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畏罪

督政院内。

靖王高坐在首位,目光冷峻的看着众人,他身前摆放着一道文书,里面记录着足足有三百人。

在他的桌前两旁,坐着督政院十多个主事,现在都是面面相觑, 很是震惊。

舆情司,督查司,巡检司,清吏司,反贪局等一干主事震惊之后,又小心翼翼的看向靖王,道:“王爷, 这么多人, 要一口气请回来吗?”

靖王沉色点头, 道:“不错,先从朝廷的官吏开始,由反贪局负责,记住,要选好时机,尽可能的保密!民间的书生,名士,由督查司负责,一样要记住,不能引起大动静!对京城的舆论,舆情司要做好准备,务必控制好,决不能惹出大乱子, 现今年关将近, 众多大事在等着, 决不允许再添乱!”

靖王是亲王,督政院院正,又是内阁辅臣, 皇帝亲信,他的话自然不容他人反驳。

仔细商议一番,督政院的人马悄悄出了衙门,便衣火速奔赴各地。

刑部尚书张问达也没闲着,刑狱司的人悄然离开刑部,去往已经定好的地方,守株待兔。

西长安门三里外,一个督政院巡检司副主事,拦住了一个吏部七品官的轿子。

这个七品官有三十多岁,满脸横肉,但是却非常的彬彬有礼。

“你们是谁,为何拦本官的轿子?”他看着前面的几个人,神态颇为肃色的道。

副主事上前,道“姚恪力,我们是督政院的,跟我们走吧。”

姚恪力脸上不动,目光却是微微闪烁,道“不知下官所犯何事?依照规矩,你们应当通知下官家人,开具羁押文书,本官方可跟你们走,若是你们是打击报复,排斥异己,下官定然会请吏部的大人们做主!”

副主事淡淡道:“该有的程序不会少,你现在是走也都走,不走也得走!”

他话音落下,巷子里埋伏的差役就走出来,将姚恪力的轿子给围了个密不透风。

姚恪力是杨涟曾经的弟子之一,隐藏的一向很好,并且持身很正,从不贪污索贿,倒是不惧督政院,他小眼睛闪了闪,道:“那好,不过我要通知部里。”

“可以。”副主事很干脆的点头。

姚恪力见如此,便道:“走吧。”

“走,上我们的马车。”副主事道,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一辆遮盖严实的马车。

姚恪力见如此,心里疑惑又起,不过该做的安排他都做了,基本上万无一失,道:“好。”

督政院的人‘押’着他上了马车,直奔督政院。

姚恪力又怎么会想到,这次的行动吏部也有参与,他们这些在名单上的人的所有后路早就被堵死了。

在另一处,礼部的人正在邀请一些名师大儒,这些人常年在诋毁朝廷,诋毁‘新政’,他们也组建了书院,规模,影响是越来越大。

这个书院总共有十七个人管理,都是名享一方的‘大人物’。

“老师,礼部突然请我们干什么?”

“肯定没好事,我听说礼部现在在修什么《明礼大典》,修的是乱七八糟,面目全非……”

“老师,咱们别去,我们正准备明年的招生,有很多事情要做……”

为首的老者有五十多,心宽体胖,面上颇为自傲,有些不屑的看着眼前的几个礼部官员,好一阵子才道:“好,我跟你们去一趟,不过我要看看你们修的法典。”

“好,诸位都请吧。”礼部的官吏很是客气的说道。

一群人不疑有他,都上了马车,跟在礼部后面,陆陆续续的进入礼部。

吏部做事就更简单了一点,以‘考核’,‘述职’等等借口,将很多人都毫无防备的吸引进了吏部。

张家大门前,上官家的老爷,夫人站在门口,对面堵着的是张夫人。

上官夫人皱着眉,一脸请求的道“张夫人,我们两家是世交,我们家继宗对大小姐一往情深,还请张夫人让他们见一面吧……”

上官老爷站在那,如同铁杆一般,目光锐利的盯着张夫人。

张夫人满脸的难受,欲言又止。宫里已经私底下传消息过来,张筠将进宫,这个时候是万不能出事的啊!

上官家的那个公子已经疯了,再这样折腾下去,非得将张家,上官家都搭进去不可!

