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妙玉适时来到王夫人面前,施了一礼。

王夫人脸上笑得灿烂,客气挽留道:“玉儿,省亲只在明日了,何必再来回奔波?你大姐姐她没少提起过你,定也是想见你的,不如就在府上歇息一日,可好?”

“舅母早就让人打理出独门独院来了,不会有人打搅了你的清净。”

林黛玉当然不畏惧在荣国府过夜,她早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还会被贾宝玉吓到,如今的贾府里,当然是没人敢冒犯她了。

只不过,今日将自己府上的姑娘,丫鬟都安置在了荣国府,回去刚好是与岳凌的二人世界,没有了人多眼杂,林黛玉早已是归心似箭。

而且,保持了几日的距离,林黛玉早也想再寻岳凌身边,依偎一会儿了。

这会儿林黛玉脑袋里已经不是面前的这些事,而是想着回府之后,如何能够暗示岳凌主动来贴得近一点,而她不得不勉为其难的接受,一切都并非是她不自持的结果。

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林黛玉微微摇头,道:“就不再叨扰了,府里刚好还有些事,明日一早我再来便是。”

林黛玉执意要走,王夫人也不好强留,只得同邢夫人一起,将林黛玉再原路送了出去。

走过薛宝钗,妙玉等人面前,林黛玉又暗暗点了点头,往三春离去的方向用着眼色。

众女也都颔首回应,是将林黛玉临行之托,铭记于心了。

“宝姑娘,迎春、探春、惜春她们是往哪边去了?”缀在队尾,刚走来的妙玉不禁问着薛宝钗。

“是往佛堂那边去了。”薛宝钗眉头微蹙,轻声回应道:“该是贾府的老太太寻姊妹们,恐怕会有所刁难,待归来时,妙玉师傅还是借着礼佛的由头,进去瞧一瞧吧,若有什么变故,记得来让烟儿姐姐来唤我便好。”

“嗯,好。”

林黛玉走后,留在荣国府的众女,已经渐渐生出了默契,只待接下来的行动大计。

……

一进佛堂,三春便见得在正中央端坐的贾母,阴沉着脸色,不苟言笑,全无病态。

如此,便也都心领神会。

王夫人所谓的养病歇息也是托词,当真是想验一验她们还有没有秉持着晚辈的身份,有没有所谓孝心。

结果显而易见,不尽如贾母的意。

台上,与贾母挨坐着的,还有贾宝玉,面色红润,精神正佳。

下首坐着一个老嬷嬷,三春也并不陌生,是贾母的陪嫁嬷嬷,赖嬷嬷。

赖嬷嬷在贾府的地位崇高,两个儿子赖大、赖二分别是荣国府和宁国府的管家,府邸里更是不将她当做下人看,连贾宝玉见了都得尊称一声妈妈。

有传言说,背靠荣国府,连赖家这等下人都在私宅中盖起了院子,规模堪比一座小的省亲别院。

而这钱财来源,想必也是从荣国府中克扣出去的,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并不去深入追究此事。

只因赖嬷嬷相当于贾母的话事人,贾母的地位无可撼动,赖家便能在荣国府逍遥。

眼下,是连赖嬷嬷也没了往日的慈眉善目,沧桑的双眼里却有些咄咄逼人之感,令三春姑娘不觉更加小心谨慎了些。

这一会面,必会被刁难,她们也做足了心理准备了。

果不其然,贾母一开口便是问责,道:“久住定国公府,是不是将你们的本都忘干净了?今日回府,尚不知来见我这个老婆子,也难怪在外你们也不认琏哥儿这个兄长!”

面对贾赦,惜春还敢起身反驳,但面对这个荣国府真的话事人,幼小的她还是欠缺了些勇气。

三春只好垂着头,不吭声。

见姊妹们如此可怜,宝玉张了张嘴,想要为她们求情,可再一想,她们已是岳凌的人了,心底便升起了几分厌弃。

“谁叫你们没眼力,为得要沾染那污浊,惹祸上身?明明都是水做的女儿,正是纯洁无瑕,还自甘堕落,需得让老祖宗好生教养一番。”

“明个还得见大姐姐呢,若是还这份态度,当是被老祖宗和太太们不容许的。”

