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崇平帝:焉敢如此,焉能如此!

话分两头,却说戴权与贾珩分别之后,就骑着快马,领着内卫扈从,前往重华宫。

此刻,已是近傍晚时分,天地苍茫,光线昏暗。

是故,体和殿前,廊檐上的八角朱红璎珞宫灯,已经点了蜡烛,光影随风摇晃,风雨中洒下一圈圈彤彤光影,落在已为雨水所覆的丹陛上,似有光影流动。

殿前空地上,一道苍老的身影倒映在冰冷玉阶。

忠顺王低着头,双肩耷拉,鬓发随风飘荡,眉头紧皱,忍着来自双膝处的痛苦。

也不过才跪了二个时辰,就觉双腿酸痛,眼前阵阵发黑,而心头涌起不知从何而起的恐慌和悔恨。

当初,他真是猪油蒙了心,怎么能想着动皇陵的手脚?

如果不是皇陵,单单凭借他当今长兄的身份,只要不犯谋反大罪,纵然犯再大的错,谁也动不得他分毫。

现在……什么都完了。

这时,红漆门框之畔,重华宫总管太监许灌,与几个小内监垂手而立。

许灌看着着头发灰白、两鬓微霜的的忠顺王,心头暗叹,只怕老王爷这般跪着,要跪出病来才是。

自打午后,太上皇下令让忠顺王跪在殿外,等待府卫查证真相,一下子就过去了一两个时辰,这纵然是年轻力壮的人都顶不住,遑论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王?

况且,正是早春时节,春寒料峭,加之又刚刚下了一场雨,这会儿凉风阵阵吹来,裹挟着阵阵湿冷刺骨之意,拍打在忠顺王身上,几让忠顺王肩头哆嗦,嘴唇微青,牙齿打着寒颤。

然而,再寒冷的天气,仍抵不过心头的冰寒。

就在忠顺王思索着脱身之策时,忽地心头一惊,却听到身后不远处的说话声,而后是跟前儿许灌的声音。

“戴公公,这怎么回来了?”许灌向前几步,抬眸看向蓑笠在身、冒雨而来的戴权,问道:“人都拿捕了?”

戴权在廊檐下站定,深深看了一眼忠顺王,并不回答许灌的问话,而是道:“咱家去见圣上。”

说着,将身上的蓑笠取下,递给小内监,一路小跑着向殿中而去。

而殿中因光线昏暗不清,已点了不少蜡烛,灯火通明,明亮如昼,戴权趋入寝宫,立定身形。

而太上皇这会儿正坐在床榻上,靠着引枕,微微阖眸,闭目养神,只是脸色阴沉,分明仍沉浸在陵寝震塌的愤怒中。

用过汤药后,其实还是小憩了一会儿,但旋即被噩梦惊醒。

他躺在陵寝之中,然后吉壤坍塌了,继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恐慌至极,大声呼喊,急切间要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到。

床畔的绣墩上,满头银发的冯太后,相陪着太上皇。

宋皇后、晋阳长公主、咸宁公主等人也在不远处坐着,锦装绣服,风鬟雾鬓,只是一张张或雍美、或美艳、或清丽的脸蛋儿,多见着冷峭霜意。

这会儿,都在等待着戴权从锦衣府回来。

至于崇平帝,同样也没有回大明宫,在宋皇后担忧的目光中,于轩窗前,来回踱着步子,正在思量恭陵坍塌,以及随之而来的大狱,给朝局带来的影响。

其实,天子呆在重华宫,也是另有深意。

一来是可见天子孝道至诚。

陵寝坍塌,上皇因而晕厥,而天子亲侍汤药,寸步不离,这自禁中传扬至外朝,可以想见,会给天下人什么样的印象?

二来,崇平帝也不想去见,此刻正等候在大明宫前,等着谏言的内阁阁臣。

盖因,当贾珩领着锦衣府卫,拿捕着工部、内务府的相关吏员时,整个神京城几乎为之震动。

兴大狱!

