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加封平乱大都督(5k)

好一场剑舞……

堂内,猝然听到这个声音,赵都安和玉袖同时怔了下,扭头望向堂外,视线透过门厅,愕然看到院落中一袭白衣的女子帝王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厅外。

徐贞观素白的脸蛋上没有表情,脑后青丝垂下,右手抬起在胸前,纤纤玉指夹着那柄青玉飞剑。

原本爆裂无比,摧枯拉朽的飞剑,在女帝手中却安分的如同一只鹌鹑,一动不动,仿佛死了。

而在女帝身后,身周,赵家的仆人以及尤金花母女也走了出来,却不敢靠近。

“陛……陛下?”赵都安脑子里嗡的一下,身为男子的直觉告诉他:

大事不妙!

但好在赵使君是个随机应变的人物,短暂错愕后,脸上瞬间绽放灿烂笑容,起身急切地迎接出来:

“陛下您怎么来了?没早通知宫人通报,我好扫榻相迎。”

徐贞观噙着冷笑,不答。

“玉袖见过陛下。”这时候,女道姑也站起身,施施然走出来,云淡风轻地朝女帝行了一礼。

徐贞观凤眸中寒光凛冽,视线在眼前的男女身上转了几个来回,皮笑肉不笑地看向玉袖:

“是你。何时回京的,朕却不知竟来了此处。”

说话的同时,她随手一抛,手中死了般的青玉飞剑如同游鱼,自行插回了女道姑的腰间。

顿了顿,她又看向赵都安,淡淡道:“赵卿不解释一下吗?”

危险……危险……危险!

赵都安恋爱经验虽匮乏,但再蠢也觉察出不对劲,忙道:

“玉袖神官突兀造访,臣此前也不知。”

一边说,他一边朝玉袖投以求助视线。

虽说两人清清白白,但贞宝刚因为萧冬儿的存在而不开心,转头自己家又来了个女人……关键,他也没想到自己抽空回来一小会,女帝就追家里来了。

“贫道久闻赵大人名声,心中好奇,此次回京特来讨教。”玉袖平静予以解释。

女帝“哦”了声:“讨教。”

“对对对,”赵都安召回金乌飞刀,笑着对玉袖拱手:

“多谢神官指教。”

玉袖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摇了摇头:

“既然陛下到来,想必有事,贫道就不叨扰了,这就告辞。”

说完,她又朝女帝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心中那股震撼才一点点扩散开。

方才,她虽压制了自己的修为,但在与赵都安的较量中,竟然略逊色一筹……这个结果令骄傲的玉袖难以接受。

结合此前自己对赵都安实力的点评,也不禁面如火烧。

“天地之子……果如传闻中一般,天赋进境非人所及么?”

走出赵宅,玉袖扭头回望门楣上的牌匾,并不沮丧,反而眸子越发明亮。

獠人族祭坛内的神明启示,比她预想中更准确。

而想到她此前从南疆获得隐秘情报中的某些字句,她抿了抿嘴唇,对赵都安更势在必得了

——显然,她方才与赵都安说的那些话,仍有所保留,并非全部。

……

……

玉袖挥一挥衣袖离开,就像她轻轻地来。

只留下赵都安独自面对气咻咻找上门的女子皇帝。

“陛下,外头人多眼杂,进屋说话?”赵都安挤出笑容。

徐贞观神色淡然,感受着尤金花母女的注视,她扭头,朝着母女二人露出亲切和煦的笑容:

“赵家主母自去忙吧,朕寻赵卿有些朝上的事相商。”

主打一个态度差异化。

而后,才在母女二人受宠若惊的神色中,跟随赵都安去了府内书房。

书房内。

“吱呀”一声关紧房门,赵都安转身望着女帝的背影:

“陛下怎么来了?”

徐贞观进屋后不装了,脸色冷了下来,气咻咻地走到书桌的主位坐下,一副官老爷当堂审问人犯的架势,凤眸俯瞰渣男赵,开口便是一拳:

“朕不能来?打扰了你与玉袖相会?”