久未见姊妹们,再观她们的容颜衣着,倒觉得比从荣国府走时,清丽了几分。

或许是定国公府更养人,也或许是定国公府裁量的衣裙穿在她们身上更为合身美观,便让贾宝玉心底生出些不平之意来。

“哎,无碍。老祖宗和娘亲都说了,那夏家的姑娘,颜色也是绝佳,比姊妹们还要出众,若有她伴我玩耍,也不无聊了。”

三春的沉默不语,似是更加激怒了贾母,但身为贾府的当家人,她的修养秉性还在,并不会将太多怒火展现在脸上,只是微微眯了眯眼,脑中想着如何为她们涨一涨教训,认清自己的身份。

可还没等这边开始教养,便又有人叩响了门,似要传话。

宝玉飞也似的去开门,迎进来的却是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金钏。

见她闯了进来,贪恋胭脂红粉的宝玉急忙提醒道:“金钏姐姐,这里闯不得,你还是早些回去吧。老祖宗正在教训姊妹几个,别迁怒到你身上。”

金钏摇摇头,推搡宝玉一把,想要让他让开路,她正是为堂上的事而来的。

抬眼见着门前拉拉扯扯,更惹得堂上贾母的不满,便吩咐身旁鸳鸯道:“去看看,到底是谁来了。”

鸳鸯福了一礼领命,走到门前,便顺利将金钏带了进来。

贾母自然也是见过各房的大丫头,直言不讳的问道:“二太太是有什么事?”

眼看着三春跪在堂前,金钏不好当面回应,便寻到赖嬷嬷面前,由她来转告贾母。

耳语一番,却见赖嬷嬷的脸色微变,当即起身来到贾母身后,俯首帖耳道:“老祖宗,按照二太太的意思,姑娘们已是被定国公纳入了房中为侍妾了。不能再当做贾家的姑娘教训,要卖定国公一个面子。”

贾母的怒容不但没消散开,反而眉头皱的愈发深了,冷笑道:“我管我自家后辈,又与他何干?”

元春即将归府,无形中提振了贾母的气势,正以为贾家崛起之势不可阻挡。

毕竟省亲一事,本身便是天子的隆宠。伴着省亲的队伍,会有宫里的大宦官,携着天子的馈赠,降下福泽给贾家所有人。

这是外臣可望而不可及的荣幸。

在贾母眼中,这更是贾家与皇族牢牢绑定的契机。之前哪怕是国公,再威风,都还是外臣,有倾倒的危险,但身为皇亲国戚,即便犯错也容易被网开一面,地位当然有所不同了。

赖嬷嬷斟酌着问道:“依老祖宗的意思?”

再看向伏地跪拜的三春,贾母眼里没有一丝怜悯,反而被这插曲,搞得怒不可遏,冷声道:“做得这般委屈模样是给谁看呢?倒好似是冤枉了你们?”

“自甘下贱,卖身求荣,去攀定国公府的高枝,反过来便不将长辈放在眼里,可还记得你们姓甚名甚?”

“如此败坏家风之举,尔等还有何面目,去见明日贵妃省亲?贾家怎就出了你们这三个不知廉耻的后辈!忘了本的东西!”

极尽侮辱之词,贾母连身子都止不住轻轻摇晃起来。

贾母动了真火并非虚假,周遭人尽皆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

可这字字诛心之言,是让三春姑娘遭受万箭穿心之痛,明明她们都是无可奈何的选择,更是被送去了定国府。

反过来,如今却都成了她们的不对。

被定国公看上,是对家族有用,为贾赦贾政欢喜,却又要遭贾母侮辱人格的辱骂,她们如何能不委屈?

眼眶不知不觉便泛了红,滚滚落下泪来。

这里没人能帮的了她们,唯有靠自己,自证清白。

探春不再犹豫,挺起身来,直面贾母,反驳道:“老祖宗,我们姊妹是后辈,您再怎么教训我们都应该,却唯独不该以子虚乌有之事,来诬赖我们的清白。何时我们忘了本,何时我们行了辱没家风之事?”

“若老祖宗所言煞有其事,我们姊妹今日必不会跪在这堂前了!”

贾母惊得瞪大了双眼,完全没想到探春真的会出言不逊,不禁粗喘起气来,“你,你反了天了!”

探春又道:“什么是反了天?我若生作男儿,早便走了!贾家的荣华富贵,又与我何干?”

