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2章 黄粱未可尽我梦

姜望携扈从抵达苍狼斗场最高规格的较武台时,买到门票的人,已经在看台上就坐。

来的当然不仅仅是牧国权贵。

诸国使臣如秦国黄不东、景国陈算等,自也都不会放过这个了解他国天骄实力的机会。

而姜望和钟离炎都不介意在苍狼斗场相争,亦是一种自信的表现——不介意被研究、被针对,不介意其他潜在对手提前做出准备。

因为接下来一段时间,没有什么类似于黄河之会的关键场合,而以他们的天资……明日绝非今日。

一个可以不受干扰、不影响他人、且能完全解放力量的战斗场所,才是他们最大的需要。

而苍狼斗场的青牙台,正是这样的地方。

这座青牙台,是一个足有百丈方圆的圆形斗场。

城防级别的阵纹,刻印在顶级材质的地砖上,构建了足可以容纳强者战斗余波的场地。

周边看台,则成阶梯状环布。观众席上,在保护性的阵纹之外,也刻有增强洞察的阵纹。以使实力不足的观众,也能领略强大修士战斗的细节。以此降低观赏门槛。

“只要舍得花钱,就能欣赏强者之争。”这种跨层级的快感,吸引许多人一掷千金。看着那些远比自己强的人,在自己面前打生打死,实在是刺激非常。

各大斗场所缴纳的税金,是牧国诸业之冠,且远远超出第二名。

巨大的利益自然催生出庞大的关系网,各大顶级斗场背后,都有大人物的身影存在。

三百个位置说起来不少,但在青牙台散开来,其实稀稀落落。但因为来者多是不凡之辈,场面却很充盈。

巨大的拱门后,是长长的甬道。石壁上挂着的灯台,照出一种昏黄与神圣。

甬道两侧有色彩绚烂的壁画,描绘着草原古老的传说。好像是神女救世的故事,还有一头白牛在其间扮演重要角色——姜望也不是很看得懂。

他静默地站在这里,等待决斗开始的那一刻。

他的前方只有一扇拱门,玄铁所制,像是阻隔猛兽的铁笼。

乔林领着四名天覆军锐士,静静陪在他身后。使节决斗的时候,他们作为随扈,肯定是要守在场边的。

相较于意态从容的姜望本人,乔林明显要紧张得多,握刀的手松了又合,合了又松。

主持这一场决斗的,是苍狼斗场最好的司仪——有北地蔷薇之称的边嫱。

但显然今天没有什么可供她发挥的空间。

穿着一身曳地长裙,极显傲人身姿。露出玉藕般的手臂,用一枚黑色臂环,衬得肤色更亮。

站在悬垂的高台上,美眸横波,曼声道:“一方是近百年来天底下最年轻的军功侯,一方手握大楚帝国世袭侯的传承;一方是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内府境的魁首,一方是弃术修武、再攀高峰的不世天骄!”

“这一场战斗,究竟谁胜谁负?”

“让我们拭目以待,螭潭姜望,对阵献谷钟离炎!”

不得不说,虽然准备时间很短,她还是做了不少工作的,连姜望在夏国的最新封地都没有错过。相较于青羊镇,因侯爵而得的螭潭,显然更能匹配钟离氏的族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场内。

拱门轰然洞开,立在青牙台两侧的天骄,便这样沐浴在天光下。

钟离炎一身玄色劲装,背挂重剑,短须鹰眸,踏步时有天摇地动之感。

姜望依旧是青衫飘飘,腰间左挂长剑,右垂白玉,漫步似游云闲移。

就这样相对地走到斗场正中,彼此都没有说别的话。

边嫱亦是直接宣声道:“愿神予你们以荣耀,请开始这场神圣的战斗!”

她的声音无疑是悦耳的,尤其是神术加持,使得此声颇能奋励人心。

姜望便在这个时候踏前一步,已跃高空,探手一抓,却是对着边嫱的方向,将边嫱的这句宣声抓到了手里。

抓声为质!

边嫱的这一句话,他以行动否决。

他不需要神的荣耀,不需要神的赐予,无论什么原天神,苍图神。

今时今日他就是神!