赵都安冷汗下来了,赌咒发誓,自己与其毫无瓜葛。

徐贞观也没真以为二人有什么关系,只是有点不爽利,便只板着脸听着,不予置评。

赵都安见状,一咬牙,大着胆子走到女帝身旁,没话找话:

“陛下好久没来了,说起来,上次陛下教授臣画技。臣这些日子勤学苦练,也是有所小成,不如臣再为陛下画上一幅?”

上次,二人的确曾在这间书房教画。

此刻,墙上还挂着女帝的水墨风肖像画。

徐贞观哼了声:“朕批阅奏折大半日,你还想让朕给你当‘模特’?”

“模特”一词,是赵都安发明的“新词”,上次被她记住了。

赵都安眼珠一转:

“陛下操劳国事,必然身子酸涩,臣恰好新学了一套按摩手法,可缓解疲劳。”

说着,两只脏手就按在了女帝柔嫩的肩膀上,轻轻揉捏起来。

徐贞观先是扭了扭,象征性地“挣扎”了下,便轻哼一声,任他施为。

赵都安微微一笑,十根手指灵巧地变幻手法,绕着美人玉颈,两只肩窝用力。

这同样是他上辈子为了钻营进步,而向工作部门附近的盲人按摩师父学的。

“恩……”女帝起初还没在意,但渐渐的,只觉一股酥麻感涌现,不禁舒坦地微微眯起了眼睛,鼻腔中吐出轻哼,紧绷的肌肤也松缓下来。

她本就不曾真的生气,更不会真以为赵都安和玉袖存在什么关系。

之所以佯嗔动怒,更多是女子心思作怪——身为帝王,她的占有欲相比旁人,只高不低。

这会有了个台阶,她也借坡下驴,语气柔缓了下来:

“她寻你为了何事?”

赵都安也没隐瞒,将这件事说了一番,反正也是瞒不住的。

“前朝皇室失踪的禁军?那批国宝?”

徐贞观微微颦眉:“她在追寻那些东西么?”

赵都安熟稔捏肩,脑子里莫名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个短视频——做足疗的客人让技师坐下,自己撸袖子给技师按脚……

视线也不禁下移,看了眼贞宝裙下的绣金线的绣鞋。

口中问道:“陛下知道那批国宝有什么?”

徐贞观道:“知道一些,总归都是些对修行者极有诱惑力的物件,不过,几百年来多少人去追查,都无所获。

她大概率也是一场空。

至于那大腊八的神启……也未必真实。你若心动,也至少要到世间巅峰,有了十足把握,带上足够的高手再前往。”

身为皇帝兼“天人”,徐贞观对寻六百年前的前朝宝藏兴趣不大。

“臣也是这般想的,没答应她。”赵都安一脸赞同。

徐贞观满意地“恩”了声,转而忽然道:

“那个萧冬儿,朕见过了,按你的提议,接下来朝廷会委任官员,由五军营派一支军队,萧家协助,平复青州道余孽。”

赵都安忙道:“臣与那个寡妇绝无……”

徐贞观嘴角翘起,打断他:“朕知道。”

呼……你什么都明白,还吃莫名其妙的飞醋……赵都安一边揉捏肩膀,一边道:

“陛下慧眼如炬,臣就知道那些坊间的流言蜚语不会入陛下的眼……毕竟臣对陛下的爱意,整个大虞无人不知……”

徐贞观享受着忠犬的甜言蜜语,心情转好,却忽然睁开眼睛,眸中蕴怒:

“手往哪里弄呢?!”

“……呵呵,手滑,手滑。”赵都安讪讪地将禄山之爪从女帝的衣领口抽回来,只觉指尖滑腻,荡人心魄。

女帝嗤笑一声,也懒得戳破这狗贼的下作心思,转而道:

“白日里,你回来前,马阎那边送来一些折子给朕,是关于李彦辅那些官员的审讯已然到了尾声。”

赵都安试探性地,用手轻轻揉捏她白皙,带着细细绒毛的脖颈,道:

“陛下准备怎么做?”

徐贞观平静而坚定地说:

“斩立决。李党上下,凡参与叛乱的,这几日将于菜市口当众斩首。诛三族。”

恩,后一个因李党背后家族大部分在淮水,属于“敌陷区”,暂时无法执行。

可想而知,消息一出,这群地方豪族将彻彻底底地站在八王一方了。

“那恒王父子又如何处置?”赵都安试探道:“关起来?削掉爵位?打为平民?”

