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9章 理清乱麻(第三更)

武昌府一夜间,变了天地,昔日高高在上的地方官绅被沈溪一网成擒,眼下都夹着尾巴做人。

天明后,府城四门依然紧闭,就在等着进出城的百姓议论纷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时,城门终于开启了。

百姓自由进出,没有受到任何限制,城里城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绝大多数百姓都不清楚昨日城中出现了变故,直到听那些半夜里听到外面街巷动静出来探听事情的街坊邻居说及,才弄明白原来官兵连夜进城,查抄了布政使司衙门,许多世家大族也受到波及,至于官府为什么内斗,那些豪绅巨贾又如何了,这就不是普通百姓能知悉的了。

百姓们的生活,没有受到此次变故的影响,但城中商铺却或多或少都受到波及……官府强制干预城中专营商品的价格,比如百姓生活需要的盐和茶叶,价格比以往足足降低了三成。

百姓得到消息后,纷纷前去各商家抢购,但被告知每人只能通过官府所发户籍凭证,一次购买二斤盐和八两茶叶,且不得在其他地方再次购买,否则重惩。升斗小民买足自己的份额后,带着遗憾的心情离去,然后通知亲戚邻居赶紧去抢购,否则迟了就卖完了。

但实际上这种担心纯属多余,受到官府严密监督,各家商铺敞开供应,城中秩序井然,抢购风潮并未发生。

随后,布政使司衙门也在不到一天时间便恢复正常运行。

除了郭少恒和几名主要帮凶被定罪并被臬司衙门的官差押解往京城,其余官员和吏员都以“查无实证”为由放了回去。

查无实证的意思,不是说这些人没罪,只是暂时没发现罪证,或者说是发现甚至定罪后暂时不予追究,属于“戴罪立功”的性质,总督衙门需要他们回到原来的岗位继续工作,维持地方安稳,观其表现再看是否有罪。

至此,沈溪终于可以高枕无忧,安心休息,等睡醒后再作打算。

……

……

沈溪这一觉睡到下午申时二刻才醒来,等他洗漱完毕,匆匆吃了点儿东西垫肚子来到前面大堂时,城中豪绅巨贾一百多人俱已到齐。

这些人是来跟沈溪汇报赈灾款项筹集情况,顺便带来礼物送给沈溪,以求他能“手下留情”。

豪绅巨贾们对沈溪毕恭毕敬,一如沈溪驾临武昌府当日,争先恐后向沈溪行礼,但沈溪却懒得理会,来到人群前面站定后,朗声道:“诸位,本官到任地方,本想与大家相安无事,奈何有人居然试图谋害朝廷大员,本官看不过眼,这才出手将罪犯擒拿,非存心与诸位为难。”

“今日诸位捐赠的赈灾款项,本官将会用在实处,每一笔花销都会记于账上,请诸位监督!”

有人根据沈溪这话,认为可以讨价还价,当即出列,行礼过后道:“沈大人,既然是捐赠,那就应该本着自愿的立场,可否少交一些……”

沈溪所提捐款赈灾,其实并非捐赠,而是罚没,只是找个好听的由头罢了。沈溪当即冷笑道:

“具体数字乃是督抚衙门详细考察诸位身家后得出,不容更改,本官不想再多作解释了。如今已筹措赈灾钱款五十万贯,另有房产、地产以及古董字画等物折合三十万贯,而后会记录于总督府账上,用以赈灾,其中部分会作为军中将士开支……”

沈溪说是把捐款拿来赈灾,但还是会将其中部分调拨出,供给湖广都司和行都司两个衙门,因为此时湖广南部和西部尚有地方少数民族叛乱,在官兵缺衣少粮的情况下,沈溪不帮他们筹措,平叛将士只能喝西北风了。

总督府对专营商品制定出指导价,督促地方按照规定严格执行,暂时这个举措只在湖广承宣布政使司辖地施行,至于江赣那边,暂时不会进行改革。

等沈溪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后,各豪绅巨贾开始给沈溪歌功颂德:“沈大人为官清正廉明,断案入神,真乃大明柱梁!沈大人出身翰林,几年间已督抚三地,将来必位极人臣……”

恭维话都差不多,要么从品德、政绩说话,要么提及过往和前程,沈溪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有自知之明,不需要别人来恭维,当即一摆手: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没用的……部分未将赈灾款项缴纳齐全的士绅,暂且留下来,本官要找你们好好絮叨絮叨,其余人等,先到后院等着,本官要与你们一同探病。马老中丞今早曾醒过一次,待他再度醒转,我等便去相见……”