三个字,如一颗大石头沉甸甸压在神京文武百官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也不知多少人因这场大狱被牵连其中,丢官罢职,家破人亡。

“陛下。”

就在体和殿中为一股压抑、凝重的气氛笼罩时,戴权趋入宫中,朝着崇平帝,拱手一礼,相禀道。

“如何?”崇平帝步伐微顿,冷眸投向戴权,目光咄咄。

太上皇也缓缓睁开眼,看向那戴权。

戴权拱手道:“陛下,工部、内务府相关涉案吏员,皆为锦衣府卫一体拿捕,现在正在诏狱讯问。”

太上皇坐在床榻之上,精神头略略足了些,冷声道:“彼等定有贪腐滋生,只待经过一番拷问,真相就能大白于天下。”

他可不信陵寝被地震震塌之言,他御极三十余年,什么样的事情没有见过,这些贪官污吏,他也懒得理会,不想竟将心思动到他的吉壤上了。

崇平帝皱了皱眉,面容冷硬如铁,问道:“都拿捕了谁?”

此事,他需要知道,以为接下来应对百官朝议,以及随后的朝局平衡。

戴权道:“工部侍郎潘秉义,卢承安两人,工部屯田清吏司相关大小吏员,皆为锦衣府锁入诏狱,另,内务府会稽司、营造司、慎刑司等相关主司官员,皆一网成擒,押解诏狱。”

太上皇冷声道:“贪官污吏,沆瀣一气,胆大包天,皆是该杀!”

崇平帝闻言,面色动了动,心思转动着对朝局的影响。

工部不在三党之列,而内务府又为天家自留地,再行调整人事,也好动工。

“还有一事,要奏禀圣上。”戴权迟疑了下,开口道。

崇平帝皱了皱眉,沉喝道:“吞吞吐吐做什么,说!”

宋皇后这会儿,也看向戴权,凤眸熠熠,思忖着此事对朝局的影响。

“陛下,锦衣府卫拿捕内务府相关涉案吏员,内务府参将魏成业执兵拒捕,与锦衣府卫对峙,后为锦衣都督贾珩赶到,以天子剑所斩,锦衣缇骑方不受阻隔,入衙搜捕钦犯!”戴权快速说道。

崇平帝闻听此言,脸色“刷”地阴沉下来,冷声道:“内务府好大的胆子,锦衣亲军奉命拿问,彼竟抗旨不遵,执兵拒捕!?”

这简直匪夷所思,几不可想象!

殿中如宋皇后、晋阳长公主、咸宁公主几人,同样面面相觑,暗暗惊异。

太上皇面色微冷,道:“多半是以没有谕旨而拒之门外了,宁国公后人处置妥当,当机立断,皇帝寻了个好将才。”

想起正月里那场阅兵,宁国之后,英姿勃发,确有其先祖遗风。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贾子钰虽年未及弱冠,但刚强果断,有大将之风,其镇压内务府,并不出儿臣所料。”

戴权躬身施礼,听着两位帝王叙话。

晋阳长公主玉容微动,心头却浮起一丝忧虑。

他这是和旁人动手了吗?

咸宁公主陈芷清眸莹莹,容色恍惚了下,分明也有些担忧。

先生他肩头好像还受着伤,怎么就和那些歹人动起手来?

太上皇冷声道:“来人,去殿外告诉他,看看手下的人是何等猖狂,如是心里没鬼,何以惶惶至斯,对抗天使?”

这是在说忠顺王。

一个内监顿时领命出了宫殿,来到廊檐下,看向自戴权进去奏事以后,而开始变得惴惴不安的忠顺王,尖锐的嗓音响起:“上皇惊闻,内务府参将魏成业,集兵对抗钦差,已为锦衣都督所斩……”

忠顺王跪着,垂着头,听完那内监叙完其中,苍老面容剧变,心头惊惧不已。

这是周长史在帮着拖延时间,处理一些手尾,可那贾珩小儿,竟真的敢杀人!