这一次,女帝沉默的时间长了一些,才平静说道:

“审问完毕,与李党反贼一同斩首。”

“陛下决定就好。”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对这个结果并不太意外。

女帝哪怕再如何顾念亲情,但从藩王造反那一刻起,这件事就没了转圜余地。

何况,恒王作为第一个被抓的王爷,下场如何,所有人都很关心,因为这代表着朝廷对这起造反的态度。

徐贞观继续道:

“斩首李彦辅与恒王父子,既是震慑人心,展现强势,也是为朝廷接下来的反攻‘祭旗’。”

女帝重归京城的消息已传开,可想而知,如今各地造反的藩王应已转为了割据、占领、消化地盘的策略。

而于朝廷而言,当务之急,乃是趁着那些地盘没有被藩王们彻底掌控,而予以反攻。

一旦错过这个时间窗口,等藩王门彻底扎根,就不好罢拔除了。

“如今,铁关道的燕山王被罗克敌率军挡在拒北城;河间王被汤国公牵制,遏制在西平道……最有威胁的,只剩下靖王与慕王两支叛军。

二者一个吞掉了建成道,一个吞掉了云浮道,且两军各自占据半个淮水道,由薛神策领兵于临封道阻遏。

而眼下京城危局已解,神机营、五军营,以及部分禁军当往临封道调集,配合薛神策,收复失地。”徐贞观冷静分析。

“臣正想与陛下说这个,”赵都安也严肃了几分:

“此次神机营大破青州军,如今士气如虹,正当南下,臣有意领军做这个先锋。”

徐贞观沉默了下,身子不动,螓首扭转,点漆般的眸子盯着他:

“靖王、慕王可都与恒王这土鸡瓦狗不同。你的火器的确厉害,但正如太师所言,乃是出其不意,如今恒王兵败,消息传开,他们自然会有所提防、应对。想复刻战果,已不可能。”

赵都安咧嘴笑道:

“我知道。所以,我也没打算凭借这点火器,真去做什么领兵打仗的将军,行军布阵这种事,我是个外行,让我打嘴炮可以,但真对上是不成的。”

徐贞观愣了下:“那你为何……”

“因为陛下需要。”赵都安认真道:

“眼下临封前线,最急缺的既不是兵力,也不是火器,而是信心与信任。陛下回归,与青州兵大败的消息可以为前线提供信心,但陛下却难以对包括薛神策在内的那些前线武将予以足够的信任。

同理,前线的将士们也要顾虑京师的看法,为了避免君臣嫌隙,许多决策,都必须用书信向京城请示……这一来一回,战机稍纵即逝,所以,陛下需要一个信得过,又有分量的人去前线坐镇督军。”

作为一个两辈子的“文职人员”,赵都安对打仗一窍不通,但没见过猪,看过猪跑。

他上辈子翻看一些“内战”的历史资料,对大系统内,指挥官与前线将士的信任问题,感触尤为深刻。

尤其,是赵师雄、卫显宗、包括皇城内两个禁军指挥使叛乱的大背景下,女帝……以及整个朝廷,对于在外头领兵的那些将领的忠诚度,难免画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藩王割据,联手围攻的大势下,如何能保证前线的将领不投敌?

派出“监军”、“督军”是能想到的唯一方法。

而思来想去,最适合的人选,就是赵都安。

绝对意义上的不可能叛变,自身又有覆灭青州叛军的战绩,证明可以做好督军。

又有“皇夫”的名分,以及名望,一定程度上,可以在前线灵活地“先斩后奏”,令作战免于受到京城大后方的掣肘。

“为了我么……”

徐贞观愣了下,内心仿佛被撞了一下,眸光柔和,两相对比自己方才赌气的操作……她内心泛起一抹歉疚。

赵都安笑着继续说道:

“臣已经想好了,等率领京营驰援,我先去见薛神策,稳住军心。而后么……既然两个藩王将淮水撕开,各自占据一半,人为地形成了‘东西线’两处战场,那大可以与薛枢密使分头合作,碰一碰那两个反王.

