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入城(一)

“良民证当然是有的,正经人出门谁会不带证啊。”

马王爷满脸笑容,将谢必安提前准备好的两份,盖有犬山城宣慰司印章的电子案牍递出车窗。

只见他指尖轻巧一捻,露出夹在其中的几张红色宝钞。

“这种天寒地冻的鬼天气,还要劳烦你们挨个排查,真是辛苦了。”

“辛苦谈不上,为了大阪城平安而已,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老戍卫不动声色接过老马手中的东西,眼眸在案牍上一扫,“你们从哪儿来的?”

“蜀地,成都府。”

“帝国本土?嚯,跑得还挺远啊。”

老戍卫点了点头,确认良民证的信息无误,眼神掠过马王爷,看向坐在副驾驶的李钧。

“到大阪城来做什么?”

李钧笑道:“来看望一位老朋友。”

“什么朋友能让你们专门从蜀地赶到倭区来探望?”

老戍卫冷笑一声,“我看伱们是来发财的吧。”

也无怪这位老戍卫会说出这样的话。

要知道自从新旦节当天,新东林党以帝国名义,宣布将要在罪民区全面实施新政之后。不少在本土内混得不如人意的从序者们,便纷纷选择前往罪民区,想要在这场注定不可能风平浪静的变革之中捞上一笔。

因此在这段时间,倭区各大城的外来人员数量明显增加,而且几乎都是低品秩的从序者。

很明显,这个老戍卫也把李钧和马王爷当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淘金客。

“看你俩这副寒酸的样子,应该都是才跨入序列不久的雏儿吧?是兵序还是农序的?也只有这两条序列的门槛算得上是最低的了。”

老戍卫一副早已经看穿两人心肝脾肺肾的了然神情,抬手拍了拍车顶。

砰!

谢必安精心准备的老旧车篷不负众望,立马洒下不少灰尘,落了李钧和马王爷满头满脸。

“像你们这样被宝钞蒙住了眼睛的年轻人,老夫这段时间可见得太多了。一个个要么是仗着自己当上了从序者,进倭区杀几个造反的鸿鹄,好拿他们头颅换悬赏。”

“要么就是在老家犯了什么事情,想着趁着帝国推行新政,在这里捞点功劳,好在回去之后能够功过相抵,保住自己的小命。”

“你们这些臭小子啊,都把倭区想的太简单了!”

这位心好的老戍卫不顾眼前两人尴尬的神情,依旧自顾自絮叨着。

“你们俩也不动脑子好好想想,要是那些鸿鹄的悬赏真这么好拿,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帝国不止没能把他们杀干净,反而隔三差五就会传出有大城被鸿鹄袭击的新闻?”

“而且老夫告诉你们,别看现在倭区已经被帝国征服了不少年头,但这些倭寇的骨子里可从没把自己当成过帝国的一份子!”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你们俩应该听过吧?这些土著一个个骨子里坏得很,有不少都在暗地里和鸿鹄反军勾肩搭背,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给他们充当眼线。”

“不过是刚刚束发的年纪,就敢端着枪跟我们这些戍卫当街火并。在成年之后,手段更是凶残,抱着炸弹就往宣慰司衙门冲!金泽城,你们听说过吧?那里的衙门就被鸿鹄整个炸上了天,连负责新政的官员都被枭首示众。”

“看你们俩这愣头愣脑的样子,就这么直愣愣的过来,恐怕到时候连鸿鹄的影子都还没看到,就被人一黑枪打死了。居然还敢妄想着进倭区来发财,真是人傻胆大。”

“这老头比马爷我还能絮叨,老子看着傻,是因为这张脸是假的好不好”

马王爷面色怪异的嘀咕了一句,挑着眼睛看向这位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老戍卫,“我说这位老兄弟,咱们兄弟这儿还没进城呢,你怎么就知道我们不行.”

“没大没小,谁是你兄弟。”

砰!

老戍卫勃然大怒,一巴掌糊在马王爷额头,将他打得愣在原位,良久没有缓过神来。

“就老夫这年纪,不说让你小子喊声爷,叫声叔总该绰绰有余吧?”