……

……

沈溪的行事原则简单而又粗暴。

给钱的放过,不给钱的继续催,如果再不给,直接拿人下狱,家产充公。

有银子就能免罪,不给银子管你家族势力有多大,依靠勾结官府赚了这么多年,也该吐些出来行行善了,虽然在这件事上他做得太过武断,但不可否认效果很好,豪绅巨贾们为了保住家人,基本都老老实实把银子和等价的抵押物送来。

沈溪在训导完那些没把钱凑齐的士绅后,恰好有差役来报马藩台醒过来了,于是带着人去拜会湖广左布政使马中锡。

马中锡在藩司衙门病倒,其实没人知道他究竟是中毒还是生病,布政使司那边说是生病,而总督府则一口咬定是有人下毒谋害。

其实马中锡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来到武昌府后,没几天就生病,身体每况愈下。

马中锡虽然醒过来了,但脑袋还是有些不清醒。见到周围黑压压全是人,他不明就里,惊惶地扭头四处打望一番,问道:“你们是……”

沈溪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笑着招呼:“马老,您醒来了?”

马中锡眯着昏花的老眼认真打量一番,许久后才认出这位正是头些天他到武昌府时见过的少年总督,有些不解地问道:“沈中丞,您为何上门……哎呀,这是哪里?”

马中锡原本想问,为什么沈溪出现在他房间,但他迅疾发现一个现实,这里似乎不是他熟悉的布政使司衙门侧院卧房。

沈溪道:“此处乃是总督府,马老为奸邪之人下毒谋害,如今犯官已被都司衙门拿下,交由臬司审结案情。经总督衙门组织武昌府多位名医全力进行抢救,马老终于转危为安,现本官特率城中士绅前来探望,并将事情真相转告!”

马中锡顿时感觉自己的头脑不够用了,什么时候自己被人下毒谋害?

他对之前发生的情况稀里糊涂,到了湖广后原本准备大刀阔斧整顿吏治,清查藩库库银以及库粮运送至朝廷,解户部之困,但不知何故一病不起,其后更是陷入昏迷,这些日子他都过得浑浑噩噩,根本记不清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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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360章 捐赠所得

马中锡闷了好半天,才转动脑袋,环视在场的豪绅巨贾,问道:“谁人敢谋害老夫?”

沈溪尚未回答,一名家中经营当铺和字画店的举人插嘴道:“乃是藩司衙门的郭参政!”

沈溪阴沉着脸色打量那不知趣的举人一眼,举人吓得脸色剧变,低下头,老老实实不敢再说话了。

马中锡用求证的目光望向沈溪,问道:“沈中丞,可是郭少恒郭参政?”

“嗯。”

沈溪点了点头道,“郭少恒身为朝廷命官,居然敢对上司下毒谋害,罪恶滔天,但念及其乃朝廷从三品大员,还当交由朝廷论罪处置,本官未多过问案情,等朝廷三司会审后,自会有结果!”

马中锡不解地问道:“为何不解往南京……”

沈溪笑了笑,心想:“这位马藩台真不识时务,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别人要谋杀你,把人送去受审,当然是距离湖广这个是非之地越远越好,如此审案时才会不受外界干扰。”

“你现在这么说,是想讨好地方官绅,充当烂好人,替谋害你的人求情吗?”

沈溪解释道:“马老乃是皇上钦点的湖广左布政使,郭少恒身为藩司大员,目无法纪,公然行凶,分明是不将皇上看在眼里。另外,据悉此人之前还谋害了胡藩台……身为属官居然谋害两位藩台,罪无可赦,还是送往京城受审较为合适!”

马中锡此时依然有些迷糊,事情想多了不免头痛,便没有再坚持,点头道:“一切由沈中丞做主……老夫已休息好些时日,应该早日履行公务才对,不知……可否先将我送回藩司衙门?”

马中锡刚醒来,就急着回布政使司,因为他知道目前藩司二把手病故,三把手郭少恒又出事,衙门里必然是群龙无首,很多事无法推进下去。

沈溪道:“马老先留在总督府这边养病,等身体好一些再回藩司衙门办公也不迟,在此期间那边自然有人处理公务,此外……我手头暂有四十万贯的账目,马老看过后如果没问题,过几日总督府这边便让人把四十万贯送过去!”

“……多少?”

马中锡以为自己听错了。

待沈溪又重复一遍,马中锡才反应过来,脸上的惊色越发浓郁,有些迟疑地问道:“沈中丞……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溪一摆手,在场的豪绅巨贾都很识趣,知道沈溪和马中锡这两个湖广最高行政长官要单独叙话,便退出房间,到外面的院子等候。

等人走之后,沈溪方道:“马老有话但说无妨!”

