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满朝文武苦贾珩小儿久矣!

却说,从六部出来寻酒楼吃午饭的官员,有的途径宫门口,见着柳芳、金孝昱等人,因是尾声,就询问着一早就来看热闹的官吏,于是一些传言开始在神京城部衙、寺监发酵。

军机大臣杖责属吏司员,或因泄愤,或因争执,一时间,流言四起。

有的人就打听起因,柳芳逢人就说,圣上今晨召集军机处和内阁议事,军机大臣、检校京营节度副使贾珩,说什么河南有变,为阁臣和军机处同僚驳斥,而后他和金孝钰两人与贾珩口角几句,不想贾珩竟利用锦衣都督职权将两人杖责。

这番传着传着,就愈发变了样,军机大臣贾珩说河南官军剿寇大败,调兵遣将,支援河南,阁臣斥其小儿梦呓,杞人忧天!

至于军机处,同为军机的施大人以及全班司员齐齐反对,贾珩自觉丢了颜面,出来遇到金、柳二人,与其口角几句,拿其泄愤撒火。

这番言论一出,翰林科道恍若闻到血腥味一样,将不善目光投在了贾珩身上,京中暗流涌动。

翰林院,官厅

左都御史许庐用罢午饭,刚刚从外间步入官厅,见着聚拢在一起议论御史,皱眉喝道:“官厅之中,不去做事,聚拢喧哗,成何体统!”

正在议着的御史,喧闹声音为之一降,散将开来。

这时,山西道御史王学勤面色一肃,拱手道:“总宪大人,军机大臣贾珩无人臣礼,在宫中擅操权柄,喝令锦衣杖责军机司员,总宪大人可曾知道?”

许庐皱了皱眉,沉声道:“本官所知,怎么与尔等所言不同?”

迎着几位御史的疑惑目光,许庐面色冷硬,徐徐道:“军机司员柳芳、金孝昱两人,依仗武勋身份,狂悖无礼,在宫禁重地拦阻、威胁詈骂军机大臣贾珩,而后为锦衣都督将二人以律严惩。”

这时,一个御史道:“贾珩既为军机大臣,又为锦衣都督,所以是锦衣都督为了维护军机大臣的体面,命锦衣杖责两人?”

说到最后,几乎有一种“堂下何人,为何状告本官”的即视感。

众人也觉得荒谬。

许庐沉声道:“金、柳二人狂悖骄狂,咆哮禁中,锦衣杖责二人,以正国法纲纪,纵是本官为锦衣都督,也会如此处置!”

王学勤面色变了变,沉声道:“总宪,不管如何,贾子钰全无军机风度,只因上奏进言为阁臣和同僚驳斥,竟借机打击异己,其性情暴戾、手段酷烈,先前在恭陵一案中,就见一二端倪,此人德薄识浅,如窃据高位,下官恐贻误军国大事。”

其他御史也纷纷附和。

“许总宪,这贾珩毕竟年轻,纵观我朝,岂有未及弱冠之廷臣?其只因廷议而为同僚反对,就行此乖戾事,全无军机威信,依下官看来,这所谓军机处也是全无章法,不成体统!”这时,浙江道掌道御史刘国甫冷声说道。

无他,不管是《平虏策》中的军机处之设,还是领京营兵马在安顺门阅兵扬武,如此种种,虽然在崇平帝以及朝堂重臣或漠视、或赞成的气氛中磕磕绊绊通过,但科道言官并没有对贾珩的这些策略心服口服,只是见其圣眷优隆,一直未得机会攻讦。

而且,还有被贾珩一桩又一桩眼花缭乱的操作,给堵得说不出话来。

如今,终于寻到突破口,军机处议事,借锦衣都督职权打击同僚,科道言官岂能容此宵小窃据高位?

“如今京察大计,正处关要,尔等不回去理本道事,还要妄起争端?”许庐面色一沉,冷声道。

“总宪,朝纲败坏,我辈岂能袖手旁观?”云南道御史龚延明急声说着,陈述道:“贾珩,幸进之徒也,军功不著而得居高位,品望不隆而预知枢机,为图一己私利,安插亲信,任用私人,行事狂悖,残虐暴戾……据下官所知,其担任恭陵主审官以来,将工部、内务府相关吏员牵连诏狱,擅用私刑,专权跋扈,残害同僚,令人发指!然而其岳丈秦业与同族族人贾政同为工部僚属,独善其身不说,皆以幸进超擢,前者现为工部右侍郎,后者也调入通政司通政,均是超擢,下官思之,觉得此人诚谓大奸似忠,狼子野心,如今更欲擅调兵马入洛,意欲何为?”

这位御史此刻所言,俨然是要写进弹劾奏疏的攻讦之言,骈四俪六,字字如刀。

此言一出,一众御史皆是附和,一时间大有群情汹汹之势。

就差喊出一句“国家养士百年,仗节死义,就在今日,天诛国贼!”

许庐目光逡巡过一众御史,沉喝道:“是本官举荐秦业为工部右侍郎,任命官吏,皆为诸臣廷推合意,岂有贾子钰间与?至于贾政,其人工部秩满两任,迁转合规,如说超擢,本官蒙圣上慧眼拔擢,由三品京兆府尹而至都察院总宪,连跃两级,怎么,龚御史是不是要连本官一并弹劾?”

说到最后,声色俱厉,目光咄咄。

此人煽动御史,其意不明。

“下官不敢,许总宪为科甲出身,辗转诸省三品臬司,岂是秦业、贾政之流可相提并论?”对上那具有压迫性的目光,龚延明面色微变,连忙拱手道。

许庐看向一众御史,面色如铁,沉声道:“御史风闻奏事,纠弹不法,尔等自有弹劾朝臣之权,然军机枢密,关乎国政社稷,御前共议兵事反得肆意传播,不辨表里,妄议得失,于国家有害无益,尔等当诫之、慎之。”

这时,江南道御史陈端,却毫不退让,目光直视着许庐,朗声道:“许总宪,过往廷议多集九卿、科道共商,今日诸般大政悉决于东西衙堂,置我等科道言官于何地?况彼等军机处吏员,粗鄙不堪,竟因异见之争而于宫禁争执动手,简直骇人听闻,彼等碌碌之辈,岂得参赞军机,掌柄国政?”

