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两只秤砣

“吴禾妹子,你身子大好了?”

意外见到了这个从山上下来的女子,胡麻也颇为惊喜。

不是别个,正是当初自己从老阴山里出来,到红灯娘娘会学会本时遇着的老掌柜吴宏之女吴禾了。

她因为被坛儿教的采生术害了,只能披着狗皮活命,后来也是得了白葡萄酒小姐的指点,引得她们父女二人,去寻神手赵家治病,自此一去,便是数年时间,没有音讯。

这么些年,胡麻也不是没想到过她们,只是江湖茫茫,彼此难有音讯,却是到了如今,才意外的在这山里见到了人。

心里倒也替她高兴,还记得以前她被采生术所害时,身上一直有着种挥之不去的腐臭,却是全然没有了之前的腐臭,只有清淡微甜的女儿香,可见已治好了。

“正是要感谢胡大哥。”

吴禾妹子听了此言,眼眶里便也盈盈含泪,再次向胡麻福了一福,啜泣道:“当年你给指了明路,爹爹带我去寻神手赵家救命。”

“只是我们本事低微,见识也短,打听了许久,才从一个戏班子处听说了神手赵家的名头。”

“但赵家神龙见首不见尾,便是知道,我们却也是寻不见人的,只辛辛苦苦请人牵线搭桥,才找着了一位把戏门里的堂官大人,想要请她代为引荐。”

“但神手赵家是何等身份,又岂是我们想求见就求见的?”

“治病更是无从说起,但也在那时,明州走鬼胡的名号,响彻江湖,我爹爹便大起了胆子,只说是来自明州,乃是镇祟胡家故旧,这才被堂官大人引荐去赵家。”

“我爹爹那时,也是别无他法,只求先见着了赵家人之后,便自杀谢罪,或能借了这江湖道义,让赵家人怜悯于我,为我治病。”

“但没想到,一位赵家公子,详细问起来,最后却是大笑,只说与你有交情,帮我治病,也是应该。”

“我们这才知道,原来,那名震天下的镇祟胡家少爷,便是……”

“……便是胡大哥你。”

“……”

说话间,想到了当时自己和爹爹从那赵家少爷口中知晓了胡麻真正的身份时那份震惊与惶恐,如今都觉得恍在梦中。

再想到了当初胡麻险些因自己而死,可偏偏自己最后得以被赵家人看中,出手救治,也是凭了胡麻的名头,心里的这份复杂情绪,便更是一下子压不住了。

眼泪流着,颤声道:“赵家的少爷出手,治好了我,也提拔我,留在了把戏门里,算是堂官大人手底下的跑腿。”

“我爹爹则是留在了岭州越县,开了小小镖局,他是再也没有脸来见胡大哥你了。”

“……”

“而这一趟……”

她说到这里,偷偷看了一眼胡麻的脸色,道:“这一趟也是赵家公子忽然找上了我,说有差事让我过来办。”

“他知我一直想回明州来找你,便让我回来向你谢恩之余,便也代表把戏门,捎几句口信给你。”

“若你愿意,便给他几分面子,将藤州让给他,先让手底下人往渠州方向去,那里有个凶神恶煞的,是无常李家的人,若你能将那个家伙给除掉,他便将这两座山给挪走。”

“……”

听吴禾姑娘说了这些,胡麻才明白了她这几年的由来。

却是没想到,她遭了这么几年的罪,最后得以被治好,居然还与自己有关。

想来她口中的赵家少爷,应该就是赵三义了。

明白了前后因由,便笑了笑,道:“吴禾妹子,你心地良善,有此善果,本也理所应当。”

“我这身本事是从你们家得来的,现在看你好了,心里也高兴,以后恩不恩欠不欠的就不用说了。既是那把戏门让你来递信,我倒对这个话感兴趣,他说没说,我若不想让藤州,又怎样?”