滋滋滋滋。

边嫱的这句话,在他的五指之间,再次响起。无形的音纹有了实质,爆发出雷电的滋响。而狂暴的雷光被他一把握紧,握出了一杆雷电之枪。

降外道金刚雷音在他的手中,已经有了截然不同于悬空寺僧众的变化。今日亦只是牛刀小试,却还不算动了真格。

只是当他跃升高空,随手握声成雷电,以长枪的形态狂妄扎落。飘飘青衫绕白电,这一刻的神武姿态,实在煊赫!

尤其是钟离炎几乎同时发动,脚下只是一踩,整个人像是一架已经发射的弩车,在空中穿出狂暴的尖啸。沸腾如海的气劲,环身而涌。此身似卷狂潮来——

却正巧迎上姜望的雷电之枪。

一切浑似天成。

两位天骄以难言的默契,完成了交手的第一合。

神意相合的气劲,与雷电撞在一起。

钟离炎的重剑,已将这雷枪劈散。而他自身的血气,霎时间如狼烟冲天,冲开了层云,直似要撞上烈日!

狼烟之柱的尽处,天外隐约还有重重叠叠的天。

钟离炎还是那个钟离炎,可是当你看向此刻的他,你的目光都要被烧灼、被消耗。恐怖如此,不可直视。他呼吸之间,便是雷霆,举手投足,皆为水火。

与姜望的这一战,所有的试探、了解、权衡,他只用一合!

一合之后,他就已经完全地解放自身,展现脊开二十一重天之后,武夫那练出神性的气血。

所谓“大武夫力破万法”,凭借的是什么?

便是这一身筋骨,血肉毛发,皆越天人之隔,是气血通神!

那被劈散的雷光匍匐于他脚下,周遭元力皆为其镇伏。双手重剑只是横扫过来,像是推来了一座山!

岂止是像?!

他的气血咆哮如江河,他的身后虚空,是真正移来了一座剑形高峰的虚影。

谁能推剑如移山?

姜望在内府境,亦有统合诸神通的绝巅倾倒之剑。可是与钟离炎此剑相较,却显虚妄。

姜望那一剑,是天柱倾折之势,是他彼时的极势之剑。

而踏足武道二十一重天的钟离炎,这一剑不止在势。是有倾山之势、倾山之意,更有倾山之力!

一切都黯淡了,因为此山遮天蔽日。

一切又都被推开,因为此山势无可阻,扫尽尘埃!

一切都被排斥,一切都被碾压。

这是姜望所面对的,第一个比肩神临的武夫。

这就是武夫踏足二十一重天之后,所能够展现的恐怖力量。

此时天开地阔,四面皆无,唯有重剑如峰峦。

神人以此剑推之,横绝八荒,势不可挡!

然而此山之前,立有人。

人伴山字……是为“仙”!

那个虚悬高穹、刚刚崩散了手中雷光的身影,面对如此磅礴的一剑,却不退不避,更往前行。

直面煌煌剑山,脚下青云隐现,在那几无可查的气机罅隙里,一个踏步,已然踩在了剑山之巅!

真是艺高人胆大。

其人胸腹之间五府轮转,天府之躯的璀璨炽光,瞬间洞穿了钟离炎这一剑对视野的压制。

障目之山自此移。

一时之间,两位当世天骄的对撞,呈现了更为清晰的画面。

乌颜兰珠见得那钟离炎血气狂飙,如神魔降世,剑山横碾,要镇压一切不服。己身虽在场外,虽然知道青牙台绝对能够保证观众的安全,也有一种孤身立在暴风雪中的惶然。

便在此时,齐国那位武安侯从山影中走出来,踏足于山巅。

袍角漫卷,飘飘如仙。

或许人间唯有此山高,可是仙人总在高山上。

她虽看不懂战局,看不清交锋的细节,不明白战斗里的种种权衡……可是无端生出一种感动来。

此时的青牙台。

气血狼烟立地冲天,钟离炎的身后有重重山影,双手握持的重剑,如山一竖天地间。

而在重剑剑尖之上,姜望单足点立。

他的左手虚张,五指朝天,指尖五色光团混转,狂暴的元气乱流,绕身而行。他的眸中有赤焰,吹息起霜风。

神通之光加持此身,天府之躯解放,使得他一踏有万钧,踩着重剑往下去!

又交锋!

三昧真火沿着钟离炎的重剑迅速蔓延,不周风一缕,轻飘飘地落下,几与钟离炎迎面。

杀气浓烈得刺痛神魂!

钟离炎之剑,是名“南岳”。

因称南来此剑当魁,故以“南岳”名之

在他决定弃术修武之后,不计成本求得此剑。此剑自重万钧!

