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共同记忆

杜家交割了年前最后一批粮食,共三万斛,全数送到了金门坞。

剩下的要等到明年开春后了。

洛水其实是能通航的。

史上刘裕攻至此处时,曾派人伐木造船,逆水而行,看看最远能航行到什么地方。

因此开春化冻之后,水位上涨,用木船运输资粮更为方便,运量也更大。

邵勋刚刚领了一批流民来到金门坞,一共两百户,来自豫州。

鲜卑大掠,百姓凄惨无比,而司马越坐镇许昌,无能为力。

每一次入中原征战,都是鲜卑人壮大己身的良机。

前年的洛阳之战,鲜卑人多抄掠财货、妇女、工匠,司马颖不能制。

这次请其来豫州,免不了又一番生灵涂炭。

从首批逃到洛阳的流民口中,邵勋已经粗粗了解了情况:司马越一口气赏出去了五万匹绢帛,但鲜卑人并不满足,仍然在四处大掠。

另有风声传出,鲜卑人年后会移师西进,准备进军关中,战争是停不下来了。

“日子虽然艰难,节还是要过的。”今天是腊八节,邵勋亲自来到金门坞,带着大家过节,一起乐呵乐呵。

他这并不是无的放矢。

底下人为什么认你,你的权威从何而来?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就邵勋看来,与他们一起欢乐、一起痛苦、一起劳作、一起训练、一起经营生活,带着大家一起富贵,形成牢固的共同记忆,是提高权威的重要途径。

在这个共同记忆中,你最好不要缺席。

金门坞内已经修起了一座漂亮的小院,又是前后两进带花园,完全模仿的云中坞。

邵勋在云中坞巡视之时,发现小院的卧房地面新铺了一层砖。

他悄悄抠出一块,在反面刻下“裴”字之后,又放了回去,然后吩咐军士守卫,不准任何人入内。

今日来到金门坞,他再次抠出砖。刻字的匕首在空气中游移不定,一会像是要写“庾”字,一会像是写“乐”,还有点像“卢”,最后终于刻下了“乐”。

之所以想刻庾,是因为今天庾亮也来了。

这会他正捏着鼻子,行走在一个个大缸中间。

做完“坏事”的邵勋走了过来,道:“元规醒酒时常食此物,这会却又嫌弃了,何也?”

庾亮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

仲冬之月,百姓们喜欢采撷打过霜的菘菜(白菜前身)、菁(莼菜)、葵(冬苋菜)等杂菜,晒干之后,放入有盐水的大缸之中,用条石压实,再盖上盖子,做出来的便是“咸菹”。

咸菹呈金黄色,其根茎被称为“金钗股”,既甜脆,又酸美。上到王公大臣,下至升斗小民,无不食之。甚至就连大军出征,都经常携带此物,可谓国民食品。

邵勋也很喜欢吃。

他甚至有一個恶趣味,让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裴妃、羊皇后亲手给他做咸菹。

做得好的,赏一件皮裘,然后坐下来剥蒜!

“郎君,颍川那边有消息传回了。”走到一处无人角落时,庾亮说道。

山风飒飒,松涛阵阵,几乎把两人的声音全盖过去了。

新来的豫州流民怯生生地看着寨内忙忙碌碌的众人,吃完粟粥后,摘菜的摘菜,劈柴的劈柴,融入到了集体劳动之中。

邵勋收回目光,问道:“如何?”

“之前那批铠甲,应是颍阴荀氏的人做的,但未必是主家。”庾亮说道。

其实,他们家在鄢陵庾氏之中,就算不得主家。

河东裴氏三代才异居,但很多大家族两代人就分家了,庾亮他们家现在就是支脉。

颍阴荀氏的家业更大,人更多,很多支脉也颇具实力,这次却不知是哪一支做的。

“我猜也是。”邵勋点了点头:“距禹山坞最近的,就颍阴荀氏、长社钟氏两家了。”

“另有一事。”庾亮正色说道:“族中有人询问,郎君你是不是要来颍川建坞?毕竟禹山坞离颍川很近了。”

“你替我带个话。”邵勋说道:“我对颍川没兴趣,若能与禹山坞守望互助,则大善。”

“可。”庾亮点了点头。

“庾家之人……”邵勋迟疑片刻,问道:“为何要问这个?”

庾亮看了他一眼,低声道:“郎君是否忘了许昌武库案?族中有人猜测,你至少拿走了五千副铁铠,还想找你采买呢。”

“为何都急着买铁铠了?皮甲不也挺好?”