这一下子,就折了他一员心腹。

还有周顺等人,此刻想来以及落在贾珩手中,身陷囹圄,凶多吉少了。

“诏狱之中,希望他们能撑住酷刑,不然……”忠顺王在寒风中打了一个寒颤。

只是这样的想法在忠顺王心头盘旋着,其实,撑住酷刑,这连自己都不信。

殿中,崇平帝沉吟了下,抬眸看向戴权,道:“诏狱那里,也让人时刻盯着,随时递送来最新消息。”

其实,戴权经验多一些,想来也能分担一二。

戴权低声应道:“陛下,奴婢已派了内监,打探着消息。”

崇平帝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

然而,殿中,气氛凝结如冰,恍若外间的阴云密布的天穹,风雨已来,然后更大的风暴似还在酝酿。

而随着时间如水流逝,新的消息经由内监渐渐送来,锦衣府派兵封锁了忠顺王府,限制王府人等出入。

真相也渐渐浮出水面,似乎离水落石出不远了。

直到傍晚时分,传来一个几令忠顺王惊惧莫名的消息。

忠顺王府,被锦衣府卫搜检!

此刻,忠顺王面色颓然地跪在地上,这会儿已是夜幕降临,漆黑夜色如墨一般浸染了宫苑,也让忠顺王恍若为黑暗深渊包围。

不,纵是搜检王府,也没什么,内书房中的密室,他们绝对搜不到!

而体和殿中,前往恭陵实地探视情况的永昌驸马,已然进入殿中,与太上皇禀告。

太上皇看向永昌驸马,急声问道:“陵寝情形如何?”

永昌驸马叹了一口气,道:“陛下,陵园游殿坍塌十之七八,玄宫栈道崩断,甬道隔绝,不少匠人都被埋在里间,生死不明……恭陵卫还有京兆衙门,以及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去救人,臣还见到了魏王殿下。”

此言一出,原本正在吩咐着宫女准备晚膳的宋皇后,娇躯微颤,凤眸流光熠熠,现出一丝喜色。

暗道,然儿去抢救皇陵了?

原本魏王陈然下午探望过太上皇,也没闲着,折身返回五城兵马司,见着范仪等五城兵马司将校,正在向恭陵而去,灵光一动,遂也前往恭陵救人,为永昌驸马瞧见。

太上皇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宋皇后,赞道:“然儿性情纯良,皇后教子有方呐。”

宋皇后心头欣喜,但面上不显分毫,忙道:“父皇,这是他应该做的,如今恭陵罹劫,神京震动,他这个做孙子的,也该奔走相救。”

太上皇说了一句,也不再多说。

晋阳长公主柔声道:“父皇,您也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这都晚上了,要不传膳?还有汤药,也该用着了吧?”

太上皇点了点头,看向冯太后道:“传膳罢。”

冯太后面色淡淡,吩咐着内监向御膳房传口谕,准备膳食。

不多时,一队队宫女、内监,端着膳食,从殿外进来,宋皇后吩咐着身旁的女官,在殿中正厅摆放膳食。

太上皇则先行用着汤药。

晋阳长公主、咸宁公主也离了寝宫,前往正厅,此刻两旁蜡烛点起,如条条火龙一般,映照得殿前地砖澄莹如水,倒映人影,而菜肴珍馐的香气,也穿过大殿门向外飘荡,让跪在廊柱下的忠顺王,肚子都咕咕了几下。

忠顺王这会儿真是又痛又饿,眼前阵阵发黑,张了张嘴,但总不好开口乞食。

就在宋皇后吩咐着女官,在殿中为晚膳忙碌,并请冯太后、晋阳长公主等人落座后。

忽而,从殿外雨夜中来了一只灯笼,行至殿前,内监快步进入殿中,“噗通”跪下,禀告道:“陛下,锦衣都督贾珩在大明宫前求见。”

此言一出,正净过手,准备用膳的殿中众人,都是心头微惊。

晋阳长公主妍美玉容上见着一丝惊喜之色,只是一闪而逝。

崇平帝唤道:“宣!”

那内监匆匆去了。

殿外,正在跪着的忠顺王,心头一凛,忍不住回眸看去,只见大明宫方向,灯笼向前云集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逐渐映入眼帘。

贾珩瞥了一眼忠顺王,面无表情。

然而只是这一瞥,忠顺王心头却“咯噔”一下,大觉不妙,高声道:“贾珩,你与本王早有仇怨,你要趁机陷害于我?”

贾珩根本不理忠顺王的“垂死挣扎”,大步进入殿中。

这时,殿中的崇平帝自然听到这声嚷,皱了皱眉,对戴权吩咐道:“你去看看,别让他胡乱嚷着!”