以力相斗,武夫何惧?

面对姜望解放天府之躯的强压,他只是将剑尖一挑——

轻飘飘如挑灯花。

挑起了南岳。

竟将天府所聚之势给掀翻!

气血狂涌,将剑身之烈焰扑灭。

姜望的不周风吹息即起,飘如挂角羚羊,凶而又疾。

而钟离炎此剑一竖,已经正正劈在霜风上。

他的剑术大巧不工,简单、直接,恰到好处。却是以返璞归真的剑术境界,达到了近似于重玄遵斩妄神通的效果。

剑气撞神通!

如果是寻常神临修士的剑气,根本不可能挡得住不周风。

唯独钟离炎乃神临武夫,气血练出神性,剑气亦有神意,故还僵持了一息才崩溃。

这一缕霜风撞上了南岳剑剑锋。

传说中不周山倾倒后飘落的天风,与南岳相遇了。

叮!

却只是发出这样一声脆响。

忽额连珍意瞪大了眼睛,她的修为和眼界都远胜过她的好姐妹,但此刻也只觉得不可思议。她看到一枚通体黝黑、尖端霜白的长钉,钉在南岳剑的剑锋上。锋芒与锋芒对撞。

小小的一枚长钉,竟然推着重剑走,将钟离炎回推数丈!

传说中八风杀力第一的神通,竟然恐怖如此么?

身在局中,姜望的感知自然不同。他非常清楚,钟离炎此刻的后退,只是在避让不周风的杀力,一待势尽,随时能杀将回来。

没有任何迟疑,反手就将道术按落。

七宿之灵各显其威,团团环转于高空。龙蛟狐兔,煊赫光影,叫这青牙台,如在神境中。而后瞬间交错!

乱光飙飞,神气无妄。

可怕的元气乱流,直接将钟离炎淹没了。

苍龙七变,七宿绝杀!

此时的钟离炎,才刚刚斩开杀生钉,正迎过来,却不得不面对这杀招。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超品道术,的的确确令他感受到了威胁。

但这当然不足够。

在狂暴的元气乱流中,钟离炎手持南岳,只闷喝一声。胸腔之间,竟如轰雷!

周遭气血直接环为怒龙,当场撞碎了木元凝聚的角木蛟,撞开了元气乱流,载着钟离炎一飞冲天。

姜望单手一抬,以超卓的控制力,引导元气乱流,直追钟离炎而去。

万古以来,修行流派何其多也。

为何独是武道,被视为大有希望、可并行于修行正途的新路?

因为唯有武道,将气血和肉身真正利用到了极限。

武道脱胎于兵墨,却又自成一途。

有别于儒道,而独塑于肉身。

气血太过强大、炙烈,以至于体内甚至没有道元存活的余地!

此刻气血破法,两相对耗。

钟离炎却在气血之龙上空,高高跃起,持剑一记竖劈!

此剑分开了空气,将空间剖半。

“空间剖半”并不是一个形容,而是一个描述。

南岳剑行经之处,空间直接被斩开两个剖面,像是一本书被从中翻开,两边的书页,即是幽暗无光的虚空。

层层叠叠地翻过去。

书页里的字符,则是七宿绝杀制造的元力乱流,如此分开倾泄,终是被翻开了!

哗啦啦。

空间断层翻如纸。

“这本书”翻到最后,姜望即是那书脊,即是那中线,即是那终点。

钟离炎弃术修武后,亦掀翻了以往所学剑道。糅合数百种顶级剑术,混归自身成一,遂有这一部黄粱剑诀。

一梦之中,历尽荣华。

故能返璞归真,照见本我。

南岳行以黄粱,一剑“翻书”断人间,书页写尽人一生。

锵!

所有人都听到了剑鸣!

此声九天龙行,似雷震碧宇,如使惊闻,令人骤醒。

那柄名扬天下的长相思,已经出鞘!

姜望长身立在那“书脊”处,吹息霜风成白披,眸中赤火已游身。

他像是书中的人物,走到了现实中。

是故事里的剪影,具体了人生。

于是搭起骨架,于是丰满血肉,于是如仙临世,于是剑意纵横!

一整本黄粱之书,一瞬间支离破碎!

而他便在这空间的碎片、剑气的碎片中,剑问钟离炎——

我姜望的一生,谁能写尽?

