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不惧(中)

“蒙古人停步了!他们不敢硬闯营地!指挥使真是明断!”

汪世显的副手,是个秃头鹰眼的精悍中年人,名唤温谦。见蒙古骑兵奔驰的速度慢慢放缓,温谦不由得目光灼灼,满脸激动。

“小道而已。”汪世显微微颔首。他的语气,并不是自矜或是故意谦虚,话语中更多的,反而是苦涩。

过去数年间的惨痛失败,使许多将士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轻骑兵就像是薄而锐利的锋刃,杀伤力虽然可怖,却切不断重铠坚甲。而万人规模的营垒自家不乱,便无破绽,敌军少量骑兵纵然突入,也无所施展。

这本是很简单的道理,是武人的常识!有什么可赞叹的!

是因为我们这些年来的软弱,才使得蒙古人嚣张狂妄至此……但他们嚣张过头了,就得拿命来还!

阿勒斤赤?蒙古精锐?才一百骑而已!

我军只要按部就班,他们便是来送死的!

“营地稳住了!不能让蒙古人逃跑!”汪世显目光锐利地盯着蒙古骑队,冷冷地道:“催促各部,分头封锁外墙,阻断沟壕!这块肉既然送到了面前,我要它烂在锅里!”

军令既出,几处戍台上的旗帜连连摆动,鼓号之响此起彼伏,汪世显的部下们旋即行动,营垒的内部依然严整,而外围高墙上,出现了好几队手持强弓劲弩的士卒。

此前余孝武带领弓手沿着高墙支援,却晚了一步才赶到东面木桥,眼睁睁地看着张郊战死。这使得他愤怒至极,脸色铁青。

他卷起袖子,与两名士卒一起搬动着沉重鹿角,将之栏在木桥尽头,随即厉声道:“指挥使有令,封锁外墙!我们守在这里!一步都不能退!”

他说话的时候,完全不看另一队士卒。

而那些士卒各自羞惭,有人几乎要哭出来。一名什将当即咬牙抽刀,在英俊的面庞上划了一道极深的伤痕:“兄长身死,我部遂溃。但我们不是怯战!不是怕死!今日必灭这群鞑子,为兄长报仇!”

张郊忽然战死,部众溃散,按照军法,这些部属人人当斩。但这什将乃是张郊仅剩的一个族弟,名叫张阡的,素日里与张郊亲密,余孝武竟不好下手。

当下张阡又带人在鹿角前头站了一排,人人皆持刀盾,狂吼道:“宰了鞑子,为都将报仇!”

岱尔巴图注意到了营垒外围的动向,但并没太当回事。

普通的蒙古人不了解中原王朝诸多民族的源流。在他们的概念里,女真人是中原之主,契丹人是被打败的衰弱族群,而汉儿,则是世世代代被女真人和契丹人统治的软弱者。

这想法基于现实,不能说有错。

而蒙古人在过去数年间连续击败金国的军队,更强化了这一概念。他们愈来愈确信,汉儿的数量极多,其中偶尔也有豪杰,但绝大部分人怯弱而易于驱使。汉儿是很好的农夫、工匠和奴隶,却绝非沙场上的能手,根本不足以与蒙古军对抗。

所以局面纵有微妙的变化,岱尔巴图也不慌乱,甚至丝毫都没有考虑过退出营垒以外。

四王子发来的情报很清楚,那郭宁的精锐主力数千人,都去了益都,留在莱州的,都是老弱和临时纠合的杂兵。

蒙古阿勒斤赤纵横践踏这些孱弱之众,便如虎豹行于羊群,纵然羊群聚集,又有什么可怕的?难道羊群还能反噬虎豹么?

这些层层叠叠的、粗糙的营地,确实是种阻碍。但虎豹始终是虎豹,羊始终是羊,不用慌,只不过捕捉起来,比原来麻烦些……今日一定要把这些汉儿的营垒搅得天翻地覆,让他们人人丧胆!

四王子知道我们的战果,一定会快活的!

岱尔巴图稍稍勒缓马匹,对身边的同伴说:“找个松散的,找个女人多的营地!冲进去杀一通,把人赶出来!”