张夫人脸色骤冷,沉声道:“上官大人,夫人,别怪我说话重,我们家筠儿那是宫里挂名的,乘着现在没有什么事情,劝你们家公子断了念想,再这么闹下去,非毁了你们上官家不可!”

上官夫人脸上出现哀求之色,道:“张夫人,不管怎么样,还是先让继宗见见,只是见一面,若是能断了继宗的念头,那是最好不过……”

张夫人眉头紧皱,面上难堪的很,这上官家还真是一点好歹都不知道。

“你是上官金桐?”一个穿着大理寺官服的中年人,仿佛突然间出现在上官一家人身后。

上官金桐一怔,转头看向围过来的一群人,沉色道“我就是,你们是何人?”

领头的拿出一块腰牌,道:“我们是大理寺的,有人状告你,请给我们走一趟。”

上官金桐为人相当刻板,一听顿时大怒,道“何人状告?状告我什么罪名?”

来人收起腰牌,道:“具体的你到了大理寺就清楚了。”

上官金桐满腔怒火,道:“好,走!”

大理寺的人很客气,‘押’着上官金桐前往大理寺,与此同时,还有人进入上官家,将上官继宗给带走。

吏部,礼部,甚至是工部,大理寺都以各种理由将名单上的人悄然请走,然后再也不见出来。

只经过了半天时间,京城陡然变的静悄悄的,可很多人都心神慌乱,感觉到了不安。

吕纯如接收了魏忠贤的一部人遗产,对京城的局势格外敏感,眼见很多熟悉的人一个个的消失无踪,再也联系不上,外加从内阁,六部次探到的一些消息,他整个人都慌了。

外人看不出什么,但他是一路看着京城巨变,尤其是魏忠贤倒台的人,深知京城局势诡谲与可怕。

吕纯如坐在地上,满脸的苍白,眼神里是万念俱灰。

他的人,他发展的势力,正在飞速的瓦解,他没有一丝庆幸可以想,他很清楚,朝廷,皇帝早就注意到他,注意到他与东林党的勾结,抓他的人肯定已经在路上!

他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哈哈哈……封侯拜相,登堂入阁,金银财宝……黄粱一梦……”

吕纯如拿过一壶酒,咕咕的倒入嘴里,狂笑不已。

外面的人都不敢进去,躲的远远的,吕纯如性格不好,喜大刑,府里上上下下没人敢得罪。

吕纯如狂笑半晌,眼泪都流了出来,然后跌跌撞撞的爬起来,来到书桌前,挣扎从上面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个药丸来。

“技不如人,生死有命,我吕纯如的命合该就到今天……哈哈,有这么多人陪葬,我也不孤单……”

他仰头大笑,药丸猛的塞入嘴里。没多久,他身体剧烈抽搐,嘴角,鼻孔都流出血来,挣扎着彻底倒了在地上。

在吕纯如服毒自杀的同时,吴有为同样察觉出了异样。

太多的人消失,他的人纷纷联系不上,一个两个是巧合,可这个人数却在不断的扩大!加上杨涟,王纪从昨夜进宫到现在,居然再没有任何消息!

“怎么办?怎么办?”吴有为在大厅里走来走去,脸上都是冷汗。

没一会人他就向门外大吼,道“仙师怎么还没来……”

一个下人连忙走出来,道“大人,已经让人去请了,还没消息。”

“快去,再派人去找!”吴有为擦着头上的冷汗,焦急无比的大喊道。

“是是……”下人听着,慌忙又转身。

(本章完)

第854章 两个原因

吴有为等待的‘仙师’始终没有来,同时他也没有等到朝廷的官差。

一直忐忑到傍晚,吴有为都没有等到抓他的人,而他所知道的那些人,都已经消失了,就剩下他一个。

“怎么办怎么办……”

吴有为坐在椅子上, 失魂落魄的自语,他完全没有主意了,脖子上好似挂着一把砍刀,随时都会落下,令他怎么都无法安生。

长安街的一家酒楼,曹鼎蛟,孟兆祥,魏学濂三人坐着,喝着热酒, 聊着时事。

曹鼎蛟因为之前的事情,还被‘停职’,所以一直滞留在京城,空闲时间比较多。

他虽然与朝局无涉,奈何曹家太显赫,不知道多少人着急忙慌的给他通风报信,可毕竟不在其中,盲人摸象,摸不清头绪。

“老魏,你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曹鼎蛟看向魏学濂,这次是督政院为主力。

魏学濂喝了口酒,一脸落寞的摇头道“不知道,我现在进不了督政院, 而且这次都进行了严格保密, 一般人根本不知道内情。”

一旁的孟兆祥看着两人, 目光微闪的笑道:“我知道。”

曹鼎蛟,魏学濂都是一怔,道:“是周尚书说的?”

