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五十章 「谁杀死了塔楼的渡鸦」

「——这是什么鬼东西!这白色的是什么!!」有人开了一枪,却没有半点反馈。

「——防御设备全对他无效!连冲锋鎗都被他砍了!」

「——这人是怪物!怪物啊!快跑!」

他们尖叫着,奔逃着,狼狈至极。

面对这群妄图发起病毒战争的外来人,苏明安可不像对待赵卫东那样有好脸色。

人性的极端善恶反差,在这两拨人的身上,展现得极为明显。

在他即将砍下一个人的头颅时,一个胡须拉渣的中年人朝他扑通一声跪下,开始痛哭流涕地忏悔,如同某侦探片里忏悔赎罪的罪人三件套: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吧,别杀我,我们也都是为了这个世界,我们也只是想要和平……」

看着这个人的模样,苏明安笑了声,手上挥落的刀锋不停。

「唰!」

中年人的头颅滚落在地,眼中留存恐惧,苏明安刀锋一甩,在地面划出一道月牙状的血迹。

「你对一个无辜的紫发小女孩,也是这一番说辞吧。」苏明安对着尸体说:「——『为了世界和平』。」

——可他们在将手术刀刺向她的时候,

——可曾听过她的哭声?

他收刀,继续朝着地下实验室走去,白色的触须如同巨蟒,将人们卷入搅碎,这种残忍的死法震慑了一大批贪生怕死的研究员,他们哭喊地向外逃。

越往下走,他仿佛越是能听见一个女孩的求救声,那个一直渴望睡觉,一直怕痛的女孩,似乎在远远地朝着他说——

……

你终于,来救我啦。

……

苏明安记得,元双双是在晚上的时候死去的,如果现在的时间点是白天的话……

地下实验室的门没锁,他一把砍翻保卫,踹开了门——

扭曲的,灰白色的管道遍布四周,视野正中央,是一张熟悉的,绑着管子的,洁白的床。

「滴,滴。」

跳动着折线的显示仪,还在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一声,维持着女孩单薄的生命。

紫发的女孩,静静躺在床上,日记本躺在她的手边,她的身体已经被管子插满,身上满是斑点和破皮,四肢瘦弱得如同干瘪的蜘蛛腿。

……但她的眼珠还在动。

他见到了还活着的她。

但令苏明安止步的是,是坐在她床边,正在给她念故事的一个黑发青年。

「——『我们必须坚决相信启示的那个世界,哪怕天国的所有天使都下凡来告诉我,事情是别的样子,我却不会因此怀疑我坚信文字的每一个音节,反而会闭眼掩耳,因为它们不值得我看或听。』」

青年的神情,显得温和而不沮丧,他坐姿优雅,身体微微向前倾,缓慢翻着膝头的书,姿态亲近而不冒犯:

「『但凡忠实信徒都具有闭眼掩耳的能力,对『不值得看或听』的事不屑一顾,而他们之所以能够坚定不移,力量亦是源自于此……』」

他读着,突然合上了书本。

「路德的话语,或许能解释你们这些人沦落至此的缘由。」苏凛侧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苏明安:「是不是很惊讶,我为什么比你快?」

他坐在病床边,离元双双极近。

「普拉亚的苏凛都有好几代,你有个类似分身的技能,也不奇怪。」苏明安说。

「……」苏凛微笑。

看见苏明安走近,元双双的眼珠微微晃了晃,有些疑惑他是谁,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侧头,露出为了方便实验需要,而被剃的极短的头发。

她似乎不想被人看见,身体下意识后缩,却动弹不了,只能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

……我的脸全是破皮,我的腿也黑掉了,不好看,身上的斑点好恶心……我的样子,真的和怪物没什么差别了吧?