戴权连忙领命而出。

不多时,见着一个身形挺拔,芝兰玉树的蟒服少年,快步流星进得大殿,立定身形,先朝着端坐在条案后的崇平帝行了一礼。

“微臣,见过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贾卿平身。”崇平帝看向那少年,沉声说道。

此刻,不仅是晋阳长公主与咸宁公主,宋皇后也将一双蛾眉婉转的凤眸,觑着那少年,静待其言。

崇平帝问道:“案子查的如何?”

贾珩道:“自接陛下之命后,臣火速前往内务府和工部索捕相关人犯,羁押诏狱,经初步讯问,据内务府罗承望交代,忠顺王事涉案中,且为主谋!据罗承望交代,彼等与工部潘、卢二人,户部右侍郎梁元等人,阴相勾结,通过虚构账目,以次充好,迁延工期……贪墨恭陵银款,逾数百万巨,彼等为明晰账目,分赃之便,录汇账簿,括相关官吏分赃细情其上,现有簿册在此,还请陛下御览、查鉴!”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心头都是一惊。

暗道,忠顺王真是好大的胆子,竟胆敢在皇陵上动心思,这还让人搜出了罪证?

只是,不仅仅牵涉到了工部,内务府,还有户部的事儿?

这可真是……洪洞县里无好人了。

凡事涉皇陵监造之官吏,皆被拖下水,这不是全员恶人,又是什么?

贾珩说着,面色肃然,转头从所带牛皮公文袋中取出簿册。

崇平帝闻言,心头一动,沉声道:“戴权,去拿过来。”

“陛下,此簿册,为忠顺王府密室内搜检而出,其上记载清晰,笔笔有录,另有罗承望等人口供,还在锦衣府录取,待相关钦犯供词,录载详备,圣上一并查阅。”贾珩将簿册举至身前,朗声说道。

戴权上前接过账簿,转身,双手恭敬地递给崇平帝。

崇平帝伸出手,一把接过簿册,翻阅起来,初始看的极慢,而后“刷刷……”

一页页翻阅起来。

工部、内务府、还有户部,一个不落,皆有犯官名姓记载其上,分明是将监造陵寝当成一场饕餮盛宴。

随着时间过去,这位中年帝王的脸色阴云密布,似有雷霆蕴藏,随时都会降下。

“焉敢如此,焉能如此!”

崇平帝面色铁青,怒声说道。

国家财用窘迫,更有这等蠹虫、硕鼠横行,如何不国事维艰,江河日下?

而里间的太上皇听到崇平帝的咆哮,也在几个内监的搀扶下,缓步来到正殿,看着崇平帝手中的账簿,已明了细情,面色微冷,问道:“查清了?”

“父皇……”崇平帝脸色不大好看,道:“已有一些眉目。”

脸上也没有光彩可言,工部、户部、内务府,任命的这些官吏,几乎都有涉案。

太上皇落座在罗汉床上,从戴权手中接过簿册,缓缓翻阅着,苍老手掌缓而有力,这时,冯太后脸色淡淡地从宫女手中接过蜡烛,在一旁帮着执烛照明。

一对儿老头老太太,拿着簿册翻看。

见得这一幕,贾珩目光微动,暗道,猛一看,还真有几分夫妻相濡以沫的温情意味。

心念及此,凝眸之间,不由看向晋阳长公主,却见丽人似也心有灵犀般,将秋水盈盈的美眸,投将过来,玉容温婉,似乎也有与贾珩相似的想法。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嗯,只是太上皇并非什么忠贞不渝之人。

咸宁公主清眸莹光闪烁,抓了抓手帕,贝齿轻轻咬着樱唇。

暗道,姑姑和先生……这是在眉目传情吗?

这还在体和殿中呢。

不过,此刻,众人视线都集中在太上皇以及其手中的那本簿册,或者说正在等候着太上皇的反应。

对忠顺王如何处置?

崇平帝反而不好率先出言,因为不同于外臣,对忠顺王,太上皇处置最为合适,而且处置的越干脆利落,越能平息士林舆论,也能为接下来的大狱定调,亲王都不能保,况尔等乎?

贾珩此刻也屏住了呼吸,静待结果。

夺爵圈禁?抑或是旁的?