这才是深层次的矛盾,原本的科道大是有资格参与廷议的,现在廷议制度虽仍在,可因为军政剥离,廷议也多议着一些无关紧要之事,而军机处之设,更是让科道言官视为眼钉肉刺。

这严重侵夺了文官职权,而这一次趁着军机处“内讧”,科道言官要猝然发难,将军机处一举打入尘埃。

这是大道之争,岂能退让半步!

许庐默然片刻,沉声道:“国家大事,谋画方略自有经制,如人人皆可胡言,不懂装懂,天下大乱,就在眼前,至于贾珩其人,先前整军练兵,谋略勇武,有目共睹,如今官吏腐败,尔等既为言官,当严履职责,纠劾贪腐……军机处之中,本官记得,并非都是武勋,还有兵部中人,李阁老不顾奇险,赴北戍边,也是尔口中的碌碌之辈?施大人两榜进士出身,也是粗鄙不堪?”

这就是当初崇平帝将兵部人等选入军机处的用意,原本还是捏合军机处和五军都督府。

众人一时语塞,兵部尚书李瓒为人,众皆有目共睹。

“汝等既为言官,有风闻奏事之权,想弹劾的,本官也不拦着,只是弹劾前,多思多虑,不要成了有心之人祸乱朝纲的刀!”许庐掠了一眼一众御史,拂袖而去。

这其中不乏有他看好的忠直之士,可惜太过年轻,容易受人挑唆。

而浙、齐两党往都察院安插人手,搅乱风宪,更是可恨。

一众御史面面相觑,云南道御史龚延明目光闪烁,也不多言,回去就写弹劾奏疏了。

永安坊,杨宅

后院轩室中,杨国昌去了官袍,着一身便服,歪坐在藤椅上,手中托着茶盅,拿着茶盅盖碗儿拨弄着茶沫,抬起耷拉的眼皮,看了一眼对面躬身的锦袍书生。

“都察院怎么说?”

“下官和都察院的同僚提及此事,群情激愤,正要上疏弹劾时,却为许总宪所挡,许总宪言辞如刀,蛊惑人心,一些同僚为其说动,不再上疏,但杨相放心,还有不少人看不惯弹劾。”

锦袍书生赫然就是云南道御史龚延明。

杨国昌低头啜了一口香茶,苍声道:“许德清与小儿有旧。”

龚延明年轻面容上带着谄媚的笑意,拱手道:“杨相,下官发现科道中不仅有我们的人,还有浙党的人,义愤填膺,书写弹劾奏疏。”

杨国昌点了点头,说道:“奏疏要趁早递,再去看看六科的动静,最近几天,声势要造起来,不要希望一弹即中,关要是弹章不能停,连续弹劾半个月,最好能等到河南都司送来捷报,好了,去忙吧。”

“是,杨相。”龚延明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父亲,怎么会有浙党的人?”见龚延明离去,杨思弘在一旁侍奉着茶水,放下手中的紫砂壶,诧异问道。

杨国昌道:“毫不出奇,浙党想要借小儿之力扳倒老夫,故与小儿苟且,可浙党也不是铁板一块儿,况小儿当初所上《平虏策》,不论于军机处之设,还是重武抑文……凡此种种,皆为倒行逆施之举,是谓,满朝文武苦贾珩小儿久矣!”

其实杨国昌这话还隐藏着一丝对当朝天子的怨怼。

杨思弘点了点头,又问道:“可浙党魁首一向阴谲,按说……”

杨国昌面色淡淡说道:“别忘了,浙党前日谋工部右侍郎之位,结果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反而工部部堂落在贾珩小儿岳丈头上,浙党中人岂会心服?”

事实上,确如杨国昌所想,浙党对工部侍郎职位劳而无获,内部颇有微词,尤其是韩癀改弦更张,廷推举荐秦业,尽管事后与浙党解释,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

“父亲先前不是说,圣上对贾珩信任依旧,圣眷不衰,纵此次弹劾也难动摇其分毫?”杨思弘儒雅面容上现出疑惑。

“话是这般说,可也不能坐视其势大,如今借着军机处内讧,弹章如潮,起码能扫一扫贾珩小儿威信,一个威信荡然无存的军机大臣,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有何资格与我等共秉国政?”

“哒!”

杨国昌说着,面色一沉,将手中的茶盅猛地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盖碗儿上下跳动,发出刺耳的声音。

显然这位内阁首辅对军机处如鲠在喉,而先前贾珩屡屡与自己作对,更是怒不可遏。

杨思弘目光闪了闪,面上若有所思。

杨国昌苍老目光晦暗几分,道:“等河南都司传来捷报,那时圣上就知道这小儿几斤几两,或许不待东虏一战,就可见小儿为纸上谈兵之辈,夸夸其谈之徒!”

杨思弘点了点头,道:“父亲,纵观我朝,不曾有未满二十,与闻国政,参赞军机者,如今浙党为一己之私,纵容小儿乱政,实为朝臣不耻。”

“嗯。”杨国昌似应未应一声,将眼皮耷拉下,摆了摆苍老的手。

杨思弘也不再说其他,出了轩室。

……

……

荣国府,荣庆堂

贾母刚刚用罢午饭,凤姐在一旁陪同说话解闷儿,邢夫人、王夫人与薛姨妈等人在一旁作陪,李纨、迎春、探春、湘云、钗黛俱在一旁坐着相陪,此外还有邢夫人的侄女邢岫烟。

贾母跟前儿还坐着宝玉,这几天,贾母的心情还不错,时常唤着西府的几个姑娘来说话。

贾母笑道:“宝玉,等下个月,正好是三月,天气暖和一些,你再去学堂。”

上学堂因为要行寄宿制,故而此事对贾母而言,真是一拖再拖。

宝玉撒着娇说道:“老祖宗,我身子骨儿不太爽利,等下个月月中再过去,再说三月初就是三妹妹的生儿。”

李纨看着,暗暗皱眉,心头一阵恶寒。

贾母还就喜欢宝玉这般孩子气,笑道:“难为你还记得你三妹妹的生儿。”

凤姐笑道:“我当宝兄弟只记得林妹妹的生儿。”

黛玉嗔白了一眼那锦绣辉煌的神仙妃子,心道,带她做什么,她的生儿已经过过了。

忽而这时,嬷嬷进得厅中,道:“老太太,二太太,理国公府的太夫人过来了。”

“这非年非节的。”贾母略有些诧异地看向邢夫人和王夫人,低声说道。

邢夫人喃喃道:“许是外间又出了了什么事儿?”