……

小爱突然说,我可以不用再坚持了,我可以美美地睡一觉了。

……<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你……是……谁?」她说:「你是……小爱吗?你来……让我睡觉了吗?」

「我不是小爱。」苏明安说。

「苏明安,做个交易吧。」苏凛的手搭在书皮上:「你和茜伯尔,各自都持有能量,对吧?既然你们两个人都有能量,给我一份。作为交换,我不会阻拦你获得黑乌鸦权柄。这样一来,我们彼此都能满足成神三要素——我们可以一起成神。」

他的手微微前搭,凑近了元双双绣着乌鸦的手臂,那是她的黑乌鸦权柄。

他在拿这个作威胁。如果苏明安不答应他,他可能会杀死她,强行夺取她的黑乌鸦权柄。

「这么想成神,你想留在穹地了?」苏明安说。

「怎么可能。」苏凛微笑:「只是想看看,这个世界神明的强度而已。」

苏明安看了茜伯尔一眼,想听听她的想法。

茜伯尔眼神微微一动。

「行,我的能量,你可以拿去。」她对苏凛说:「你跟我出来,这个地下室太狭窄,不好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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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信任你的人品吗,第一玩家?」苏凛看着苏明安:「她不会是想把我骗出去,然后给你率先成神的机会吧?」

「……你去。」苏明安说。

他不知道茜伯尔要做什么,她应该有她的思量。

苏凛和茜伯尔离开了。

苏明安刚想说话,就看见元双双闭上了眼。

「好吵啊,你们。」她说:「那个叫苏凛的人……一直给我念听不懂的故事,我都说不想听了,他还要念……神神叨叨的,像传教一样……」

苏明安总觉得元双双这评价似曾相识,好像有人也这么说过他……

「我好困,我好困啊……」元双双眨了眨眼:「刚刚,外面的动静好大,我听到惨叫声,你……做了什么?」

「没有人会来迫害你们了,那些研究员已经不在了。」苏明安说。

她舒出一口气,那张稚嫩的,满是破皮的小脸扯出个笑,像是如释重负。

「那你……你救了我们,你是好人。」她的睫毛动了动:「好人,你能答应我……从此以后,不要再有孩子像我一样,这么痛……可以吗?」

「……」

「果然,还是,不行吗?」她说着说着,突然吐了口血。

「我好想……我好想穿更多裙子,我好想吃鸡翅啊……可我已经穿不上任何衣服了,一吃东西就吐……」

「……」

「我不关心什么世界和平,我只是好困,好困……好疼……我只是,不想被人说是『怪物』,但我最后……好像真的变成怪物了。

是我们穹地人,本身就是怪物……还是,那些研究员,把我们逼成了……怪物呢?」

她喘了口气,一双涨满红丝,却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望着他。

室内的光晕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像在斑斓的玻璃上跳舞。

在她身上,畸形似乎都成为了一种美。这种外表与内在的反差如同相互交织的冰与火,畸形的枯骨和她腐烂的皮肉混成一起,交织反差。

这样的孩子,单纯得像一张纸。

——是什么东西,把这样的白纸,刻画成了如今怪物般的模样?

元双双注视着他。

她像是在将一切都扫入眼中,记住她眼前最后的景象。

她如此贪恋地,望着这个世界。

片刻后,她一点点,一点点地闭上了眼。

「晚安。」苏明安说。

「……晚安。」她轻声说。

这个人不嫌弃身为怪物的她,还和她说话,和那个莫名其妙就闯进来给她念好久故事的人不一样。

虽然不知道这个床前的人是谁,但是他很温柔。

希望之后和她一样的孩子,能够遇到这样温柔的人,

不必像她一样。

太苦。

太痛。

……

我不理解「死」是什么。

闭上眼,不会痛,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

她的时间到了。

她的死亡时间,比她日记本上记录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她闭着眼睛,比活着的时候更加美丽,嘴角的鲜血像溢出的红葡萄酒。

她手臂上的血色乌鸦化为一道手镯,浮现在空中,像闪闪发光的宝石。

……

(元双双)已死亡。

你可获得(黑乌鸦权柄)

……

或许是小爱给了苏明安机会,她没来抢权柄。

这是他距离佰神的最后一步。

苏明安朝黑乌鸦权柄伸手,却被一只手拦住。

拦住他的是赶回来的茜伯尔,她的容颜明显苍老了许多,白发干枯,皮肤发皱,连嘴唇都显得干瘪。

很显然,她没有选择把能量交给苏凛。

「你又……献祭生命力了?」苏明安说。

「我不能放任一个不信任的家伙成神。」茜伯尔说:「为了打跑他,我只能这么做。没关系,这次轮回快结束了,我的生命力会回来的。」

「他死了吗?」

「没死。他说什么『算是还了你一次尊重普拉亚光明骑士的情』,然后就不见了。」她说。

「他真这么说的?」苏明安说:「希望他没有憋大招。如果他能安安分分到副本最后,我会很高兴地给他写感谢信。」

茜伯尔没有接这个话题,她移动视线,盯着那漂浮在元双双尸体上的黑乌鸦权柄。

她定定地盯着这枚权柄,视线像黏住了一枚滚烫的烙铁。

「苏明安,我看出来了,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你的善恶观相当模糊……」她说:「你这样的人,在满足条件后,都可以成为佰神,那么我们一直信仰的神明……到底算什么?」