“这……”

吴禾姑娘顿了顿,小声道:“赵家少爷说,你若不肯让,这两座大山怕要在这多呆几日。等担山的神明歇够了脚,才会离开呢!”

“好家伙,把戏门的人果然够精明。”

胡麻听着,向二锅头笑了笑,道:“既要办这种截胡的事,还想落个人情。”

“他想要藤州,便要让我让给他不说,还要替他去对付无常李?”

“……”

二锅头默默点着头,眉头一直紧紧皱着。

人若只留在一个地方,或是只留在一个门道,时间久了,便不免会见识愈发的短,二锅头在明州呆的时间够久,如今更是只将精力放在了走鬼一门镇岁书之法的参研之上。

本事自然越来越大,但也不知何时,心里便觉得多少有些傲慢了。

虽然之前也说过十姓的本事不能小觑的话,但却也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束手无策。

大意便是我以为你肯定有两把刷子,但没想到你居然真有……

“咱们扶着保粮军出了明州,开始与十姓对上,本来就是意料中的事情。”

胡麻则是向了二锅头道:“只是我之前倒也没料想,如今先过来摁我们脑袋的,居然是把戏赵家。”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赵家少爷,与我也算有几分交情,因此他下这个手,算是轻的,换了其他人家,真要出手,怕就是奔着毁掉保粮军,或杀掉杨弓来了。”

转生者与十姓约定了斗法,便是因为不准备拼个你死我活,以免这一方千疮百孔的天地,支撑不住,被他们打烂。

但彼此不分你死我活,对棋子可不会手软。

这时,听着他的话,吴禾几番欲言又止,对她来说,再次见了胡麻,是有很多话想说的。

但这几年不见,又得知了胡麻的真实身份,倒是更显生疏了。

鼓起了勇气,才低声道:“胡……胡大哥,我领了把戏门的差,一路随行,中间也听见看见了一些关窍,大体明白这山是怎么来的。”

“若你想破这个法,那我便将自己所知,尽数告之,只看,能不能在事上帮到你。”

“……”

“嗯?”

胡麻微微惊讶,道:“你既是把戏门的跑腿,便是赵家的人,却要在这件事上帮我,可知会是什么后果?”

吴禾姑娘咬了咬嘴唇,道:“胡大哥,你对我的恩情已经太大了,连我爹都说吴家欠你甚多,无论何时,一定要想办法报答。”

“况且,我来之前,便与赵家少爷说过,赵家救了我,当牛作马我也甘愿,但胡大哥对我的恩,尚在赵家之前,所以递信也就递信,但我万不可能与胡大哥你作对的。”

“如今帮到了你,我便是受了把戏门的罚而死,也好歹是以人的模样去死,无甚亏的。”

“……”

胡麻深深看了吴禾姑娘一眼,倒不怀疑她的话。

这傻姑娘愿意入了把戏门替赵家效力是真,记自己的恩,宁愿受罚也要帮自己同样是真。

固然自己可以怀疑她是不是过来演这一场,但若真那么做了,便小瞧了人。

不仅小瞧了她,也小瞧了那赵家少爷。

说不定,赵三义本就是了解她这性子,特意派她过来看着这两座山,试探自己是不是舍得宁可让这么一位妹子回去受罚,也要打探信息。

若自己真那么做了,赵家大概宁愿把这两座山的底细透露给自己,但自己在这十姓面前的体面,也就因此而丢得干干净净了。

斗法定输赢,是体面事,若自己连体面都没了,那还斗个什么法?

便只微微挑眉,向了她笑道:“你说的话我信,但事却不必。”

“害人容易,救人难,你好容易被救了回来,大好年华等着,葬送在这斗法里不值当。”

“至于这两座山,你也只是替给赵家少爷再递一个口信儿回去就好了,把戏门的本事,果然让人大开眼界,只是他这好心,白废了。”

“藤州我要,他说的渠州我也要,李家的地盘我要,赵家的地盘我同样也要,轮着谁便是谁,谁挡着便打谁,就不准备绕远了。”

“……”

“这……”

吴禾姑娘听了胡麻的话,也微微有些惊讶,眼底更深处,则满满是钦佩与兴奋。

似乎确然发现如今的胡麻与自己记忆里的胡大哥,完全不一样了。

但那脸上的骄傲,又分明是同一人。

“喂,装大了吧?”