冷冷说着,探春还自然而然的瞪了眼,被贾母等人宠溺惯了的宝玉,惹得后者不禁打起了寒颤。

竟当着自己的面,暗讽起宝玉来了,贾母的火气更是高了几丈,将宝玉护在怀里之后,再看探春,更是生出厌恶之色来,府邸里还从未有人这样与她当面叫板过,哪怕是前一个,还是岳凌。

而此时此刻,贾母竟还真在探春身上看出几分岳凌的影子。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俗语向来不假,真是将贾母气昏了头。

“你这丫头,真是反了。若非是和岳凌那厮学坏,怎敢与长辈大不敬?老婆子我奉劝你擦亮了眼睛,你大姐姐就快回府省亲,别这个时候弃明投暗,做出抱憾终身的事!”

“你以为岳凌他在外有几分能为,这京里的暗潮百十年,岂是他能挡住的?”

探春不知贾母所指何事,但是她听得明白,在贾母脑中,她已经和岳凌苟且过了。

“老祖宗就算不顾晚辈的清誉,也请不要无端污蔑国公爷!”

贾母还未开口,是赖嬷嬷先声夺人,为主子表忠心道:“定国公名声在外,响彻京畿,还需人污蔑?怎么姑娘想说,自己还是完璧之身?”

探春眸眼含泪,自己受委屈也罢,唯独眼前这人诋毁岳凌,诋毁那个她心目中的大英雄,让她不能容忍。

“这是自然!”

赖嬷嬷不屑的撇了撇嘴角,使唤身后丫鬟,从佛堂中抱出一坛香灰来,冷冷道:“既然你想验明清白,也别说老祖宗不给你这个机会。而且,要想见贵妃娘娘,你们三个闺阁女子,无名无份的就失了身,此等不纯之举,也不敢参与省亲。”

望向香灰,三春便更为痛心了,皆牢牢抓着自己的衣襟。

她们早就从教养嬷嬷口中听说过,验明身子的法子,便有这脱去全身衣物,坐在香坛之上,用羽毛搔鼻引发喷嚏,若下体出气,灰末被气流扬起则为失身,不洁之身。

此举未见得有多奏效,只是单单这验明的法子,就足够屈辱,是当她们为淫妇了。

探春不禁愤愤的抬起头,看向贾母,问道:“老祖宗当真要这般作践晚辈们?”

赖嬷嬷嗤之以鼻,喧宾夺主道:“是你要自证清白,何来作践之说?”

贾母竟也不表态,默许赖嬷嬷无法无天。

探春气愤不已,这三天里,对于贾家的失望已经积攒到了一个临界点,此刻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贾家长辈能如此折辱她,她还顾及什么家族颜面,亲情血脉呢?

徐徐站起身,迎春和惜春哭着爬过来,扯住了探春的腿,连连摇头头,不许她这般作践自己。

探春手扶在林黛玉所书的纸张上,却是心意已决。

林黛玉这些天教她的,可不是逆来顺受!

心中打定了反抗的主意,探春安抚姊妹道:“二姐姐,四妹妹,你们不必拦我。既有今日折辱我们,若再忍气吞声,他日也必会变本加厉,何不就今日一刀两断?”

再抬头看向在贾母怀中承宠的宝玉,探春冷冷道:“我姑且再称一声老祖宗,请先将宝玉赶出门去!”

见探春信誓旦旦的样子,贾母也不禁泛起了杂念,“难不成,岳凌那色魔真没要了她们?那为何老二家的还会如此传话呢?”

贾母一时理不通,但场面上她绝不可落于下风,岂会被几个后辈震慑住了?

轻抚着宝玉的后脖颈,贾母安慰道:“好,你先回去养精蓄锐,明日便能见得你大姐姐了。”

“老祖宗切不可动了怒气,她们都是自家的姊妹,便是铸成大错,也还是贾家人呀。”

“去吧去吧。”

宝玉出门后,门窗紧闭,似乎连风在这一刻也停歇,庭院中的柳枝都不再摇曳。

妙玉,邢岫烟,依照薛宝钗的安排,急匆匆的赶来了佛堂,等看到宝玉一脸苦色的出了门,便察觉出几分不妙来。

“妹妹你这就去寻宝姑娘来吧。”

邢岫烟不假思索,当即应声起身,“好。”

邢岫烟才离开不久,却听见里面一声闷响,随之便是一阵金铁碰撞声,惊得妙玉不禁瞪大了双眼。

“这怎么回事?”