草原上部落间的厮杀,便是这样的。岱尔巴图是最好的阿勒斤赤,他曾无数次顶风冒雪,长途奔袭,在荒原中寻找敌对部族安置女人和孩子的宿营地,一旦突袭营地,屠杀营地里的女人和小孩,在外战斗的男人就会慌乱不堪……然后蒙古大军就会把男人也杀死,把整个部族灭绝。

这种使用过无数次的手段,其实无须多吩咐,每一名蒙古骑士都熟稔至极。

而掩在一处处营地外围的,也是木栅而非夯土的城墙,木栅后头的景象瞒不过人的。经验丰富的好手甚至不需要看清楚什么,只纵骑掠过,眼神中隐约留下的图像,就能让他们做出最清楚的判断。

几乎只过了十个呼吸的时间,好几名骑兵兜转马蹄回来,一齐指着道路尽头某处营地:“那里!那里有女人和孩子!很多!他们很害怕!”

铁骑轰鸣,黑色的旋风再度卷起。

“娘的!这群蒙古人,都是疯狗吗!”在高处观战的汪世显忽然破口大骂。

他抽刀在手,向左右喊道:“跟我来!”

与此同时,岱尔巴图纵声咆哮。“苏合!阿斯尔!达日泰!你们突上去!”

随着他的号令,三名骑士疯狂挥鞭,将良马的后股抽得血肉模糊。战马愤怒地嘶鸣着,缰绳却又被死死地勒住,随即头颈被抱住,马头也被毡袍裹住。于是马匹一边扭动脖颈,一边狂奔。下个瞬间,他们便连人带马地猛然撞上了栅栏。

栅栏是在几天里仓促搭建的,整个营垒内部,分成二三十个营地,每个营地都有栅栏。但因为工程量太大,每一处栅栏的防御力其实都很一般,就只是用木头横竖捆扎,然后在背面抵一根木桩而已。

第一匹健马撞击上来的时候,这一段栅栏猛然摇晃,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而那匹蒙古马反而折断了骨头,倒地哀鸣。第二匹健马又撞,栅栏上数十处草绳捆扎处同时崩断,好几段厚木板猛然绽开,木屑飞溅。

而第三匹健马随即跟进……轰然大响声中,栅栏坍塌!

战马翻滚着压倒了整片栅栏,修长的马颈扭曲成了可怕的模样,而双足被捆扎在马镫上的蒙古骑士也随之翻滚,口中狂喷鲜血。

数十匹战马从栅栏的缺口冲入。

岱尔巴图的战马腾跃如虎,他高举长长的直刀,刀锋闪耀光芒。刀光如电向下,划过一名壮丁的脖颈,将几乎将他的脖颈切断了三分之一,而战马继续前进,他反手又是一刀,第二刀从后方插入那壮丁的左胸,虽未穿透,鲜血奔涌。

更多的骑兵涌过缺口,挥刀砍杀声,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蒙古人的判断一点没错,这座营地里,真的有很多女人和孩子。

郭宁所部的将士亲眷们,大都被提前安置到了莱州西面的西由镇三山港,若有万一,随时可以登船入海避难,但也有少量依旧留在海仓镇。

这些妇孺都被安置在营垒内侧较安全处,却不曾想,蒙古人就像是能够追踪血腥气的狼犬一样,直贯入这处营地里!

姚师儿的妻子冯氏面色惨白,她在北疆也经历过好多次战败,都是险之又险的逃出了性命,这种将死的感觉实在是太熟悉了。

在她们的前方,是蒙古人山崩海啸般的呼喊声,是战马奔腾,撞散营房木屋的闷响声,是己方同伴们重伤时的惨叫声,那声音汇聚在一起,汇成某种可怕的东西在空气中蔓延,让人手软脚软,不能站,也不能跑。

她凭着本能,把两个小孩儿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遮护住他们。

然后,有人揪着她的发髻,把她猛拽起来,还向着她大喊。

冯氏的性子有点柔弱,她快要崩溃了。她看得见,听得见,却反应不过来,脑海中一片空白。于是那人用力抽了她两巴掌,打得她嘴角溢血,牙齿都开始晃。

“啊?”冯氏终于清醒过来:“阿涵你也在啊?”

吕函冷着脸,把冯氏往后推,然后又对两个孩子道:“往后跑,有人掩护你们,不要怕!”

(本章完)

第202章 不惧(下)

吕函从军堡出来以后,便在各处营地走动,安抚人心。

她和郭宁自小一起长大,耳濡目染,郭宁擅长的,她也擅长。只不过大金国这些年来儒风甚盛,汉家的女郎虽不似南朝宋人女子那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也不至于一直抛头露面。所以,她素日里大都把精力放在郭宁本部的老小营,仿佛孩子王一般。

但眼下这时候,可顾不得那些儒生规矩,非得吕函亲自出马才行。

吕郭两家是世交,吕函姐弟两个便是郭宁的亲人。虽然尚未举办婚礼,她已普遍被将士们当作主母来看。

她到哪里,哪里的将士们都尊崇异常,连带着百姓们也有主心骨。却不曾想,这会儿她身处的随军家眷营地里,却被蒙古人硬闯入来了!