如是廷议,就会八议议亲,不过大概率是藩王按家事处置,外臣交付有司。

细水长流吧,身体快顶不住了。

(本章完)

第496章 废为庶人!

重华宫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晚风徐来,体和殿东南角,树干湿漉漉的柳树,碧绿丝绦似承载不住雨珠,哗啦啦落在青砖之上,发出清脆的哒哒之音,透过玻璃轩窗,遥遥传至殿中,愈发显得雨夜静谧难言。

而跪在殿外廊檐下的忠顺王,似乎也意识到一些不对劲,耷拉的眼皮抬起,怔望明亮煌煌,倏然陷入诡异宁静的体和殿,似乎每一息的流逝,都为忠顺王感知,度日如年。

殿中,太上皇微微睁开眼眸,苍老不减湛然的目光,紧紧盯着崇平帝,沉声道:“事已至此,真相水落石出,皇帝以为当如何处置?”

这自是在问崇平帝的态度。

崇平帝面沉似水,冷声道:“事涉父皇吉壤安危,父皇可一言而决。”

太上皇默然片刻,忽而开口道:“将陈荣带进来!我要问他!”

忠顺王本名唤作陈荣。

内监领命一声,然后向着殿外跑去。

忠顺王正自跪在地上,惴惴不安地等着殿中动静,闻那内监所言,高声道:“父皇,儿臣冤枉,冤枉。”

只是,声音嘶哑、虚弱,中气不足,刚刚站起,嘶的一声,膝盖和小腿钻心似的疼,酸麻的不是自己的一般。

许灌摇了摇头,吩咐道:“你们几个,搀扶王爷进去。”

几个年轻力壮的内监,就应命上前搀扶起忠顺王。

此刻,这位老王站都站不大稳,几乎是被内监架着胳膊,叉进了体和殿中。

殿中,灯火辉煌,人影环聚,一道道目光看向已是面如死灰,几不能行的忠顺王。

“父皇,儿臣冤枉,冤枉啊。”忠顺王一进殿中,看清烛火辉映的明堂前,崇平帝以及太上皇等人,几乎是双手趴伏于地,哭诉道。

“冤枉?”

太上皇冷笑一声,怒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全,还在这里喊冤叫屈?陈荣,你一把岁数都活到狗身上了吗?”

忠顺王身形僵直,面色苍白,正要张嘴辩白。

“这是从你家中密室搜检出来的罪证!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说着,将手中的簿册,猛地一下子扔在地上,在光滑地砖上“擦擦”滑行至忠顺王跟前儿。

忠顺王抬眸正看见蓝色封皮的账簿,瞳孔剧缩,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膝行几步,痛哭流涕道:“父皇,贾珩小儿与儿臣早有宿怨,这是他借机构陷,要置儿臣于死地!这簿册是假的!假的!定是贾珩小儿伪造的!”

贾珩皱了皱眉,并没有理会,盖因这种狡辩之辞,在此时此刻,太过苍白无力,几乎不值一驳!

晋阳长公主艳丽玉容上,隐有霜意寸寸覆着脸蛋儿,乜了一眼仍在狡辩的忠顺王,心头冷嗤。

这般说辞,当在场之人,都是傻子不成?

果然,只听崇平帝冷喝一声,“住口!”

这位中年帝王,面色如铁,目中不乏失望之意流露,寒声道:“事到如今,还在抵赖攀缠!监造恭陵的是伱,如今陵寝因震坍塌,你在内务府的僚属,也亲口指认你事涉案中,锦衣府更是在你家中搜检出罪证,你这时偏偏说子钰陷害于你,难道他还能提前准备好簿册,未卜先知不成?荒谬绝伦!”

哪怕是跪下求饶,他都不会这般失望,而今形迹败露,竟还在文过饰非,试图往旁人身上泼脏水,可见死不悔改!

忠顺王:“……”

“父皇,这都是下面之人操持,儿臣并不知情,想儿臣再是昏聩,也不敢在父皇吉壤上……”

忠顺王心头一急,转而该换了自辨方向。

“够了!”