旁边的二锅头瞧着,则是忍不住,拉着他走开两步,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压低了声音道:“本来就愁着这两座山,好容易有了现成的探子,你倒推了?”

“不能不推。”

胡麻也压低了声音道:“这甚至都不是赵家的母式,只勉强算是下马威的法门而已,现在这一关都过不去,又怎么斗赢赵家那一手母式,又怎么对付其他几家的真正绝活?”

“合着把戏门还有比这两座山更猛的?”

二锅头如今多少表现的有点难以置信的样子,低声道:“那你打算怎么弄?”

胡麻笑道:“既是把戏门请了那位山神,将这两座山担了过来,那我们便也请神兵天降!”

二锅头倒是明白胡麻的意思,只是不太放心:“那些家伙,上桥比我还晚呢,连我都瞧不明白的法门,他们真的可以?”

连二锅头都不放心,保粮军乃至四州之地的臣民百姓,门道异人,便更惶恐了。

随着明王拿下湖州,保粮军的本事显露无疑,如今正是名声快速的在四州之地传播开来,引得各路能人来投之际。

也不仅是各路能人,连那些行商坐贾,世家贵人,也同样都会过来接触,他们既讲究又不讲究,讲究时要看这草头王的出身,看对方值不值得自己投资。

不讲究时则是管你什么出身,有这本事争天下,便值得我押上一宝。

如今的保粮军,便是他们押宝之时,但偏偏因为这两座大山的出现,便使得民间四下里谣言大起,纷纷说明王犯了鬼神所忌,所以挪来了两座大山,专为了挡他成帝之路。

这种谣言本是无稽,但偏偏极有用处。

百姓再信保粮军的名声,也会担心是不是真的神明痛恨他们,追随他会惹灾殃。

门道里的人则更相信是有能人出手为难,便更不敢赌在保粮军身上了。

面对着这困境,一众幕僚焦头烂额不说,不食牛都作起了难。

却也在这时,一封书信由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小女孩,递到了明王杨弓的营帐之中,明王看过之后,便立时放下了心。

当即招来众人,冷笑着下了两个决定:“咱们是讨贼大军,只为这世间百姓安乐,所过之处,便是鬼神,也要避让三分,哪里来的野鬼毛神,居然敢搬山来拦我的路?”

“速以我明王之名,写一封王旨,前去山前宣纸,命那毛神速将二山移开。”

“再准备二百民夫,领厚赏,执王命,去山前等待。”

“若那毛神不肯听命,便将两山掘开,一日掘不开,便两日,两日掘不开,便三日,连根草也不留给他的!”

“……”

这几道命令,都是走得明面。

不一日间,明王下王旨去喝斥毛神移山之事,便已传遍了大江南北。

此间热闹,甚至比保粮军拿下了湖州还要受人关注。

一时间四州五道,无数人瞧了过来,要么以为这明王疯了,要么便是殷切观望。

却也在这一番热闹之中,明王杨弓则是又悄悄安排了消息,耐心等了三日,便在第三日头上,于营帐之前,设了一番席面,有酒有肉,规额极高,大开了营帐之门,等人赴宴。

一开始众人只觉古怪,但等到了夜半,居然真听到了些许笑声,似乎有人畅饮欢谈。

饮至了夜半,才听见有人向了营帐里道:“明王杨弓听着,在上京城时,你借来了一万兵马,帮了我们的忙,咱们也不是不领情的,本就多看重了你一眼。”

“最要紧的,看你入了湖州之后,不扰民,不屠城,不搜刮金银珠宝,不抢贵妇民女,瞧着倒像是一个好的。”