来不及等薛宝钗赶来,妙玉只好当先进门去了……

(本章完)

第436章 姊妹齐心,贾府显端倪

当妙玉走近以后,更是听到了一阵叫骂声,脑中惊疑不定。

贾家三春在贾府的地位卑微,她早有耳闻,怕她们被受罚,妙玉不觉再加快了步子。

待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她预先所设想,贾家三位姑娘被刁难欺辱的景象。

反而是堂前飞起一片白烟,将视线都遮蔽了。

三春姑娘的的确确都站在堂前,甚至从背影来看,探春还就站在那烟雾里,衣袖挽起露出一截手臂来,攥紧了拳头。

“疯了,你真真是疯了!”

堂前的叫骂声不停,待白烟散去时,妙玉才发觉,探春面前还站着一个嬷嬷,脑袋上顶了发红发紫的包,一脸的白灰似是刚从地里爬出来一样。

连连的重咳,那嬷嬷摔坐在地上,便就一面捂着头,一面拍着地面瞪着腿,哭嚎起来,“诶呦,老祖宗呦,您瞧瞧这姑娘,哪还有姑娘家的样子,就将这香坛叩在我头上,这会儿我怕是头都裂了个缝了。”

“老祖宗,您可千万得为我做主呀。这姑娘刚才都是虚张声势的,若不是入了国公爷的帐,怎敢就在这堂上叫板了?怎不敢让您查验身子?”

“定是她失了贞洁,败坏了贾家的门风!”

“好个忠仆老狗!”

探春粉面含煞,声量陡然提高,“你赖家贪墨了贾家多少田庄铺面,双手脏的不成模样,倒真有脸来验主子的贞洁?”

“贾探春!”

贾母重重的杵了杵李梨木凤头拐,怒不可遏道:“你当真是要反了?”

赖嬷嬷跪着爬到贾母的腿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混杂着香灰,哭成个唱戏的脸,“老祖宗,老奴对贾家的忠心,那是天地可鉴,您是心知肚明啊,怎能容她这般血口喷人。”

“赖家是因老祖宗体恤才有今日,纵使是个奴仆身,也不该让姑娘在堂前百般折辱,这是打您的脸面呀。”

贾母气恼的起身,由鸳鸯搀扶,便要下来亲手教训这大逆不道的后辈。

可等才站起来,迈下一级石阶,才发觉堂前已经闯进来外人了。

妙玉快步来到探春身边,将探春搂在怀里,轻轻擦拭着她头顶,脸颊沾染的飞灰,柔声问道:“三妹妹,她们是要将你怎么样?你别怕,姊妹们都正往这边赶呢,定要给你一个公道。”

见来了自家人,探春便一头靠进了妙玉怀里,从始至终板着的脸色,再坚持不住,哽咽抽泣道:“妙玉师傅,她们怀疑我爬上侯爷的帷帐,说我是不检点的淫妇,要查验我是否为完璧,这香坛便是用于此事。”

“明明我连侯爷的房都少有进过,怎能如此污蔑我,更毁坏侯爷的清誉?这份屈辱,当是我不能忍受的了!”

妙玉眉宇间登时便显出怒火来,比起探春,她还更要真性情。

再看这供香的香坛,竟被她们用作这等不堪之事,更是在菩萨法相面前,做这等臊皮事,便更无法容忍了。

瞪向台前,妙玉直视贾母问道:“好一个荒唐的掌家人,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礼佛清修之所,便是你纵容恶仆,折辱自家后辈之地?做出这等恶行来,还欲要修佛缘,积德行,是怕苍天神佛看不见吗?”

“这等亵渎神灵之举,你贾家由此蒸蒸日上,才是苍天无眼!”

妙玉并没有直言辱骂贾母,而是以她的身份,从修佛道之说来贬低,效果更为显著。

贾家能在府邸中设立佛堂,又在城外清虚观、铁槛寺捐香火,本就是信佛礼佛之人,更怕沾染恶行因果,让自己德行有亏。

更是听了妙玉说她的德行,将为贾家招致灾祸,在这个元春省亲的节点上,让贾母愈发诚惶诚恐。

赖嬷嬷急忙找补,“师傅不可妄言,怎能听了她一面之词来断是非?”