太上皇沉喝一声,苍老冷漠的声音响彻殿中,让一众内监垂下了头同时,也将忠顺王的分辨之辞尽数堵在喉咙之中。

忠顺王额头渗出冷汗,手足冰凉,目光惊惧地看向那坐在罗汉床上的上皇。

只听殿中传来苍老、幽冷的声音:“陈荣贪鄙狷狂,昏聩颟顸,于监造皇陵事利令智昏,因使恭陵罹难,上下震怖,诚谓无君无父、不忠不孝之徒,人神共愤,天谴有应!现将陈荣玉谍除名,废为庶人,徒至恭陵,徭赎罪孽!诏旨颁发中外为官民咸闻,以儆效尤,庶几宗藩察知其恶,引以为戒!”

徒至恭陵修陵,就是罚作苦役,配合着玉谍除名,废为庶人,这几乎就是彻底废黜了忠顺王。

至于人神共愤,天谴有应,就是说地震震塌,实在看不惯这种不忠不孝之徒欺上瞒下,这也终结了一些“谶纬”流言。

贾珩听着太上皇说着处置之言,暗道,这位御极三十余年的天子,倒是雷厉风行。

而且处置似乎比他想要的夺爵、圈禁,还要严厉一些。

夺爵、圈禁还能在王府当猪养,但玉谍除名,废为庶人不说,还要徒至恭陵,罚作苦役,忠顺王这个年岁,还要去抬土木石料。

于忧惧惶惶之中一命呜呼,才是其最终结局。

其实,至于指望赐死,根本不大可能。

因为一般而言,除非谋逆之罪,才会赐死,并且诛连戮绝。

但现在,忠顺王府这一脉多半也不除爵绝祀,而由其子减等为郡王承袭,其余诸子依次降等为镇国将军。

这在大汉会典中称谓之「特恩继承」,如因犯罪或绝嗣等缘故而中断继承,会择其支系而降等继承爵位。

不过,这些都是崇平帝降下恩典,以示皇恩浩荡,宗族和睦,起码也要尘埃落定,抑或三年五载。

忠顺王闻听自己被废为庶人,几如晴天霹雳,愣怔当场,而后反应过来,仰起苍髯皓首,面色苍白,声音都开始打着颤儿,流泪道:“父皇,儿臣知错,知错了,还请开恩……”

如是废为庶人,圈禁起来还好说,可现在将竟还要他去做苦役?

冯太后看了一眼忠顺王,张了张嘴,将求情之言咽了回去。

在陵寝事上动手脚,已经触碰了底线。

崇平帝摆了摆手,不想听忠顺王在那痛哭忏悔,示意戴权将人带下去。

“父皇,圣上,臣兄我……”

待几个内监将忠顺王拖下去,在外间风雨中,才渐渐听不到求饶声响。

宋皇后美眸眯了眯,藏在几案下的玉手,攥了攥手帕。

这位兄长,骄横跋扈,她其实也不大喜欢。

晋阳长公主抿了抿樱唇,容色淡漠,不由看了一眼那蟒服少年。

却见那蟒服少年面容沉静,神色坦然,浑然不似一个年不及弱冠的少年。

暗道,倒是没白让本宫费口舌之劳。

嗯,此念一起,忽然觉得在这等庄重、肃穆的殿宇中,生出此念,实在有些亵渎,可心头又是一跳。

而殿中一时间,气氛压抑,几令人喘不过气来。

崇平帝面色阴郁片刻,转过冷眸,看向贾珩以及戴权,沉声道:“贾卿,戴权,锦衣府和内卫对此案穷究腐弊,不使法外遗奸,凡涉案官吏之贪墨赃银,皆要查抄家资填补亏空!”

戴权连忙拱手道:“奴婢遵旨。”

贾珩同样拱手领命。

太上皇的处置是对忠顺王个人的废黜,而并不意味着对忠顺王府就放弃了其他追责,收缴财货,填补亏空,这些都要后续进行。

忠顺王执掌内务府多年,为了个人享乐,不知贪墨了多少官帑,凡有亏空,王府财货都要填补。

至于工部、内务府等一干外朝官吏,只怕要掉不少脑袋,毕竟,一位藩王都被废为庶人。

吩咐下去,崇平帝脸上明显见着几分倦色,显然折腾了一天,又是地动、又是查案,又是思量朝局,神思也有些疲乏了,摆了摆手道:“下去查案罢。”