……

……

……

ps:“黄粱未可尽我梦,悔也恨也都如烟。”——情何以甚·《王生亦老》

(本章完)

第1653章 弓满箭离弦

对于钟离炎这样的人。

你可以嘲笑他的屡战屡败。

可以嘲笑他的一根筋。

可以嘲笑他的不自量。

但没办法嘲笑他的努力,不能嘲笑他的天赋才情。

无论正统修行路还是武道修路,他都能走到同辈顶级的层次。

这黄粱剑诀之强,在神临境中,绝对不输于任何一门顶级剑典。

有别于张巡极致凝聚的剑气成丝,他的剑气是另一种凝实,是力与意的一种统一。

但是在此刻崩碎了。

与正在展开的剑式一起。

而姜望只是拔出了他的剑!

开花之前,神通只能算是神通种子。

开花之后,神通才叫神通。

屈指算来,真正的剑仙人,已经有半年未曾现于人前。

这是神临之后迅速成长的半年,这是姜望又一个未曾虚耗的半年。

今日环坐于此的观众,无疑是有眼福的。

能够看到姜望完整展现剑仙人之威者,并无几人。且其中绝大部分……都已经死了。

此刻钟离炎一剑斩出黄粱美梦,将空间都剖为书页,结成一部黄粱之书。

姜望在书脊处拔剑。

剑演万法之神通,一瞬间光华遍照。

高天之上坠落的,是焰花雕刻的华城!

或者说,那座城池其实并不华丽。但是点滴具体,烟火真实。因为承载了记忆,辉照了火光,才显得格外明耀。

常思故人故城。

便以此式倾人间!

看台上传来一片低呼。

左光烈当年可是货真价实地威震边荒,在草原上颇有名望。他彼时已经创造出焰花很久,使之成为天下最有名的火行基础道术。而焰花焚城的构想,在当时就已经有了雏形。等到十九岁时第一次在战争中用出来,便一跃成为他最具代表性的道术。

此术有许多人认得。

当然都只是听过描述。

此时焰城再现,燃烧于苍狼斗场。像是传说重演,使人追忆流年。

场边的黄舍利一时痴了。

她不由得想起来,前年在观河台,她半蹲在旁边的演武台观战时,所看到的那一幕——那青衫少年郎,把一朵美丽的焰花,按在那个展现吞贼霸体的项某脸上,将其按落地面。

正是那一幕,让她从那些琳琅满目的漂亮皮相中挣脱出来,看到了所谓姜仙子的美丽。

是为神相之美。

而彼时何似于此时?

那时候的少年已有如神之威,那时候的焰花,已筑就华城。

轰!

这座煊赫的焰城,直接砸落下来。瞬间摧垮了黄粱剑势,把梦境打回现世,将钟离炎连人带剑砸落高空,砸得那条气血之龙一阵哀鸣!

钟离炎吐了一大口血,但就像是吐了一口唾沫般轻松,只下坠了数丈,便翻身而起,如龙腾渊。依然神完气足,气血汹涌。

武夫的强大体魄,也是他们战斗的最大倚仗。更是他钟离炎多次挑衅斗昭,还能活蹦乱跳的根由。

此时此刻。

恐怖的焰流与气血混灼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言的焦糊味道。

姜望在空间的碎片中只是一横剑!

这种味道顷刻膨胀到极致,如海翻涌,一瞬间填塞了钟离炎的嗅觉。

使得意志坚韧如他,也有一刹那的恍惚。

武夫神魂气血凝练如一,尤其是钟离炎这等踏上武道二十一重天的强者,虽不能灵识外放、干涉现实,可要说想从神魂层面伤到其人,却也几无可能。神魂若是贸然闯进武夫的元神海,恐怕要先被气血烧灼。

故而姜望这一剑斩出的六欲菩萨,并不从元神海入手,而是以灵识干涉现实,引导六欲之“嗅”。

威能自是远不如神魂层面,但有时候道术的应用,更在于“合适”。

以嗅昧其心,而后踏步更近前。

姜望横拉一剑,却又风起云涌,七宿之灵同现,将狂暴的元气乱流,生生斩在了钟离炎身上!