“今天我们帮你一把,只盼你莫要让我们失望。”

“……”

说话之间,便自离去,营帐里的人这才出来一看,便见那席面已经杯盏狼藉了。

其他人兀自不觉,不食牛上下,则是纷纷有些激动,暗自商量:“天书第三卷,召唤神兵下凡,教主果然未曾骗了我们,此番押对宝了。”

“……”

“……”

“他们来了……”

而同样也在藤州边界,两座大山之前,胡麻让小红棠给杨弓递了那封信后,便也不操心了,只是留在这山里,与二锅头一起,对座饮茶,问些吴禾妹子这几年来的境遇。

吴禾本就心间感念恩情,如今自然也是殷勤侍奉,别说胡麻了,二锅头如今都对她另眼相看了。

却也如此,直等到了第三天头上,便见得明王手下,宣旨的人已经到了。

大队人马,簇拥着不食牛军师铁嘴子来到了山前,手里捧起了王旨,面向这巍峨高山,沉声大喝:“吾奉明王之命,前来叱山:”

“吾保粮大军,兵起明州,只见天下妖祟横行,生民涂炭,自领天命,消兵灾,镇邪怪,王旗所至,万民生欢,何处竟有野神,阻我去路?”

“今有王旨到此,命尔一夜之间,挪山让位,铺路就兵,免误了保粮大军讨贼大计。”

“但有不从,便上告镇祟府,破山伐庙,毁你金身!”

“……”

这一番话直喝得四下里声音回荡,山谷空鸣。

因着这两座大山一夜之间出现,本就不知引来了多少门道里人,前来探查。

如今这王旨一宣,更是将诸人惊动,一时面面相觑,不知所已。

“喊了我们过来帮忙,你们倒是躲在了这里喝茶,轻松啊!”

却也在这四下里众人皆寂,不明白明州保粮军哪里来的底气,直接向山宣旨之时,却也在山腰里,有人拾阶而上,见到了松树底下喝着茶等待的胡麻与二锅头两人,笑了起来。

胡麻定盯看去,便见来者大都见过,为首一人,身材轩昂,极为俊秀,臂下挟着一柄伞,正是转生者晖州小队长,代号花雕酒。

而跟在了他身后之人,自然便是其他几位晖州转生者了,他径直来到了茶案之前,便将手里的伞放下,看着,如今心里已是有了成竹对策。

“你有移山之法?”

胡麻亲自端了茶给他,心里倒也好奇。

本以为要破把戏门的法,来的会同样也是把戏门的人。

毕竟都说守岁克把戏,但这两座山实实在在,自己这身守岁的本事,确实克不了,便只能指望把戏门的人。

却没想到,来的居然是殿神负灵。

“其实,若非上京城里传出了你是转生者里面卧底的消息,我早就该去见你了。”

花雕酒喝了茶,将杯盏放在了一边,正色望着胡麻,道:“我是转生者,却也是负灵人,此前你在老阴山里,祭山请香,还神于民,做了一件大大的善事。”

“在那时起,作为转生者,我信你绝非奸邪,作为殿神跟前的烧香,则甚至对你生出了感激,因为你感动了那些老家伙。”

“自从祖坛破碎,世间殿神凋零,残骨葬于枉死城底,漏网之鱼躲在天下各个角落,苟延残喘,甚至已渐渐忘了自身的来处,担当。”

“是你那一柱香,让它们有了再度回到世间的想法!”

“这一趟,我便是代他们来的。”

“……”

说着,竟是大笑了起来:“把戏门假借神名,放了两座大山在这里。”

“他们的法蹊跷,我看不懂,但他们既然九假一真,那我们便干脆弄假成真。”

“不管这山是不是真是神明担来的,但今天夜里,我们都要请来真神,给他们移走,让这天下人也开一番眼界。”

“两位,看着吧!”

“……”

“请神移山?”

