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挚爱

天明时,李泌正在打坐,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他知来的是谁,并不睁眼。

果然,响起了薛白的声音。

“听说你不吃肉,让人给你做了些清淡的素食。”

李泌并不应话,仿佛入定了一般。

薛白便在他身边坐下,自顾自道:“马上要麦收了。这一年过得不容易,民田不知被糟蹋了多少。如今李亨往泾州退了,回纥兵却不退,在关中到处抢掠,我势必要与他们打一仗。”

他停顿了一下,给李泌说话的空隙,可依旧没能等到这道士开口。

“不少人劝我说眼下时机不适合,都认为暂时联盟回纥是更明智的做法。我猜你也是这种想法,如果你为我谋划的话。我知道回纥骑兵很强,可我是这么想的,趁着天可汗的威名还未完全丧失,务必得震慑他们。一旦让他们看到大唐越来越虚弱,只会一发不可收拾。现在打,只要一场小胜,就能影响深远。”

李泌终于睁开眼,道:“你若真为了大唐社稷考虑,便该与陛下好好谈一谈。”

薛白马上摆出从谏如流的态度,道:“好,听你的。”

李泌斜睨了他一眼,又不语了。

“真的。”薛白道:“我打算遣使去与李亨父子谈谈,若他们愿意归顺,并劝走回纥兵,前事可以既往不咎。回到长安,李亨依旧是忠王,李俶依旧是广平王,陛下依旧视他们为兄弟子侄。”

“没用的。”

“你我都知道这没用,但这是我的诚意。到时,只要是心向百姓的官员将领,自然能分出谁才是英主。”

李泌摇头道:“只有贸然决战的勇气,不够,官员们也会看谁能成事。”

“我取了你们的‘西京’还不算能成事?”薛白反问道,“另外,我会让高仙芝去见封常清,说服他归附朝廷,与回纥骑兵一战。封常清也会看到我派人出使李亨的诚意,孰是孰非,他该有数。”

“高仙芝?”李泌终于变了脸色,眼神中透出惊讶。

“不错,高仙芝其实没死,我救下了。伱看,这些年我一直在设法弥补太上皇犯下的错误。”

李泌并不愿为薛白出谋划策,但听了他这种种计划,还是提醒道:“封常清与高仙芝虽义气深重,却未必会被说服,他深受太上皇厚恩,而太上皇并不承认你。”

“懂了,先生是让我先取得太上皇的承认?”薛白莞尔道。

李泌懒得理会他这种玩笑,正色不答。

薛白于是认真问道:“只从击退回纥,保全关中百姓的角度看,先生可有要教我的?”

李泌本不想说,但这个问题却让他不得不说,只好道:“回纥叶护太子有个弟弟,名为移地健,据悉,兄弟二人并不和睦,你可借此给他施加压力,增添些胜算……”

~~

高参推开门,走进一间小院,再次见到了沈珍珠。

“沈娘子请吧,我护送你去见广平王。”

“上一次你护送我到平凉,借机联络内应、打探消息。”沈珍珠问道:“这次也是如此吗?”

高参没有回答,他认为这些是男儿的事,不必与一个弱女子说。她只要回到李俶身边,往后过好便可以了。

他让她踩着他的手掌翻上马背,她一开始不敢踩,他说自己是个粗贱的武夫,不至于被她这样的贵人踩坏了;她便说自己不是甚贵人,他这双握刀的手该用来保护大唐子民。

这句话戳到了高参心里的骄傲之处,他不由道:“沈娘子不说我是叛贼吗?”

沈珍珠低下头,道:“我一直知道你们是守着长安、关中。可我是個女子,出嫁从夫。”

说罢,她神色黯然,高参也随她黯然。两人没再说话,她踩在他手掌上翻身上了马,他握了握手心里的沙土,牵过缰绳。

这次领队的将领竟是仆固玢。

“仆固将军降了吗?”沈珍珠问道。

“是啊。”高参对仆固玢也有些敬佩,因对方确实勇武,“我们奉正统天子,守卫社稷。仆固将军看明白了,自然弃暗投明。”

沈珍珠道:“当男儿真好啊。”

“贱命一条,能有什么好的。”高参不懂她为何这般说,“长安城都说,生女也可妆门楣咧。”

“你们说是贱命,终是掌在自己手中的,不必像浮萍一样飘。”沈珍珠低声道。

高参想说可以保护她,犹豫了一下,没说出口。

其实,他麾下的士卒都笑他没胆,有人问他“将军若看上了那小娘子,何不向雍王讨要?”

他军中行军参军曾劝他“将军杀李俶,夺沈氏为妻,方为大丈夫所为!”

对这些话,高参只是回应他们一句“你们不懂”。

“你不懂。”是日歇息时,仆固玢往沈珍珠所在之处看了一眼,道:“广平王心里根本就没有沈氏。”

“仆固将军怎知?”