自从贾赦和贾琏父子二人流放以后,邢夫人的地位一下子变得极为尴尬,不过贾母许是怜悯心发作,对这个小门小户出身,一味奉承贾赦胡作非为的大儿媳妇儿,早年的厌恶之感竟减少了一些,这两天唤着邢夫人说说话,当然邢岫烟这等年轻姑娘,贾母也很是喜欢。

“凤丫头,伱代我迎迎。”贾母看着一旁的凤姐,轻声说道。

凤姐笑了一声,正离了绣墩。

然而,未等迎接,只见一个嬷嬷进来,道:“老太太,理国公太夫人已经过来了。”

贾母心头疑惑更甚。

黛玉、宝钗、探春等人面面相觑,隐隐觉得不寻常。

少顷,柳芳之母孙氏已领着柳芳妻子唐氏在嬷嬷、丫鬟的簇拥下,随着荣国府一个管事嬷嬷进入厅中。

“老姐姐。”孙氏一进入厅中,就朝着已经在罗汉床上起身的贾母唤了声。

贾母笑着看向对面的孙氏,问道:“孙大妹子,今个儿怎么得闲暇来府上串门儿?”

孙氏苍老面容上却无多少笑纹,道:“老姐姐,你们贾家可出了一位英雄好汉啊。”

此言一出,荣庆堂中气氛都是诡异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贾母见其神色与语气皆有不善,面上笑意也敛去一些,问道:“孙大妹子,这是从何说起?”

“东府的珩哥儿,可真是了不得!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在军机处做事,今个儿面圣议事时,只因不肯附议着珩哥儿,谁想他竟命皇宫里的锦衣校尉捆了芳儿,打了二十棍,这般权势,威福自用,可给咱们四王八公长脸了。”孙氏阴阳怪气道。

贾母面上笑纹彻底不见,道:“这是怎么说?”

“他在军机处的朝议上没人赞同他,就拿着我们家芳儿出气,老姐姐,你说的有什么理。”孙氏不满说道。

贾母皱了皱眉,开口道:“不对吧,孙大妹子,珩哥儿他怎么能在宫里指使得动锦衣?”

“他是锦衣都督。”孙氏神色不自然说道。

暗道,真是身上的职位多的都说不清。

“可就算是锦衣都督,也不敢在宫里这般胡乱造次吧?难道宫里皇帝老子没有怪罪着他?”贾母皱眉问道。

探春在一旁捏了捏黛玉的手,附耳道:“林姐姐,理国公府的太夫人说的可属实。”

黛玉罥烟眉颦了颦,也粉唇附耳说道:“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宝钗坐在一旁,杏眸转过去,瞥了眼探春和黛玉两人,将两人的小动作收入眼底,心头却蒙上一层阴霾。

军机处争执,也不知为着什么事儿争执,竟动用了锦衣卫,不知他现在可好?

凤姐拿着一双眸光凌厉的丹凤眼觑着孙氏,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暗道,这话里话外都派着珩兄弟的不是,如果不是知道珩兄弟的为人,只怕大家都要信了。

这时,果然听贾母道:“大妹子,珩哥儿的性子,我还是知道的,你说他在别的地方年轻气盛,欺负咱们柳家侄子,那我还信,可在宫里,众目睽睽,他这么这般大的胆子,宫里不得严办他才是?”

孙氏被问得张口结舌,甚至心底有些恼羞成怒,问道:“老姐姐……你,你的意思是说我在胡说了。”

“大妹子,别急,你未必是胡说,我想着啊,他们爷们儿不定是什么事儿别着了,他们这些在外面为官儿的爷们儿,争执的都是国家大事,说句不好听话,哪里轮到咱们这些妇道人家掺合,咱们连军机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咱们两家都是几十年的老亲,老身记得小国公爷可不是和柳大兄弟,有时候两个人急赤白脸的,有时候又好的给亲兄弟似的,你都忘了?”贾母说道。

王夫人在一旁听的眉心直跳,掌中拨动的佛珠顿了顿。

她家婆婆自是个能说会道的,那短命没福的小姑子就仿她,伶牙俐齿,现在上了年岁,却是该换了面孔,只是这般维护东府那位珩大爷。

但想了想,却是气闷的发现,真是不得不维护。

薛姨妈也好奇地看向贾母,暗道,那个四品官儿是没白升着。

黛玉星眸熠熠生辉,看向自家外祖母。

孙氏面色变幻,叹道:“老姐姐,可珩哥儿也太霸道了吧,他不仅打了我们柳家,还打了西宁郡王之子,昱哥儿,你知道吧?他可是西宁郡王府的世子。”

贾母也叹道:“有话好商好量才是,命锦衣打人,不是好法子。”

“我就是这般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打人?我家芳儿被打了二十杖,西宁郡王家的昱哥儿更惨,被打了四十杖,西宁郡王在西北戍边,也不知知道了该这么想。”孙氏扯着西宁郡王的旗帜,以壮声势。

说来也是理国公府没落了,柳芳袭爵一等子,官拜前军都督同知,比起东平、西宁郡王几家声势自多有不如,当然比起在没有贾珩崛起前的贾家还是要强上许多的。

贾母皱眉,佯恼怒道:“这个珩哥儿,我非说说他不是,都不知是有着什么缘故,怎么能连打着两个人?孙大妹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总不能冷不防就打人吧?还是在宫里。”

孙氏又被问住。

贾母心头愈发有了几分底。

这等挑唆是非,多是站在自己一方叙说事情经过,她活了这般多年,可见得不少了。

就在这时,外间又进来一个嬷嬷说道:“理国太夫人,贵府一个管事嬷嬷过来唤您回去。”

孙氏正是心头烦躁,道:“有什么事儿,不能等回去再说?”

须臾,却见那嬷嬷进来,道:“太夫人,宫里天使去了理国公府上,说宫里给了旨意,罚了大爷半年俸禄。”

孙氏:“???”

贾母:“……”

凤姐似笑非笑地看向孙氏,暗道,是非曲直,果然如此。

贾母面色变了变,情知其意,圆了下场,说道:“孙大妹子,他们爷们儿在外面当官儿的,我们不明就里,也不好贸然插手。”

孙氏此刻脸色苍白,心头油然生出一股冷意。

因为感受了宫里的警告!