“叔,现在的倭区真有这么乱?”

李钧憋着笑意,从善如流,对着老戍卫问道:“我在帝国本土可听说过,倭区驻扎着整个帝国最精锐的锦衣卫,难道他们也对付不了鸿鹄?”

“再锋利的刀,那也要找得到敌人才能有用啊。而且也不是每个地方的锦衣卫都”

老戍卫欲言又止,似乎不愿意继续多讲,主动结束了话题。

“行了,你俩要是听得懂话,现在就转向去城外的车站,应该还能赶上最后一班攘夷号。”

李钧窥见马王爷额间皮肤有裂缝浮现,不动声色的伸手按住他的肩头。

“叔,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兄弟赶了这么久的路才来到这里,如果连城都没进就打道回府,这要是传回去未免也太丢人了一些。您就放我们进去吧,如果形势真像你说的这么严峻,我们就赶明天最早的一班车离开。”

老戍卫听到李钧的话,知道再劝下去也是无用,将那两份良民证丢给李钧,意兴阑珊的挥手放行,转身走向下一辆车。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啊。”

车轮压着前车留下的痕迹,从浓稠的夜色中驶入璀璨的灯火。

李钧右臂搭在车窗上,凝视着两侧鳞次栉比的霓虹招牌,还有那些在头顶不断循环重复着固定动作的宣传投影。

脚步匆匆的工奴,暗巷中徘徊的流莺,人声鼎沸的酒肆,灯火摇曳的夜场

袒露着两条械臂的壮汉在街上一步三摇晃,兜售黄粱梦境的小贩尽是攒动的人头和交织着欲望的眼眸.

繁华如出一辙,李钧却看的津津有味,连同盘腿坐在他头上的李花亦是如此。

当然,如果没有耳边的聒噪声,那就更好了。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老李你看到没,他居然敢打我,还敢让我叫他爷!”

李钧一脸无奈,“别人说的是叔。”

“叔也不行啊,马爷我当年出来混的时候,那小子还在穿开裆裤呢,居然敢打我.”

马王爷端着方向盘,口中骂骂咧咧,依旧没从刚才挨的那一巴掌中回过神来。

(本章完)

第372章 入城(二)

“我说老李,你确定谢必安说的人就在这里?”

“应该.没错吧。”

李钧抬头看着头顶这块破破烂烂的霓虹招牌,言语中透着一股不自信。

招牌上是四个大字,丽晶会馆。

头两个字保存的还算完整,正奋力闪动着暧昧的粉色光芒。旁边组成会馆二字的线管已经破损,露出的线束簌簌冒着蓝色的电弧。

都不用多想,打眼一看就知道这里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而且,还不算高档。

“小白这是搞什么,咱们两兄弟这次是来办正事的,怎么给我们安排这种地方?再说了,马爷我看起来像是这么不挑食的人吗?”

话中虽有强烈的不满,但马王爷的双脚却早已经按捺不住,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开路。

他一把推开迎上来的龟公,两眼发光,熟练无比将一名金发碧眼的西夷女郎搂入怀里,接着在对方激动的眼神下,把一叠宝钞塞进了颇具规模的峰峦之中。

“我们和你们老板叶锦江是朋友,提前约好了的,带我们去找他。”

“老板,这边请。”

姿色不算出众,但胜在都是原装货的西夷女郎,在听到‘叶锦江’这个名字后,眼中异彩闪动,立马露出更加殷勤的媚笑,操着一口流利的明语,引着两人往里走去。

三人一路穿过明面上那些不值一提,只是用来糊弄人的伪装,经过一条逼仄的暗道后,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片占地面积不小的休息区,十纵十横摆着上百张宽敞的锦椅,此刻已经是人满为患,座无虚席。

每一把椅子上空都有神经线束垂下,将客人链接入各式各样订制的黄粱梦境之中。

旁边还有专人伺候,不时往客人脑机之中滴入色彩斑斓的液体,效果立竿见影,激起一阵阵欢愉的呻吟。

这种液体,李钧在成都府见过。

五石散。

“好家伙,小白安排的这个人是做什么生意的?实力不错嘛。”