“我怎不知?”仆固玢道,“广平王每次大宴将领,身边都是独孤娘子。”

他大咧咧地拍了拍高参的肩,道:“你想啊,一个男人,能两次把妾室弄丢了,心里能有她吗?”

高参道:“可她生了儿子。”

“这你就不懂了,广平王越看重长子,就越不希望给长子的生母名份。你忘了,大唐可是出过则天皇帝的。广平王有城府,可不是看起来那样好相与哩。”

仆固玢是个猛将,有时却也十分清醒。

次日,他们赶到了泾州,入城之前,仆固玢道:“我先去见我阿爷,与他商议。若他愿意归附长安,引兵南下而已。若他不愿,再呈递雍王的信。”

“好。”高参便把薛白给李俶的书信交出去。

他们把李俶的妾室送过来,首先要说的就是“雍王不忍广平王痛失妻妾,广平王忍心关中百姓之妻子儿女为回纥所夺?”

只要这句话公然说出口,他们便占据大义名份。且送回了沈珍珠,李俶也没办法斩杀他们,否则便是恩将仇报,是要为天下人所不耻的。

不过,此时两人都认为先见仆固怀恩是更稳当的办法。

仆固玢遂独自前行,在树林里观望了一会,待见到了有熟悉的朔方兵士,方才上前去通了姓名。不一会儿,就随之往仆固怀恩的大营而去了。

~~

是日,仆固怀恩正与李俶在谈论军情。

“目前,副元帅郭子仪已阻断长安与河东,马上要兵进河北;太上皇已下旨让山南东道讨贼;天下各地亦纷纷奉表,天下大局于我们更加有利。”

“而在关中,虽有凤翔之败,但我们的兵力并未有太大的折损,仅回纥骑兵,便两倍于薛逆,更何况还有灵武、平凉、陇州等地的兵马。”

“只要稳住士气,必可击败薛逆,夺回凤翔。到时,长安城已可不战自取。”

“不错。”李俶开口,马上说了一件能提振士气之事,“就在我来大营之前,见了回纥叶护派来的使者,约定共击薛逆,有了回纥强兵的支援,何愁不胜?!”

“好!”

帐中正在高谈阔论,有士卒小步过来想要禀报消息,站在仆固怀恩身后,却不马上开口,而是等着固仆怀恩与李俶谈话结束。

但仆固怀恩也不知是没领会到这士卒的意思,还是对李俶极为坦然,径直问道:“何事?”

那士卒犹豫了一下,只好小声禀道:“将军,二郎回来了。”

“太好了!”

仆固怀恩还未开口,李俶已是喜形于色,站起身道:“仆固玢陷于逆贼,我连日忧心,如今他能归来,真是天佑。”

说着,李俶大步往外去迎仆固玢。

虽说面上并无任何表现,可他心里其实有所思量,仆固玢分明已被薛逆擒了,大概率不会是逃回来的。那必然是薛白派来当说客或刺探军情,甚至是来招降仆固怀恩的。

无论薛白的目的是什么,李俶都不太好办,明知仆固玢此来会对他的军心有很大的影响,他却不能将其拒之门外,寒了仆固怀恩之心。唯一的办法,只有尽可能地厚待,让仆固玢重新倒回他这一边。

因此,当他赶到小帐,脸上当即泛起笑意,甚至上前热情地抱住仆固玢,道:“好,好!将军总算归来了,不枉我日夜为将军祈福。”

之所以说“祈福”,因李俶其实是信佛的。

仆固玢却是有些蒙,没想到自己偷偷回来见阿爷,却先见到李俶,被这么一抱,他的心意其实也有些动摇了。但凤翔城陷,他的家眷来不及带出来,如今还在薛白手上。

“广平王,我是被放回来的。”

仆固玢再一看,见仆固怀恩已进入帐中,有了些底气,还是决定把薛白的要求说出来。让李俶有所回复,也算是自己受人之托,终人之事。

“雍王让我带话给陛下与广平王,言下之意,都是李氏子孙,不必兵戎相见,更不必招来回纥虏兵祸害关中百姓。今雍王已将广平王的妻妾家小送来,问广平王何忍关中百姓的妻子儿女沦为回纥之俘虏?”

听得这一句话,李俶脸色就变了,下意识地往帐外扫视了一眼,心知一旦让将士们听到,势必有些顾全百姓的、或是投机之徒会倒向薛逆,那么,好不容易稳定的士气又要大乱了。

“李氏子孙?薛逆从不是李氏子孙,他妄图篡谋大位,他不要脸,厚颜无耻。”

李俶素来涵养极好,唯在此事上确实被薛白气得难以自持,连骂卑鄙不堪。

仆固玢低头不语,认为李俶会严词回复,叱责薛白,然而,李俶却是沉默着。

哪怕是拒绝了薛白,只要这件事传出去,对于人心的影响就已经造成了。眼下的情形,对于李俶而言,属实是有些为难,他不太好处置。

见此情形,仆固玢不由看向仆固怀恩,心想等到方便时还是得劝劝阿爷归附长安之事。

忽然。

“逆子!”仆固怀恩喝叱道:“你临阵战败,不敢死国,贪生受俘,已是仆固一族的耻辱!如今竟还敢回来为逆贼传话?!”