这一次钟离炎的坠落再无迟滞,几乎如陨石一般,重重地砸落地面,砸得刻印了强大阵纹的地砖,都发出难堪其力的裂响。

以他脊背落地之处为中心,城防级别的地砖,隐似凹陷。

皮开肉绽的痛楚根本不算什么,脏腑受创也不过等闲。

钟离炎最不想承认的是,这一刻肉身撞在地砖上,他感受到了一种压力。

一种近似于面对斗昭的压力!

并不是说,姜望的力量有什么压倒性的优势。那些术法神通剑术虽然都很强大,但他钟离炎也不是没有见识的人,更不是没有对应的手段。

而是那种处处受制,步步先机被夺的感受,让他在战斗的过程里,相当僵硬,非常拘束。空有一身强大体魄,空有此境绝顶的剑术,却只能被按着头打。

好像他的每一步动作,都在对方的预计之中。或者说,他总是行走在那种逼不得已的选择里。

像是一只在网中扑腾的鱼,怎么也无法挣脱那种无形的巨网。

明明当初在山海境相遇,他自问还是有隐胜一筹的实力。今日之自己,强于当日何止百倍?却反倒打不出半点机会来。

这样的结果……他怎能接受?!

咔咔咔咔。

他的骨骼一节一节炸响。

脊柱大龙解放至第二十一节,开启第二十一重天之力!

嗡~~

有一种弓弦拉满的声音,让空气都开始凝固了,那是他的肌肉,以恐怖的速度,在一块一块地绷紧。

如同精密的傀儡零件,在一瞬间就完成了调度,肉身的每一个部分都在爆发力量。

那震颤虚空隐隐、竟如猛兽怒吼的,是他咆哮的血液奔流。

这力量膨胀到了极限,使得空间都已经在扭曲。

而那条气血之龙腾飞而起,身外燃起了血色焰光。这种血焰丝毫不见邪恶,反而堂皇明朗,烈如骄阳,有凛然之威严。

这血焰同样沸腾在钟离炎的体表。

在这一刻,他们似已相同,已然相通。

气血之龙急剧缩小,骤然折落,扑在了南岳剑上,绕在剑柄。像是一条虚幻的血绳,将钟离炎的手掌和剑柄缠在一起,而后隐没。

天地之间,如有道音响。

咔嚓。

钟离炎脊背贴住的地砖,蔓延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嗖!

所有威严、磅礴、激昂的一切……

最后却只是一声极轻的“响”。

弓满箭离弦。

他以惊人的高速再一次冲向姜望。

这个过程快到根本不能够被视线捕捉。

但是轰隆隆!

迎接他的是又一座焰花焚城。

太精准,太恰当。

这一切几乎是同时发生,给人的观感,便是钟离炎猛然爆发,然后狂妄地竟以肉身撞焰城。

完全解放武道二十一重天之力的钟离炎,这一刻竟然生生地抵住了焰城。

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如龙,南岳之剑抵得空间都发出嗡响。

人与焰城,定在半空!

一时间人们分不清,究竟是焰花焚城的赤焰更炙烈,还是钟离炎环身的血焰更沸腾。

可是姜望并不打算分辨。

青衫身影行走在焰的城,似是天上剑仙,行走在他的仙界中。

在灿烂的火光、熟悉的街景里,他的剑光仍然在飙飞。

在这一刻,完全看不清他出了多少剑,人们只能看到术与神通的洪流——

那灰白色的,是朽木之光。

赤红色的,是三昧真火。

妒火、怒火、毕方印。

单足神鸟昂首振翅。

百鸟朝凤,叽叽喳喳,遂有八音焚海!

祸斗印幽光一现。

剑光再起,已经倏然斩出了不周风!

在这股洪流之下,钟离炎不断下坠,不断下坠,挥剑百次千次,却仍只可不断地下坠——

轰!

他再一次砸落地面,且正正砸回先前砸落的地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那本已崩裂的地砖,这时候直接化为齑粉,浮起于风!

四周看台,一时间安静得吓人。

乌颜兰珠的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几乎就要喊叫出来,但又在四周的死寂中,死死地咬住了唇。

而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好姐妹捏得发白发青。

刷!