粗喘了几口气,贾母才稳下心神,回应道:“此地如小师傅所言,并非是吵闹之地,明日更是大姑娘回府省亲的好日子,我也不愿再与尔等计较。”

听事情就要这样平息,被欺压的赖嬷嬷当然不甘心。

赖家虽有百般过错,但还从未有人端在台面上来说,若是探春开了这个头,往后还不知要如何清算她们。

“老祖宗,她这般忤逆您,当不能就这样放过了。若是今日堂前的是非传出去,谁人还会将您的威严放在眼里?大房,二房那两位老爷,更要低看老祖宗一眼了。”

在贾母腿边抱着哭诉,贾母眉头微皱,也以为赖嬷嬷的话当真有几分道理。

再如何,也不能落下这颜面,毕竟她一生大富大贵,要的就是这脸面。

沉了口气,提振气势,贾母又道:“别的事,老婆子我都可以不计较,唯独探春你,不敬长辈,大逆不道,该领家法鞭笞。”

“来人!”

一声令下,左右丫鬟才要有所行动,却是门外真来了一行人。

脚步声嘈杂,更是入门之后,齐齐站在了探春身边,将她簇拥在了中间。

一个个小姑娘,都在芳华之年,个顶个的姿色不俗,身着各色绫罗更宛如百花斗艳,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最是看重外表的贾母,此刻都不由得迟疑了一下,不知何时贾家突然多出这么多好看的小姑娘来。

当看到众女自觉地让出一条通路,迎接压轴出场的人,才知道这群人的头头是薛宝钗。

那毫无疑问,眼前这些姑娘就都是定国公府来的了。

“三妹妹,你怎么样?”

薛宝钗走近些,上下打量起她来。

探春只是摇了摇头,轻咬嘴唇回应道:“宝姐姐,我没事。”

再左右看看迎春惜春,似是都没什么事的模样,薛宝钗才暗暗放下心来。

毕竟将她留在这里是林黛玉交代的,临走前还特意叮嘱过,要照看好这些姊妹,才没过一阵就出了状况的话,她真是没法和府里的大妇交代。

“你们来做什么?这是府里的家事!”

赖嬷嬷站在了贾母面前,还在当好一条忠犬。

薛宝钗却眼神眯了眯,脸色也渐渐冷了下来。

没先顾着反唇相讥,与妙玉了解了情况之后,才怒而开口。

比起探春的反抗来说,薛宝钗更不是好惹的人物了,一开口便直戳要害道:“老太太是要查验三妹妹的清白?”

贾母紧了紧眉头,“是又如何?”

薛宝钗冷笑道:“贾府也配查别人清白?”

不咸不淡的一句,似是比妙玉刚刚的指责还更有理,当即便让贾母脑中晕眩,没稳住身形,倒回了太师椅。

并非恶语最伤人,薛宝钗映射的一句,可以有万种理解,关键只看被点到的人如何理解了。

贾母当然是心虚的,她没少做了令自己心虚的事。

眼下,更是额前生出冷汗来。

“不可能,这不可能,难不成陛下还会再翻旧账不成?朝堂上不早就说了,不会再追责,难道岳凌在提审大房的时候,他真的都交代了不成?他不会这么蠢的!”

赖嬷嬷慌忙来了贾母身边,低声道:“老祖宗,你可千万别被这姑娘的表象骗了。她一个姑娘家,能知道什么大事?”

虽然赖嬷嬷不知道为何贾母的气势一下薄弱了许多,更是遮掩不住的惶恐,但眼下她作为奴仆还是在身边好心提醒着。

“薛家的这丫头,能断人心,在京城里最是有名。又跟在定国公身边走南闯北,那心计可深着呢,老祖宗可千万别被她诈了。”

贾母抬头看向赖嬷嬷,认真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在理。”

再看向薛宝钗,贾母也稳住了呼吸,回道:“府里的事,就不必你们这些外人操心了。明日贵妃娘娘回府省亲,更容不得你们胡言乱语!”

“老太太此意,是要赶我们走?”

贾母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薛宝钗冷哼了声道:“本也不是我们愿意来,若非大太太,二太太真情相邀,林妹妹才不会赏这个脸面,我们走!”