他声音极大,帐外的士卒们也都听到,纷纷往这边赶来。

“来人!”仆固怀恩当即掀帘道:“把这逆贼拿下!”

“不可,将军何必如此?”李俶连忙劝阻,又转向仆固玢,道:“快向仆固将军告罪,说你知错,此事便当没发生过。”

“殿下不必为他求情……你等还不拿下?!”

仆固怀恩治军素来严苛,麾下亲兵得令,只好上前拿下仆固玢。

“阿爷,我知错了。”仆固玢此时才想起求饶。

然而,仆固怀恩竟是铁着一张脸,道:“斩首!”

不仅是仆固玢吓呆了,连李俶也是惊诧莫名,但这里是朔方军的大营,兵士都更听仆固怀恩的,任李俶如何好言相劝,柔声安抚,在仆固还恩的怒声严令之下,仆固玢还是被拖了下去。

动静惊动了仆固玚,他闻讯赶来,跪在仆固怀恩面前恳求道:“阿爷,四郎已经战死了,就放过二郎吧!”

“滚开,仆固一族没有懦夫!”

仆固怀恩一脚踹开了仆固玚,抬手指向仆固玢,以毅然决然的语气道:“这不是我的儿子,是叛逆,斩!”

“斩!”

一声令下,大刀斩落,仆固玢的一颗人头掉落在地。

薛白给李俶出的大难题,唯有仆固怀恩这一刀能够化解。

李俶、仆固玚还在求情,下一刻已只能看到那喷着鲜血的脖颈,都吓呆在了当场。

“二郎?”

仆固玚不可置信,踉跄着上前,捧起仆固玢的头颅,嚎啕大哭。

“哭甚?你等都看到了,这便是降敌的下场!”

仆固怀恩还大骂了仆固玚一句,转向李俶,抱拳道:“臣教子无方,请广平王赐罪!”

李俶嘴唇哆嗦了两下,双手扶住仆固怀恩的肩膀,无比感慨道:“大唐有将军这样忠诚可照日月的忠臣良将,可愁不能兴复?!”

“殿下待臣恩义深重,臣满门战死,亦不可惜。”

此情此景落在旁人眼中却是各有看法,程元振撇撇嘴,暗忖仆固怀恩做得未免太过了,一个武将如此,让他们这些宦官往后还如何表忠?

监军宦官骆奉先亦是这般认为,并怀疑仆固怀恩如此迫不及待要砍首自己的儿子,莫不是与薛逆有所窜联,担心被揭破了,所以杀人灭口。

另一员大将辛云京则是认为,事出反常必有妖,所谓大奸似忠。仆固怀恩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亲,不顾天理人伦,如何能亲大唐?莫非是暗藏反心?

唯有李俶、仆固怀恩君臣二人依旧执手相顾,红了眼眶,涕泪交加。

~~

高参在泾州城外的破庙里等了很久,始终不见仆固玢回来,心中渐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思虑良久,对麾下道:“我们走。”

一行人匆匆离开破庙,进了树林,高参找了一棵最高的树,爬上树梢,用千里镜观察着破庙。

又过了半小多时辰,有一支骑兵自北面袭卷而来,手持弓刀,呼喝着包围了破庙,不打招呼就杀了进去。

“人呢?”

“走不了多远,追!”

见此情形,高参暗道不好,下了树立即道:“走!”

沈珍珠还在翘首以盼早点回到李俶身边,闻言不由问道:“怎么了?”

“也许是仆固玢背叛了,我们再留下来有危险,回去。”

“什么?”

沈珍珠失望至极,脸色黯淡了下来。

高参先是把自己马背上挂着的皮甲披在她身上,将她送上马背,才上了马,领队往南赶路。

赶了颇远的一段路之后,他们不得不停下来整休。沈珍珠第一时间问道:“我们不去见广平王了吗?”

经历了极速狂奔的高参满头大汗,气血上涌,也不知哪里的勇气,竟是道:“沈娘子看不明白吗?李俶根本不在乎你!”

之前他怕她伤心不愿说,此时却是顾不得,道:“你何必为一个不在乎你的人受尽委屈?跟我走吧?我会一生一世保护你,不让你受一点伤。”

沈珍珠连退了好几步,以警惕的眼神盯着他,道:“你们不是自诩王师,军法严明吗?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高参突然拔高了音调,喊道:“我心疼你!我看你一颗真心总被辜负,我难受死哩!”