前脚她来贾家,后脚就罚她儿子的俸。

“老姐姐,冒昧叨扰,我先回去了。”孙氏起身告辞,连绣墩都没有暖热,在唐氏的陪同下离了贾府。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待孙氏离去,贾母叹道:“也不知朝里出了什么事儿。”

方才与孙氏所言,倒是有一句没有说错,外间生了什么事,她们这些后宅妇人一头雾水。

王夫人面色顿了顿,道:“听刚才理国太夫人的意思,珩哥儿在军机处和人起了争执?”

“外面的事儿,咱们也猜不清楚,不好乱猜。”贾母摆了摆手,连忙止住了话头儿,无他,担心王夫人乱说,再闹得家宅不宁。

薛姨妈也连忙笑道:“老太太说的是,这都过了晌儿了,等珩哥儿还有二老爷散了衙,再问问就是了。”

凤姐点了点头,笑道:“这朝里的事儿,是险着,也不好说。”

“还有西宁郡王这一家,凤丫头,你从库房准备些药材,吩咐个嬷嬷,去两家都去探望探望。”贾母说道。

不同于柳家,这四大郡王不好得罪,也不知珩哥儿是怎么个想法,回头得好好问问才是。

(本章完)

第543章 魏王:四舅舅也在河南?

下午时分,魏王府

贾珩在魏王的引领下,进入府中,此刻前厅一些要被引至跨院用着午饭的道贺官吏,多是目光好奇地看向那身形挺拔的蟒服少年。

听着同伴叙说来人是谁,众人心头皆是一惊。

当朝军机大臣,检校京营节度副使的贾珩,如何不识?

只是这位重臣也过来庆贺魏王的乔迁之喜?

不过转念之间,也觉平常,且不论魏王殿下就在其人提点的五城兵马司问事,就说如斯盛况,有此朝堂重臣过来庆贺,倒也不足为奇。

贾珩随着魏王往屋里走,一眼就瞧见正要前往跨院的背影,那是着六品武官官袍的青年,唤道:“表兄。”

“珩哥儿。”董迁被唤住,转身看去,愕然了下,旋即笑道:“你也来了。”

魏王陈然笑着解释道:“子钰,五城兵马司的几位弟兄听了我乔迁新居,也过来庆贺,董副指挥还有沈指挥、阎指挥都在。”

这时,董迁朝里间跨院唤了一声,沈炎、阎立等五城兵马司等众将校围拢过来,还有法曹高宜年、仓曹吕庆等文吏。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面带笑意的董迁,诧异道:“怎么没见范先生?”

“范先生说自己腿脚不便,就没有过来。”董迁笑了笑道。

贾珩目光闪了闪,心头微动。

他隐隐有些范仪所想,意示和魏王等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另外也是因为这般场合,腿脚不便,容易被一些异样目光环视。

至于董迁,这是他的表兄,倒的没有太多顾忌,至于如沈炎等五城兵马司将校,或有攀附魏王的想法,倒也无可厚非。

魏王到五城兵马司任功曹肯定要拉拢五城兵马司一应将校,培植党羽,拉拢将校,当初他也是默认的。

“诸位,都坐下吃好喝好。”贾珩看了眼五城兵马司将校以及文吏,朗声说道。

众人都是纷纷笑着应好。

魏王面带笑意,伸手相邀道:“子钰,去二厅叙话。”

魏王府的长史还未选定,现在府中宴客,由宋皇后派来的一个六尚高品女官招呼,然后引至后院由宋璟之妻接待。

此外,还派了六宫都总管夏守忠与其舅宋璟招呼着来贺的官员。

至于有头有脸的朝堂重臣,则由魏王陈然与宋璟,舅甥二人亲自相迎。

众人寒暄着,刚在厅中落座,一个管事嬷嬷进来禀道:“王爷,楚王妃、齐王妃、北静王妃,过来相贺。”

魏王陈然看向贾珩,说道:“子钰先坐,六弟随我去迎迎几位王嫂。”

梁王陈炜起身应着。

见咸宁公主也要起身去迎,魏王陈然笑道:“五妹和婵月妹子,陪着先生叙话就是了。”

咸宁公主点了点头道:“那魏王兄去罢,等会儿我再去后院和两位嫂子说话。”

这时,内二厅中就剩了贾珩、李婵月以及咸宁公主三人,以及丫鬟和嬷嬷。

李婵月笑问道:“咸宁姐姐,上次和你说的去西山,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咸宁公主笑道:“等再过一段时日再去不迟。”

她都和先生约好了,如果河南战事没有消息,她就与先生到西山别墅看桃花。

“那我只能和娘亲一块儿去看了。”李婵月说着,然后看向一旁的贾珩道:“小贾先生,最近可有空暇?”

贾珩摇了摇头,道:“最近忙着京营的事儿,没有空暇,怎么,小郡主想要邀我一同去?”

李婵月明眸眨了眨,道:“是啊,怎么了。”

“最近忙的脱不开身,只怕不能成行了。”贾珩轻声说道。

他最近不仅要派人察看河南的情况,还要以作训的名义编练一支平叛的军队。

“这般忙的吗?小贾先生不是很会忙里偷闲的。”李婵月柔声说道。

贾珩笑了笑,端起小几上的茶盅,低头抿了一口。

几人说话间,魏王陈然去而复返,笑道:“这都晌午了,估计也饿了吧,传膳罢。”

梁王陈炜看了贾珩,嘴角噙起一丝冷笑。

因为他兄长再三叮嘱过他,不要对这贾子钰无礼,他虽然看不惯其人一副轻狂狷介的模样,也不好当面说什么。

贾珩陪魏王一同用着午饭,用罢之后,就拱手道:“魏王殿下,我还要前往京营督军,此刻失陪了。”

“先生,咱们一同去京营。”咸宁公主柔声道。

魏王将到了嘴边儿的“孤也一同去看看我大汉雄师”的话给咽了回去,笑道:“五妹最好武事,这番去京营涨涨见识也好,回来也好给为兄说说。”

等自家五妹去的多了,他去京营寻五妹,也就顺理成章。

咸宁公主抿了抿粉唇,脸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道:“就是去看看。”