“自然是都买了。”庾亮叹了口气,道:“鲜卑大掠豫州,有两千余骑窜入鄢陵,我庾氏有不少正在开河的庄客被掠走。而今对司空很失望,痛骂不绝于耳。既然朝廷不能指望,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另则——”庾亮又道:“禹山坞之事,别人不知道,我庾家还是明白的。两千余户堡民、数百精锐甲士,实力不容小觑。郎君在洛阳还有金谷园、潘园、邵园三处庄园,这实力放在豫州,也是个大豪强了,不少寒门、小姓还没这么多部曲私兵呢。”

说完这句话,庾亮下意识看了眼金门坞。

他是聪明人,邵勋特意带他来云中、金门、檀山三坞转了一圈,展示实力的意图非常明显。

三大庄园、四大坞堡,拉出五六千丁壮不成问题,更别说他还有数量不详的精锐私兵了。

如果他愿意,这几千人完全可以身披铁铠,纵横豫州——即便攻不下坞堡,也足够吓人了。

经历了鲜卑大掠一事,主家那边也务实了。有实力,就可以合作。

邵勋微微颔首。

如果说天底下有哪个士族对他的底子最了解的话,那必然是裴家和庾家了。

禹山坞最初是庾衮建立起来的,后来大部散奔他处,留下来的几百户堡民里,一定有和庾家关系密切的。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些人就是间谍,但邵勋懒得去甄别了。

自从下决心以广成泽为核心基地之后,近在咫尺的颍川世家就成了绕不过去的话题。

拉一派打一派这种传统故伎,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鄢陵庾氏现在未必会和他们怎样,合作或许也是有限度的,但只要他们的态度不是敌对,哪怕仅仅是中立,对邵勋都是有意义的。

颍川那个世家窝子里,他急着打开一个缺口,免得将来出现问题。

“汲郡那边如何?”邵勋又问道:“文君他们都回来了吗?”

庾亮心下一动。

郎君不问别人,只问了文君,这是何意?

文君过了年才十岁……

庾亮心下有些乱,回道:“已至洛阳。河北局势太乱了,家父靠着郎君相赠的那一千老卒,拼了命才守住郡城。而其他郡县,多有陷贼者。郡县官员,下场凄惨者不计其数。”

河北太乱了,汲郡太守庾琛也没信心能一直不出差错。因此,待到局势稍稳,便立刻把妻儿送回了洛阳。

“回来就好。”邵勋笑道:“正月里我登门拜访一下。”

“好说,好说。”庾亮心事重重地说道。

不远处响起了呼唤声,二人结束了交谈,举步走了过去。

金门坞坞主陆黑狗正提着把尖刀,揪住一只哀哀叫着的黄狗,迅疾捅下。

黄狗惨叫一声,当场毙命。

血放干净后,众人趁热处理。不一会儿,黄狗便成了盆里的一堆肉,放到了祭台前。

黑狗杀黄狗,干脆利落!

邵勋笑呵呵地拍着陆黑狗的肩膀,道:“何时祭灶神?”

“快了。”陆黑狗焦急地看着远处。

山脚下,肥猪的惨叫声惊天动地,几乎要把树上的雪给震落。

腊日祭灶神,这是传统了。

有以豚酒相祭的,也有杀黄狗祭祀的,谓之黄羊。

金门坞条件不行,本不应该举办这种节日盛典的。

一干流民们也早就尝够了颠沛流离的苦,变得极其卑微,仿佛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无所谓。

邵勋让人杀了十头猪、七八只黄狗,举办一场祭祀。目的是告诉那些流民,你们是人,不是只剩下果腹本能的野兽,来到金门坞后,各安生业,用心耕作,日子会一点点好起来的,伱们也会重新拾起为人的种种礼仪。

猪肉、狗肉很快被端了上来,放在祭台前。

邵勋当仁不让,站在最前面,当着金门坞上下一千户堡民的面,大声朗诵着祝词:“伏见近年以来,生民颇遭灾荒,纳得王租之后,即不充口食……”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饱含感情。

堡民们文化水平不高,听不太懂祝词,但庄严肃穆的气氛下,每个人都下意识收敛了起来,肃容静立,默默倾听。

听着听着,心中渐渐起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原来,我们现在有依靠了,不用再孤零零地一家人乃至一个人挣扎求存了。

这种有集体、有组织可以依靠的感觉,难以描述,却又妙不可言。

每个人都很享受这种感觉,并下意识想维护这个来之不易的集体。

孤立无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没人想再次经历,真的。

而站在最前面大声朗诵祝词的人,则注定要成为很多堡民未来多年里最深刻的回忆。

(本章完)

