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落子(上)

转眼间,宣华门前的开阔地带聚集了许多人。

而随着到场的贵人越来越多,本来悉悉索索的言语声都停了。许多人好奇地左右探看,等着哪一位大人物出来言语,一时却看不出端倪。

场中忽然寂静,气氛古怪的很。

徒单镒坐在肩舆上,环顾四周,稍稍皱眉。

整场动乱到了此时此刻,每个人都觉得,该当收尾了。所以徒单镒本以为,尚书左丞既然到场,那郭宁应当前来拜见恩主,升王也该来问候朝廷的宿老。然后自己出面主持一切,顺理成章。

结果这两人,居然都没动!

徒单镒先是愕然,随即愠怒。

这是预料中最坏的情况!这些人,没一个省心的,没一个考虑大局!

移剌楚材呢?不是让他盯紧了吗?结果就这样?这小子,犯什么浑?说不定他也跟着胡闹呢!

胥鼎和仆散安贞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徒单镒。

徒单镒把情绪深深地藏起来,外示以神色自若,面带微笑。

胥鼎和仆散安贞的面庞,和周边数百上千张面孔都一样的。那是一张张竭力隐藏着心中鬼胎,故作庄严的面孔,每一张面孔都是。

这样面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多起来的?

约莫是章宗朝后期?那时候,章宗皇帝的后宫有元妃李氏擅宠,外朝有奸佞之臣恣横,而徒单镒当上御史中丞不久。

他上书皇帝说,仁、义、礼、智、信谓之五常,须得正薄俗,顺人心,使五常各得其道,朝廷用人,更须得以德器为上,才美为下。他又劝导皇帝,人生有欲,不限以制,则侈心无极。

当时充斥在朝堂上的,就是这样一张张心怀鬼胎的脸,那些貌似端庄严肃之人,其实个个都只逞私欲,个个内斗不休,结果折腾了数十年,硬生生把一个强盛的大金搅得国势日衰。

到了现在,看看宣华门前这些人,他们谁也没说话,可是他们所思所想,简直都要化成实质,在徒单镒的耳边嗡嗡作响,犹如苍蝇般令人心烦意乱。

徒单镒明白,他们都等着吃肉呢。

朝中确有几个堪用之人,却久久沉于下僚小吏,就连我想提拔,也得费精神,只能一步步来。而这些人里头,但凡有一个两个够大胆、能办事的,我又何必拉一群河北溃兵来当外援?

可惜,为了朝廷,这些庸碌之人又不得不用。不仅要用,还得让他们欢欢喜喜为我所用,皆因不用他们,只怕眼前就保持不了朝局的稳定,甚至可能压不住这郭宁!

那可不成!

蒙古人的威胁近在眼前,须得赶紧平息了朝堂混乱,统合上下的力量以抗强敌!

徒单镒眯缝着眼睛,看着坐在宣华门前的郭宁。

升王出镇地方多年了,他在中都并无实力,其人的进退,显然也不取决于他自己。

当前的关键,在郭宁身上。

郭宁刚从同伴那里,要了张饼子。他咬了一口,面露苦色,嚷了几句。

有个士卒从门里兴冲冲出来,拿着一皮袋子水,交到郭宁手里。郭宁笑着接过来,喝了两口,狼吞虎咽把饼子吃了,然后掬水洗了洗脸和手。

在他洗脸洗手的时候,那士卒提起摆在郭宁身前的铁骨朵,摆了几个架势,周边的甲士们都哄笑起来,有人上来作势要踢他。

郭宁倒不介意,笑着和左右说了几句,随手把装水的皮袋扔回去。那士卒抬手接住水袋,拎着铁骨朵放回郭宁面前,然后一溜烟地跑回城门里。

善战的勇士,徒单镒见得多了。大金起于海裔,以满万之众,横行天下,论及武风强悍,实在是近代以来罕有。自徒单镒入仕之后,固然眼睁睁看着整个朝廷一步步衰颓下来,军中雄武之士始终都是有的。