呵……靖王那狗东西我已熟悉的很了,但云浮的慕王,依旧陌生。还有那个西南边军大将,与我同性的赵师雄,我听他名字都快磨茧子了,也好奇这人究竟是三头还是六臂。”

徐贞观眼波柔和地笑着,她微微仰起头,望着意气风发的“小禁军”,轻轻“恩”了声,眸中竟隐约有一丝小小的崇拜:

“你既有了决定,那需要什么,尽管说。”

赵都安沉吟片刻,目光炽热地盯着女帝,视线从敞开的领口往里钻。

徐贞观却只是淡淡道:“你破不了防。”

“……”

于是赵都安破防了,破罐子破摔道:“我要人手,比如那个卫显宗。”

女帝眸光一动,她对于下午时候,赵都安与袁立的那场见面早已知晓——莫愁跟她原原本本汇报过。

明白这是赵都安给自己寻的台阶,欣然点头:

“好,给你。还要什么?”

赵都安:“我要一个足够的头衔,能够与薛神策地位平等的头衔。”

女帝说道:“朕可以任命你为‘平乱大都督’,比巡抚高一筹,有监察钳制之权。还要什么?”

赵都安再次陷入沉吟,旋即,他忽然搬起椅子,将椅子连同坐在上头的女帝转了九十度。

然后,在后者茫然的目光中蹲了下来,蠢蠢欲动地:

“陛下,按了半天肩膀,要不要也按按脚?”

徐贞观表情呆滞,眸子里带着三分震惊,三分茫然,三分懵逼,还有一分的嫌弃……

下一秒。

巴掌大,一掌盈盈可握的绣鞋踢了过来:“滚!”

赵都安提前闪身,退到门口,嘀咕道:

“又发脾气,我都没收你钱……”

说完,不等女帝发飙,他脚底抹油,推门往外走。

身后却没有预想中太阿剑的斩杀,只飘来一句没好气的声音:

“你这按摩手法叫什么?”

她觉得不错,准备等回宫,让手下女官也学一下,没事给自己按一按。

赵都安头也不回,信口胡诌:“十八摸。”

……

……

夕阳沉入地面,天光堙灭。

女帝在赵府简单吃过了一顿晚饭后,便起驾回宫。

赵都安没有一同去宫里凑热闹,酒足饭饱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点燃烛台。

等橘黄色的火光浸透房间。

他站在空荡的地板上,取出银色卷轴,轻轻一抖,赤红色的半身甲“砰”的一声掉落。

伴随一起的,还有“噼里啪啦”,一大堆稀奇古怪,各式各样的兵器、法器。

堆成了一座小山。

不只这些,赵都安还从床底下拽出来两个大箱子,里头也都是类似的东西。

这都是百花村一战,缴获的战利品,以及“蛊惑真人”宝库的珍藏。

“这么多东西,如果都喂给赤炎圣甲,应该能令其恢复到巅峰状态吧?”

赵都安手捧贞宝给他的那本《拜火教》的书籍,翻开页面内,对应着“祭炼”阵法的一页。

用毛笔浸透特殊调配后的朱砂,在地板上描画了一个复杂的六芒星法阵。

大功告成后,他将赤炎圣甲摆放在法阵中央。

而后,他站在阵法的“施法位”,手掌按向地板上的朱砂,渡入雄浑气机。

“嗤嗤—”

猩红的朱砂突兀燃烧起来,整个法阵荡开玄奥的光环,一片虚幻的熊熊火焰燃烧起来。

阵法中央的“赤炎圣甲”亮起,渐渐的,那只甲胄自行悬浮而起,仿佛被一尊虚幻的火神穿戴在身上。

“隆隆……”

甲胄正前方黑色的人脸印记突兀扭曲变形,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黑洞洞的“洞口”。

赤红的甲胄也化为一尊熔炉。

等待投喂、祭炼。

“这样就行了?”赵都安咽了下口水,扭头看着自己身旁小山般的乱七八糟的法器、武器,心中生出强烈预感:

“或许,我喂出的圣甲会比在恒王手中更强大。”

(本章完)

第512章 相国的落幕

据书册记载,冶炼“赤炎圣甲”的过程需要至少几日,才能完成。

赵都安折腾了一夜,次日清早,瞥了眼“充能”进度条,大失所望。

索性叮嘱了继母,命令封锁自己的房间,任何人不得入内,留下圣甲自行缓慢吞噬诸多“战利品”。

他自己气定神闲,悠哉游戏,扭头去了诏狱。

诏狱一如既往的压抑,距离灰黑色的建筑还有段距离,就觉气温下跌。

“大人。”

赵都安负手,率领钱可柔、沈倦两人抵达牢狱时,典狱的老头忙谄媚出迎:“可有吩咐?”