贾珩接话道:“当初答应了殿下许久,现在正好一同过去。”

说着,与咸宁公主出了内厅,前往京营。

魏王府,一座飞檐斗拱的三层阁楼上,魏王陈然扶栏而望,隔着一株枝叶茂密的梧桐,目送着上了马车的两人。

“舅舅,孤瞧着五妹与贾子钰走的颇近,宫中也有一些流言。”魏王忽而开口道。

宫中传播流言的宫人,虽然经过宋皇后和端容贵妃的惩治,可魏王还是听到了自家五妹的风言风语。

宋璟沉吟道:“殿下,贾子钰已有家室,咸宁的事也有些难办,除非这贾子钰立了大功,那时由圣上赐婚,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咸宁对孤感情还是深厚的。”魏王低声道。

宋璟道:“如今,只能静观其变。”

“舅舅,上次内务府的事儿,听说卡在了晋阳姑姑那里?”魏王陈然忽而开口问道。

提及晋阳长公主,宋璟脸色晦暗几分,语气复杂道:“内务府是个好地方,可惜了。”

虽如今迁转工部料估所郎中,也不算差,可比起内务府会稽司,还是多有不如。

“内务府管着皇室产业,哪怕是指头缝儿漏一点儿……舅舅可知道,父皇不久前又从忠顺王府那边儿查获大好几百万的财货。”魏王陈然低声道。

宋璟道:“我听说了,前前后后只怕得有一两千万两财货,最近内务府都在清核忠顺王府在诸省产业。”

“不想竟这般多,已抵上大汉一年赋税。”魏王感慨说着,转身回到一方小几前落座,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出来开府才知事事为艰。”

自家舅舅如果掌着内务府,哪怕是每年截留一二百万两,他也不会这般捉襟见肘。

怪不得母后前日提及晋阳姑姑的“从中作梗”,脸色不太好看。

“当务之急,殿下还是要领着一些营生的差事才是。”宋璟低声说着,也在魏王陈然对面的竹椅上坐下。

魏王陈然点了点头,道:“我原想着在五城兵马司待上一年,看着能不能向东西两市的税吏换上我的人,只是不知贾子钰的想法。”

东西两市商税税收是由五城兵马司代缴,交解至五城兵马司税务总司。

宋璟点了点头道:“贾子钰是聪明人,既然将功曹之位给了殿下,就默见其成,不会插手,殿下你看贾子钰平常多往来于京营、锦衣府,对五城兵马司可有太多停留,他如今领着这般多的差事,如事事揽权,也容易受得猜忌。”

魏王陈然语气不乏艳羡道:“是啊,秉内外之权,父皇是真信任他。”

就在这时,阁楼响起官靴踩着楼梯的“吱吱”声音,继而映入陈然与宋璟眼帘的是一个面皮白净,眉眼略有几分阴鸷的蟒服少年。

“三哥,舅舅。”

魏王看向梁王陈炜,疑惑问道:“六弟怎么这般神色匆匆的?”

梁王一脸喜色道:“三哥,伱可知我打听到什么?”

“什么?”

梁王嘿然一笑:“三哥,听前往宫门的官儿说,这贾珩打了理国公家的柳芳,还有西宁郡王家的世子,科道言官正为这事儿弹劾贾珩。”

宋璟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盅,皱眉问道:“贾子钰为何要打二人?”

因上午都在帮着魏王迎客,对贾珩与金、柳二人的争执尚且不知。

梁王陈炜就将先前自己所见,一五一十说了,道:“不过,父皇倒没怪罪他,反而还斥责了金柳两人对军机大臣狂悖无礼,理国公家的还被罚了俸禄。”

魏王陈然眉头紧皱,将征询目光投向宋源,疑惑道:“舅舅怎么看?”

“军机处为国政争执,倒没什么,只是贾子钰在军机处,究竟提了什么,引起这番争执。”宋璟凝了凝眉头,儒雅、白净面容上现出思索之色。

梁王陈炜似笑非笑,道:“听说是要领京营到河南备寇,贾珩还说前往汝宁府剿寇的河南都司官军大败亏输,乱军有可能席卷河南州县,甚至打破开封府,提议京营调兵入洛防备寇乱。”

此刻,随着时间扩散,或者说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神京城中多数官员已得知了一些细情,都在讨论着贾珩的推演。

魏王面色微变,思量片刻,沉声道:“舅舅,河南大乱?这是否有些危言耸听了?”

宋璟眉头紧锁,目光闪烁了下,问道:“贾子钰这般说,难道是得了河南的军报?”

“哪有什么军报?听说一切都是贾珩的小儿梦呓!”梁王陈炜说着,忽见自家魏王兄瞪了自己一眼,连忙收敛了下讥笑之态,说道:“这贾珩小儿说河南官军不堪一击,乱军可能会趁着开封空虚打破河南府治。”

“这……”魏王手中刚刚端起的茶盅顿了下,与其舅宋璟对视一眼。

“三哥也觉得匪夷所思吧?”梁王陈炜讥笑一声,道:“内阁阁臣和军机大臣的施大人还有军机司员,都觉得匪夷所思,要不都说他小儿梦呓呢。”

梁王说着,冷笑道:“听说军机处一个赞同的都没有,这贾子钰这次丢人丢大发了,理国公家的和西宁郡王家原就和贾珩不对付,我猜着多半嘲笑了几句,这贾子钰正在气头上,恼羞成怒,仗着锦衣都督的职权打了两人板子,这也就是仗着父皇宠信他,这般妄为,三哥就等着吧,只怕这几天还有不少风波呢。”

魏王陈然面色凝重,一时无言,而宋璟也在思索着其中利害。

梁王陈炜道:“三哥,你说要不要去探望一下理国公家的和西宁郡王家的?这两家一个在五军都督府,一个在西北……”

魏王陈然犹豫了下,与自家舅舅对视一眼,摇头道:“算了,打发管事探望一下就是了。”

这几位,比起掌着京营以及锦衣府的贾子钰,自然不能相提并论,而且没有父皇默认,他也有些惧的慌。

宋璟端着茶盅,呷了一口,低声道:“贾子钰为何会有这番推断,河南官军再不济事,也不至于……”

“谁知道呢,他真以为自己是神仙了,掐指一算,未卜先知。”梁王陈炜也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轻笑说道。

魏王陈然想了想,忽而问道:“舅舅,四舅他现在是在河南做知县?”