他身后,几名士卒面面相觑,虽然有想要起哄的,但看自家将军是真的急了,不敢造次,在参军的眼神示意下,纷纷背过身去偷笑。

沈珍珠的眼泪不停落下,摇头道:“你别再胡言乱语了,我为人妻、为人母。你前途无量,会有家有室。我只求你放我去见广平王……雍王答应过的,会放我回去,不是吗?”

“只要你点点头,我去求雍王。”高参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肩,道:“随我走吧,我保护你!”

沈珍珠依旧摇头。

此时,远处又响起了马蹄声。

“追来了!”

“走吧,人家为皇孙诞下长子,岂会看上我们这种大老粗?死了这条心吧,癞蛤蟆吃想天鹅肉。”

高参的行军参军此前容着他胡闹,遇到危险了却是立即以冷峻的话语断了高参的念想,同时呼喝道:“快走!”

沈珍珠不想再回薛白军中,转身就逃。

“捉回来。”

“放她走!”高参大喝道。

“你这是徇私情……”

“雍王答应过送还她,若有责罚,我一人担待,与你等无关!”高参说着,挡在下属们面前,不让他们去追沈珍珠。

他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担心,可那句“癞蛤蟆吃想天鹅肉”戳在他的心里,让他没有资格去关心她保护她,毕竟她是奔向她丈夫派来的追兵,他算什么?

就这么看了一会,高参始终没有见到沈珍珠回头。追兵将近,他终于翻身上马,奔向歧州。

“驾!”

沈珍珠停下脚步,这么多年以来,她唯有在他身上感受到关怀与重视,她又如何不想被人怜惜疼爱?她回头看了一眼,看了看他那狂奔而去的身影,她遂抹了抹泪,继续赶向李俶。

马蹄声越来越远,马蹄声越来越近。

前方,有骑士的身影出现,沈珍珠整理了一下头发,拿手帕抹干净脸上的泪水,平复了心情,显出一个与世无争的恬静笑容。

她知道,李俶不喜欢女子太强势,他希望她温柔且尽量少干涉他的事。

“我是广平王的妾室,是奉节郡王之母。”

当那些骑士奔到近处了,沈珍珠开口,一遍遍地大喊道。

然而,她忽然惊愣了一下,瞪大了眼。她此时才发现来的并不是李俶麾下的人马,而是一个回纥骑兵。他们显然也看到她了,呼啸着向她奔来,口中不停吹响着口哨。

沈珍珠吓得转身就逃,可她一个女子又如何能逃得过骑兵,很快便被捞起,丢在了马鞍上。

“啊!”她花容失色,尖叫道:“放开我,我是广平王的女人,你们不能动我!”

“哈哈哈哈。”

回应她的,只有回纥骑兵得意的狂笑,以及她根本听不懂的话语。

~~

入夜,高参带人露宿在山野之中,他整夜难以入眠,脑中依旧想着沈珍珠一事。忽然,他感受到隐隐的马蹄声,连忙把耳朵贴在地上。

“敌兵还在追!”

士卒们都连忙翻身而起,骂骂咧咧。

“怎么还在追?我们当中有谁是甚了不得的人物不成?”

“我早与高将军说过,李俶的女人惹不得……”

好在他们并没有扎营,连忙拉着马避入山道旁的山林当中,伏下身子往山道看去。却意外地在月光下看到是回纥骑兵正从泾州往歧州方向奔驰。

“回纥人怎会是从这个方向过来?”

“只能是他们先我们一步到了泾州。”

“比我们先到,又比我们后走。他们必定已与忠王叛军约定攻打我们。”

“得赶回去把消息告诉雍王。”

商议定,他们听到了那些回纥人的队伍中有女子的喊叫声。

“啖狗肠,这种时候还劫掠我们的金帛子女。”

高参眯了眯眼,能隐约看到有数十回纥骑士,一人三骑。大概有十余匹副马绑着女子,想必是这些回纥人并未特意去劫掠,只是路上遇到了好看的女子便擒来。

想到这里,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顿时心忧不已。

他招过行军参军,小声道:“我去探探回纥人的动向。”

“我与将军去。”

于是他们让副将押队,自己则拉过战马同,跟上那些回纥骑士。

一路向南,天明时到了泾州与歧州的交界之地,前方出现了一个营寨,远观阵势,恐怕有数千回纥兵驻扎。

到这里,高参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他越着急嗓子越干,几乎要冒烟了。狂奔上一座小山,拿着千里镜望向了那营寨,只见那些回纥骑兵从马背拽下掳掠来的女子往里带。

千里镜一转,他看到了一袭熟悉的衣裙,狠狠骂了一句,他起身便要往那边冲去,下一刻却是被人摁住。

“冲动没有用,就我们几个能敌得过数千回纥兵马吗?走,回去找雍王。”

(本章完)