马王爷惊讶的话语在李钧耳廓中响起。

“不清楚,先看看再说。”

穿过这片休息区,三人步入一条铺设着浅色地毯的长廊之中,两侧是明可照人的影墙,有暗门嵌在其中。

一路上,西夷女郎就像条无骨蛇般缠在马王爷身上,耳鬓厮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东西。

不过从马王爷这个花丛老手都被挑逗的面色泛红,不难猜出,内容恐怕是相当的劲爆。

“老板别摸了,到地方了。”

长廊最深处,西夷女郎羞嗔一声,扭动着从马王爷的身上滑了下来。

马王爷恋恋不舍在她脸上啃了一口,这才把手放开,“今天我们和你老板有事要谈,等回头有空了,我再来找伱切磋切磋!”

“那你可一定要来啊。”

在宝钞的加持下,马王爷此刻在对方眼中充满了魅力。

不过这种风尘女子最不缺的就是眼力,知道如何拿捏轻重。她左手快速且隐晦的从马王爷的臀上一拍一掐,娇笑着走开。

“谁说烂场子就没好货?瞧瞧,金发碧眼啊,老马我还没有试过这种款式。”

马王爷明显意犹未尽,感叹道:“老李,你说我回头要不要让画皮给我弄一根真家伙?他们农序应该有办法吧?”

“你要是有这个胆子,我没意见。行了别发骚了,该干活了。”

李钧笑骂一句,伸手推开面前的暗门。

宽敞的房间内,只有一个人。

一个浓眉大眼,身形魁梧的光头男人。

“犬山城锦衣卫二处小旗鸨鬼,见过百户大人,见过客卿大人。”

李钧看着眼前这个单膝跪地的光头汉子,终于明白谢必安为什么一直吞吞吐吐,不跟自己说明暗桩的身份。

“老李,咱们户所还有这种特殊人才?!”

眼前之人明明是身材魁梧足有七尺,浓眉大眼,面容方正。

但李钧无论怎么看,都感觉对方不像是锦衣卫。

“你真的是正式锦衣卫?带编吃皇粮的那种?”

“回大人的话,属下是嘉启五年从南粤行省调入犬山城户所的,入职没多久就被谢总旗安排进了大阪城,所以您没有见过我。不过我的信息在户所的案牍里应该都有记载呀,您不知道吗?”

林锦江这句话听得李钧不禁有些汗颜,他虽然是犬山城的百户,但户所内的所有的政务都丢给了谢必安去处理。

到目前为止,他连户所里的人都没认全,更别说这些安插在其他大城的暗桩了。

“咳咳,”

李钧尴尬的干咳两声,转移话题,“你这个隐藏身份的地方,还真是有些特别啊。”

“在您上任之前,咱们户所的经费一直比较紧张,没办法支援我们太多。但是收集情报、发展线人又是一个费钱的工作,无奈之下,属下只能自己想办法开源了。”

林锦江嘿嘿一笑,“我所在的序列干其他的也不在行,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做这一行算是比较拿手了。”

“你是什么序列。”李钧好奇问道。

“杂家序列。”

李钧眉头挑动,要知道在现如今大明帝国留存的三教九流,总共一十二条序列之中,杂序可是能和武序相提并论的末流序列,甚至在稀罕程度上还要更甚一筹。

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活的杂序的从序者。

“杂序擅长这个行当,又是怎么个说法?”

一旁的马王爷也来了兴趣,跟着问道。

“非要说擅长的话,也算不上。只是在几千年前杂序基因诞生的时候,就有人提出了‘反对压制欲望,主张顺导情欲’的说法,我猜可能是和这一点有关吧。”

“不过现如今杂序的人从事‘娼’这个行当,主要是因为其他序列都不太愿意插手这个产业,而更赚钱的产业杂序也抢不到手,人口基本盘这种东西就更不用提了,走投无路下,杂序索性就全身心在这上面发展了。”

“像大人您见过的那些非法的黄粱梦境,就是我们和阴阳序的人联手开发的,我们出故事和背景,他们出构建的技术。还有像五石散和阿芙蓉这种东西,就是我们和农序一起专门为儒序制作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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