“圣上,臣告退。”贾珩面色一整,领命告退。

说话间,贾珩就大步出了重华宫。

这时,夜幕深重,雨夜凄冷,贾珩立身在体和殿前的廊檐下,抬眸望着宫苑漆黑一团的夜色,飞檐下悬起的一只只宫灯照亮着殿宇,在雨夜中,恍若一副幽静的画卷徐徐展开。

冷风徐来,让贾珩心头一震。

至此,忠顺王倒台,不成气候,而剩下来的就是除恶务尽,将工部、户部、内务府都捎带进去。

念及此处,再不耽搁,迈着稍显轻快的步子,在两个内监引路下,向着宫门行去。

然而,刚出了体和殿的廊桥,忽地,身后传来熟悉的一道呼唤声。

“先生,留步。”

贾珩心下微异,扭头看去,只见灯火阑珊处,一身形窈窕明丽,神清骨秀的少女,恍若冰山之巅,遗世而立的雪莲花,冷清幽艳。

咸宁公主着青色长裙,手中提着一个八角宫灯,身后尚跟着两个女官,说话间,纤纤细步而来,梳云琼月的发髻下,那张琼花玉貌的脸蛋儿见着恬静之态,泪痣之畔的明眸更是亮晶晶的。

“殿下。”贾珩目光不由柔和几分,打量着少女,笑了笑问道:“殿下,怎么不在殿中用饭,一同出来了?”

“我倒不大饿,这会儿宫门许是落锁了,想着先生出去多有不便,就来送送。”咸宁公主声音清澈如水,冷峭的声音有着极尽而致的如水柔婉,但清音如冰,恰恰有着说不出的异样气韵。

贾珩点了点头道:“那有劳殿下了。”

两人遂沿着廊桥,撑伞行走,这时凉风袭来,远处假山下的柳树枝叶婆娑起舞。

“先生肩上的伤势好了一些没?”咸宁公主提着灯笼照着路途,石桥上可见通明雨水,在朱红璎珞宫灯近而远离中的,好似了一簇簇随开随谢的桃花。

贾珩笑了笑道:“劳殿下惦念,涂了药酒后,这会子已好多了。”

此刻,心头倒不由想起那一双玉手,在肩头轻轻揉捏的触感。

“方才听戴公公说,先生在内务府和人动手了?”提及药酒,咸宁公主脸颊微微有些发红,好在如水夜色善解人意,遮掩了少女的绯颜,清泠声音带着几许颤抖,道:“听着有些险了。”

这位少女平日不是善于言辞之人,情感经验更是为零,此刻与贾珩同行,想要说些什么,但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有……笨拙的关心。

贾珩轻声道:“其实还好,并无多少险处,趁人不备,出手偷袭,斩于剑下。”

咸宁公主玉容怔了下,听明白贾珩之意,忍俊不禁,藏星蕴月的眸子月牙弯弯,叮嘱道:“不过先生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人常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贾珩眸光望着远处,轻叹道:“我可不是什么千金之子,荣辱皆系圣上所赐,以后还要北上争锋,又岂因此刻之险而逡巡不前呢。”

咸宁公主闻听此言,芳心微震,清眸凝露,看向那少年,道:“先生真忠贞义士也。”

他对她父皇是真的忠心耿耿呢。

“不过食君之俸禄,为君分忧罢了。”贾珩声音清正,愈是轻描淡写,愈是让咸宁公主以及随后的几位内监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心折气度。

贾珩又道:“对了,殿下先前要说领兵出征,若闲暇之时,可到京营观兵作训。”

“这……真的吗?”咸宁公主正自看着那少年的侧脸,闻言,颇为意外,心头不由有些雀跃,清眸之中见着欣喜之色。

亏他还记得她先前说的事。

贾珩点了点头道:“只是这时候也没什么战事,京营裁汰老弱后还在整训,殿下先随便看看。”

咸宁公主笑道:“那我倒有些期待了,先生呢?也时常往京营去吗?”