在这种最后的时刻,

她竟也发出了和当初封长一模一样的疑问。

她和她哥哥相隔已久的思考方式,此时突然相近。

「——庇佑人们的是正神还是邪神,已经无所谓了,不是吗?」苏明安说:

「——清醒还是沉睡,冷静还是疯了,重要吗?我们的生存,比任何理由都具有正当性。正邪之分,最古老与最虚幻之分,什么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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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我们早就已经疯了,就像前几天那样,早就陷入美好的幻觉中,自顾自地以为我们成功走到了这里,包括轮回都是我们臆想的,但那又怎样?

弱小的人,无药可救的人,贪婪的人,自私的人……对很多事都无能为力,所能做的只有自我宽慰,追寻的是灵魂的自由,和末路的不后悔,而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茜伯尔。」他继续说:「——我们已经达成了,我们力所能及的,全部。」

茜伯尔擡起眼皮。

她只是微微一晃,那自看见外界末世起,便积蓄已久的泪滴便落了下来。

她的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嘶哑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手指动了动,全身都在颤抖。

——只要自由地活着就够了。

——我们只要活着就够了。

她缓缓地松开了拦在苏明安手臂上的手,那张有着皱纹,略微沧桑的面容,盈上了一层笑。

热泪盈眶。

为着这个世界,她伤痕累累,

却热泪盈眶,热血满腔。

「无论他们怀着怎样的善意和恶意——」她凝视着苏明安的眼睛,像是看见了她自己倒映的影子。

她一字一句,缓缓地说——

「——或是如何将我们视为『异端』?」

……

……

相传,在查理二世时,伦敦塔的渡鸦泛滥成灾。

曾有古老预言——一旦渡鸦飞走,伦敦塔就会倒塌,英格兰将遭逢厄运。

历代的格兰君主,将渡鸦奉为国运兴衰的象征。为确保它们成为伦敦塔的永久居民,这些渡鸦被剪去了部分飞羽,避免预言的应验。

被剪去飞羽的渡鸦,无法远行,它们成日成夜生活在塔楼之中,成为了旅游业的牺牲品,失去翱翔远逐的自由,成全了国土的辉煌。

那么,在穹地,

——是谁杀死了塔楼中的渡鸦?

是被生存欲望驱使的诅咒爆发者、利欲薰心的古堡研究员、好心办坏事的善良外来人、试图遮掩真相的部族少族长,还是想要毁灭生灵来更迭纪元的神明?

亦或是……

善于排斥『异类』,拒绝接受『理性』的,剪去自己羽毛的,人类自己?

要戴上枷锁的,是看起来「不稳定」的榜前玩家,

还是已经杯弓蛇影到,濒临疯狂的普通人们?

——是谁杀死了塔楼中的渡鸦?

——谁杀死了人类自己?

……

完美通关进度:99%

……

五百五十一章 TE·花开之日(上)

我无法告诉你:我对这个世界的对抗和妥协里。

你都在。

所以我还是无所适从,

无法给这切肤之痛的心思一份交代。

只是一想到你,世界在明亮的光晕里倒退。

一些我们以为永恒的,包括时间,

都不堪一击。

——(余秀华)

……

「——无论他们如何将我们视为『异端』,你都不会放弃,不是吗?」

苏明安看着茜伯尔眼睛。

她的眼里依然有那股旷野般的平静——让人想到飞翔的苍鹰、草原与风。

在眨眼的那一瞬间,他交汇的视线被夜风锁住,像突然展开了一场割裂的拉锯战。

她紧紧凝视着他,她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眼睛,那淡色的眼里酝酿着能够守望彻夜的寂寥。