就连胡麻,也没想到他会想出了这种方法,一时心间有些震憾,便即恭静的起身,看他如何施法。

花雕酒喝完了茶,便将茶碗放下,来到了山脚处,撑开了自己的伞,立在一边,然后身后人便从车上,取下各种事物,摆开了香案,烧起了三柱青香来。

他于香案之前,口中呢喃,手舞足蹈,念念有辞,不多时,便将三柱香取在手中,向了天地四方,各处拜了一拜,口中悠悠长吟:“香火起心间,神自四方来,请神喽……”

天地之间,便不知何时,开始升腾起了浓浓的雾气,大雾笼罩了两座大山,隐约自雾气深处,可以看到道道高大的身影,自四面八方而来。

胡麻只觉那每一道影子,都份量沉重,神圣尊贵,甚至看到了其中一道影子,身形有些熟悉,仿佛便是老阴山山君的模样。

神自民心生,司掌天地山海,香火信念去处,移山填海,也皆在一念之间。

胡麻此前在老阴山里做的,乃是还神于民,让这些天地香火正神,重新回到百姓的身边,让百姓有人护佑,也让这些正神,可以得到香火。

但殿神负灵花雕酒,却像是另外一个方向,他们虽然也是负灵,但却主在可以祭祷神明,传递民心。

这一夜,位于这两座大山周围百里之地内,所有的百姓,都仿佛做了一个梦,看到了两座大山,搁在地上,旁边一位腰间缠蛇的神明,正倚在山上瞌睡。

但冷不丁的,有人向了磕睡神明喝斥,只是声音太弱,却唤不醒他,但四面八方,却来了许多其他神明。

有脾气暴躁的,上去一巴掌将这腰间缠蛇的神明抽醒了,指着他的鼻子叱骂。

这腰间缠蛇的神明,原本还有些不服气,但见指责他的神明越来越多,便缩起了脑袋,诚心悔改,慌忙担起了身边的两座山,灰溜溜的离去。

只在这原来的位置,留下了一大一小,两只石质的秤砣。

……

……

“我的天,明王下旨,命山移位,居然……”

待到第二天,那弥漫于天地之间的雾气,开始缓缓散去,也不知多少过来探查究竟的兵马探子,与门道里的人,都彻底的惊住了。

两座大山已经消失,藤州之路,就此大开,仿佛敞开了大门。

那明王下旨叱山,本来看着像笑话,但那两座大山真的听了话,一夜之间移走,倒成了难以置信的神迹。

谁也无法想象,当此事传开,这天底下人会怎么想,各路能人,又怎么看待保粮军,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各地能人,又会有多少拼了命的过来投了。

天命所归,谁不服气?

若非天命所归,又岂能一道王旨,便号令天地鬼神?

“我将去往保粮军中,为他们出出主意,至于这门道里面的事,便还是只能靠你了。”

而在大山被移走之后的晨间,花雕酒也自雾中现身,将两只秤砣递给了胡麻,道:“赵家倒是讲究的,只要能破了他们的法,便也舍得将这赌注彩头交给我们。”

“这两只秤砣,便是那两座山的真身,你自留在手中,不仅将来罗天大祭用得着,战阵之上,若用好了,也是大宝贝的,天下门道物件,怕是再没有比这些秤砣,更厉害的了。”

(本章完)

第825章 五只石砣

“秤砣?”

看着花雕酒放到了自己身前来的两只秤砣,就连胡麻,都觉得大为好奇。

“那两座巍峨大山,居然是这玩意儿所化?”