第503章 见公义而忘私利

回纥大营。

到处都散落着布匹与鞋帽,士卒们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大帐外,有人禀道:“叶护,使者从泾州回来了。”

叶护正因为自己的要求被薛白拒绝而感到不快,闻言当即吩咐道:“让他们进来。”

很快,他派去的使者葛萨默就快步进了大帐,道:“叶护,唐主答应了我们的条件,会给我们更多的金帛子女。约在十日之后一起攻打歧州城。”

“这么久。”

叶护知道李亨、李俶父子还需要稳定士气,但依旧不耐。他怕拖得太久了,薛白有长安来的援军,而他又不想攻城。

很快,葛萨默递上了李亨给的书信。叶护倒是看得懂,李亨在信上盛赞了他一番,说他是“功济艰难,义存邦国,万里绝域,一德同心”,又许诺要封他为忠义王,除了约定好的金帛子女之外,每年再赠他两万匹绢。

看着这信,叶护不自觉地笑了,嘴都快咧到耳根处。

“好好好,我得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让唐廷对我朝贡。好笑他们还把我当成忠臣,‘岂惟裂土之封,誓河之赏而已’,死要面子,跳梁小丑。”

葛萨默听不懂这些话,但也能感受到李亨的可笑之处,遂跟着赔笑了一会,之后道:“叶护,我回来的路上捉了一个绝色的女子,想要进奉给你。”

“真是绝色?”

“叶护一看就知。”葛萨默拍膝道:“她的皮肤比绢还要细,比草原上最干净的羊还要白……”

等叶护见到了那女子,发现葛萨默并没有骗他。

他的手掌抚过她光滑细腻的皮肤,俯下身,嗅着她带着微微香气的头发,舒服地长呼了一口气。

“呜!”

那女子吓得尖叫,瑟瑟发抖,通红的眼睛里有无尽的乞求之意。她的嘴被塞着布,正努力挣扎,想要说些什么。

叶护倒是愿意与她交流,调笑道:“你说我是先给你解下这个?还是先解下这个?”

“呜!呜!”

过了一会,叶护终于拿下她嘴里塞着的布。

“别碰我,别碰我,我是大唐广平王的女人,我是奉节郡王的母亲,你不能碰我。”

“谁?你说你是谁?”

“我姓沈,是李俶长子的生母。殿下与我说过你,你与他是结拜兄弟,伱不能碰我。”

叶护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故意吓她道:“在我们那里,兄弟共用一个女人,很正常。”

“别!你若敢碰我,后果很严重。”沈珍珠已被吓得胆裂,一头冷汗,她用颤抖的声音威胁道:“我的丈夫、我的儿子会是大唐未来的皇帝,你敢碰我,你一定会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叶护又笑了起来,道,“女人,你教了我一個新的成语。”

他虽在调侃沈珍珠,心里对大唐还是有所忌惮,兴致便褪了下去,又问了几句,印证她是否真是李俶的女人。

之后,他再次招过葛萨默,劈头盖脸地问道:“你敢劫广平王李俶的女人?!”

“叶护,我是在路上劫的,怎么会是李俶的女人?”

“你再去泾州一趟,问清楚他有没有丢失的妻妾。如果是,我给他送回去。”叶护道,“汉人有句话,朋友妻,不可欺。”

~~

两日之后,心惊胆颤的沈珍珠又被带到了叶护的帐篷里。

“你懂怎么做奴隶吗?”叶护回过头向她问道。

沈珍珠摇了摇头,看着帐外,试图看到李俶派来接她的人。

“我热了,你给我打扇;我冷了,你给我暖床;我渴了,你给我端水;我饿了,你给我烹羊。”叶护如同吟诗一般地说着,褪掉外套,又道:“我想发泄了,你得满足我。”

沈珍珠骇然色变,转头便想跑,叶护上前,一把捉住她的头发,将她拖了回来。

她遂大哭着,重申着自己的身份,试图吓住叶护。

“作为奴隶,你是我的财产、我的物品。不要再让我看到你想逃,不会有好下场。”

“放开我,我是你义兄的女人啊。”

叶护伸手便是一个巴掌过去,道:“还想骗我?我已经派人问过了,你不是。”

沈珍珠被打懵了,又或许是因为他这句话而懵了。

“李俶根本就没有走失的妻妾,他的家眷全都安然无恙地在泾州。你很聪明,居然能想到这样的办法骗我。”

“不,怎么会这样?不会的,我的儿子是他的长子。”

沈珍珠私心里其实一直都知道李俶是怎么想的,他愿意让他们的儿子成为他的继承者,又担忧她会像武则天或韦妃,遂刻意地疏远她。但她付出年华,为他奉献一辈子,想要的也只是一份平安喜乐,她以为这是自己应得的……

叶护忽然扑上前抱住了她,一股浓烈的腥味传来,他疯狂地亲着她,道:“你若为我生下儿子,我让你成为回纥的可敦。”

沈珍珠吓得尖叫、奋力挣扎着。

“啪!”