「我确实不该犹豫的。」

她松开了拦住他的手。

「去吧。」她说:

「——成为疯子中的神。」

苏明安看了她一眼,手继续前伸。

终于,他碰到了那枚权柄。

「哗——!」

在握上权柄的一瞬间,它化为一环黑乌鸦手镯,挂在了他的手腕上。

「叮铃——叮铃——」

三只黑色手镯,晃荡在苏明安的手腕之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带起一股奇异的韵律。

匍匐轻鸣的黑羔羊、扭曲爬行的黑蟒蛇、展翅将近翱翔的黑乌鸦。

凸起的纹路,像是骤然活了般显化而出,神秘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让人看见荒古时期人与狩猎的原始画卷,望见原林中的刀与火。

——它们睁开三双鲜红如血的眼睛。

苏明安的心中,一瞬间被浩瀚的情绪充满。

这一刻,他仿佛可以感受到穹地人的喜怒哀乐,触碰他们丰富而繁盛的情感。

失去亲人的悲伤、被命运折磨的愤怒、天幕诅咒入侵的绝望、看不见明天的压抑……

他仿佛能听他们内心中的悲鸣,听到他们灵魂的不堪重负之声——

——为什么我们生来就要背负诅咒!?

——为什么虔诚的信仰会被愚弄?为什么最正视信仰之人得不到美满的结局?

——为什么无论如何挣扎,都只能被剪去翅膀,不得窥见天光?

——如果神明大人你能听见——快出现,快出现吧——

——我们将我们的信仰、意志、生命、灵魂——全献祭给您——

——祈求您——

——救赎我们不甘屈服的野性灵魂。

他的身周,极具冲击力的白色触须向四周蔓延,迅速顶破了古堡。

它们撕裂大气,燃烧天空,几乎冲破了那层层叠叠的黑幕,像是荒古初生的光明,万颗下坠的流星,卷起了整片穹地都能听到的呼啸之声。

此时,活物般的天幕诅咒,正朝着整片穹地当头压下,大雨顺着黑色的颗粒倒悬,像是卷起了深黑色的雨浪,宛如世界末日。

他被一股力量托举而上,顺着那破裂的古堡,高飞向天空,直视那卷下的天幕诅咒——

——『伦敦塔』破裂。

——漆黑的渡鸦,高鸣一声,高飞向无边的天幕。

……

——五年前,天幕诅咒降临。

——穹地陷入毁灭危机,人们慌乱奔逃,如同末日。

……

森林中,一个攥着糖果的小男孩擡起了头,望向天空。

此时,天幕诅咒正在降临,他的耳边,满是大火的噼啪声、倒卷着诅咒污泥的大雨声、天幕压下的诅咒滋滋声、人们的嘶吼声、绝望哭喊声、奔逃声。

「封祺祺,走,我们还要回部族!天幕诅咒降临了,现在很危险!」旁边的大长老去拉他。<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然而,封祺祺却一动不动。

「大长老,你看,那是什么?」他指向天空。

他看见天空中,有一道灿白色的身影。

那道隐隐绰绰的白色身影,立于高高的森林之上,像只扑向天空的飞鸟,像最光辉之阳。

好亮,好亮啊。

祂就像是无边黑暗里,撕裂黑暗的一束光。

祂从古堡的方向上升起,离天幕诅咒越来越近。

天光刺得封祺祺双眼朦胧,连烧灼的伤疤都不显疼痛。

「……那是,传说中的佰神大人吗?」他说。

……

——当时,佰神降临在人们眼前,以身化为屏障,牺牲神格,阻挡天幕诅咒,庇佑族民,就此死去。

……

——这便是永恒的结局。

……

此时,无声的威严感笼罩了这片区域。

慌乱奔逃的人们,听见了如同低语一般的风声。

当他们擡起头,便能看见他们的神明——正立于高空之中。

人们与祂,隔着一道灿白的雾长久地注视着,祂灿烂的光辉,将穹地晕染成一片璀璨的亮白。

白光遮蔽了祂的面容,他们看不清他的样子。

然而,人们知道。

——那是神明。

——那是他们信仰百年之久,会庇佑他们,驱散诅咒,代表圆满的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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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恍若凝滞。