要说把戏门这九假一真的说法,还真没冤枉了他们,这两座大山,已经是胡麻见过的把戏门手段里面,最真之物,反正以自己与二锅头的眼力,没有瞧出破绽来。

但没想到,强行给他拆了之后,居然也是假的,只是以两只称砣,化出了大山,才引发了这么一场动静。

最关键的是,这样的称砣,自己也有一只,如今还在血食矿上放着。

但自己就不懂得怎么用,在他眼里,那称砣,也只是一块普通人搬不动的石头罢了。

这两只称砣,大的如篮球大小的,小的一只却只如鸡蛋,还不如自己那块大。

“尿泡虽大无斤两,秤砣虽小压千斤。”

花雕酒叹着,道:“这玩意儿是都夷消亡之前,那位被剥了皮的皇帝打造出来的,理论上可以用其称量天下。”

“既是可以称量天下,当然也就有着无尽的份量。”

“所以,很多术法门道,都可以借此物施展厉害法门,而其本身的神妙,也可以借此镇压不少邪门外道,让人头疼的术法。”

“只可惜,这称砣当年应该是一共打造了五只,凑齐了,才有称量这一方天地重量的神妙,但其他几块,早已流失于天下,想要凑齐,还要费一番手脚。”

“……”

“五只?”

胡麻点了点头。

铁观音当初跟自己讲了,若要做这场罗天大祭,便需要凑齐这天地之间的五镇物。

宝印,秤砣,长生果,将军令,皇帝皮。

如今自己以保粮军为剑,斩天下草头王,便是为了炼成这一方宝印。

但随着自己起兵,倒是其他几种镇物的线索也都出来了。

“当年接手了都夷遗产的便是十姓,这二十年来,也是十姓各自壮大,天下间的异宝,说不得,便皆在十姓手中。”

如今最为清晰明了的,一是宝印,知道该怎样才能炼成,二是皇帝皮,知道被当成了账本,如今便在石亭之中,其他几物,却需要稍微留心一下了。”

胡麻也是因为这称砣的出现,心里忽地明白了过来,五镇之中,宝印最难,需要斩尽草头王,斗败了天下奇人异士,总得了天命,才能炼成,所以自己现在最在意的也是它。

但要做罗天大祭,五镇缺一不可,其他几路镇物,其实也很重要,只可惜自己如今还腾不出手来。

想着,便将石砣放在了那里,旁边的二锅头则是打量了一下这两块黑糊糊的东西,似乎对花雕酒说的神异有些怀疑,便凑了过去,仔细研究着。

胡麻则眼神尊重的看着花雕酒,道:“那现在,老兄准备往保粮军中去了?”

此番拿下了这两个秤砣,可以说是大功一件,若论起来,山是这位老兄请了神明过来搬走的,把戏门的法自然也是他破掉的,这两个称砣等于是他的战利品,却交到了自己手上。

前前后后,也只是吃了保粮军一桌席面,喝了自己一杯清茶而已……

……清茶还是吴禾妹子泡的,自己只是借花献佛。

想来这位花雕酒老兄也是个实在人,之前与其他转生者打交道的时候,也没少被坑。

但他已经立下了这番大功,还愿意往保粮军中去效力,倒让人意外又惊喜了。

“是。”

花雕酒笑道:“当然不是为了讨个官做,我是要去那军中,帮他们侍奉着香火,重聚这天下香火。”

“还神于民是大工程,也是于此天地生民极为有利的大事,这个头是你开的,但我看你开了这个头之后,便去了上京,又来争天命,麻烦一直不断,倒是扔给了不食牛里的妖人。”

“那些人自然也是懂一些的,但我瞧着,水平也未必有那么高,如今保粮军出了明州,香火也一样要出明州,各地督造庙宇神案,都需要有人看着。”

“虽然注定了会耗废苦心,但这件事终会在打开长生殿,求取五镇之一的长生果时有大用,咱们可不能把它耽误了。”

“……”

胡麻听着,倒是有些惭愧,无论还神于民,还是统领不食牛,教导不食牛,其实都是自己的差事。

但自己确实没顾上……

这会子听了花雕酒所言,见他主动做事,便也只能感叹一声,由衷道:“那就辛苦老兄了。”

“以后你与我们说话,倒是不必这般生疏。”

花雕酒仿佛听出了胡麻话里的客套,看着他的眼睛,笑道:“你认清了自己的身份,又知道了我们的来处,所以对我们的态度,有些小心了。”