第140章 卖命

回到洛阳后,年关将近,衙门基本都封印了,整座城市陷入了年前的懒散气氛之中。

扩军募兵之事,在十一、十二两个月里陆续完成了。

这事还是吴前负责,庾亮、徐朗二人从旁协助的。

老吴现在在左卫里当个幢主,其实不怎么管事。

五十来岁的人了,武艺又很一般,其实不太适合继续吃武夫这碗饭。

吴前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管理全幢士兵,完全是靠与刺头们处好关系,称兄道弟,吃吃喝喝。

另外就是借着邵勋的虎皮,把刺头们搞定了,其他人都不是事。

但邵勋有点想把吴前调回来了。

弟弟、侄子还需要学习,担不了大任,金谷园又缺少一个心腹管事之人,老吴是最合适的了。

这事等过完年再说吧。

腊月二十七,邵勋看完银枪、长剑二军的兵籍名册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至少从现在开始,司马越无法轻易杀掉他了。

从体制内调集禁军,首先就会有人通风报信,还会有人阳奉阴违,接着便会有人劝司马越“息怒”,搞来搞去,一地鸡毛,半天动不了兵——前提是邵勋不公然造反。

即便动了兵,调集个一两万人马,邵勋也早就跑到云中坞,做好了厮杀准备。

一两万人马在坞堡下,一次只能出动一两千人,就凭这些训练不到一年的禁军,且还三心二意,不打算真对邵勋下死手的那种打法,司马越最后怕不是要气得吐血。

也就是说,现在的禁军,司马越固然能指挥,但已经没有那种绝对的掌控力了——事实上,荡阴之战前的禁军,司马越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他要杀邵勋,或许只能从外州调兵过来。但如此大动干戈,值得吗?周期这么漫长,邵某人早就麻利地跑路了,或者想到了其他化解之法。

当然,司马越虽然无法轻易杀死邵勋,但仍然可以给他的事业造成严重破坏,司马越本人也会威信大失,付出不小的代价。

两败俱伤!不知不觉间,邵勋竟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张方的下场,大概率不会落到我头上了。”邵勋嘿嘿一笑,道:“冯翊太守,有個蛋用!真当冯翊郡上下听你呢?不是自己拉起来的部队,就永远不可靠。”

张方是个太守,却无法有效调动冯翊郡的资源。

邵勋不是太守,但他敢肯定,天下绝大部分太守拉不出两千二百银枪军、八百长剑军这样的部队,更没法像他这样直接掌握着五六千户百姓,能有效调动这几千户人生产的每一分资源。

是,我现在是弄不到太守的“虚名”,但那又如何?我的真实能量与太守无异。

“郎君,陈督来了。”唐剑轻手轻脚走了过来,禀报道。

听到“陈督”二字时,一时没反应过来,过后才知道是指陈有根。

国朝有制,督一军称“督”或“督军”。

武帝司马炎就曾下诏“罢山阳国督军”。

洛阳中军曾有上骑督、异力督、幽州突骑督等编制,其主官就称“督”或“督军”。

如果是督好几支军,那就是“都督诸军”,简称“都督”。

陈有根现在是长剑军主官,称他一声“陈督”或“陈督军”完全没问题。

“走!”邵勋不再迟疑,立刻出了庭院,披甲上马。

陈有根带着五十长剑军武士汇了过来。

“最近可曾募得勇士?”邵勋问道。

“又募得数十,其中不少人是散入山林草泽间的亡命徒。”陈有根小心翼翼地说道。

“无妨。”邵勋道:“正月里去山里行猎,把儿郎们都叫上,我一个个观察。”

“诺。”陈有根放心了。

长剑军与银枪军不一样,这是一支亡命搏杀气息十分浓厚的部队。

从根底上来说,这里就没有好人,好人也待不住。

早期的时候,他们中绝大部分人都是邵勋的亲兵,即教导队是也。

后来加入了很多突将,也是跟着邵勋一战大夏门、二冲许昌城、三打刘乔父子的胆大包天之辈。

邵勋控制这支部队,靠的是威望和恩义。

威望是一次次战斗打出来的,同时也有他超卓的武艺作保。

恩义则是通过打猎、赏赐等手段。

银枪军则不然,这是一支军纪严明到骨子里的部队。

两支部队成军时的基调就不一样,也没有谁高谁低的说法,都有用。

有时候,战场上两军僵持的时候,就需要长剑军这种部队来“爆种”打开缺口,给银枪军主力创造机会。

简而言之,银枪军是托底,长剑军提高上限,两者缺一不可。

大队人马很快来到洛阳,入了邵府。

邵勋吩咐仆役将府中的肉、奶都拿了出来,给儿郎们做顿好吃的。同时又拿出了一批布帛,一人发两匹,作为正旦赏赐。

“还是跟着郎君好。”众人纷纷赞道:“能打胜仗,还有吃有喝有赏赐。”

“好好锤炼武技。”邵勋笑道:“将来建功立业,钱财美人哪个不可得?”