宋璟道:“是在开封府治下的祥符县做知县,这又快要秩满一任了,如果按着秩满得迁,这次京察大计,至少应迁转一任同知或者知府,说来,原先就任着知县,这都两任了。”

不同于宋璟没有功名在身,先前只能在鸿胪寺做六品典客,宋家老四宋瑄是正儿八经的科甲出身。

魏王陈然问道:“四舅舅两榜进士,迁转两县,升迁怎么这般慢?”

如能有他四舅舅过来帮衬,想来他也能有着左膀右臂。

宋璟叹了一口气,道:“谁让他有着一个做皇后的姐姐和做贵妃的姐姐。”

宋皇后姐弟四个,宋皇后为宋家大姐、端容贵妃为宋家二姐、宋璟为老三,宋瑄为老四。

宋瑄比已三十出头的几位姐姐、兄长,年龄要小许多,也才二十五六岁,二十岁就中了二甲进士,算是宋家的读书种子,但因为其有一个皇后、一个贵妃的姐姐,难免要受更多的目光注视,反而影响了仕途,没有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而是去了地方。

崇平帝先前甚至派宋瑄为偏选县的知县,后因政绩卓著,考评上等,遂在吏部的强烈推荐下,最后崇平帝还是压了一下,调至开封府祥符县。

如今秩满两任,再往上就升迁的快一些了,或为同知、知府,再不济也能为知州。

魏王陈然忽而想起一事,皱眉道:“舅舅,方才听六弟说,根据贾子钰的推演,如是汝宁府官军溃败,贼寇通往开封府之路就是一片坦途,舅舅在祥符县,岂不是在危墙之下?”

梁王陈炜皱眉道:“三哥,你听那个贾珩胡言乱语!那是他虚言恫吓,我都打听了,河南都司官军整整派了几个卫,一两万兵马,保证万无一失!贾珩在那自说自话,军机处和内阁这么多人,可一个信的都没有,就连父皇那般宠信他,都没信着他的鬼话。”

魏王陈然放下茶盅,面色凝重,徐徐道:“贾子钰先前好像料中过京营生乱,当初王子腾整军出了乱子,贾子钰就提前料中,果断派兵镇压。”

因为在五城兵马司待了不少时日,作为“舔狗”的的魏王陈然对贾珩的一些事迹了如指掌。

宋璟接话说道:“当初,他好像借着锦衣府的探事耳目,锦衣府在神京遍地耳目,在地方上恐怕鞭长莫及了。”

梁王陈炜拿起茶盅,呷了一口,说道:“舅舅说的是,他离了锦衣府,什么也不是。”

魏王陈然思索了会儿,眉头舒展开来,喃喃道:“一省府治,重兵把守,是我多虑了。”

然后,看向梁王陈炜,正色说道:“六弟,你也不要太针对贾子钰。”

梁王陈炜辨白道:“王兄,我可没针对他,你看父皇对他宠信成什么样了,还有五姐为着他可没少给我甩脸色,我都不知道他有什么本事,当初要不是走了姑姑的门路,见了父皇,他可还在柳条儿胡同窝着呢,现在倒是威风起来了,在你跟前儿都冷着脸,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儿。”

宋璟摇了摇头,沉声道:“也不能这般说,贾子钰还是有本事的。”

“糊弄父皇的本事罢了。”梁王陈炜道。

魏王陈然怒道:“胡说什么,以父皇之圣明,岂容无能之辈糊弄?”

梁王陈炜瘪了瘪嘴,伸出手,道:“好好,你就服着他罢,等过几天,河南军报过来,脸都给他扇肿了。”

这就是他看着腻烦的原因。

五姐帮着那个贾珩,还能说女大不中留,结果三哥也这般维护着,真以为人家掌兵勋贵帮你入主东宫?

做梦呢?

人家那是吊着你!

事实上,舔狗是叫不醒的,反而旁观者清的兄弟恨铁不成钢。

不提魏王和梁王兄友弟恭。

却说楚王妃甄晴与北静王妃甄雪在嬷嬷以及丫鬟的相伴下来到后院,由着宋璟妻子沈氏接待着,作为魏王陈然的舅母,虽位份儿仅仅是六品诰命夫人,但仍然是楚王妃的长辈。

甄晴看向一旁的宋妍,年方十二的少女,着浅黄色衣裙,梳着齐碎刘海儿,耳垂见着两个耳钉,修眉凤眼,眼神明亮,长着一张白腻如雪的鹅蛋脸,五官柔婉安静,略有些像宋皇后。

甄晴打量着宋妍,笑道:“舅妈,妍儿一瞧,都这般大了,可曾许了人家?”

按照礼法,楚王妃要唤宋皇后为母后,那么宋皇后的弟妹自就是甄晴的舅妈。

“还没有呢。”宋璟之妻沈氏笑了笑,说道:“倒也不急,这不还没到及笄之年呢。”

其实她倒看中了外甥梁王陈炜,等二年梁王陈炜开府,她家女儿正好再大一些,亲上加亲。

甄晴笑了笑道:“也是我家那个年岁太小,不然这般好的品格,非要定下来才是。”

北静王妃甄雪在一旁听着,捏了捏手帕。

暗道,先前姐姐还说要和她家歆儿亲上加亲,不过知道这只是说着讨巧凑趣儿的话。

然而,哪怕是一母同胞的甄雪都不知自己姐姐甄晴心头所想的是,她家儿子将来是要为太子的人,宫妃成群,绵延子嗣,还不是正常中事?

听到提及自家亲事,宋妍芳心微羞,垂下螓首,小姑娘白腻如雪的脸颊染上一层绯红。

这时正与北静王妃甄雪的女儿水歆,原正翻着花绳,糯糯问道:“姐姐,你脸怎么红了?”

宋妍:“???”

宋妍闻言,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水歆粉嘟嘟的脸蛋儿,柔声道:“姐姐帮你翻花绳。”

沈氏这边儿又问道:“今个儿怎么不见楚王?”

甄晴笑了笑,道:“他这不是刚接了个监修皇陵的差事,天天忙的脚不沾地的,这几天都跑往渭南县,不怎么着家,大嫂,大哥不是也去了恭陵?”