叶护又是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上,也把她的美梦打碎……

“让她到俘虏营里,好好学学怎么当好奴隶。”

沈珍珠如同丢了魂一般地被带出了大帐,等她再回过神来,目光所见,见到的是一群衣不蔽体的女人被关在羊圈里,她们脖子上往往都系着绳索,都在不停地哭泣。

有人扒在栅栏边,凄声呼喊着她们的孩子,挨了士卒们一鞭又一鞭。

而她们年幼的孩子们已失去了玩耍的资格,正在挤牛奶、扫羊屎……学着如何当好奴隶。

到处都是绝望的哭声。沈珍珠置身于此,忽然觉得自己是这所有人里最不值得同情的一个,她或许是自讨苦吃,可这些女子与孩童却是无数关中百姓的心中挚爱。

他们将被带到遥远的草原,永世为奴。

~~

歧州府署。

薛白正在与诸将商议军情,脸色有些不是太好,正此时,有人前来禀道:“雍王,去泾州的使者回来了。”

“召。”

很快,高参等人进了大堂,详述了在泾州的经历。众人无法想象仆固怀恩能杀了自己的儿子,议论之后,都认为应该是仆固玢背叛了,便有脾气急的力劝薛白杀了仆固玢的家眷,以儆效尤。

薛白却不是急脾气,只说等确切的消息传回来了再谈,之后话题便转到了与回纥的战事。

“依高参等人所见,李亨必是与回纥约定了一齐来攻打我们……”

若说薛白的战略目的,奇袭了凤翔,把消息传到天下各地,必然能等到一部分地方官员、将领的归附,而李亨也势必想抢这个时间差来转扭局势。

堂中不少将领都认为此时可以拖一拖了,他们兵力不多,占据着城池守上一两个月,让世人瞧瞧李亨的无能。

听着这些建议,高参不由大急。

“不可啊!”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不知高参这个级别的将领为何如此急切地插嘴。

高参拜倒在地,道:“末将愿为先锋,誓死为雍王破敌虏!”

老凉听了大摇其头,问道:“兵力、战力都不如回纥兵,凭你的一腔热血就能敌虏吗?都是打仗的人,别说傻话。”

高参大恸,他实在是不擅言辞,想当个说客,却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只能向薛白苦苦哀求道:“末将恳请雍王破敌,早日救关中百姓妻儿于水火!”

“尽是些没用的浑话。”老凉怕他被军法处置,道:“你下去清醒些。”

薛白却似看出了高参的心思,表示军情容后再议,让他单独留了下来。

“想战?”

“是!”高参用力点头,咬牙道:“战死不惜。”

“看上沈珍珠了?”

高参一愣,点了点头,向薛白请罪。

“糊涂。”薛白叱道:“你如今为国立下大功,往后前程似锦,何患无妻?”

“雍王,末将想到她落在回纥人手里……末将宁死不愿受此耻辱!”

“这是你的耻辱吗?李俶都不觉得耻辱,你去卖命?”

高参被骂得痛彻心扉,恨自己连想救沈珍珠都不能光明正大地说。但当心情压抑到极点之后,曾烙在脑中的一句话被他回想起来,让他终于能响地回答。

“末将是大唐的将士!”高参应道:“末将以不能守国为耻,以关中百姓沦为回纥之俘虏奴隶为耻。末将有心上人,不求与之长相厮守,唯以不能尽从军之职,不能护她周全为耻!”

他说到后来,愈发激动,面红耳赤,又道:“李俶能忍,我不能忍!我不管他是皇孙郡王,手握重兵。我只管堂堂七尺男儿,绝不受辱!”

薛白深深看了他一眼,又道:“你若好美色,大可给你赐婚一个比沈氏年轻貌美的。”

“末将但求一战,恳请雍王成全。”

“但求一战?你是甚万人敌吗?”

高参武艺不甚了得,不由惭愧。

“我知万人敌在何处。”薛白道:“我已遣张光晟往陇州劝降封常清。原本,你在泾州若能问得李亨父子哑口无言,或能使封常清看清他们不配被追随。”

说着,薛白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两下,道:“你已归来,张光晟却未有消息送回,恐事有不顺,我欲再遣人去探清情况,若是坏结果,便设法救他回来。”

“末将愿往。”

高参想到沈珍珠如今在回纥营中受难就心急如焚,恨不能马上就杀破回纥大营,救出沈珍珠。但他也知道取得安西兵马的支持,是如今最快、最有把握破敌的办法。

“去吧。”薛白道,“不必说服我,用你的道理去说服安西军。”

“末将定不负雍王重托!”高参领命而去。

薛白心中坚定地想与回纥骑兵一战,但这几日也有不少人劝他只管守着城池就可以,守住了城,不管外面被回纥劫掠成什么样子,这一战在天下人看来就是他驱走了李亨,而出城反而会有风险。

更有甚者,也有人劝他筹集重金收买回纥,列举了回纥骑兵强大又嗜利的诸多理由。

他却想向他们证明,大唐的国力还在,天可汗的威严也还在。

确实还在,前提是大唐不会在无尽内耗之中继续倾颓下去。

~~

等待很煎熬,薛白足足等了三天,终于等到高参回来,给了他一个足够大的消息。

“报雍王,封常清答应归附了!”