孟兆祥瞥了眼四周,低声道:“这次动静非常大,内情也非常多,你们要听哪一个?”

曹鼎蛟看着孟兆祥的神色,思索着道“我听说吏部那边的关于政院生员的调配做了极大改变,这是为什么?”

魏学濂听着也好奇,这件事还是小道消息,知道的人还不多。

孟兆祥笑容更多,凑近低声道:“告诉你们一个消息,毕阁老将不再兼任皇家政院的院长了。”

曹鼎蛟,魏学濂都是神色微变,这算什么消息?跟调配改变有什么关系?

不等两人问,孟兆祥压低声音道:“听说,皇上前几天去了政院,对毕阁老很不满意,彻了他的职,要亲自兼任皇家政院的院长。”

曹鼎蛟与魏学濂面上大变,失声道:“你说的是真的?”

孟兆祥连忙摆手,低声道:“应该错不了,消息是从内阁透到吏部的。”

魏学濂眉头飞扬,伸着头,压着兴奋道:“难怪!要是皇上亲自兼任,这就难怪了,咱们说不定都要飞黄腾达了!”

曹鼎蛟脸上也很是激动,趴在桌上,伸着头,看着两人低声道“如果是真的,咱们政院今后就不用担忧了。”

如果皇帝兼任皇家政院的院长,那么从这里毕业的生员都将是天子门生,也就是他们这些人的座师,日后还有谁敢再随意拿捏他们?

同时,前任副院长汪乔年现在也入阁了,再加上前任院长是‘首辅’毕自严,皇家政院这背景已经显赫的不能再显赫了!

孟兆祥又瞥了眼四周,再次低声道“嗯,这消息多半是真的,过几日再看看就知道了。”

魏学濂神色振奋,道:“如果真是这样,我离复起就没多少日子了,说不定还能重返反贪局。”

曹鼎蛟倒是很快镇定下来,想了想,又道“那今天的事情是为什么?”

今天的动静着实太大,哪怕做的极其低调,但京城的里里外外少了数百人,谁都能察觉到不对劲。

孟兆祥更谨慎的看了眼四周,道:“估计今天晚些时候你们也会知道,我提前告诉你们吧。钱谦益在秦淮河准备迎娶一个名妓,整个南直隶都是沸沸扬扬,非议如潮,皇上震怒,不仅下旨拿钱谦益入京问罪,还对京城进行了严厉的巡查,凡有不法,皆都被带走了。”

听到钱谦益在秦淮河迎娶名妓,曹鼎蛟,魏学濂抬起头对视,四眼都是愕然之色。

钱谦益怎么说也是前任礼部侍郎,是‘新政’的坚定支持者,怎么一下台什么操守都不要了,连朝廷的禁令都不放在眼里,这不是让天下人看皇帝、朝廷的笑话吗?

“原来如此……”

好半晌曹鼎蛟才自语的点头,又摇头。

魏学濂也是嘴角嘲讽,道:“这些大人们,在朝堂上口口声声道德文章,这一辞官回了家什么样都是看的清清楚楚,分毫不差,令人感慨。”

孟兆祥听着,也是无奈道:“南直隶是承平太久,没了约束,正好这次也杀杀他们的锐气,整肃一下江南的奢靡之风!对了,你们最近可别乱走,不要让人误会,抓到什么把柄,不然要是被哪个衙门抓了,想救都来不及……”