众人听了,纷纷喝彩,然后又骂以前的将官,恁地看不起人,把他们兵家子给踩到泥地里去了。

邵勋嘴角含笑离开,翻身上马之后,在唐剑等人的护送下,很快来到了司空府。

年前拜见王妃和世子,奉上礼物,是他一年中难得的光明正大入府的机会。

及至入府之时,还颇有些心虚。但随即又想到,这只是他今年第三次踏足这个府邸,一次取裴妃整理的资料,一次送礼物兼借钱,这次是年前拜见,谁敢说我天天来?

来到前庭时,邵勋看到了曹馥、庾亮等人,一个个脑门上都刻着晦气两字。

“曹军司。”邵勋躬身行礼。

“后生郎无须多礼。老夫这军司,怕是当不了多久喽。”曹馥说道。

邵勋有些惊讶,又有些恍然。

司空久不来洛阳,早晚的事吧?

但军师之职,何等重要,徐州那一大帮子新人,资历不够,怕是都没资格当军师,最终会给谁呢?

“军司劳苦功高,司空定有安排。”邵勋说道。

“呵呵。”曹馥淡淡一笑,司马越是什么样的人,这些年他也看清楚了,如果就此离了越府,不会有任何补偿,也不会再请他回去。

司马越信任你的时候,那是好得不能再好,一旦生分,那就是路人了。

荡阴之战后的一年半时间,留守洛阳的这部分人,基本算是被放弃了。司空看到他们,多半心里也膈应——我连战连败,你们却在洛阳混得风生水起,情何以堪?

“军司今后若有难处,遣人知会一声便是,仆绝不推辞。”邵勋靠近了两步,低声说道。

庾亮就在曹馥身旁,闻言看了邵勋一眼,若有所思。

曹馥叹了口气,道:“难得你有心了,今后多来我府上走走。”

“是。”邵勋应道。

现在的曹馥,比起一年多前,确实不太一样了。

那会的曹军司,发号施令的时候,还能依稀看到几丝狰狞,现在就纯纯老大爷一个。

不过邵勋绝不敢小看他。

曹洪时代的活化石,一辈子经历了多少事,认识了多少人?曹大爷的潜势力、关系网,绝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司马越以前找他当军师,不是没有原因的。

“对了,司空要与河间王议和了。”曹馥突然说道。

“怎么个议和法?”邵勋问道。

庾亮、徐朗二人也寻声望了过来。

“以张方暴虐嗜杀,盗掘皇陵、公侯之墓为由,请杀之,如此方能议和。”曹馥看了邵勋一眼,说道。

邵勋只觉菊花一紧。

司空幕府有人拿他和张方类比,邵勋已在几次聚会中有所耳闻。

老实说,真有点像。

如果张方不吃人、不残暴,为人正常点的话,邵勋不介意和他交个朋友,因为实在太有共同语言了。

作为底层崛起的老前辈,张方一定有很多心得感悟,说出来后,能让邵勋少走很多弯路。

你在司马颙幕府是怎么被人打压、排斥、羞辱的?可有化解之法?

我在司马越幕府该如何面对士人阶层若有若无的排斥?

只可惜,张方可能要死了,因为幕府中没人会为他说话,相反还满是谗言。

他活命的唯一机会,就是利用多年来的威望,牢牢把握住部队,让司马颙投鼠忌器。

“河间王愿意杀张方?”徐朗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曹馥摇了摇头,没说话。

邵勋也沉默。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如果司马越让糜晃来诱杀自己,能防住吗?