小姑娘们左右搀扶着三春,才要出门去,王夫人才姗姗来迟,挡住了众人的去路。

“姑娘们,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王夫人脸上十分为难,明明一切她早就都安排好了,不知这会儿又是出了什么幺蛾子。

薛宝钗往堂里瞥了眼,道:“姨母来的刚好,之前姨母和林妹妹商议好了,要这些小姑娘作乐唱戏,要妙玉师傅来作法事,眼下是不是都作废了?老太太正赶我们走呢,不耽搁了皇后娘娘省亲,姨母还是尽快另请高明吧!”

眼看着都快入夜了,王夫人还能去哪寻合适的人选了。

脸上讪讪一笑,王夫人只好先宽慰了众女,再寻到堂前贾母身边。

“老祖宗,明日便是贾府的大日子了,这会儿不能再动怒气了。她们都是留下来明日操办家宴的,如今也没更好的人选了。老祖宗不念着别的事,总也不能打搅了大姑娘省亲吧?”

如今贾母在府中的处境很不好,虽然说内帏明面上都还是尊着她来行事,但其实她手上已经没再攥着多少银两了,甚至体己都被诓骗出了一部分。

由此,府中渐渐也以王夫人马首是瞻。

而外帏更是不必说,两个儿子似是与她决裂一般,少有来往。

若是没有元春回府来给她撑腰,她是真的很难再回到荣庆堂上呼风唤雨了。

“不能扰了大事。”

利弊,这会儿贾母还是分得清的,忍下这一口气,又道:“让她们出去吧,别来扰我的清净!”

王夫人讪讪笑着,再来到薛宝钗面前,“宝丫头,卖姨母个面子,今晚就先留下来吧。”

薛宝钗当然要留下来了,她们可还有事没做的。

再看三春在姑娘们的怀抱中,身子都气成了微微发颤的模样,更是清楚如今正是火候,该帮助三春与贾家决裂了。

“好,留下来也并无不可,不过,老太太晚辈可还得提醒你一句。”

饶过了王夫人,薛宝钗再看向贾母。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老太太你好自为之!”

说罢,薛宝钗便带着众女离场,而王夫人也再替众人与贾母道了遍恼才告退。

堂前,便只留下贾母的心腹丫鬟与赖嬷嬷。

“老祖宗,这丫头定是存心给您添堵的。明明大姑娘即将归府,身为贵妃,谁能不卖她的面子?而且,大姑娘还是老祖宗一手养大的,与老祖宗感情最是紧密。”

“这些丫头也就是再蹦跶这一天,明日见过我贾家的阵仗,当不敢这般口出狂言了。”

贾母沉默不语,总以为薛宝钗的话是有深意的。

赖嬷嬷还在口若悬河,“老祖宗,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母微微回过神来,皱眉道:“说罢,这会儿人都走干净了,还有什么当不当讲的?”

赖嬷嬷颔首道:“如今老祖宗在府里没了旧日的威严,全是有这岳凌三番五次折损老祖宗的颜面。若非有他,林家丫头,薛家丫头还有大房二房的两位老爷,就绝不敢对老祖宗不敬。”

“老祖宗可是一等诰命,地位尊崇着呢。如今稍显失势,老祖宗必须得想办法找补回来。”

“找补回来?”

“没错,待明日贵妃娘娘回府省亲,老祖宗可就在这佛庵不出去,只等贵妃来请老祖宗。一来,是给娘娘看一看大老爷二老爷是如何苛待老祖宗的,二来,也是用娘娘的威风涨一涨老祖宗的颜面。”

贾母正是与赖嬷嬷想到了一处,在她进来佛庵之后,便决心不轻易出去。

反正她的处境不好,是旁人背负了不孝之名,有更大的压力。

“是该如此。”

再看向一身狼狈的赖嬷嬷,贾母轻叹口气,语重心长道:“你也快是耄耋之年了,到头来还跟我受了这一日委屈,先回去歇息吧。”

赖嬷嬷备受感动,“为老祖宗做事,怎有委屈二字?老祖宗好生歇着,老奴告辞。”

目送赖嬷嬷远去,贾母倏忽看向身旁鸳鸯道:“你去房里看一看,我让你收进木柜的那一方小匣还在不在?”

“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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