“当然,我会定期去京营巡看,如是顺路,可一同去。”贾珩抬眸眺望着远处,轻声说道。

咸宁公主点了点头,芳心微动,一时有些出神,只听脚下“哒”的一声。

“嗯,殿下可看好路,地上有积水。”贾珩轻声说着,拉住咸宁公主的胳膊。

原是咸宁公主多少不留心,一脚踩在了积水里了。

咸宁公主闻言,愣怔了下,垂眸看着地上的积水,蹙眉怔道:“这……”

看着蹙眉呆呆的少女,贾珩也不由失笑,似是打趣道:“走路也不专心些,估计鞋子里都进水了吧?”

许是贾珩的轻笑,缓解了少女的尴尬,但这番打趣却又有着亲近,咸宁公主清冷的声音已有十分罕见的娇嗔,道:“都怪先生,非要说京营,这才一时失神……”

不同于那些善于将美貌当作对付直男的手段,娇嗔只是其武库中的常规武器,身为天潢贵胄的咸宁公主,显然不需以此,但恰恰是这番,这娇嗔一改往日,更为撩人心弦。

贾珩轻轻松开少女的胳膊,笑而不语。

咸宁公主雪颜不由浮起红晕,嗫嚅道:“鞋子里是有些进水了。”

贾珩轻声道:“那等下回去换换,浸湿着的鞋子穿着不舒服的。”

这次轮到少女微笑不语了,眼眸低垂,心头满是羞意。

可能生活中总有那样的场景,突然从公式化的对话,一下子走进日常的关切,犹如从笔直枯燥、平坦宏阔的高速公路,忽而拐进山花漫野、村庄田舍的乡间小路,不仅是在上下左右的颠簸中,心绪更为激荡,就连视野所及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也在曲折回环的旅程中,为之鲜活明媚了起来。

贾珩轻声道:“对了,公主殿下,其实真的不用一直唤我先生的,受之有愧。”

“先前承蒙先生指点史论,以后还请多指教。”咸宁公主轻声说道。

这应该是……独属于她的称呼吧?

贾珩点了点头道:“那就随殿下罢。”

幸在不是……余生多指教。

二人说话间,已到了宫门。

哪怕是咸宁公主有意放慢了步伐,仍送到了宫门处,望着前方宫门前悬着的红灯笼,少女心头难免生出一些怅然若失。

“殿下,就送到这儿罢,我回去了。”贾珩步伐微顿,转眸看向咸宁公主,目光温和说道。

咸宁公主抿了抿樱唇,将手中的八角宫灯递了过去,轻声道:“先生,提着灯笼,好照明。”

贾珩怔了下,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之前从未接过的宫灯,再不多言,出了宫门。

咸宁公主则一直目送着少年离去,直到看不清身影、灯光,微风袭来,吹动少女额前的一缕秀发,发丝在眼角的泪痣上扫了下,也晃动了眼帘,这才回转神思。

“殿下,夜深了,回去罢。”女官知夏,在一旁低声说道。

咸宁公主幽幽叹了一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向着殿内而去,只是刚至后宫,抬眸就见到晋阳长公主,心头发虚,讶异道:“姑姑,用过晚膳了。”

晋阳长公主打量着少女,美眸流波,笑了笑道:“咸宁,这是刚刚送了贾子钰出去?”

咸宁公主轻轻“嗯”了一声,问道:“姑姑,父皇和母后,还有皇祖父,用完膳了没?”

“这会子都回去了,今个儿里里外外乱糟糟的,都有些累了,回去歇着了。”

“姑姑呢?”

“我打算陪着你皇祖母说会儿话儿,今晚就不回了,对了,婵月在你那儿的吧?”晋阳长公主问道。

咸宁公主道:“婵月妹妹去母妃那边儿坐会儿了的,这会儿应能回来。”

晋阳长公主笑了笑,道:“你们姐妹平时也有不少体己话说,让她在你这儿多住几天。”

咸宁的心思,她一清二楚,要不要想个法子,断了她的念想?

“婵月说,宫里规矩多,也有些闷,不如,我常去姑姑那里住几天。”咸宁公主清声道。

晋阳长公主:“???”

想了想,柔声道:“我这几天也有些忙,方才你父皇让我盯着内务府的营生,帮着查查账簿,这几天都要忙着这桩事。”

咸宁公主闻言,心头微动,点了点头,道:“那也好吧。”

她终究是……后来的,一些事情不挑明,还好一些。

……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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