“带我去见李彦辅。”赵都安语气平静。

作为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第一位大人物,亦是他自微末起家的第一块踏板,考虑到相国将死,他认为有必要见最后一面。

地牢内阴暗闷热。

甫一踏入,耳畔就传开一声声惨叫,走廊两侧,一间间牢房内人满为患,不时有牢门被打开,狱卒粗暴拖曳遍体鳞伤的犯人往返。

“这大多是李党谋反的官员,还有新押进来的部分青州反贼要犯。”小秘书钱可柔低声解释。

沈倦也咧嘴嘀咕:“我上回见诏狱爆满,还是当初玄门政变后。”

赵都安默不作声,缓步行走。

他走过走廊时,两侧牢房内,不时有囚犯扑在栏杆旁,探出手大声求饶,祈求赵都安回禀圣上。

牢头面对这些不久前,还是大权在握的各部官员,一改面对赵都安的谄媚,面目凶狠,手中皮鞭抽打,发出“啪啪”声,伴随囚犯的哀嚎。

“都闭嘴,吵到赵大人,今日就送你们上路!”

赵都安扫视这群阶下囚,忽然有些感触地道:

“去年夏日,我若未能立功,仅凭庄孝成逃走一事,此处牢房,就该有我一间。”

身旁三名下属不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应。

赵都安笑了笑,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深处走。

……

李彦辅关押在诏狱最深处的“甲字号”牢房。

在他正对面,另外一间牢房本囚着另一名李党高官,昨日那人被提走,恒王父子替换住了进来。

于是,李彦辅才得知,青州叛军大败的消息。

“咣当!”

走廊尽头铁门打开,披头散发,穿着囚衣,正面朝牢房通风口打坐的李彦辅睁开了眼睛。

在他对面,浑身是伤,蜷缩着躺在草席上的恒王,以及世子徐祖狄也被惊醒。

三名甲字号囚犯同时起身,朝走廊黑暗中望去,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走来。

“呵呵,李相,恒王爷,徐世子,三位可还住的习惯?”

赵都安笑眯眯从黑暗走入火光,脸上挂着微笑。

养尊处优的恒王父子顿时吓得蜷缩回草席,眼中带着恐惧,再没有往日的高高在上,以及皇亲国戚的桀骜霸道。

“赵都安。”相较下,李彦辅要沉稳太多。

这名老人穿着囚衣,花白的头发披散着,贯通鬓角的胡须数日未修,凌乱不堪。

看向赵都安的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复杂意味。

他面朝栏杆,席地而坐,神态有着一股认命般的平静:

“听说,你率军一日大破青州军,昨日凯旋。”

“准确来说,打败这两个废物,只用了半日。”赵都安笑眯眯,掀开衣袍下摆,蹲在了牢房门口,与李彦辅对视。

头发花白,已沦为阶下囚的老相国盯着他,忽然叹息:

“后生可畏。我这几日在牢狱中,反复思量,最为后悔的,便是当初该听应龙的劝解,在你尚且未起势时,便以全力,将你除掉!