高参很激动,拜倒在薛白面前,双手举起封常清的书信。又以期待的目光看着薛白,一副愿意随时杀往回纥大营的架势。

薛白接过封常清的信,发现封常清虽是大将,字写得却很不错,流畅而锋利,文章作得也好,骈体对仗,气势磅礴。但,封常清的归附却是有着不小的条件。

他要李琮在彻定平定叛乱之后,迎回并且还政于太上皇,还要薛白承诺绝不争储位。

这两点,从薛白的角度而言是很不智的,若不是李隆基昏庸,局势也不至于到此境地,而薛白自信能兴复大唐,自是不可能放弃志向;可在封常清看来,若要归附,自然是希望大唐迅速安定,而这两个条件,是目前最能安抚人心的。

毕竟,从大唐忠臣们的角度看,不论薛白是不是真的皇孙,只要李琮册封他为太子,那就存在把李氏社稷拱手送人的可能。

薛白没有马上作答,而是先接见了封常清派来的使者。

那是一个名叫赵宗玼的武将,看起来就十分精锐,皮肤粗糙,手上满是老茧,显然是久在安西从戎了。

见礼之后,薛白得知他是疏勒守捉使,笑道:“原来是赵将军,久仰大名。”

赵宗玼一愣,直言道:“雍王果然是说谎不变脸色,我久在西域,又不是甚名将,你怎么可能久仰我的大名?”

薛白问道:“很多人认为我说谎不变脸色吗?”

赵宗玼竟是毫不客气,道:“不错!”

“也许是世人的误解呢?”

“人的名,树的影。”赵宗玼摆手道:“哪有那许多误解?”

薛白遂笑道:“我与岑参是至交好友,曾听他说过赵将军的威风事迹,仰慕已久。”

“哈哈哈,是吗?”赵宗玼依旧不信。

薛白道:“岑参有首诗在安西军中流传,我也听过,就叫《赵将军歌》,‘将军纵博场场胜,赌得单于貂鼠袍’。”

这句话挠到了赵宗玼的心痒处,他不免挠了挠腮,压住得意之情,谦虚道:“我弓马也没有那么好,军中比试,蒙大家相让,十场能胜个九场,岑参夸大了,夸大了。”

这人看起来不太聪明,似乎很好收买。事实上,封常清之所以派他来,却是因为他轴得厉害。这点,却是说到封常清提出的条件才有所体现。

“节帅说了,雍王唯有答应这两个条件,否则一切免谈!”

薛白问道:“我派去的使者呢?”

赵宗玼理所当然一挥手,道:“使者也不放回来!”

薛白问道:“我若答应,封常清就出兵助我破回纥骑兵吗?”

“你答应有何用?”赵宗玼瞪眼,道:“得长安城的圣人答应才行!”

如此说来,倒是薛白失言了,他点点头,道:“圣人可以答应。”

赵宗玼道:“口说无凭,雍王可敢在安西军士卒们面前亲口承诺不会争夺储位?”

薛白沉吟着,问道:“如何在安西军的士卒们面前承诺?”

“汧阳城外有望鲁台,雍王若敢到那里与节使歃血为盟,当着安西军将士们的面许下承诺,节帅便率军助长安天子扫平关中,安定天下。往后,雍王若敢觊觎大宝,安西将士必不相饶!”

……

对于封常清这个要求,薛白麾下不少人都是反对的,认为封常清有可能就是使诈。

这又是一次考验薛白判断的时刻。

封常清是想诈他过去伏杀吗?确实有可能的,古往今来这样的事例并不少。

可薛白还是倾向于封常清是真心想要谈判,因为他认为一个戍戎西域的将领必是有卫国之志的。

身为大丈夫,尤其是大唐这样强盛王朝的男儿,但凡有选择,必然承受不了需要把子民的妻子儿女卖给回纥,借回纥的兵来助皇室争权夺势。

如今因为薛白守住长安,局势已经大为不同了。封常清一个选择就能够迅速加快天下平定的进度。

基于这些判断,薛白敢去见封常清。

当他准备策马出城之时,却是被姜亥挡住,问道:“郎君何必冒险?”