在看客们复杂各异的目光中,最后一抹霜白的不周风,在钟离炎脖颈前倏然一折,便已返回。

姜望还剑入鞘,单手以祸斗印一按,已将周遭的元气乱流,混乱剑气、血气、乃至于空间碎片,尽数都抚平。

他的霜风亦散,赤焰亦消,天府之轮光敛于无形。

一时间天清地澈,四下安宁,只有平静如水一青衫,风姿卓然立人间。像是刚才战天斗地、煊赫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唯独仰躺在地上,已然虚脱的钟离炎,那显得迷惘的眼神……尚还能说明几分战斗的激烈。

尚能描述几分,他的心情。

他不曾真个小觑天下英雄,也从来不会小觑自己。

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在斗昭面前输得有多惨,他都没有放弃过自己。

大楚立国数千年,人族历史万万载,不知多少人物风流。

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席之地。

他相信自己必然具有非凡的才能,必然拥有不凡的使命,必然可以战胜所有——

可天生斗昭也便罢了,世上怎么还能有一个姜望?

比斗昭更年轻,带给他的压力,却与斗昭相近。

整场战斗他被完完全全地压制,找不到半点机会,以至于无法生出不甘来!

这时候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继而是大齐武安侯那张愈见仙姿的脸,很平静地看着他。

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是很普通的……类似于“看到路人摔倒了,伸手扶一把”,是这么平常的情绪。

“这贼厮跟斗昭还是不太一样的,斗昭在这种时候一般还会踩一脚……”

钟离炎莫名其妙地想着。

啪!

猛地一巴掌,将面前的这只手拍开。

钟离炎翻身跳了起来,跃出那个人形陷坑之外,愤愤地道:“今次一时不察,让你占了便宜,给我等着,下回必要你好看!”

而后威胁式地左右看了一圈,扬长而去。

瞧那大摇大摆的架势,竟如他才是得胜者一般。

姜望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

当然并不讶异于这家伙的态度,而是惊讶于这种恢复力……

倘若异位而处,这等伤势,他自问不养个几天是好不过来的。

钟离炎却只是拍拍屁股,就浑似个没事人。

他在心中忍不住提醒自己——以后若是与武道修士生死搏杀,一定不能给他们回气的机会。能死则死,能残必残,先瓦解所有反抗的可能,此后再说其它。

苍狼斗场那个叫边嫱的美貌司仪,还在热情洋溢地宣布结果。

但姜望已然转身,潇洒地离开了青牙台。

大楚当然人杰地灵,天骄辈出。能在楚国称名,钟离炎绝非等闲。

但对于今时今日的武安侯而言,赢一个钟离炎,已经并不值得骄傲。

青牙台两侧巨大的拱门再一次落下,隔断了来自齐国的天骄身影。

……

整座青牙台,沸腾非常。看台上的观众虽然非富即贵,但在斗场却也不必那么矜持,交头接耳者有之,大声争论者有之,还有不少人在高喊姜望的名字,表情狂热。

更有一些人意犹未尽,在追问苍狼斗场的人,什么时候能安排姜望的下一场决斗。

黄舍利全不理会。

什么权贵不权贵的,在她黄舍利眼里,全都一视同仁——

不过是一些付钱的客户罢了。

当然对于客户应该热情。

但是已经付过钱的客户嘛……

她握紧了手里的留影石,喜滋滋地离席而去。

苍狼斗场原则上是不允许任何人留影的……

可谁让她是老板之一呢?

三百张贵宾票,来的大多有些眼光,能品出这一战的细节。今时今日姜望对战斗的把控,堪称艺术。

而就算修为不足,哪怕借助洞察阵纹,都不足以把握战斗节奏的,也能看得到这一战的华丽。

看台上赫连昭图慨然叹曰:“观此战如赏绝品长幅,心满意足,心满意足!”

坐在他旁边的黄不东,也一改昏昏欲睡的垂暮状态,两目炯炯有神:“确实是一场精彩的战斗。”

之前谈判的破裂,好像并没有影响他们之间的相处。

另一处席位上,宇文铎忍不住咋舌:“瞧他今天这表现,实力已经不比那良将军差了吧?”

赫连云云闻言,只是微微摇头。

宇文铎自是信任公主的苍青之眸的,很有些惊讶:“这还不如?”

“我家这位兄长呀……”赫连云云难掩笑意:“应该跟苍瞑比。”

宇文铎被她这声称呼激发了灵感:“说起来,我与汝成情同手足,汝成的三哥,其实也是我的三哥……”

在赫连云云淡淡扫来的眼神里,他把声音咽了回去。

战斗落幕,看台上的观众兴奋地讨论着,也渐而散去。

唯有来自景国的陈算,一直沉默地坐在席位上,面无表情,五指变幻不停。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停下来。

但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长叹了一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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