曹鼎蛟,魏学濂都点头,他们也感觉到了不安,经常有一些衙役来回的走过,仿佛盯上了他们一般。

“走吧,去我家,咱们不醉不归,庆贺一番!”魏学濂最为激动,压低声音道。

“走!”孟兆祥也很高兴,他已经确定要留京了。

曹鼎蛟跟着点头,他叔父曹文诏就在这一两天会到京,他有些事情要请教。

三人下了楼,去往魏学濂府邸。

京城经过大半天的喧闹,到了现在,安静的诡异,平静的可怕。

乾清宫,暖阁。

朱栩正督促着小永宁练字,不时在一旁还指点一二。

他的字其实也不好,但耳濡目染的理论知识雄厚,加上小永宁年纪小,懵懵懂懂,听的倒是分外认真,暗自佩服她这皇叔这么忙还能写一手好字。

朱栩不知道小永宁心里所想,很是专注的教着。

曹化淳从外面进来,看了一眼,走近在朱栩耳边低声道:“皇上,宗室里一些王妃进了慈宁宫。”

朱栩早就料到,摆了摆手道:“让人告诉皇嫂,让她装病,都不见。”

曹化淳会意,道:“是。”顿了下,他又道:“内阁那边派人来说,人扣的差不多了,还有些在京外,已经传信各地督政院,刑狱司进行羁押了。”

朱栩‘嗯’了声,没有在意。现在朝廷对于京城之外有了更多的手段辖制,不用完全依靠地方衙门,有直属的机构,完全可以绕开地方,省事不少。

曹化淳见朱栩没有说话,便转身走了。

小永宁抬头去看着朱栩,脆声声道:“皇叔,你又要做坏事了吗?”

朱栩一怔,道:“什么坏事?”

小丫头撇了撇嘴,拿起笔继续练字。

朱栩顿时皱眉,道:“宫里都是这么传朕的?”

小丫头不说话,埋头练字。

朱栩捏着下巴,这话是谁教的,难道是皇嫂?不太像……

“皇上,毕阁老求见。”一个内监出现在门外,遥遥的道。

朱栩看了眼小丫头,道:“传。”这个时候,多半是钱谦益这件事有个大概了。

毕自严从外面进来,见永宁公主趴在那写字,也没有在意,抬手躬身道:“臣参见皇上。”

朱栩坐下,摆了摆手,道:“免礼,来人,给毕师搬个凳子。”

“谢皇上。”毕自严神色不变的道。两三年前他或许会激动,现在已经深知帝心如海,极力的收敛着表情,小心翼翼。

毕自严在凳子上坐下,这才道:“皇上,关于钱谦益这件事,基本上处置完成,还请容内阁几天时间,以将影响降到最低,免得士林再生怨气,徒生波折。”

朱栩对这个不在意,南海上缺人,大明不缺读书人,有钱谦益这个靶子已足够了,以后还有的是机会,放下茶杯道:“嗯,这件事交给内阁来做,一定要干净利落,不要虎头蛇尾,丢三落四。”

毕自严心底有些诧异朱栩的好说话,还是连忙接着道:“是,臣会亲自去督促,一旦完成会详细奏呈皇上。”

朱栩‘嗯’了声,明日他就要入内阁,也不怕他们不尽心。

毕自严低着头,斟酌着话词道:“皇上,内阁已经收拾出房间来,随时可以进入,处理政务。”

朱栩看了他一眼,笑着道:“嗯,朕明日就去,内阁的人不动,守卫换成禁军,朕的班房曹化淳跟着,配几个小房给曹化淳使用。”

这就有点内阁——小内阁——皇帝的意思了,不过小内阁在这种情况下完全不具备以往司礼监那般‘内相’的权势。

毕自严倒也不在意,司礼监已经没落太久,他都快忘记了,抬着手道:“是。”

毕自严又抬头看了眼朱栩,道:“皇上,关于内阁与六部的改革,臣有些想法。”

“说。”朱栩看着他,又端起茶杯。

毕自严虽然有腹稿,到了现在却又仔细推敲起来。

明朝的内阁制度其实很复杂,是皇帝的私人秘书演变而来,是废除丞相后形成的。但他们在朱栩改革以前,一直都是‘秘书’般的存在,虽然掌握了不少大权,可不算正式的编制,在政务上也不畅通,需要走一圈皇宫,皇帝下命令给六部才能执行。

也就是说,过去的内阁是不能直接指挥六部以及其他机构的,始终都是皇帝的‘秘书’,‘幕僚’性质,不是正式的朝廷机构,权力始终都在皇帝手里。

不过经过朱栩的改革,内阁已经成为景正朝的正式机构了,但因为之前六部把持大权,内阁还是有名无实,没有多少实权,这也是现在急需改革的原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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