“记得你们当年初入长安之时,是李亨麾下吗?”薛白问道。

姜亥愣了愣,道:“末将早已全心效忠郎君,绝没有眷恋李亨之意。”

“我知道。”薛白道:“我就是怕自己变成李亨,才得去。”

其实,薛白也在李亨身上学到很多道理。

他明白了掌权者多冒一点险,社稷百姓才能少受一点罪。掌权者多担负一点,社稷百姓才能多安定一点。

~~

汧阳城西关,望鲁台。

这是春秋时孔子的弟子燕伋所筑,燕伋乃汧阳人,三次赴鲁跟随孔子十七年,位列七十二贤第十四。学业有成归乡之后,他在此设馆授徒。因思念恩师,每日在此登高望远。据说是他用衣襟撩土垫足,日积月累十八年,形成了这个高高的土台。

七月,落日如火,这座代表着感恩与思念的高台周围站满了成方阵的安西士卒,他们久在西域苦寒之地,畏于火热,一个个汗如雨下。

当然,他们中有很多就是关中人,是被募兵到的西域。此时正翘首东望,像极了千年前的燕伋。

一队人驰马而来,闯进了他们的视线,为首者正是薛白。

士卒们没有想到这个封为皇孙的逆贼,或说这个被视为逆贼的皇孙居然敢来,纷纷议论不已。

一开始,他们口中“薛逆”出现得更多,之后,封常清带着人马迎了过去,与薛白相见,一行人并辔而行前往观鲁台。

随着薛白的英武身姿从容不迫地出现在他们视线当中,渐渐地,“薛逆”的称呼便少了许多,更多人开始称“雍王”,比如有校将会督促士卒们往后站些“给雍王让道”。

等薛白登上观鲁台,看向士卒,众人便能更直观地感受到,其人气概并不逊于封常清。

……

当那密密麻麻的身影与林立的刀枪映入眼帘,感受着那冲天的杀气,如此场景自然是容易让人心生怯意。薛白之所以不害怕,因为他已是死过一遭的人了。

而旁人不知那满脸刀疤的张光晟是谁,薛白却是笃定有他在,封常清至少不会杀自己。

“雍王感受如何?”封常清为薛白指点着那些方阵,开口问道。

“都是大唐的将士。”薛白道。

他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能觉得这是在单骑入敌阵,今日是大唐未来君王走进了必将拥戴他的将士之中。于是,他抬起手,与他们挥了挥。

封常清不由眯起眼,盯着薛白的这一个动作,没有感到放松,心里反而警惕了起来。

“来,为雍王引见……骠骑左金吾大将军,镇西、北庭支度行营节度使,李嗣业。”

薛白目光看去,见到的是一个几乎可以算是巨人的大将,超过两米的身高极为醒目。

今日太热,李嗣业没有披甲,半袒着上身,两边的臂膀大得像两个水桶,比一般的肩胛都要大,也不知要什么样的盔甲才能罩到他身上,又该有多重。

如此一条大汉,仿佛往观鲁台上一站,就能把这高台压塌。难得的是,李嗣业并不笨重,反而十分灵活。

见了他,才让人不得不承认,成为名将真的需要天赋,并不是仅凭努力就可以的,不然有可能越努力死得越早。

总之,薛白是一见李嗣业就很喜爱,他心里甚至想到了曹操见关羽的典故,遂道:“久仰李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英雄人物。”

“这次雍王说的久仰大名一定是真的!”赵宗玼大笑道,他倒是十分凑趣。

薛白莞尔问道:“但不知,赵将军纵博场场胜,可是连李将军都胜过了。”

赵宗玼有些忌惮地抬头看了李嗣业一眼,摇了摇头,道:“李将军才不屑与我等纵博。”

李嗣业话不多,只是点了点头。

封常清又引见了数名将领,见时机差不多了,便道:“雍王,请吧。”

他一吩咐,当即便有士卒端着木托盘,上面放着清水与匕首,这便是要逼薛白当众立下盟誓,不再争夺储位。

薛白看着这一幕,却是摇了摇头道:“我此来,想问问封节帅何必如此?这储王,李亨争得、李俶争得,我为何争不得?何不看看储君之位最开始是谁的?!”

封常清道:“我不欲与你争辩其中原由,只知这是最快平息权争之法。”

“为何?”

“雍王时而自称官奴,时而自称孤儿,时而自称皇孙。难免让人怀疑是冒充皇孙,借此阴谋暗篡李氏社稷。还请雍王消世人疑惑,我等方好为长安天子效力!”

说罢,封常清拿起匕首,便将手掌割破,挤出血来。

“请吧。”

薛白闭上眼,回想着自己一次次骂李隆基、李亨自私的场景,又仿佛从青史看到了安史之乱后千年的时空。

某个瞬间,他再次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他接过封常清的刀一划,鲜血滴落水盆当中。

“好,让封节帅放心便是,我绝不借皇孙之名阴谋暗篡李氏社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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