马中锡道:“沈中丞,有些话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讲。老夫出缺之前,曾屡次谢绝朝廷委命差事,此番乃是陛下亲自下密诏,谈及湖广之地连年府库亏空,年前西北用兵,所征缴钱粮不及数……”

马中锡所说情况,沈溪都很了解。虽然他出京前皇帝单独召见那次,朱祐樘没详细说明这些事,但沈溪还是能感受到。

马中锡以前就做过宣府巡抚,这属于地方左布政使之上的封疆大吏,如今到任湖广,虽大致算是平级调用,却不免有大材小用之嫌,这其中的关键在于,皇帝想以马中锡这样清正廉明的老臣,来彻查地方弊政,尽快筹集出一笔资金运到京城。

马中锡将自己出缺到湖广的情由说明,再道:“沈大人,您这四十万贯,从何而来?”

有些事能做却不能说,沈溪不知该怎么解释,总不能直接告之马中锡,这银子其实是我敲诈地方官绅得来的吧?他斟酌了一下,才道:“乃是地方官绅捐赠所得……”

马中锡惊愕地问道:“四十万贯?”

沈溪回道:“其实不止此数,因湖广西部和南部有民变,需征调一部分作为军需,总督府这边也要截留一些以应对不时之需,剩下的本官通通交给藩司衙门,望可解藩库之危难!”

马中锡越发地困惑了,官绅们的德性他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可能捐献这么多银钱出来?不过见沈溪没有解释,也就没有追根究底,感慨地说:“有了这四十万贯,大致……能跟朝廷交差了!”

马中锡到湖广来的主要任务,便是及时向京城押解一部分钱粮,解户部之困,为此他极为头疼,到了地方便风风火火清查库房,结果中了小人暗算,大病一场,等到他醒来,沈溪竟然全都给他完成了。

马中锡激动得紧紧地握住沈溪的手……幸福来得太快,他又不善于表达感激之情,握着沈溪的手使劲摇晃一番后,想起床送沈溪出去,忽然意识到这里原本就是沈溪的地盘。

“沈中丞,老朽替湖广百姓感激你了,此番你可是解了朝廷燃眉之急,老朽必当上奏陛下,为沈中丞请功!”

马中锡不是那种为了独占功劳而抹杀他人成绩之辈,既然是沈溪促成此事,他准备如实上奏。

不过,马中锡的好意,在沈溪看来却不是什么好事,他笑着说道:“马老不用在上奏中特别提到本官,此乃湖广地方三司衙门携手取得的成绩,根本就不关在下的事情。我这里就不打搅马老休息了,告辞!”

马中锡惊讶得合不拢嘴,一时间难以理解,我要给你请功,请皇帝表彰你治理地方的功绩,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怎么到了你这里却好像是遇到毒蛇猛兽一般?

沈溪起身告辞,他当然不能跟马中锡说,他跟文官集团不对付,此时朝廷上下正在遗忘他,他不会自找麻烦让那些老家伙重新记起自己……才到地方便又搬倒一个从三品的大员,倒好像他到地方又要胡作非为一般。

沈溪努力把这件事,塑造成是以湖广三司衙门为主的内部整顿,而不是由他这个两省总督主导的地方变革。

这点很关键,现在不但是要跟朝廷塑造他不喜欢多管闲事的形象,还要向江赣那边官场强化他这种形象,否则接下来江赣官员和士绅人人自危,以后想在南昌府那边开展工作就难上加难了。

……

……

武昌府的豪绅巨贾,在被沈溪盘剥一大笔银钱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各自打道回府。

文家和钟家成为被沈溪盘剥最严重的两大世家,以他们这次卖房卖地才勉强凑够资金的情况看,他们想要恢复以往的实力,非需要三五年时光不可,这还得建立在专营产品垄断权留在他们手上的前提下。

马九、云柳和熙儿等人,一连几天都在忙着跟地方三司和府、县衙门沟通,沈溪看似是帮助马中锡确立其在藩司衙门的绝对领导权,但其实变相地把总督衙门的地位给凸显出来了。

之前沈溪履任地方,各级官府对他毕恭毕敬,一直带着一股惧怕,担心沈溪跟之前担任东南沿海三省总督时一样,对地方官员大开杀戒。

结果沈溪没过多久就原形毕露。

湖广地方官府如今是人人自危,对沈溪的惧怕到了一定的高度,他们虽然表面上极力配合总督府的工作,暗地里却已经想好各种退路。

这对沈溪治理地方来说并非是好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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