之地。

裴潜点头:“臣知晓。前汉武帝遣路博德、杨仆平定南越之乱,分珠崖州为珠崖郡、儋耳郡,因彼处夷人反叛频仍,前汉元帝时废除珠崖郡之制。未废除之时,珠崖郡辖瞫都、珠崖、苟中、紫贝、临振、玳瑁、山南七县之地。”

曹睿道:“既然孙权有过这种尝试,朕就将珠崖州之地改为大魏的珠崖郡,与吴国区划不同。仍然设置瞫都、珠崖、苟中、紫贝、临振、玳瑁、山南七县之地,令交州刺史慢慢收复此地。”

“珠崖郡坐落海上,以珠崖州为中心出海,可以迅捷抵达交州最南的交趾、九真、日南三郡,此地不得不控。说实话,朕有意让仲恭暂时驻守于交州数年,让他一并将珠崖郡收复了便是。”

“就让司马叔达去珠崖郡当太守吧。”

“陛下圣明,臣领旨。”裴潜拱手应声。

曹睿点了点头:“第三件事呢?”

裴潜拱手说道:“臣第三件事乃是臣的一个冒昧之策,此前从未有过,还请陛下先恕臣冒昧之罪。”

“说来。”曹睿淡淡应道:“别提什么冒昧不冒昧的,朕要看你说了些什么才是。”

裴潜轻声说道:“此前陛下曾与臣等有过言语,伐吴之后,有三件政事上的要务要做,为田土、赋税和教化。”

“依照陛下的圣训,扬州南三郡、江州、湘州、交州都是新归之地,应当先在这些州郡细细厘定田土、度田分田而防止兼并,以及推行县学、郡学、州学等教化之事。”

“臣以为,无论是扬州之南三郡,抑或是江州、湘州、交州三州都离洛阳过于遥远,通信来往极为不便。此皆新附之地,推行并改善吏治任重道远,而且若以寻常州刺史、郡太守的设置来做未免有些乏力,远离了中枢监管,官吏又粗疏……恕臣直言,这些事情即使在中原执行都颇为艰难,更遑论新归附的这些南方州郡了。”

曹睿挑眉问道:“所以呢?”

裴潜站起身来,躬身一礼:“臣有一策。”

“此前陛下长久在外,陛下所在之处为行在,尚书台、枢密院皆于行在处理政事,上下交通极为便利快捷。陛下即将北归,南方各郡各州之事或将迟缓起来。不若在大江中游、武汉之地仿照行在之尚书台,设一行尚书台坐镇于此,监督扬州南三郡、江州、湘州、交州的度田、赋税和教化一事!”

曹睿皱了皱眉头,裴潜的这个说法他从未听过,行尚书台……

不过转瞬过后,曹睿双眼微睁,低声说道:“行尚书台……行台?”

裴潜有些诧异:“行尚书台或许也可称为行台!”

曹睿又问:“岂有分数州之地的行台?”

裴潜拱手:“回禀陛下,臣以为此行台当只监督管理度田、赋税和教化三件事情!不涉及军事,不涉及行政,只监督与审查,或许也可训练官吏!”

“陛下曾说,田制、赋税乃是天下万民谋生之本,是大魏天下得以存续之本。江南新归,正好以此地来改革!既是改革,当认真推动方可。陛下,洛阳实在太过遥远了。”

“你……裴卿,你既然有如此想法,可有担任此行台之人选?”曹睿反问。

裴潜正色答道:“陛下,司空曾于兖州等处监督减赋、分田一事,于中枢群臣之中经验最丰,执政之能又格外出众,且其体魄又在中枢群臣中最佳,可担此重任。臣冒昧以为,或许应令司空担任此行尚书台之职,为大魏分忧,为陛下分忧!”

曹睿没有回应,而是开口问道:“裴卿还有其他事情要说吗?”

“臣没有了。”裴潜拱手。

“裴卿且回去吧,另外将刘晔给朕唤来。”曹睿淡淡说道:“至于你说的这个行台之事,朕要再思量几日方可决定。”

“臣遵旨,陛下早些休息。”裴潜站起行礼,小步退出了卧房之外。

曹睿挥了挥手,而后继续躺下。

若是将司马懿借此缘由外放,倒是有些过于使他劳累了,不过裴潜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若无强有力的监督,南方数州做好此事还不知要多久才行,若司马懿做不好此事,其余之人也没什么指望。

可若是让司马懿为此行尚书台之主官,副手该选择谁来做?(本章完)

第857章 交州归顺

“这雨怎能下成这般样子?我在中原二十余年,竟从未见过这般大雨!”