说话间,一双狭长、晶莹的清眸,看向不远处着水绿色衣裙,云堆翠髻的向氏身上,这位丽人浅笑盈盈,看着甄氏与楚王妃甄晴说话,安静听着。

这时,闻听询问,道:“王爷他说差事打紧,不敢耽搁,最近都在恭陵附近的知事处住着,等恭陵那边儿各项事务开始后,才能轻松一些。”

相比性情强势的甄晴,言笑无忌,声音清越,向氏面如小月,眉眼温宁,一副小家碧玉模样,声音柔软、酥糯,与大嫂这个身份略有几分反差。

甄晴玉容幽幽,眸中闪过一丝清冷光芒,道:“说来都怪工部那些官儿,什么都动手脚,连恭陵都敢动着,简直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沈氏好奇问道:“前段时日,锦衣府不是拿捕了不少官员,工部和内务府的不少人都被下了诏狱?”

说到最后,脸上见着心有余悸之色。

她小时候也听家里说过大狱一兴,真是惨不忍睹。

北静王妃甄雪柔声说道:“这几天还在抄家呢,不少犯官在附近的宅邸都被锦衣府查封了,内务府的人跟着清点财货。”

沈氏感慨道:“听我家老爷说,从这些犯官家里抄了不少财货,比国库一年支出都多。”

“可是抄了不少好物件儿,这会儿有一些在东西两市变卖着,我这两天想着打发人去买两件儿。”甄晴笑了笑说着,然后瞥了一眼齐郡王王妃向氏,问道:“大嫂,什么时候咱们也去挑两件儿。”

这是拿话刺着向氏,因为当初齐王被削爵郡王时,要填补从三河帮分来的利银,从家中不少变卖物件儿。

向氏明眸凝了凝,柔婉一笑道:“王爷他不喜这个,如是有着古籍字画,我倒想着挑几件,让王爷陶冶下性情。”

显然,这位向氏也不是傻的,虽是小家碧玉,但却绵里藏针,不动声色。

甄晴笑了笑,感慨道:“那真是可惜了。”

心头冷哂,这话说反了才是,齐王什么品行,她还不知道?贪鄙财货,生活奢靡。

她家王爷才对这些古董字画感兴趣,这是在拿话反击她呢。

甄雪隐约听着一些不对付,就是凝了凝秀眉。

一堆妇人聚在后宅,除了说着儿女就是说着爷们儿在外的官场中事。

就在几人叙话时,一个嬷嬷绕过屏风,说道:“王妃,夫人,南安太妃过来了。”

沈氏也趁机岔开话题,笑了笑道:“我想着老太妃这时候该过来了。”

因为南安太妃的小孙女,前不久刚被天子册封为魏王正妃,南安郡王也就与魏王结了亲,如今魏王乔迁新居,南安郡王奉旨出京查边,那么南安太妃就不可能不来过来。

而且最近都要议着大婚之日,毕竟是皇后元子,藩王娶着正妃,也要举行隆重而热烈的大典。

说话间,南安太妃在一众嬷嬷进入厅中,但让甄晴、甄雪意外的是,身旁除却陪同而来的南安郡王正妃罗氏外,还有镇国公牛继宗之母许氏以及牛继宗之妻楚氏。

原来,镇国公太夫人许氏,前往理国公府看望柳芳,碰到南安太妃,在柳家用罢午饭,就随着在理南安太妃来给魏王道乔迁之喜。

当然,也是想着攀附魏王,随着南安、北静为代表的武勋臣服天子,甚至南安郡王还和崇平帝成了亲家,镇国公、缮国公等也改弦更张。

至于罗氏,南安郡王正妃早逝,罗氏是前二年由侧妃扶正的,其所生女儿许给了魏王陈然,如论出身,魏王也是先庶出后嫡出,倒与魏王妃身世仿若。

南安郡王进入厅中,一众妇人寒暄而罢。

甄晴笑道:“老太妃,我方才就听着树梢的喜鹊儿叫,可就是您老来了,怎么过了晌儿才来,我们这都吃了午饭了。”

南安太妃脸上笑意却敛去几分,说道:“晌午时候,先去了趟儿柳家还有金家,他们两家出了事儿,柳芳侄子还有金家小王爷,让那宁国府的珩大爷打了几十杖,请着太医诊治。”

甄晴闻言,心头微震,清眸闪了闪,问道:“这是怎么一说?”

甄雪也好奇地扬起一张温婉如水的玉容,美眸柔波盈盈地看向南安太妃,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怎么还在宫里动起手了?”

虽然先前说落着自家姐姐甄晴总是关注着宁国的珩大爷,但耳濡目染下,甄雪也生了几分好奇。

一旁的沈氏也看向南安太妃,静待其言。

其女宋妍放下手中的花绳,抬起一张肖似宋皇后的俏脸,望了过去。

南安太妃一边儿坐将下来,一边儿说道:“贾家东府的那位珩大爷一朝得了势,小人得志,六亲不认,前不久工部那档子事儿就不用说了,现在理国公家的、西宁郡王家的,他因持异见,得罪着。”

前日工部案中,南安太妃去荣国府求情,结果折了面子,今日一去理国公府,与其交谈得知理国太夫人孙氏也差不多,这就寻到共鸣。

牛继宗之妻,楚氏说道:“老太妃说的是,宁国府的那位,你说凭什么?论功勋没有数得着的功勋,眼下就封着一等男,今个儿还说我家老爷去了汝宁府必败,这不是咒着我家老爷出事儿?”

镇国公太夫人许氏,说道:“听说这位原就是个庶出,这等突然发迹的穷措大,猛一下子得了权势,就不知怎么好了,心性偏激。”

“老太夫人这话说的在理,人言三代养不出一个贵族,这等原是国公府八杆子打不着的庶支,突然得了势,可不就是轻狂得天上去了。”南安太妃电了点头说道。

镇国公太夫人许氏道:“可现在宫里宠信的给什么似的,咱们去探望柳家侄子的时候,听说宫里还罚了柳芳侄子的俸禄,这不就是拉偏架吗?”

“这话也不能这般说。”沈氏凝了凝眉,止住了这怨怼之言,暗道,这牛家太夫人好不晓事,这话是能乱说的?