天光骤停,黑雾凝滞。

天上天下,无尽生灵……

宛若被静止的琥珀包裹。

无人再慌乱奔逃,他们统一地跪倒于地面,低头,祈祷,向那道降临的身影,献出几乎能够燃烧灵魂的忠诚。

他们一辈子的虔诚,在此刻格外清晰。

天空中,那唯一动着的白色身影,缓缓飞向高空之上。

那是静中唯一的动,带着一股空间错失感,晃过无数道凝结的身影。

无尽的寂静中,唯有祂在飞向天幕,像是踏在无形的阶梯之上。

祂的身后,跟着一道人影,纤细、瘦小,像是如影随形。

……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名善良、正义、仁慈的神明。

祂代表唯一与圆满,会在灾难出现之时降临穹地,庇佑人们。

于是,穹地土地丰沃,风调雨顺。虔诚的族民安居乐业,麦谷丰收。

祂为佰神。

于五年前,初次降临于人民们眼中,犹如昙花一现。

……

黑色的天幕诅咒,正在越靠越近。

茜伯尔能感知到来自穹地人的情绪,那么鲜明,那么清晰……对灾难的恐惧,对神明的信仰,对未来的迷茫,对失去亲人的悲伤……

她跟着那位灿白色的神明——佰神苏明安。

细碎的光影在他身上散落、晃动,不难想像光晕正亲吻着他的阴影。他虽与她近在咫尺,却遥远得像一个易碎的梦境。

他立于空中,白色触须托举着他,他离正在毁灭穹地的天幕诅咒越来越近。

在刚刚,接过黑乌鸦权柄后,他听到了浅淡的低吟声。

……

你将承担穹地之恶,负担所有的苦痛,分担一切诅咒之苦。

你将接纳一切或善或恶之信仰,你将平等爱每一人。

——你必忘记你的苦楚、悲恸与欢愉。

……

佰神拉尔萨斯,赋予你『佰神』之职介。

——我亲爱的『接替者』。

……

苏明安知道他扮演的这个角色,到底是什么了。

茜伯尔的信仰,并不足以让她创造出一个强大的幻想造物——是佰神的青睐,暗中帮她共同造就出了这个幻想造物。

——这个幻想造物,是佰神的适配者。

——就如同元双双与玖神的关系一样。

如今,苏明安回到了过去,佰神的意志便融合在了他的身上——此时,他与佰神一体。

他在一步步,一步步向上走,茜伯尔跟在他的身后,她被灿白的光芒遮蔽,如同一道扭曲的阴影。

苏明安伸出手,手腕一动。

他是外界的旅者,迟早会离开这里。他成就佰神,也只是为了完美通关。

在要离开时,他不能将佰神的东西带走,否则他将失去玩家的身份。

「叮铃——」

他摘下的漆黑的手镯,这只手镯铭刻着一只漆黑的羔羊。

黑羔羊手镯一动,像只奔腾的黑山羊,伴随着无尽的白光,化为结界,扑向天空——

黑羔羊权柄,化作天幕结界,挡住天穹诅咒。

如果不将它化作结界,挡住天幕诅咒,穹地在此刻就会灭亡。

——这就是它作为权柄,五年后却不在任何人手里的原因。

他脱下第二只手镯,向着天空一抛。

攀爬而出的漆黑蟒蛇,朝着森林的方向下落而去,去寻找着最适合它的那个男孩——

小男孩松开了手里的彩色糖果,捡起了落在地上的手镯。

「佰神大人赐予了我权柄,我会是当之无愧的『佰神之子』。」他闭上眼,喃喃自语:

「……茜茜,等下次见面,我就可以保护你了。」

「啪嗒」,他手中的糖果落地,在滚烫的泥土中渐渐沉没。

黑蟒蛇权柄,被封长少族长持有,维护部族和平。

第三只手镯,在苏明安的手心躺了一会。

他凝视着这枚上面刻有黑乌鸦的手镯,想起了女孩恬静温和的笑,片刻后,还是松开了手。

……

苏明安,这当然是借。

——因为,你迟早会把它还给我。

……

「唰啦——」黑乌鸦飞腾而起,朝着古堡的方向飞扑而去。

古堡的窗口前,一个紫发的女孩,静静站在那里,接过了黑乌鸦权柄,勾唇一笑。

黑乌鸦权柄,被「元双双」所持有,压制诅咒浓度。

苏明安擡起手,看着手上的铭纹。

……

轮回线限定道具:银星副本记录铭文(该道具将在之后进程中发挥作用)。

……

这是影掌权者巡查任务的奖励,在百分百巡查进度推进后,影走遍了穹地,获得了这个。

这个铭文,记录了穹地的全部银星小副本,包括内容、规则、奖励方案。

他将它缓缓地丢下。

下一刻,

它化为流光飘散而去,在穹地四周凝形,形成了各个银星小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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诅咒之鬼与人、黑羔羊与黎明之夜……

五年后,它们将作为战争的重要元素,成为人们厮杀的场所。

苏明安闭上眼。

他的身周,灿白的触须如花瓣般绽放,它们「簇」地一声脱离,化为一道流光,扑向最终祭台的方向——

佰神能量,埋入最终祭台中,作为百人战争奖励。

而在人们眼中——便是佰神身上的白光骤然黯淡,化为虚无,只剩下黑羔羊权柄化作结界的亮光。

这奔腾向天际的结界之光,如同他们的佰神大人的身躯所化作。

「唰——!」

结界亮起,延展、蔓延、拉伸,如同一道透明的墙,顶住了下压的恐怖诅咒,像一口锅扣在了穹地之上。

天幕诅咒停止了入侵,结界将一切灾祸都止息于庇佑之外。

灿烂的结界光辉,缓缓塑就而成,如同一道高墙,庇佑了下方的人们。

而那天空中的佰神,已经隐没于黑暗之中,肉眼再不可见,好像消失了一样。

因此,此后穹地的老人,会对他们的孩子谆谆教诲——

……

五年前,天空中忽然出现了犹如活物的大型诅咒,穹地危在旦夕。

原本只存在于传说与神谕里的佰神,真正现身在了部族人们的眼前,祂全身罩在强烈的白光之中,看不清面貌。

在部族人们的祈祷中,祂化作了挡住诅咒的天穹,牺牲了自我,保住了所有的信仰者……

……

祂是庇佑我们的——善良、正义、仁慈的神。

……

苏明安轻轻地喘息着,心里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所充满。

此刻——一切在他的眼中,都显得空明澄净。

在他归还了所有东西后,一行小小的苏明安三个字,在半空中渐渐凝聚,重新出现在了他的头上,代表他玩家的身份。

他自踏上佰神之路后消失已久的ID,此时平安归来。

在灿烂、耀眼的光辉中,他和茜伯尔共同注视着那被分散出去的三枚权柄、埋入最终祭坛的能量,以及那渐渐生成的银星副本。

金色的光辉,如同散落的星星,落在人们身上,人们注视着那道白色的,代表佰神的光辉扑向天幕诅咒,将这一幕深深记在心中,永不可忘。

数不尽的信仰,在这一刻完全汇聚——虔诚的族民们,真正见到了自己信仰已久的「神明」。

五年的神话传说,记录于人们口耳相传的神谕之中,将眼前这史诗般的画面,流传下去——

五年前,佰神降临。

其权柄为——黑羔羊、黑蟒蛇、黑乌鸦。

……

这一刻,

晨起凌空,

光耀千古。

光芒普照穹地,族民感激涕零,恍若万物苏生。

佰神——降临。

……

——如是,完美的闭环。

……

完美通关进度:100%

……

……

做完这一切后,苏明安看向茜伯尔。

她本该感到绝望,因为外界是末日,她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解除诅咒。

但此时的她,却散发着淡定的气质,有一种令人印象鲜明的生气。

「茜伯尔,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说。

「什么?」茜伯尔看着他。

苏明安沉默片刻,说:

「我知道,我成就佰神,仍然解决不了问题。穹地存在诅咒的原因,是人们信仰神明,会引来虚空中的诅咒。

佰神和玖神,是虚空中诞生的神明,只要还有人信仰他们,虚空就会有诅咒反馈过来。

——所以,唯一的解决办法是,让人们无信仰,或去信仰一个不源自于虚空的神明。这样一来,诅咒便不会诞生。」

茜伯尔仍然静静地看着他。

她就站在结界洒下的光芒之中,莹白的发丝在身后微微飘动,像是光和热从未远离她。

这确实是她想要独身成神的原因。因为由人类之身成神的新神,是不源自于虚空的,只要人们信仰她,就不会产生诅咒。

然而,她是异教徒,即使她有权柄和能量,也不可能获得最后的信仰,无法成神。

这也是她绝望至此的缘由。

「所以……」

苏明安拿出了背包里的锈迹钥匙。

——这枚钥匙,开局掉在了他的门前。

钥匙是信仰要素的实体化,他自己就有一把白色的佰神信仰钥匙,已经收集到了/。

而这把锈迹钥匙则是9850/。

在前几天,挡住天灾毒雨,他作为佰神降临在人们眼前时,它从9800增加了50点,变成了9850。

他以为这是玖神的信仰钥匙,是茜伯尔一个人给玖神贡献了在足足9850点信仰值。

然而,在他刚刚成就佰神时,锈迹钥匙突然从9850点,增长到了9900点。

所以,它并不是玖神的信仰钥匙,而是——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

而茜伯尔也正平静地望着他,眼神平和而安然。

这一刻,苏明安再也无法看透她,她像是一枚剥不完的洋葱,一层又一层。

「——茜伯尔,这是你自己的钥匙,对吧?」他看着她的眼睛说。

通过触须钥匙的数值变动,他推出了一个真相。

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真相。

一股令他头皮发麻的后知后觉感升腾上来,捏住了他的心脏。

这个锈迹钥匙。

它是茜伯尔自己的钥匙。

——茜伯尔塑造出了她的幻想造物。所以,她的幻想造物每次成为佰神,她都能获得幻想造物反馈的一部分信仰点数,这与人们对于虚空神明的反馈原理相同。

——这是她唯一获得信仰的办法。

苏明安捏着手里的钥匙:

「……每当你走到这一步,每当你的造物成就佰神,成功降临在人们眼前,你都会得到反馈的信仰,对吧?」

每次成功,会有100点。

而现在的数值是,9900。

——所以,这不是茜伯尔第一次推翻黑墙,走到这里,看见她的幻想造物成功成为佰神。

——这是她的第九十九次成功。

苏明安哑然。

可能上百次,上千次的轮回失败,她才能成功一次。

这九十九次的成功,不知道是多少万次的失败所积累而成。

如果锈迹钥匙能再从9900推进到点,她便会达成她的夙愿,获得信仰,成为一名不源自于虚空的神。

佰神代表圆满。

佰,百。

在最终的绝望之前,峰回路转。

刚刚还那么绝望的她,原来只差最后一次的成功。

这一刻,鲜红的纹路,从茜伯尔的手臂上蔓延,那是「九十九」的古幻文刻印。

苏明安倏地想起了刚遇到她的时候,听她说的话。

……

她手臂擡起,露出一只铭刻着诡异血色符文的手臂。

不知为何,苏明安突然有了种『自己正被神明注视』的感觉。

「我的目标,可不仅仅是最终的胜利。我……要在这片土地,在这个被封闭的世界里……」她说:

「……成神。」

……

苏明安感觉,他大抵也快要疯了,快被她骗疯了。

满口谎言的小骗子,骗他骗到了最后一刻。

她到底是如今才想起来这是她的第九十九次推翻黑墙,看见幻想造物成就佰神,还是真的以为她从来没有推翻过?

那被拯救的绝望欲念所驱使到疯狂,认为她不可能成神的她,和此时想起前方还有路,甚至连成神只差100点的她,哪一个才是她的真面目?

她的前方根本不是没有路,甚至离独立成神只差临门一脚。

苏明安想起了第八世界的名字。

第八世界名——神祭。

神祭,而非祭神。

——祭的是神,而非人。

他好像明白其中的含义了。

当未来,茜伯尔完成第一百次佰神降临,从9900推进到,获得完全的信仰,她便能脱离异教徒的身份,成为一名神明。

轮回终止,她会逐步改变穹地的信仰——最后,彻底破除迷信。

她将以自身为祭,「杀死」自己化作的神明,打破愚昧无知的信仰,让穹地变成与外界一致的世界。

或许,这会经过漫长的时间。

不过没关系,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她找到了那一个最好的明天。

神祭。

她是被祭的那个「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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