只可惜,世间从无后悔药,谁人能想到,我李家父子,竟会亡于一区区面首之手。”

赵都安蹲在囚室外,笑眯眯盯着他,摇头道:“相国错了。”

李彦辅抬眸:

“何错之有?老夫宦海一生,深知成王败寇的道理,我不后悔发动政变夺权,只是漏算了陛下的归来而已,否则,一切都将不同。”

哪怕此刻,他也不认为做错了什么,只是认输。

赵都安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道:“你错在,与我为敌。”

李彦辅愣住了,这一刻,他望着赵都安眸子里反射的,地牢走廊中的火焰,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赵都安说道:“陛下已经下旨,两日后,李党上下所有参与叛乱的官员,悉数于京师菜市口斩首示众,为我的出征祭旗。

不出预料,今日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我已叮嘱牢头,给你的断头饭加了点酒肉,就算我当初让冯举攀咬诬告你,从而逃出被流放杀头命运的报答。”

李彦辅闭上了眼睛,只是忽然执拗地说了句:

“史书上会有我的名字。”

这是李彦辅在这个世界上,对赵都安说的最后的一句话。

赵都安笑了笑,起身往外走。

忽然,旁边囚室内,世子徐祖狄跪在地上,用膝盖行走,扑到栏杆边,双手抓着粗大的木柱,挤出讨好笑容:

“赵使君,陛下是否消气?劳烦带个话给陛下,就说我们知错了,都是一家人,皇室子弟相残,也叫天下人看笑话不是?

我与父亲答应告老还乡,回青州做个富家翁,再也不插手朝政,保证安分守己……”

赵都安停步,眼神奇怪地盯着这个蠢家伙,心想老徐你的基因传到这一支,算是毁了。

他懒得与这家伙废话,微笑道:

“差点忘了,两日后和李彦辅一起上黄泉路的,还有你们俩。”

说完,潇洒离去。

徐祖狄如遭雷击,面如土色。

他身后,蜷缩在草席上装死的恒王愕然抬起头,突然发疯一样爬起来,大声咆哮:

“本王是皇族!她敢杀我!?她敢杀叔伯,必背负千古骂名!本王……”

脚步声渐行渐远。

……

“咣当!”

赵都安反手将甲字号监牢的铁门关闭,掏了掏被吼的耳膜疼的耳朵,淡淡道:

“给恒王父子的断头饭取消掉,这么能吵,想必也不饿。”

牢头堆笑:“是。”

钱可柔和沈倦面面相觑,有点想笑。

赵都安瞥了两人一眼,道:

“给你们俩个任务,将卫显宗从囚牢中带走,送去神机营,贬入前锋营做个小卒,告诉他,本官惜才,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若能在前线立下战功,可不追究他家眷谋反的连带罪责,若他不好好把握,想着逃跑,告诉石猛,直接将人宰了。

活命的路给他了,若不懂的抓住,说明只是个蠢货,死不足惜。”

钱可柔和沈倦一怔,同时抱拳:“遵命!”

赵都安迈步,走出诏狱大门,仰头任凭夏末的阳光洒在脸上,他望着蓝天白云,刺目的阳光,感受到了一丝夏末的冷意。

接下来,该有硬仗要打了。

……

……

淮水东线,紧挨着大运河,毗邻滨海道的一座交通枢纽的小城最近十分热闹。

只因建成道的叛军停下了北伐进京的步伐,突然一改先前的进攻态势,转而依托地形、交通扼要,构造坚固的前线工事。

同时,靖王府一系的官员开始接管淮水东线的地盘,用最快速度消化、吸收当地势力。

几乎几日功夫,“保境安民”的告示,就贴到了各大县城,乃至村镇的墙头上。

城内,一座县衙内。

靖王徐闻坐于后衙,面无表情,翻看密谍传来的最新情报。

在他下首,屋内左右两排座椅中,是一名名“文臣武将”。

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喘。

世子徐景隆与王妃陆燕儿一左一右,坐在距离靖王最近的两张椅子上。

“啪!”

终于,徐闻将手中纸张拍在茶几上,手掌用力下,茶桌都在哀鸣。

“父王,京城状况如何?”徐景隆斗胆询问。

徐闻面沉似水,心情不悦地道:

“女皇帝及时回归,阻拦了李彦辅发动的政变,李党覆灭,朝堂重掌于女皇帝手。

此外,那条姓赵的走狗率领神机营,大破青州军,生擒徐恒父子,疑似是新式火器建功。

如今,李彦辅与徐恒父子等人,已悉数被斩首示众,下一步,若无意外,便该是京营南下,驰援薛神策。”

短短几百个字,信息量庞大。

靖王吐出情报瞬间,整个堂屋静了一下,麾下文臣武将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仿佛听错了,或在听一出天方夜谭。

李彦辅败了?李党连根拔除?说好的朝堂第一大势力呢?说好的稳操胜券呢?淮水李家言之凿凿的保证……就这?