司马师在草庐下的屋檐内,看着外面瓢泼般的雨势,无奈问道。

身后负责这一驿馆的小吏身听了司马师此问,拱手说了一通,司马师却连半个字都听不懂。司马师皱着眉头看向吕岱派往毌丘俭军中的使者修则,开口问道:

“修从事,这人在说些什么?”

修则笑笑,拱手说道:“尊驾或许不知,汉时交州的驿馆之人要接待南来北往之人,故而都要学习洛阳雅言。但到了吴时,北人渐渐变少,以致于驿馆之人虽能听懂洛阳雅言,但说却说不清楚了,带着交州口音,难怪尊驾听不懂。”

司马师轻叹一声:“这都是孙氏割据一方所致的祸患啊!若割据时间再长一些,恐怕交州的百姓就没人知晓洛阳了。”

“吕使君还是欢迎尊驾来访的。”修则尴尬一笑,躲开了这一话题:“十月如此暴雨倒也不常见。我等且在驿馆休息几日,待暴雨停歇之后,再行向番禺进发便是。”

司马师点头:“只好这样了,不过有劳修君安排一二,此驿馆颇为粗陋,若大雨日久,恐难供给我随行一百人、和修君十人之口粮。”

修则拱手说道:“既然尊驾来了交州,这等事情乃是我等交州官吏担忧的事情,就不劳尊驾烦心了。”

司马师点头认下。

毕竟是吴国昔日的领地,即使交州地理极为偏远,经济上也颇为穷困,但该有的官道和驿站还是有的。

司马师与随行的一百名士卒正躲在四会县东北五十里处的一处驿馆内,虽有房屋遮蔽,却也常常漏水。好在交州的气候足够温暖,席地而卧也能勉强将就着应付。他们本来沿着水路行船,不过四、五日的时间便可抵达番禺,却硬生生的被暴雨阻在了半路。

无论是司马师还是修则,原本都认为大雨最多持续个一、两日也就可以停歇。却不料大雨断断续续的下了整整九天,他们一行也在这个狭小的驿站里困了九日。

即使众人节约进食,第六天的时候,驿馆的存粮便已告急。司马师一行不得不开始吃起了随行的干粮,每日只吃寻常三分之一的量……四五日的水路,谁知道大雨会下这么久!

直到第十日清早的时候,阴雨多日的天气才渐渐恢复了宁静,而这时所有人都知道交州、或者说南海郡的形势不妙到了极点。

这么大的雨水,连驿站的房屋都摇摇欲坠,几乎倒塌。这还是官府出钱修建在妥当高处的,更别说寻常百姓的草房、土房又会如何了!

等到司马师一行欲要继续出行的时候,浈水两岸的水面比他们下船时宽了几倍,再也不复往日的平静,浈水水面上泛着泥水翻涌的黄色,波涛比往日更甚,更是有数不清的残枝、断树从上游随水流冲下。而他们早就捆缚在水边码头上的船只也早就没了踪迹。

至于道路……道路早就被冲垮了!

司马师见此场景,长叹一声,朝着身边的修则问道:“修君,此处灾情如此,船只应当已被冲走了。”

修则也摊了摊手:“陆路要一百五十里左右,而道路又成了这个样子,每日走不了多远,真不知尊驾多久才能到番禺了。”

就在这时,那个不会说北方话的驿馆小吏走上近前,拱手说道:“上官,在下有话要说。”

司马师抬眼望去,发现竟是那名小吏后,惊异问道:“你何时会说北方话了?”

小吏咧嘴一笑:“在下与上官从人学的,这几日学了许多,故而能言。”

司马师啧啧称奇:“你叫什么?”

“在下吕兴。”小吏答道。

“吕兴……”司马师若有所思:“如今之事你也看到了,你有何要说?”

吕兴指着码头处说道:“上官或许不知,此处码头建在回水之处,绳索捆缚又牢,定然不会被冲走,应当只是被陷在了河泥之中。不出三日,待水流渐渐褪去,便可将船从泥中再掘出来,应当能用!”