许氏也自觉失言,连忙道:“老身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说也宠信太过了,现在的年轻人又不知天高地厚的,荣国太夫人也是个性情宽宏的,也不怎么管着他。”

她方才说那话,自也是借着沈氏这股风儿,向坤宁宫的那位耳边吹。

“这贾家老姐姐,也有难处,不太好管着呢。”这时,南安太妃接话说着,低声道:“这等庶出,正是得了势,听说原本都快出了五服,进了宁府,贾家老姐姐估计也没少受着他欺负。”

南安太妃之妻罗氏接话道:“我倒是听王家媳妇儿说,这位珩大爷在家里可是霸王一样,想训斥哪个训斥哪个,连西府姑娘的婚事都管着。”

说着,抬眸看向楚王妃甄晴道:“甄妃娘娘,上次好像是有这么一遭吧,楚王爷……”

楚王妃甄晴不置可否,脸上笑意淡淡道:“这个,我不知道。”

南安太妃放在几案下的手,扯了扯自家儿媳妇儿的衣袖。

罗氏连忙笑道:“那是我记错了,好像是王家媳妇儿给荣国府二房大姑娘说了一门亲,说是大同参将,结果让这位珩大爷给推了,说来这荣国二房大姑娘也是可怜的很,都二十好几的人了。”

这话自是找补,找补不成,就开始道人是非,转移伤害对象。

甄雪在一旁听着,瞥了眼罗氏,心头甚至都生出一股厌恶。

这位甄家二小姐,当年与元春也算是闺中密友。

南安太妃摇了摇头,说道:“贾家老姐姐也不容易,前不久,荣国府不是刚刚出了一桩事儿,父子流放贵州,就连荣国爵位也都没了,贾家老姐姐该多难受,这东府愈发得势,这才出了这等以庶凌嫡的事来。”

镇国公太夫人许氏道:“是这么个理儿,庶支凌辱嫡支,看着都让人不落忍。”

甄晴眸光微冷,什么叫以庶凌嫡,要知道父皇也是庶出,他家夫君也是庶出,庶出怎么了?

而南安太妃、镇国太夫人许氏,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俨然借着魏王府,开起了贾珩的批斗大会。

沈氏听着几人叙话,笑了笑道:“老太妃,你们说的是?有些听不懂,这说的是哪一家的事儿?”

南安太妃道:“???”

合着她白活了半天,白忙活?

甄雪柔声道:“是宁国府的那位珩大爷,不过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宋妍抬眸看了一眼自家母亲,贝齿咬了咬粉唇,暗道,自家母亲故意这般说,想来是不愿参与这些背后道人是非的事来?

倒不知那位宁国府的贾珩,怎么得罪了这般多人?

甄晴清眸闪了闪,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心头反而有些想笑。

甄雪秀眉蹙了蹙,看着南安太妃,心头叹了一口气。

这位老太妃是因着前日工部的事,记恨上了贾家和那位珩大爷。

向氏端起一旁的茶盅,抿了一口,一言不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南安太妃却看向沈氏,说道:“沈夫人有所不知,你当这位珩大爷今天朝议时说了什么?听说京里官员正因为这事儿,在弹劾他们呢。”

甄晴修丽的柳叶眉凝了凝,美眸闪烁,竟是要弹劾?

镇国公太夫人许氏接话说道:“弹劾他做什么?”

此刻,两个老妖婆一唱一和,几乎逗哏和捧哏,这也是甄晴刚才又觉得好笑的缘故。

“不弹劾他弹劾谁?”南安太妃说着,又看向沈氏,问道:“沈夫人,老身记得宋家四郎现在是在开封府祥符县做知县吧?你瞧瞧他先前说的什么话?说如宁府官军必定大败,一路打到开封府,河南大乱……这话,军机处的同僚都不信他的,他还在那嘴硬,结果就因为柳家侄子想着和荣国府的老交情,想着提点他两句,不要太轻狂了去,他倒好,耍起他锦衣都督的威风来了,打了柳家侄子和西宁郡王世子板子。”

南安太妃说到此处,摇了摇头道:“现在的年轻人啊,得了点儿权势,就了不得了。”

沈氏凝了凝眉,道:“这……”

罗氏接话道:“沈夫人,弹劾他的奏疏,这几天估计还有不少。”

南安太妃看着一旁娴静而坐,不发一言的向氏,问道:“齐王妃,如果老身没记错的话,当初是这贾珩和齐王爷不对付?”

甄晴看着这一幕,面色幽幽,暗道,这是拉帮结派,要对付那位珩大爷?

而甄雪的女儿水歆则是放下花绳,瞪大了眼睛看向几人,粉嘟嘟的脸上就有几分好奇。

“宋姐姐,这是说的谁呀?”水歆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软声问着一旁的宋妍。

宋妍捏了捏水歆粉嘟嘟的脸蛋儿,甜甜笑道:“大人的事儿,姐姐也不知道呀。”

甄晴这边儿连忙转移了个话题,问道:“老太妃,舅母,魏王弟的好儿,定了什么日子?”

“已初步定了,这月底,正是黄道吉日,宜嫁娶,那时候各家诰命都到宫里,宫里也要举行藩王册封的典礼。”南安太妃笑道。

总说着那个贾家的事儿,也有些犯晦气,说说喜事也好。

甄雪感慨道:“那典礼可真是盛大了。”

沈氏也连忙岔开话题,说道:“圣上还要在熙和宫赐宴百官呢。”

甄晴面色不变,心头却涌起一抹异样。

记得她当初被册封为楚王妃,虽也有宗室册封大典,但百官可没有赐宴,也没有这般热闹,这皇后元子,终究有些不同。

向氏也在一旁捏了捏手帕,眸光低垂之间,分明心头也有一些想法。

镇国公太夫人,笑了笑道:“那天,估计秦氏也会来,听说这位原是小门小户之女,估计头一遭儿见这般大的典礼吧。”

当初贾珩从牛继宗手里夺去果勇营,一直被牛家引以为恨。

相比南安郡王只是看不惯贾珩的轻狂,牛家对夺了果勇营的贾珩几乎恨之入骨,甚至已经不和宁府来往。

“现在不是小门小户之女了,这次谋了个三品官,工部一案可让宁国那位捡着漏儿了。”南安太妃说着,轻笑了下,说道:“只怕这几天,估计不少言官拿这个儿事儿弹劾。”

沈氏看着这一幕,皱了皱眉,暗道,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又开始了?

甄雪抿了抿樱唇,也有些无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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