但这些年来,好像没有人能像郭宁那样,与整支军队紧密结合为一体。

徒单镒年纪大了,眼神有些混浊,但感觉很敏锐。

他感觉到了,这个北疆普通小卒出身之人,没有把自己当作高高在上的人物,所以在将士们眼里,他始终是可靠的伙伴,是可信的兄弟。于是将士们自然而然地同仇敌忾。

那些士卒们的眼里只有郭宁一人,并没有人把朝廷的威严当回事,也没谁在乎此刻聚集在宣华门左近的高官贵胄。

以这样的一支军队对付胡沙虎,真的管用。

正如以胡沙虎对付中都城里的诸多反对势力,也是管用的。只不过,某一种工具用完之后,就得想办法整顿局面,要把工具收拾起来,断不能尾大不掉,太阿倒持。

胡沙虎是个莽夫,好对付。但这郭宁……

当日自己在太极宫里见他,见他言语暴躁无礼,只当他勇猛异常,可以当作自家手里的利刃。现在看来,好像错了,这把利刃很有想法,并没有受人操纵。

郭宁能够这么快就击溃胡沙虎所部,又斩下胡沙虎的首级,真的出乎徒单镒的预料。更麻烦的是,此人出身虽然卑微,却不是莽夫。

徒单镒注意到了,在升王车驾的前后左右,始终围着几名甲士。那几名甲士警惕的对象不是旁人,正是升王本人。而随着升王车驾入来的两名首领人物,这会儿正快步走到宣华门下,与郭宁攀谈起来。

看来,这郭宁利用与本方的合作,颇纠结了一伙势力。而这势力把未来的皇帝抓紧了,不愿松手咯?

真是后生可畏,真是好一条恶虎。

此人不仅凶悍,而且也有野心,更有足以支撑野心的手段。

不过,朝堂上的事情,错综复杂,头绪繁多。就如弈棋到了残局,每一落子都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不是光靠着军队和蛮力,就能无往而不利的。

彼辈拿着升王在手里,当个宝贝,其实大错特错了。

徒单镒忍受不了的,是完颜永济的胡作非为。完颜永济即去,朝堂上的重臣论资历、论影响、论声望,无人能与徒单镒相提并论。故而徒单镒必能统合朝堂,重振国势。

新的皇帝只要垂拱而治即可,哪一位坐在龙椅上,对徒单镒而言都是一样的。徒单镒愿意支持升王,是因为此前完颜纲也一样支持升王,这是两位丞相之间,避免朝堂彻底失控的默契。

但完颜纲都死了,完颜纲一党,也都被胡沙虎杀得七零八落,这默契要来做甚?

胡沙虎做得太漂亮了。所以,升王已非不可取代之人。

有资格当皇帝的内族宗王,这中都城里有的是。

徒单镒呵呵笑了两声,招手让重玄子过来,指着宣华门南面,内族宗亲们的队列道:

“烦请道长去那一头,见见越王、夔王和霍王三位殿下。你就说,眼下这局面,谁也难以独断。但这么耗着肯定不行,非得内族宗亲出面,才好牵头。我和诸多同僚都在这里,等着三位殿下发话呢。”

徒单镒可以确定,这三位宗王,一定会来。

这样的好机会,谁会错过?

而且,这三位宗王都长驻中都,彼此知根知底。他们一定会齐心协力,先排除了完颜从嘉!

到那时,郭宁所部只有武力,又能如何?难道他还真以为,大金的中都虚弱到可以凭几千人肆意妄为了?

(本章完)

第137章 落子(中)

重玄子领命将去,刚一迈步,却听身边有人喝道:“且慢!”

说话的是胥鼎。

重玄子知道此人是徒单镒重要的盟友,见他忽然出言阻止,竟不敢动。

胥鼎轻摆袍袖,站到徒单镒身边,压低了嗓音:“老大人,这是何必?”

“和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胥鼎脸色不太好看地扫视周围诸人,待他们知趣退后,才继续道:“这几年来,朝廷上的事但凡有这些内族宗王插手,哪一次不是闹得乱糟糟?老大人,总算这一回,咱们能够自家说了算,再把他们牵扯进来作甚?”

“……”

是我失了计较!麻烦来了!