此时听到吕函的叫嚷,好些妇人们身上有了力气,都带着孩子往后跑。这时候,快一步就可能是生,落后一步,可能就要死,每个人哪怕跌倒了,也手脚并用,踉跄奔跑。

而吕函却不退后,反而大声叱道:“倪一!你们围着我做什么?向前去杀敌!”

郭宁本人要在高处的军堡里等待时机,却不能不顾吕函的安危。他派了二十名傔从跟随着吕函,而带领这些傔从的,则是倪一。

这些傔从们,都是郭宁在军中收拢的少年军士,平日里待他们如子弟。吕函也时时督促他们读书习武,仿佛他们的长姊,又仿佛他们的母亲。

此时听得吕函喝令,倪一却连连摇头,只道:“快走,快走。”

吕函怒了:“你想什么呢?你们几个兵甲俱全,成天跟着我,原来只是吓唬人的吗?”

倪一脸色骤然涨红,张了张嘴,嚅嗫道:“节帅让我们护着伱呢……”

他话音未落,吕函厉声骂道:“蒙古人真要杀透了营地,你能护得住谁!”

吕函向来温和,这会儿却尖声大喊,嗓子都破音了。

倪一还在犹豫,吕函一翻手,竟从袖子里抽出了短剑:“你若不去,是要我杀敌给你看吗?”

倪一咬了咬牙,指了数人留下,自己带着其余同伴,沿营间窄路大步向前。

郭宁所部在中都时,尽情搜罗武库中的装具,到莱州以后,遂特显甲械精利,所向披靡。郭宁的本部,在装备上头自然更要超出各部一筹。

郭宁给吕函安排的傔从,都是特意挑选出的好手,个个胆勇过人。而这些少年们过去数月吃喝不愁、日常勤练武艺,普遍都长高了,也壮了。此时二十人皆披甲胄,持锐器,宛如铁塔!

二十人往前走了没多远,便听前方阵阵喧闹,几名百姓仓惶逃出。而一栋低矮木屋后头,浓郁的血腥气喷涌,随即转出一名周身浴血、形若黑虎的蒙古骑兵!

那骑兵见到倪一等人,口中咆哮如雷,直接就纵马冲杀。

而傔从们面对战马奔来的势头,全不躲闪,个个站立原处,仿佛呆若木鸡。眨眼间,蒙古骑士冲到近处,那战马沉重的呼吸几乎喷到了倪一脸上!

倪一狞笑一声,高声喝道:“斩!”

随着他的呼喊,身边数人一齐冲前,举起重刀利斧,猛往下砍。

这些少年傔从,都是和倪一关系亲密的,也都似倪一一般,酷爱打熬力气,使用重型武器厮杀。

瞬间七八柄大刀大斧搂头盖脸,从左中右三路同时劈来。那蒙古人又不是三头六臂,怎么招架?他只能全力挥刀,试图杀一个够本,手中环刀砍在倪一脖颈处的金属顿项,却立时迸断,而长刀大斧同时落在他的马上和身上!

战马的粗壮脖颈被一斧子砍开。战马嘶鸣前仆,浓稠的马血漫天喷溅。

那蒙古骑士的右臂、左臂、右腿齐断,肢体腾空飞起。他的面门更是正中一斧,锋刃从脑袋到脖颈,一直落到胸前,几乎把整个人劈成了两半。巨大的伤口中,脏腑哗啦啦地倾泻而出!

人马皆死,但尸体还在前冲,正正地撞上了一名傔从。

数百斤的力量将那傔从砸得连连踉跄,勉强站定,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他半跪在地,发出沉重的喘息,慢慢伏倒。这时候根本没人顾得上他,后头的傔从立刻抢上来,继续簇拥成密集队列。

营垒较内侧的营地,大都住着郭宁本部将士的亲眷,修建营房最早。

当然,这营房也不过是用夯土和木头急就章拼凑出的,比当日馈军河营地的房舍还要简陋,但房舍毕竟是房舍,蒙古骑兵可以拽倒撞踏帐篷,却拿这些营房没有办法,他们杀入营地耀武耀威的同时,队伍却迅速被这些房舍割裂了。

蒙古人继续纵马奔驰,激起漫天的烟尘,烟尘中骑士的身影仿佛鬼神般令人生畏。

而倪一看着这些狰狞身影,却只有杀气冲天。

北疆溃兵里,是人人都和蒙古军有着家族血仇,倪一也不例外。他投入郭宁麾下,便是为了跟随郭宁与蒙古军厮杀,亲手为家人报仇雪恨。

可恨的是,当时河北塘泊间一战,倪一受命高举军旗紧随郭宁,所以他本人名下竟然全无斩获。倪一为此恼怒异常,早就盼着下一次杀敌的机会,这会儿既然吕函有令,他便不客气了!