仔细想想,糜晃应不至于如此。但自己最好也不要让老糜陷入这种两难境地,不要给人机会。

裴十六从里面走出,轻声呼唤众人入内。

邵勋整了整衣袍,跟在曹馥身后入内。

曹馥只躬身行礼。

邵勋现在是禁军将领,按理来说也只需躬身行礼就可以了,但他曾经是王国军中尉司马,算是越府家将,却要大礼参拜了。

在面对东海王和王妃的时候,他理论上甚至要自称一声“臣”,虽然羊献容那货老是蛊惑他是“天子亲将”,无需听司空号令。

“都起来吧。”裴妃双手虚扶,目光在邵勋身上一绕,看到他身上的戎服后,便收回了。

众人分次序落座。

邵勋这次没被排在门口,而是坐在曹馥下首第三个位置上。

殿中将军了,他再谦让,地位较低的人也不好意思坐在他上首。

“司空在许昌安抚豫州士众,最迟三月会回到洛阳。”裴妃清丽的嗓音在屋内徘徊着。

邵勋听着只觉悦耳,眼角余光偶尔落在她脸上,发现带着淡淡的愁容,但风韵却更胜往昔。

二十五岁,正是少妇最好的年华呀。

“三月之后,或有大事。妾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过多置喙。”裴妃继续说道:“唯愿诸君精诚团结,共济大事。将来论功行赏,定少不了尔等一份。”

“诺。”众人齐声应道。

邵勋的声音稍稍大了些,显得十分忠诚。

裴妃状似无意地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随后便谈了一些琐事,世子又讲了几句,然后便退散了。

邵勋惆怅地出了司空府,唐剑立刻牵马过来。

他摆了摆手,道:“走走吧。”

“诺。”唐剑带着亲兵步行跟在后面。

年前的洛阳,大街上已经没几个人了。

但怎么说呢,以前战争爆发的时候,街上也没人,但给人的感觉大不一样。

百姓是“健忘”的,他们已经忘却了一年多前的残酷战争,这或许是好事,毕竟人总要向前看的嘛。

“总要种地的……”邵勋的脑海中突然又回响起了这句话。

那位老丈是幸运的,至今还活着,带着儿孙们在潘园耕作,一家团圆。

“唐剑。”邵勋轻声唤道。

“郎君?”

“要去关中打仗了,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或许该多抢掠些财物回来?”唐剑说道:“之前抢许昌武库,动的是范阳王的东西,这次抢河间王的话,应无大事。”

“抢完东西之后呢?”邵勋问道。

“自然是运回宜阳,或者广成泽。”

邵勋摇了摇头,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我不喜欢为司空卖命打仗,但有时候,能有卖命的机会,至少能让矛盾缓和些。司马氏的子孙,都喜欢养恶犬,用完就杀掉。前有成济,后面说不定会有张方,将来会是谁?”

唐剑听了,面色微微发白。

不过在邵勋身边日久,唐剑多少也明白点如今的局势,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他甚至能补充一句,司马冏杀了他曾经非常信任的主簿王豹,只因为他忠言直谏。

司马颖杀了服侍他多年的宦官孟玖,只为了挽回河北士人之心。

“不过或许也没那么悲观。”邵勋突然又笑了:“司空打仗,未曾一胜。”

唐剑亦笑。

二人走着走着,路过了成都王府。

邵勋微微停下脚步,看着紧紧封闭着的大门。

门口有军士站岗,看样子乐氏仍然是待罪之身。

邵勋甚至都忘了司马越给司马颖栽了什么罪名,好像是谋逆?乖乖,谁顶得住啊?

慢悠悠踱回邵府之后,有仆役来报:幕府遣人送来一批丝绸、铜钱、金银器及其他物事,以酬征讨刘乔父子之功。

数量最大的就是丝织品了,种类也比较丰富,绮、锦、绫、绢、缣、罗、纱等十余种,各五十匹至两百匹不等,总一千多匹。

邵勋随手拿起一匹看了看,织工用绛、宝蓝、绿、淡黄、白五色丝线织出了树纹锦,上有装饰花纹,乃同款树纹,呈带状错位排列。树干用彩带装饰。整体因为色彩的交替而产生了繁缛变化画面,让人惊叹。

邵勋放下锦缎,拿起一匹绮看了看,同样巧夺天工:上绣两只对称的长角卧羊,下面是一些珍奇异兽,底部还有“贵”字纹绮,整体纹饰较为复杂,极具艺术美感,价值应不低。

这些丝织品,可比以前他发给儿郎们的“白板”绢帛强多了啊。而且不太好估价,一般只在上层公卿之间流通,想买也不太好买,因为都是定制的,没有面向市场。

更别说那堆金银器了,同样不太好估值。

“卖命钱发下来了啊……”邵勋让人把东西收起来,后面再看能不能换点粮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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