徐景隆张了张嘴,如一只皮球一样泄了气,期待出现了巨大落空。

他回京了么?还率兵大破了青州叛军?王妃陆燕儿袖中手指攥紧,目露异色。

既欣喜于赵都安的安然无恙,自己的老祖宗也没跟着消失,又惊讶于他领兵大胜的消息。

“青州兵败?这么快?都知道青州兵马最少,不擅厮杀,但也不至于败亡的这么快吧?那恒王是头猪么?!”一名将领怒了。

诸藩王结盟,恒王兵败,少了这么一股势力牵制朝廷,接下来他们要承受的压力必然陡增。

“什么新式火器?我看,还是青州兵太废物,好歹几万人,便是几万只鸡,都够那赵都安抓个十天半月吧?”另一名幕僚也愤然开口。

百花村一战,女帝大胜的消息靖王是最早得知的。

因此,靖王也是最先一个意识到,应放弃进京,转为割据的藩王。

所以,众人对于女帝掌权,李彦辅被杀并不意外,真正令他们难以接受的,是赵都安大破青州军。

快的令人反应不过来。

靖王淡淡道:“关于新式火器的详细情报,会尽快传回,切莫轻视大意。

同时,传令各军,封锁青州兵败消息,以免军心动荡,传令各地,一切照旧,只要彻底蚕食掉打下的地盘,封锁大运河粮道,最多三个月,京城、临封等地便会物资匮乏。

哪怕有青州输血,可以多撑一撑,但只要持续封锁下去,最晚今年冬,单单一个粮食短缺,就足以令朝廷不战自溃。

最终获胜的,终归是我们。”

众人精神大振,纷纷称是,起身领命而去。

“景隆,你等一等。”徐闻叫住最后准备离开的世子,“你之前想汇报什么来着?”

徐景隆哦了声,道:

“没什么,就是底下人传来消息,说是意外在一处河边发现了重伤昏迷的天海和尚,其伤势极为严重,至今尚未苏醒,请示如何处置。”

“天海?那个佛道大比中,曾与赵都安比武的那个少年僧人?”靖王回忆了下,颦起眉毛:

“既是神龙寺高徒,便先暂且命人寻个寺庙养起来吧。”

当今局势,他无暇,也没兴趣去关注一个战败,重伤的僧人。

“好,知道了。”徐景隆点头应下。

……

临封道西线,太仓府。

一座军帐内,薛神策认真阅读手中这封京城急报,眉头渐渐舒展。

这位大虞“军神”眉宇间尽是疲惫,唯独眸子亮的吓人。

他嘴角翘起,合拢书信,含笑对帐内几名将领道:“大喜事,你们都看看吧。”

很快的,那封书信逐一在众将手中传阅。

每一个看过的人,都是眼睛大亮,神情亢奋:

“好一场大胜!我们正缺这一场大胜!”

急报摆在最上头的一封,乃是神机营大破青州军,生擒恒王的战报。

薛神策笑着提醒道:“你们仔细往下看一看,是谁打赢的?”

众人愣了下,才去翻看下面的信函,等看过后,所有人都震惊了。

“赵都安?那位新封的太子少保?近年京城最炙手可热的红人?”

“什么?是他领兵,只半日,一次战役就击败了卫显宗的青州军?怎么可能?”

“恒王也是他亲手抓捕的?这……”

众人面露不可思议之色,在场相当一部分人,都是地方将领,听过赵都安的名字。

但印象中,只知道是个皇帝身边大红人,诗才、武道、办案之类的事情都很擅长。

更大的符号,还是“女帝面首”这个身份……恩,如今成了皇夫,但也大差不差。

可就这样一个人,竟半日破敌,纵观战争史书,也可谓前无古人。

“这……我看这信中说,这位赵少保乃是挂着‘督军’的头衔,想必,率兵作战的另有其人,比如那神机营指挥使石猛,我记得便颇有大将之风,这战功算在这位赵少保名下,多少有点名不副实了。”

忽然,帐内一名将领冷静分析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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