“此话当真?”司马师又惊又喜。

“当真!”吕兴拍着胸脯说道。

“好,若你所说属实,那我要为你记下一功!”司马师一时开怀。

果然,三日后随着水面降下,大半掩盖在泥中的船只也露了出来。吕兴带着魏军士卒一齐寻木板和茅草一路从淤泥上铺了过去,将六艘可载二十人的船只从泥中掘出,众人一时欢声不断。

再两日后,司马师与修则一行共计一百余人抵达番禺。

吕岱并不在番禺城中,而是在番禺左近的河道工地上,指挥着番禺城上下百姓和官吏们正忙着排水疏浚之事。

“在下是大魏使者、领军将军司马,名为司马子元。受毌丘将军之命,从浈阳前来谒见吕使君!”司马师躬身一礼。

吕岱虽是一州刺史,眼下也身着短衫,赤着脚。若不看头上的精致发冠,与寻常农家的老翁看起来没有半点不同。

“老夫真没想到,毌丘将军竟然专门派了他的司马来此。”吕岱打量了一番司马师:“这位司马年岁几何?”

“在下今年二十有七。”司马师不卑不亢,在吕岱面前笔直站着。

“好,好。”吕岱点了点头:“你如此年轻,可以任此显职,是否是河内司马氏之人?”

司马师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尴尬,而后拱手说道:“正如吕使君所言,家父乃是大魏当朝司空。”

吕岱笑笑,随即坐在了身后的一块大石上,十分自然的开口问道:

“司马子元是吧?你且说说,毌丘将军命你拿什么条件来劝降老夫?”

司马师没想到吕岱会如此直接,竟愣了几瞬,拱手说道:

“好让使君知晓,毌丘将军担保吕使君可以得封县侯之位,可以归养故里,也可来洛阳做一任九卿。在下知晓吕使君籍贯为广陵郡海陵县,数十年间江淮间沦为无人之战区,吕使君恐多年没回过家乡了吧?”

吕岱捋须不言。

司马师继续说道:“毌丘将军还说,还可以表奏吕府君之子为一任太守,可以任在中原之地。”

“就这些?”吕岱略带嘲讽的看向了司马师。

司马师与吕岱对视,没有半丝露怯,坦然答道:“回吕使君,如是而已。毌丘将军明言,若此番劝降吕使君依然不降,则当以叛逆之行论罪。”

“说完了?”吕岱神情平淡的问道。

“在下已经说完了。”司马师挺直脊背,正色言道。

吕岱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问道:“足下是高门出身,可懂治水之事?双手能否劳作?”

司马师答道:“在下曾在扬州任仓曹从事数年,疏浚航道、平息水患的法子略知一二。”

“不用你略知一二,能劳作就行了。”吕岱朝着左右招手:“来人,给这位司马子元一柄铲子!”

“既然足下想让老夫归顺大魏,那想必定是将此地当成你魏国的领土了。你自是魏人,为自家之地劳作,可有不愿?”

司马师心底已经有了几分恼怒,可人在屋檐下,只好就着吕岱的话回复道:“自然可以劳作!”

旁边的随从竟然真给了司马师一柄铁铲。从中午到傍晚日落,司马师竟与自己带来的百名士卒一起在河边铲土、垒坝,做起了寻常农夫般的活计。

既是劳作之时,也没有什么额外的餐食享受。晚间吕岱将司马师叫过来用饭,第一句话就是:

“足下明日乘船回返浈阳吧。告诉毌丘领军,他说的那些话老夫都认了,老夫愿意以交州刺史之身举交州之地归降于魏。”

这倒是给司马师弄得不会了。

“吕使君……这……”司马师顿了一顿,诧异问道:“为何吕使君中午之时不说,而要等在下与随员劳作半日之后方才肯说?”

吕岱抬眼认真瞧了瞧司马师,心底轻叹一声,中原高门的后辈却也没有那般聪颖,详细解释了起来:

“足下或许不知,老夫入仕孙氏的时候正值中原乱时,那时候曹公与袁本初二人相争于中原,淮水以北乱成一团,盗匪遍地,难以通行,谁是谁非根本无从评判……老夫自是广陵人,那般时候若是要投,也只能过江南下来投孙氏,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个去路了。足下可否能理解一二?”

“吕使君所言不错。”司马师也认真了起来。

吕岱捋须长叹:“换句话说,老夫本是淮南郡郡吏,是汉臣,依附了时为汉臣的孙氏。后来天下三分之势已成,老夫随着江东之人一同随波逐流,也就渐渐成了孙氏之臣,你可明白?”

司马师拱手:“中原数十年间,亦多是随波逐流之人。”

吕岱苦笑道:“老夫已经七十余岁了,时日无多,至于是魏还是吴,都无所谓了,老夫不知何时就会死去。只求死前不会遗祸一方,害了交州百姓就是。”

“如今你也看到了,南海郡眼下最重要之事就是救灾。城池都快冲垮了,百姓的房屋都已没有,哪里还能防备你们大军?”

“足下还是速速请毌丘将军前来协助救灾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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