徒单镒猝然警醒,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当然明白胥鼎的心意。胥鼎代表的,是当年胥持国在位时提拔起来的一批能胜任实务的汉儿官吏,而章宗皇帝以皇太孙的身份即位,之所以用胥持国,便是要靠胥持国等人压制朝堂上那些皇伯皇叔们的庞大势力。

明昌年间,郑王完颜永蹈和镐王完颜永中先后牵扯进了谋反案子,而后宗王自尽,亲族和部下诛死,亲附于二王的诸多官员被贬官罢职。

再后来,世宗皇帝诸子一个个都被赶出京师,比如越王永功除判平阳府事,豫王永成判真定府事,夔王永升出任定武军节度使,而刚刚死掉的皇帝,当时的卫王永济被除为安武军节度使。

与之配套的,还有诸多限制、防范措施,比如严禁宗王外出游猎超过五日,严禁诸王离开辖境,若宗王担任节度使的,明确由佐贰官总押军事,宗王本人不得插手。

这些事,都是章宗皇帝亲自推动的,而加以执行和落实的的,便是胥持国一党。

某种程度上,胥持国所代表的汉儿实务官吏派系,是踩着内族宗王派系的尸骨,一步步登上朝堂的。两者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只不过,宗王们的力量遭到章宗皇帝打击之后,始终没有恢复。而胥持国在后继政治斗争中失败,其势力也只剩下了小部分聚集在胥鼎周围。两家都虚弱没力了,这才姑且消停。

所以胥鼎虽然对完颜永济不满,却从没想过要引入中都城里内族宗王的力量。在他眼里,也只有升王是下一任皇帝的适合人选。

升王素来低调,在永定、彰德军节度使的任上过了十几年,于中都城里绝少党羽。他当皇帝,重臣才能不受掣肘,放手行事。如果让越王、夔王和霍王那几个参与进来,乃至在他们中间挑出个皇帝来……天晓得朝堂会如何?

你徒单老大人自己是女真贵胄,当年在朝堂上替宗王们说过话,结过一份善缘的,自然觉得可以斡旋其间。

但我胥鼎和那些宗王们,可是老对头了!

好嘛,我老老实实当户部尚书的时候,内族宗王的影响力也就那么回事;如今我抓住了朝堂政变的机会,眼看要带着父亲的老部下们抖起来,将与你徒单右丞平分朝堂政治权利……伱却突发奇想,要去抬举宗王的势力?

那我昨日奔忙,究竟图什么?

你徒单老大人对我的政治承诺,究竟是真,是假?

难道河还没过呢,就要拆桥?不嫌太着急了么?

“志源,且等一等。”

重玄子闻听,连忙站回到徒单镒身后。

徒单镒勉强笑了笑,又对胥鼎道:“升之说的很有道理,容我细思之。”

胥鼎微微颔首,往自家党羽那边走去。

胥鼎能想到的,徒单镒当然也想得到,当日他和完颜纲都看中了升王,意图以升王取代皇帝,便是因为升王殊少党羽,易于操纵。

此时他意图引入其他宗王下场,实际是做给郭宁和升王看的,是要威胁他们,让他们知道徒单镒并非只有一个选择。

过去数十年里,徒单镒在朝堂周旋不倒,靠的就是这等纵横捭阖的手段。过去这一日一夜里,一口气翻覆朝堂,靠的也是这手段。

问题是,胥鼎不知道。

他并不明白徒单镒在施展手段威胁郭宁,而徒单镒也没法向胥鼎解释。

怎么解释?

直接告诉胥鼎,不好意思,眼看到了切肉的时候,可我手里的刀子有点不听话?

徒单镒轻而易举地博得了这么多朝中实力人物的支持,其重要前提是,朝中这些人物相信徒单镒不仅具备朝堂上的影响力和操纵政变的手段,还掌握了一支精干武力。

所以就算术虎高琪忽然率部回城,众人也不慌张。皆因这支武力一举击溃胡沙虎所部,切实证明了他们的强悍,也让胥鼎、仆散安贞等人深信徒单镒的实力。

而徒单镒一直信心十足地认为,政变过程中的混乱只是暂时的,自己统合了朝堂和中都的力量以后,便足以压服一切不安定的因素,将大金国强行导回正轨。

现在徒单镒明白了,这想法完全错了。

昨晚中都城里的各个势力一齐装聋作哑,坐视胡沙虎杀死了皇帝,又把完颜纲的势力一扫而空。从此以后,大金的人心就已经分崩离析。哪还会有人一心一意地跟着徒单镒,去干吃力不讨好的事呢?