“但我看着,你倒不必把那所谓自天外请来的帮手一类的话放在心上,上一代转生者,个个惊才绝艳,确实有种离世脱俗的骄傲。”

“但咱们这一代,却不一样了。”

“这二十年时间,说是等待时机也好,被逼无奈也罢,都觉得躲了这么二十年,对咱们来说是坏事,我倒觉得恰恰相反,正因为有这小心蛰伏的二十年,才让我们更了解这个世界。”

“我是殿神负灵,平时只在山间小庙,侍奉香火,替人解签。”

“时候久了,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只是此间百姓,闲来做了一场大梦。”

“我本此间人,又何谈能躲此世灾?该着我时,自要出手。”

“……”

他这话也确实让胡麻对转生者这个群体,生出了另外的一种理解,默默点头记下,目送了花雕酒离开。

然后才看向了旁边的吴禾姑娘,道:“妹子,你要准备回赵家门里么?还是先回青石镇子瞧瞧?”

吴禾姑娘理论上是赵家的人,可是她真的就只是负责递了个话一般,无论是两座大山被拆,还是花雕酒老兄送来了石砣,都不关心。

刚刚见胡麻与花雕酒说话,她还很有分寸感的走开了几步,以免他们说话不方便。

这会见胡麻过来询问,才微微一笑,道:“不啦,我小时候就跟着爹爹行走江湖,那青石镇子也不算是我老家,现在见了胡大哥,也就心满意足了。”

“不过,如今我这差事还没办完,需要再跟胡大哥递个话儿。”

“……”

“还有话?”

胡麻倒是诧异了,那赵家的小子打的什么算盘,把这位自己的故人当成了传话的喇叭?

“其实,赵家少爷在我来之前也说了,他也想到了这两座山可能难不倒胡大哥,所以把要传的话分开了前后两截。”

吴禾妹子仿佛也为胡麻高兴着,笑道:“他说,胡大哥见了这两座大山之后,若是愿意给他面子,便先放弃藤州,去渠州解决那个凶神恶煞的怪物。”

“若是不给他面子,破了他的法,那便带了这两只石砣,再去渠州。”

“?”

胡麻这回却是听出来了:“那小子是跟人家有仇是不是?一定要我先去打他?”

“把戏门若是这么着急,倒不防过来,跟我先赌斗一场?”

“这倒不是。”

呈禾姑娘抿嘴一笑,道:“赵家少爷说的是,胡麻大哥你一定能明白这两只石砣的重要性,但也看得出来,这东西虽然厉害,但如果凑不齐,便也难有大用。”

“而他,偏偏就知道剩下几只石砣的下落。”

“……”

“什么?”

胡麻这一听,却是有些意外。

还不等他开口,便见到旁边一直在那两只石砣旁边写写画画,愈是研究,愈是有些痴迷的二锅头,倒先是惊喜的开口:“在哪?”

胡麻与吴禾都下意识的看向了他,便见二锅头研究了这么半天之后,表情都已有些激动:“这玩意儿,在咱们走鬼门里,可是有大用处啊……”

“结实!”

“我就喜欢这种结实的玩意儿。”

“咱们走鬼起坛,最怕的就是坛太脆了,便像当初在上京,那国师抬脚就踢碎了我的坛,大摇大摆的走了。”

“但若是用这东西来定我的坛,那老东西脚踢肿了也出不去啊……”

“……”

竟是愈说愈有些兴奋了起来,扯住了胡麻手臂:“兄弟,你真确定那赵家的少爷,不是咱们的人?怎么舍得把这好东西给我们?”

又向吴禾:“快讲,快讲,叔叔呆会赏你几斤血食吃!”