已经杀了一个,接着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更多!

阿勒斤赤名声赫赫,但也只是蒙古军的哨骑罢了。如果野战相逢,本军确实难以应付……按照骆慧锋大师的说法,至少要用五倍以上数量的精锐轻骑,才能抗衡。

但现在,他们闯进层层叠叠的营地里了,十成本事,还能用得出几成?

他们再凶猛善战,也是人!是人就杀得死,没什么可怕的!

营地里弥漫的尘土愈发腾起,蒙古人一旦冲入营地,外头便看不清楚战况的细节,只听得有人高喊;有马嘶鸣;有铁甲沉重坠地的声音;有大斧砍中网甲,使得甲环连连迸开的清脆声;有刀斧彼此撞击相格,发出金属摩擦的令人牙酸之响。而上空中,更有箭矢飕飕破空的锐声,时时响起。

擐甲傔从入阵,蒙古骑兵的冲击势头明显一滞。但双方的数量毕竟悬殊,很明显,傔从们并不能一直阻遏他们。

吕函跺了跺脚,向身边余下的傔从们道:“你们也去!”

几名傔从还在犹豫,前头蹄声大作,数名蒙古骑兵摆脱了倪一所部的纠缠,纵声高喊着杀了过来!

吕函的脸色白得简直透明,却不后退,她握紧了手里的短剑。哪怕这短剑其实只是妇人孩子的玩意儿,并不能当真用于沙场搏斗。

“给我杀上去啊!今天你要是怂了,一辈子都不要上老娘的床!你……你就是老娘养的!”

吕函的背后,忽然传来冯氏带着哭腔的大喊。

吕函吃惊回头,才发现身后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却不知哪个才是冯氏的入幕之宾。

那些壮丁汉子一开始下意识的逃跑,但很快就站住了脚步,折返回来。他们全都持着临时颁下的武器,有人双手握着长枪,姿势却像是握着耙子,也有人拿着长长短短的刀,手有些抖,可刀尖锐利,闪烁着寒光。

这些武器,原本是属于莱州地方乡豪和猛安谋克军的,郭宁所部将他们沙汰以后,便把剥夺的兵器发放给荫户百姓们,武器不算精良,但足够用了。

这几天里,吕函认识了其中不少人,比如年已六旬,须发皆白的老头胡驴子,又比如那个经常眼神闪烁,好像总是心怀鬼胎的书生周客山。还有许多吕函不认识的,普通的山东百姓也在这里。

他们明显都很害怕,但却向前越过了吕函站立的位置。

周客山大声嚷着:“我们人多!我们人多!不要慌!大家排紧了向前!”

他说得很对,但勉强排成的队伍向前走了几步,也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上百人一齐拔足狂奔,仿佛炸了窝的蜂群般冲了上去。

山东的百姓们,都那么勇的么?这情形反而把吕函吓了一跳,她伸了伸手,想要抓一个熟人问问,却哪里抓得住?

上百人冲了过去。随后又是上百人,拿着农具和木棍奔来。

甚至有膀大腰圆的健壮妇人,手里拿着石头,隔着老远就扔。烟尘中惨呼此起彼伏,也不知道她是砸中了蒙古人,还是砸中了自家同伴。

营地以外,汪世显满头大汗地带人赶到。

他到底只是久经沙场的老卒,不是算无遗策的名将。蒙古骑兵不退反进的动作,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一时间生出了不少麻烦。

但汪世显对整个局面的判断没有错:只要各处营地不乱,蒙古骑兵的力量就无以施展;蒙古人不能制造动荡,他们自己便会陷入难以抽身的境地!

“传令,各处营地依然不动!各部依然封锁外墙,阻断沟壕!只要我们不乱,蒙古人死定了!”

汪世显挥刀前指,喝令部下们:“给我杀!这一场能赢,我们场场都能赢!”

随着汪世显率部突入,营地里仿佛沸腾的油锅被加入了水,厮杀声一时间高亢到无以复加。而片刻之后,营地又猛然安静下来。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