胡沙虎是一条狼,而郭宁是恶虎。

单独一条猛兽,徒单镒有的是办法去压制。然而,经历了昨晚这场大戏以后,中都城里的各方势力,本来还装出人样子的那些角色,现在全都变成了狼。

这就很难应付了。

这会儿大家把力量摊在台面上,是因为原来围在桌子周围吃肉的人死了一大批,新来的食客全都垂涎欲滴,亮着白牙,等着割肉吃!

原本皇帝和完颜纲掌控朝局,徒单镒步步后退,反而保持着超然态度。但他一旦入场,也就陷入了这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里。

他和所有人一样,都成了桌边等着分肉的狼。

这时候徒单镒如果说,那把扎在肉上的刀子,不是我的……

那,恐怕就有一个问题了:您老人家手里既然没刀子,凭什么主持切肉的仪式呢?

那把刀子看起来挺好使,谁用,不是一样?

有些事,没做之前,大家想都不敢想;既然做过了,许多人就发现,原来也就那么回事。已经踢走了皇帝,踢走了尚书左丞,踢走了右副元帅,再踢走一个尚书右丞很难么?

甚至说,实际控制刀子的,究竟是谁?再踢走几个抢食的,让他也来切一块肉,有何不可呢?

徒单镒觉得,自己忽然走进了一个两难境地。

随即他又悚然吃惊,难以索解。

为什么是胥鼎?

他之所以最早拉拢胥鼎,是胥鼎身后的那群汉儿官吏,以后在处置政事的时候,会很有用;更因为胥鼎所代表的这批人,绝无武力支撑,眼下是中都城里最孱弱的一批人。

胥鼎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可他怎么有胆量,这样和我说话?

这些汉儿怎么有胆量,公然阻遏女真人的宗室诸王入局?

过去数月里,徒单镒一步步地谋划大事,过去两天里,他更是殚精竭虑,用足了心机,以平衡中都城里的复杂局势。到这时候,本该大事底定,却又忽然生出了波折,实在让他头痛异常。

他从肩舆上起身,仔细看了看胥鼎身边的人,又环视宣华门前众人。毕竟年纪大了,精力真的衰退得厉害,而且眼神确实也不行。当他看到郭宁所在的方向时,只觉得视线模糊。

“志源!你看看,那郭宁身后,站着的是谁?”

重玄子倒是看得清楚,那是个中年书生,是重玄子当年在中都城里一起研究术数风角的好伙伴、老朋友,也是当年胥持国执政的时候,在他门下奔走的一员。

他注意到,当胥鼎转回到自家党羽队列中的时候,那中年书生恭敬地行了一礼。

而胥鼎捋了捋颌下须髯,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书生,微微点头示意。

重玄子只有叹气。这书生,徒单镒也是很熟悉的,当日徒单镒下定了更替皇帝人选的决心,其中或许也受了这书生二十年前癫狂呓语的影响。

“那是杜时升啊。右丞,此人不知何时,已与胥鼎联络上了。”

徒单镒用力拍了拍额头:“是我疏忽了!”

如今的杜时升,是郭宁的重要部下。如果胥鼎和郭宁两方通过杜时升这个纽带联结到一处,那徒单镒的地位就立刻动摇了,如果这两方再共同支撑起升王这面招牌……

徒单镒的心脏猛跳了几下。

他忽然感到有些悲哀。杜时升这疯子,倒是有了出头的机会。可移剌楚材呢?移剌楚材是徒单镒的故交之子,徒单镒对他寄予了巨大的希望和信任,所以才让他代表自己,去牵制郭宁这头恶虎。

然而移剌楚材在郭宁身边,究竟办了什么,发挥了什么样的作用?他现在又在哪里?

或许,有些事,有些人,一开始就已经脱离了预想,只不过徒单镒先前没有注意到。

此时周边的人群忽然一阵惊动,像是有风吹过,吹得原本静默的草木呼呼作响。有些特别靠近宣华门的人,甚至踉跄跌倒,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却。

因为一直坐下宣华门下休息的郭宁,忽然站起身来。

“进之先生,武器盔甲粮草马匹,你都得抓紧清点。我们在宣华门这里,应该还能驻留一晚。该归我们的,都整理起来,没必要留给别人。”

“遵命。”杜时升深深俯首,恭谨异常。

“眼前这些人,一个个都首鼠两端,都是无胆匪类!一直等下去,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去说两句!”

郭宁伸了个懒腰,把铁骨朵收起,金刀入鞘,迈步向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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