吴禾姑娘脸色微微一红,垂了下头,才慢慢道:“赵家少爷说,他起码还知道两只石砣的位置,一只便在无常李家,作为压井石用着,另外一只,便在那渠州神赐王的手里。”

“所以他邀请你先去攻打渠州,对大家都有好处,那两块石砣若能赚来,全都给胡大哥,当他的礼。”

“当然,便是拿了这两块,也仍然还差了一块。”

“但是他保证了,若你答应,他会借助把戏门的耳目,替你找到第五只石砣的线索。”

“……”

听到了这里,胡麻已经有些激动:不用找了,第五块石砣,便在我那血食矿里放着,平时工人们拿它晾衣裳呢……

如今一来,难不成自己竟是要在先炼成镇天宝印之前,先把这五镇物之一的石砣给凑齐了?

赵家公子为何要除掉那渠州神赐王,还不清楚。

但自己却是非去不可了呀!

惟一的问题便是,保粮军才刚出明州,在东山道站住了脚,气都还没喘匀呢,便要让他们去对上渠州的庞然大物神赐王,会不会有点……

……

……

同样也在胡麻意外得知了石砣的消息,震惊不已时,保粮军中,也正经历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短短数日之间,保粮军的威名早已传播了出去。

人于乱世,有时命如草芥,像是砧板上的鱼肉,有时候也像是被迫坐在了一个巨大的赌桌前,不得不下注。

赌赢了,子孙后代都跟着富贵,输了,满门跟着投胎。

既然要下注,要赌在某位草头王身上,那么这些草头王的名声,便再重要不过。

明州王杨弓一道王旨,逼得两座大山连夜搬家,已被人引作奇谈。

短短数日之间,便又不知引了多少人来投,既有手底下带着兵马的土匪,又有那些走投无数,想着从龙搏富贵的潦倒文人,甚至,各方的世家贵人,也都开始派人过来接触了。

因为地盘扩大而导致的缺人缺官局面,也因为这一桩事,立时得到了缓解。

这份实力的长进,简直完全出乎了意料,甚至比打下了湖州城来都有用,此时的明王,如今已经有了联合衮州、瓜州、官州、湖州、藤州等地,占据一道区域,辐射周围无数州府的根基。

若说在明州时,还只是一方小小豪强,如今则如鱼归海,眼见龙门便在前方了。

只是也就在这形势稍稳之际,明王杨弓,却又接连收到了两份盟书,一份来自乌州,一份来自渠州。

渠州神赐王信里只说,保粮军名声不小,想来有些本事,正赶上自己的第十个小妾寿诞,要他备上厚礼,前来贺寿,若愿意听劝,那将来有难,他愿意照应。

乌州混世王则是称赞保粮军勇猛,明州王英明,只言天下正处乱世,百姓流离,食不裹腹,愿与明王通商,以盐铁之器,换明州之粮,可同样也要明州王亲自过去,见面细谈。

“这不胡扯么?”

铁嘴子看了这两封书信,当场就拍了案桌:“乌州与渠州,一在南,一在北,中间隔了整个东山道,怎么就偏偏同时要来结盟,而且都要明王亲自前去?”

“莫说明王不可亲涉险地,便是要去,也没有分身乏术之理,我瞧着,这两边的人都不怀好意,是要找咱麻烦来着。”

“难就难在,这两边八杆子打不着,居然同时要来与咱们保粮军为难。”

旁边也有人看破了形势,道:“理论上,咱们保粮军刚打下了湖州,收伏了藤州,手底下又有多人来投,正该封官赐爵,管好一方水土之时,但他们倒是不肯让咱们消停了。”

正当众人商议着,明王杨弓却是道:“那就打好了。”

说着,放下了手里的卷簿,上面皆是各路探子,送过来的周围诸位草头王的情报,而他刚看到的,正是渠州的事情。

脸色竟是显得无比难看:“这他娘的也配称王?杀人屠城,融尸造甲,打着结盟的名义,却要让各路封王之人,都到他跟前跪着说话……”

“自打出明州起,我就没准备着过舒坦日子,他们居然先挑事,那便直接打过去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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